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会会长与发饰

公会会长与发饰

「这是……」

公会长喃喃说着，僵在原地。多莉只有在洗礼仪式上戴过这个发饰。是那时候发生了什么事吗？看到公会长脸上那张至今为止的悠然笑容突然消失，我吓得心脏一缩，回头向班诺求救。

公会长整个人僵住不动，真的没事吗？和担心的我不同，班诺一瞬间露出了肉食性动物舔着舌头般的表情，然后咧嘴露出不怀好意的笑容。

「公会长在找的发饰，就是这个吧？」

「你要卖这个吗！？」

公会长瞪大了眼睛，来回看着我和班诺。那张脸上没有半点笑意，还像要扑上来咬人一样，让我吓得倒抽口气。

……路兹，你太奸诈了！居然躲在班诺先生后面！

我也想绕到班诺背后，但班诺抓住我的肩膀，把我推到前面。

「没错，这会是这两个孩子冬天的手工活。」

「冬天的手工活……那么，现在可以马上卖给我吗？」

公会长伸出手，想要拿走我手上多莉的发饰。看到他那双绝对不可能还给我的发光双眼，我吓得一惊，急忙把发饰收进托特包里。

「不行，这是我要送给多莉的发饰，不能卖。」

「我出这个价钱。」

公会长竖起三根手指，指着我这么说。我想这应该是代表价格的手势，但完全看不懂。我慌慌张张地看向班诺，他的笑容变得更深了。

「嗯，我想想……如果再加点钱，应该可以优先制作。梅茵，你觉得呢？」

「班、班诺先生说得没错。」

我根本不敢反驳，只能僵硬地陪笑，附和班诺。

「现在开始做，也来得及赶上孙女的冬季洗礼仪式。对吧，梅茵？」

……啊，原来如此。孙女在夏季的洗礼仪式上看到多莉的发饰后，也想要一样的东西吧。

听到班诺这么说，我总算明白了。身为商业公会的公会长，应该最清楚城里流通着哪些商品，却找不到发饰。

因为发饰只是我们家人为了多莉做的，并不是商品，也没有人在卖类似的发饰，再加上冬季的洗礼仪式又一天天逼近，公会长一定很伤脑筋吧。

「……只剩下一个月的时间，做得出来吗？」

这么说来，母亲说过，因为做小花意外地需要很多时间，也需要很多线，所以如果是在被大雪困在屋子里的冬天也就算了，但现在这个季节太忙了，实在没有时间做发饰。但是，如果是为了赚钱的工作，就可以专心制作了。

因为还要买线，也要问孙女想要怎样的款式，所以会花点时间，但还是赶得上冬天的洗礼仪式。

「是的。虽然现在没有现成的发饰，但我们可以做新的。对吧，路兹？」

「嗯，没问题。」

我和路兹大力点头接下委托，班诺也在旁边点头听着，然后咧嘴一笑，补充说：

「只不过，因为两个人都还没有登记，所以就算做好了，也无法进行买卖，真是遗憾哪。」

「唔……那等他们办了暂时登记，我再下订单吧……」

班诺和公会长的胜负一下子就分晓了。没有遭到刁难，也没有泄露纸张的消息，就成功办好了暂时登记，班诺心情极佳地准备离开公会长的房间。

「慢着，孩子们就留在这里等公会证做好吧。我也想下订单。」

班诺听了轻啧一声，带着笑脸回过头来。

「只有小孩子在，谁知道他们会做出什么失礼的举动，我也留在这里等吧。」

「不不不，我看这两个孩子教养很好，班诺不在也没关系吧。你说呢？」

公会长的笑容虽然亲切，但好像在打什么主意，让人觉得很恐怖。感觉一不留神就会被他拐骗，我不由得握住班诺的手。

「我、我还是第一次来这种地方，希望班诺先生可以留下来。」

「呵……听到了吧。」

班诺露出得意的笑容，在公会长办公室里形似沙发的坚硬椅子上坐下。然后一把将我抱起来，让我坐在他的大腿上，小声地称赞我说「做得好」，摸了摸我的头。看来心情很好。

之后，我移动到班诺旁边，路兹再坐在我旁边。公会长坐在对面，开始讨论发饰的细节。

「那么，我要一个发饰。麻烦在冬天的洗礼仪式之前完成。」

「呃……请问要什么颜色的花呢？像是孙女喜欢的颜色，还是适合头发的颜色……」

「我对这些不太了解，就和你发饰上的花一样吧。」

公会长指着我的托特包说。但是，这么光明正大地断言「不知道」，我也很伤脑筋。班诺应该已经抬高了价格，所以我想至少做一个孙女会喜欢的发饰。为了孙女搜集了情报的爷爷，一定觉得孙女的笑容无价吧。

