选择工房与工具

选择工房与工具

班诺虽然不可一世地说：「为了决定工坊的地点和大小，快告诉我怎么做纸。」但这件事应该可以像丝发精那时候一样，收取资讯费吧？

我一边观察班诺的表情，一边开口：

「因为植物纸协会完全不会把利益分给我们，所以关于做纸的方法，我要收取资讯费哦。」

「……没办法。你想要多少？」

班诺咧嘴一笑，敲了敲桌面。坦白说，我根本不知道做纸的资讯费要收多少，多少才算是合理的价格。

「呃……班诺先生愿意出多少呢？」

「你想收多少，我就出多少。所以呢？」

班诺大概是看穿了我的心思，笑得不怀好意，这么反问我。

我心中的资讯费基准，是丝发精那时候的三枚小金币。毕竟现在甚至成立了新的协会，班诺自己肯定也认为可以大赚一笔。

「唔唔……那、那我要收丝发精的两倍哦？」

「知道了。来吧。」

班诺拿起公会证，晃了晃给我看。他脸上的贼笑完全没有消失，一派从容地接受了我提出的金额。我是不是应该再狮子大开口一点呢？果然还是搞不懂行情。我内心依然无法释怀，但还是拿出公会证，和班诺的公会证「喀」的一声叠在一起。

我「唔唔」地沉吟时，欧托环抱手臂看着班诺。

「关于工坊，先听完梅茵的说明，再考虑工具的数量和大小、规模和地点，应该就能决定了吧。工具只要先拿仓库里的东西来用，应该就够了吧？」

欧托说完，我「噫」地倒抽口气。

「那些是梅茵工坊的工具！要是被拿走，我们就没办法做纸了！不行！」

「……但仓库本身是老爷的东西。」

路兹的吐槽让我「唔」地噘起嘴唇，看向班诺。要是被拿去用在其他地方，工具被搬走的话，我们会非常伤脑筋。不只如此，那些工具也不适合大量生产。

「可是，真的不行啦。梅茵工坊的工具不适合大量生产。」

班诺不明白地挑起一边眉毛，我开始说明：

「因为那边的工具都是以完成试作品为首要目的，为了方便我们使用，都经过了轻量化、小型化和简化，所以不适合大量生产。而且，因为不想让班诺先生在初期投资上花太多钱，有些工具还只是用替代品充数。」

「咦？难得别人说要出钱，你干嘛还客气？直接要他准备最棒的设备不就得了？」

欧托吃惊地表示：「你是不是笨蛋啊？」但我从来没想过要用别人的钱，准备最棒的设备。那时候，连一根钉子都很难弄到手的我，满脑子只想着要怎么节省。

「因为我没办法那么厚脸皮嘛。不过，现在应该可以再厚脸皮一点。」

「你对我就不用再厚脸皮一点了。那么，梅茵工坊的工具不适合大量生产是什么意思？」

班诺问，我思索着班诺最容易理解的例子。

「因为体格不一样，效率会变差。比如我们现在用的抄纸器是契约书的大小，但成年男性可以用更大的抄纸器抄纸。明明可以一次抄出四张纸，却要一张张地抄小张的纸，太浪费时间了。」

「的确，不需要和你们用一样的工具。」

「还有，因为我们没办法搬动太大的水盆，所以现在用的是比较大的水盆，但配合抄纸器的大小，汲水用的水槽也需要更大的吧？现在路兹只是把做好的长筷绑成耙子，但正式开始做纸的时候，最好还是准备一把正式的抄纸器。」

「这些工具我都没听过。」

因为有些工具我并没有下订单，所以当然没听过。班诺敲着太阳穴，目光锐利地瞪着我。但就算瞪我，我也不能把现在的工具给他。

「嗯……至于需要哪些工具，现在又是怎么用其他工具代替，我想最好在梅茵工坊一边示范做法，一边说明会比较清楚。」

「那明天就去视察吧。正好我也没看过你们的作业场地。」

班诺干脆地决定了行程，我急忙在脑海里回想做纸的流程。

「可是，就算要视察，今天才刚抄完纸而已。明天就只剩下晒干，没有什么特别要做的工作，所以我打算去森林采集原料。」

「哦，所以要从头开始做起吗？」

「是的。要砍木头、蒸木头、剥树皮，然后在工坊晾干。」

听了我的说明，班诺点了几下头。

「好，那我让马克同行。」

听到班诺这么说，我试着想象了马克和我们一起前往森林的模样。

……在森林里砍木头，一起在河边剥黑色树皮的马克先生？太不适合了。驳回。

「马克先生是适合穿笔挺衣服的优秀绅士，所以不行。不适合砍木头和剥树皮……班诺先生要穿工作服来的话，倒是没问题哦。」

「喂，你什么意思！」

「因为是班诺先生想了解工作内容，所以班诺先生自己来比较好。」

「我刚才可没这么说！」

班诺虽然一脸不情愿，但还是表示想先了解所有作业流程，所以决定一起行动。不知不觉间，明天就确定要一起去森林工作了。

隔天，路兹去拿仓库钥匙的时候，班诺已经换上了工作服在等他。路兹偷偷告诉我，出来开门的马克一直很担心班诺会不会失控。

「真亏你们能在这么狭窄的地方工作。」

走进梅茵工坊，班诺环顾了一圈后说。班诺平常都是在宽敞的店里工作，所以在他的眼里，只能容纳两个小孩子走来走去的仓库，想必非常狭窄吧。

「只有我们两个人的话是没问题，但班诺先生一进来，就变得很挤呢。不过，大部分工作都是在户外进行，很少在仓库里面。」

和平常一样，准备好采集原料时会用到的工具，前往森林。有锅子、蒸笼、水桶和少许木柴。今天我篮子里只放了长筷、代替盘子的木板、考夫薯和奶油。

班诺问路兹要不要帮忙拿一半的东西，路兹却缓缓摇头。

「我已经习惯了，没关系。与其帮我拿东西，不如帮忙背梅茵会更有帮助。」

「路兹，你平常都是自己搬这些东西吗？很辛苦吧？」

班诺哼了一声，把我背在背上，再让路兹坐到他的肩膀上。

「呀啊！？」

「抓好了。路兹，你把那个大木框给我，看起来就快垮了。」

班诺单手拿着蒸笼，开始大步前进。坐在大步前进的班诺肩膀上，身体跟着大幅摇晃。我吓得不敢动弹，紧紧抓住班诺的头。

「呃……我们是配合路兹搬得动的大小，才决定锅子的大小，但锅子太小的话，一次可以做好的量也很少。所以要再做大一点的锅子，还是准备好几个小锅子，这点要再考虑一下。如果工坊盖在河边，就不用搬锅子，只要搬材料过去就好了，会轻松很多哦。」

「嗯……」

今天因为有成年的班诺同行，不需要和受洗前的孩子们一起行动。所以没有前往集合地点，而是从仓库直接前往南门。

经过大门的时候，看见父亲和欧托在说话。

「爸爸、欧托先生，我们出门了！」

我从班诺的肩膀上大力挥手，两人就微微睁大眼睛，跑向我们。父亲眯起眼睛，看着班诺问：

「梅茵，这位是谁？」

「他是平常很照顾我的班诺先生哦。班诺先生，这位是我父亲。」

父亲和班诺互相寒暄的时候，欧托的肩膀微微颤抖。

「欧托先生，怎么了吗？」

「呃，看到你们两个站在一起，班诺看起来就只像是父亲……」

「闭嘴，欧托。我可是单身。」

磅！班诺气得往欧托的脑袋敲了一拳，然后跨着大步开始移动。

……哦，班诺先生原来是单身吗？看起来明明已经老大不小了。

这里的结婚年龄好像都很低，我父亲也才三十二岁。看起来和父亲差不多大的班诺居然还没结婚，让我觉得非常不可思议。

「班诺先生，你不结婚吗？」

「……嗯，大概不会吧。」

「如果问你为什么，你会生气吗？我只是单纯好奇，不想说的话，可以不用回答我。」

我这么问完，班诺就苦笑着说：「这也不是什么秘密。」

「在我想结婚的时候，光是支撑家人就已经竭尽全力。后来母亲去世，珂琳娜也结婚了，不再需要我支撑她们的时候，我想要娶为妻子的女人却死了，已经不在人世。因为没有比她更好的女人，所以我不会结婚。就只是这样。」

……就只是这样，但我觉得这番话很沉重呢。

我慢慢地吐气。因为班诺重视的人已经去世了，所以我既无法再追问下去，也无法开玩笑。

我一言不发地摸着班诺的头，班诺就露出苦笑。

「干嘛突然摸我的头？」

「没有，只是突然想摸而已。我只是在想，班诺先生是大店的老板，身边的人一定都吵着要你快点结婚、快点生下继承人吧。」

「是啊。不过，最近安静多了。因为我会训练珂琳娜的孩子成为继承人，所以没有问题。这也是我答应两人结婚的条件。」

……呜哇，欧托先生，加油啊！

我在心里为欧托加油打气，走出像隧道一样昏暗的大门。同时，脚下的路面也从石板路变成了裸露的泥土地。空气变得清新，视野豁然开朗，有种重获自由的感觉。

「啊，好久没来森林了。」

「这么说来，班诺先生说过你采过帕露呢。我还以为商人的孩子不会去森林，芙丽妲也说过她只有去野餐过……」

听到她说每天的生活都像在野餐时，我受到了极大的冲击。班诺轻笑出声后，怀念地眯起眼睛。

「我是在当学徒的时候，趁着工作休息的日子，偷偷溜出去采的。」

「偷偷溜出去……」

「和我一起当学徒的同龄孩子，大家都去采集过哦。当然会感兴趣吧？现在不也一样吗？」

「……啊，这么说来，有时候和学徒一起集合，确实会有人不见踪影呢。」

受洗完的学徒们在工作休息的日子，也会去森林采集和打猎。和受洗前的孩子不一样，他们可以自由地在森林和城市间往来，所以有很多孩子会擅自跑去森林。有时候也会有孩子带着在学徒工作的地方交到的朋友，一起出现在集合地点。班诺说他以前也和那些孩子一起去过森林。

「商人的孩子都是怎么度过童年的呢？」

「我们家基本上都在学习。客人来了就要学习怎么接待。去市场的时候，要我们看着价格计算，还要教我们怎么分辨外地人，怎么判断商品的好坏……」

所有行动都和做生意有关的生活，就算听别人说了，也无法马上理解。我只知道，原来还有和我们完全不一样的生活。

「这和我们的生活真的差很多呢。」

「小商店的孩子应该过着不一样的生活吧。」

把东西搬到河边后，路兹检查炉灶，设置锅子。从河里汲水倒进锅子里，再放上蒸笼。今天也把考夫薯放进蒸笼里。

「那我去砍木头，老爷……」

「路兹，你以后要进店里工作，要称呼我为老爷。还有，可以做丝发精，所以你要好好打理仪容。别脏兮兮地出入店里。」

「知道了。那老爷呢？要和梅茵一起在这里等，还是和我一起去砍木头……」

「我很好奇你们会砍哪种木头，一起去吧。」

路兹和班诺一起去寻找木头，我则负责在锅子附近捡柴火，顺便看守。

砍好了木头，路兹和班诺抱着大量的树枝回来。看到坐在锅子旁边的我，班诺轻挑起眉。

「梅茵，你什么都不做吗？」

「班诺先生，不然你希望我做什么呢？我的工作就是乖乖坐在这里。因为要是我晕倒了，没有人会带我回家。」

路兹不在的时候，他都叫我尽可能不要乱动。因为要是我擅自乱跑，几乎都会给人造成麻烦。

「……路兹的耐性还真强。」

「是啊。路兹很厉害哦。」

「梅茵，别说了啦。我再去捡点木柴。」

路兹难为情地瞪了我一眼后，就逃离现场。我和班诺一起笑着目送他的背影，然后拿出小刀。我挑出路兹捡回来的佛苓和木柴，把佛苓切成可以放进蒸笼里的大小，同时向班诺说明路兹的情况。

「路兹真的很了不起哦。要是没有路兹，我早就死了。第一次快要被身蚀吞没的时候，就是路兹救了我。而且，早在这些事情可以赚钱之前，路兹就一直照顾我，还和我一起做了很多东西。」

「……嗯，我听说过这件事。所以你才会这么袒护路兹吗？」

不论是冬天的手工活还是做纸，明明可以自己独占利益，我却把路兹牵扯进来，和他分享权利和利益。身为商人的班诺似乎觉得非常不可思议。

「是啊。因为路兹帮了我很多忙，所以我也想为路兹做点自己能做的事。虽然我只能帮忙想些新商品，但也是因为班诺先生愿意帮忙贩售，才能变成钱。」

「……原来如此。那么，无论如何都要把路兹拉进我们店里。」

「那就拜托班诺先生了。」

班诺把手放在我的头上。仿佛听见了「包在我身上」这句话，我松了口气。

把佛苓切成了相同的长度时，路兹也回来了。我往锅子里加水，把考夫薯从蒸笼里夹出来，再把佛苓放进去。

「路兹，快点夹奶油！」

「我知道！」

夹了奶油以后，就成了奶油考夫薯。看到代替盘子的木板上摆着奶油考夫薯，班诺和一开始的路兹一样，露出了厌烦的表情低头看着考夫薯。

「老爷，梅茵做的菜很好吃哦。明明只是考夫薯。」

路兹嘿嘿笑着，大口咬下考夫薯。班诺见了，也无可奈何地放进嘴里。

「……好吃。」

「唔呵呵，蒸过以后，美味都浓缩在了里面，而且在寒冷的户外吃热乎乎的考夫薯，又是另一种美味呢。」

吃完奶油考夫薯，再请班诺帮忙顾锅子，我和路兹开始采集。采了些药草和山菜。最近采到毒物的概率下降了，情况不错。

蒸好了树皮，再泡水，马上开始剥皮。虽然也请班诺帮忙，但他可能不习惯手工劳作，动作意外地笨拙，树皮都变得破破烂烂。要是让班诺帮忙，感觉黑皮会越变越少。

「班诺先生，不用帮忙剥皮了。请和路兹一起收拾吧。」

剥完了黑皮，回到工坊晾干。班诺皱着鼻子，帮忙把黑皮晾在架在柜子上的木棒上。和我们不一样，班诺的身高很高，不需要每次都踩上踏台，真教人羡慕。

「如果黑皮再多一点，就没办法像这样晾干了。其实应该要像这样搭起木架，再把黑皮晾在上面。」

我在石板上画图，说明这里没有的工具。班诺一边点头，一边提问，一边触摸工具。

「然后要把这些黑皮放在太阳底下晒到变得干硬。要是没有彻底晒干，就会发霉。晒干以后，再泡在河里。要放在河里一整天以上。」

「感觉会被偷走。」

「是啊，这也是最让人担心的一点。因为只要知道做法，就可以赚钱了。所以，我觉得工坊最好设在河川附近。」

我一边说着，一边拍了拍仓库角落的灰烬袋子。

「把泡过河水的树皮用小刀刮掉黑色表层，再和灰一起煮，然后又要在河里泡上一整天。经过灰的洗礼，纤维就会变软。」

「哦……」

「之后，要清除纤维上的伤痕和污垢，再用这个角棒敲打到变得像棉花一样。这个角棒是配合路兹的力气制作的，所以成年男子应该要用更大更重的角棒，会更有效率。」

我指着用来敲打的角棒和木台，班诺就拿起角棒开始挥舞。「如果要敲打东西，确实需要更重一点。」他嘀咕说道。

「然后，把变得软绵绵的纤维和一种叫作黏著剂的粘稠液体加水混合，做成纸浆。我们是用木盆和抄纸器，但如果是大人，可以做得更大，纸床也配合抄纸器的大小，就可以抄出更多纸张。搅拌纸浆的时候，我们是用路兹做的长筷捆成一束来搅拌，但如果纸床变大，就无法搅拌到所有纸浆，所以会改用像梳子一样的工具来搅拌。」

我一边说明，一边在石板上画图。班诺「哦……」地应着声，摸着下巴。

「接下来，用抄纸器像这样子摇晃和倾斜，抄出厚度均等的纸张，叠在纸床上。然后像这样自然风干，就是这张纸。明天要在这张纸上面放重石，让纸张更干燥。这样子黏著剂的粘稠感就会消失。之后再一张张地贴在那块板子上，放在太阳底下晒干，撕下来就大功告成了。」

大致说明完了所有步骤，班诺佩服地叹气。

「比想象中还要花时间又费工。」

「因为干燥期间还可以做其他事情，所以我不觉得花了很多时间。但如果想大量造纸，会很忙哦。而且，这个时期要到河边做事很辛苦。」

今天帮忙汲水的班诺用力点头，嘀咕说：「看来冬天得暂时歇业。」因为冬天河川会结冻，无法汲水，树木也变得坚硬，不适合做纸。

「没有河川就做不了纸，所以请班诺先生要仔细考虑工坊的地点哦。」

「嗯，我知道了。看来会很忙。」

嘴上说会很忙，班诺看起来却很愉快，我随口应道：「班诺先生加油～」

那时候我完全以为事不关己，但班诺实际体验过造纸后，就干劲十足地开始挑选工坊，结果忙得不可开交的人却是我们。马克趁着造纸的空档，带着我和路兹到处跑，向工匠们委托制作工具。听到他说：「这也是情报费。」我们也只能乖乖照办。

订做了工具、招揽了人手、教了做法，工坊大致成形的时候，季节已经快要进入夏天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