「呃，如果可以和您的孙女谈谈，能不能请她告诉我她想要怎样的发饰呢？我想这样她会更高兴。」

「我想给她惊喜，所以要保密。」

……呜哇，出现了！让人困扰的惊喜！

只有平常就很了解对方的喜好和需求，又刚好在对方想要的时候送礼，才会让人惊喜。但连孙女喜欢的颜色都不知道的爷爷，难度未免太高了。

「……可是，发饰也需要配合衣服，如果和发色不搭，或是已经准备了其他饰品，收到发饰以后，她可能会很伤脑筋哦。」

既然是冬天的洗礼仪式，应该已经准备好了正装。说不定孙女和她的母亲也准备好了要戴在头发上的饰品。

「难得要从头开始制作，比起不合喜好的东西，我觉得还是依照对方的期望，赠送她想要的东西，她会更珍惜哦。比起惊讶的表情，开心的表情更讨人喜欢吧？」

「嗯，原来如此……」

公会长摸着胡子，像在思考什么地仰头。

「你叫梅茵吧？要不要来我店里？」

「驳回！」

我还来不及反应，班诺就立刻驳回。

「我的店比班诺的店还大，也经营了更长的时间，条件很好哦。而且你还没有受洗完，正式成为学徒，所以也可以换到我这里来。怎么样？」

就算问我怎么样，但班诺已经提供了那么多援助，我并不打算做出突然换店这种忘恩负义的事情。而且，再加上公会长有点恐怖。

「我欠了班诺先生还也还不完的恩情。」

「嗯，那我来代替他偿还吧。」

「咦咦？呃……」

明明想拒绝，却没能拒绝。面对态度强硬的公会长，我慌得不知所措，班诺的心情更是急遽变糟。他用力皱眉，用手指轻敲太阳穴，恶狠狠地瞪着我。

「梅茵，你直接告诉公会长吧。就说你拒绝。」

「我、我我、我拒绝！」

「真遗憾，那这次就先放弃吧。有这么可怕的保镖在，你也不敢说实话吧。」

……这次是什么意思！？我自认已经说出了真心话了！

「那我明天再过来找孙女芙丽妲商量这件事，可以吗？这件事最好快点决定吧？」

「呃，班诺先生也可以一起来吗？」

今天的教训就是「不要单独和公会长见面」，我牢牢地把这件事记在心里。在没有可以应付公会长的人陪同下，单独见面太危险了。但是，公会长摇摇头。

「很遗憾，明天班诺和我都要开会。两个年纪相仿的女孩子见面，不需要有魁梧的大叔在场吧？」

「……说得也是呢，都是小孩子嘛。」

想象了班诺和公会长在交锋当中，还要倾听孙女芙丽妲的希望，我感到筋疲力竭，听到都是小孩子见面，不由得就点头同意。

我同意了公会长的意见后，旁边的班诺先生就啧了一声。

……咦！？我做错了什么吗！？

我来回看着眉头又皱起来的班诺和重新挂上笑容的公会长，才惊觉自己又不小心做出了轻率的回答。要是同意了「都是小孩子」，就不能请马克陪同了。怎么办？我拼命地让脑袋全速运作，看向两边，然后灵光一闪。

「我、我们是共同制作，所以路兹可以一起去吧？因、因为都是小孩子嘛！」

我一个人去太可怕了。提议把路兹也拖下水后，班诺的表情稍微缓和下来。公会长反而饶富兴味地挑起一边眉毛。

「好啊。那么，明天第三钟在中央广场见吧。我会让芙丽妲去接你们。」

「我知道了。」

拿着暂时会员证的职员像是在等着谈完事情，走进办公室。看来是顺利完成了暂时登记。

「这是商业公会的暂时会员证，也是一种魔导具。谈生意的时候一定会用到，详细情况再问班诺吧。你们两个人的会员证是参考了店里的学徒，所以也能进入楼上。」

这张薄薄的金属卡片很不可思议，一照到光就会反射虹光。和平常接触到的东西差太多了。不管怎么看，都是张充满奇幻色彩的卡片，越听职员的说明，越觉得佩服。魔法道具的神奇让我只能直眨眼睛。

「最后请两位分别在自己的卡片上滴血，让卡片记住你们的魔力。这样一来，就只有你们两个人可以使用了。」

「咦！？血！？」

魔法都需要用到血吗？之前签魔法契约时，也必须盖血印，让我记忆犹新。

「梅茵，你死心吧。」

「路兹～……」

「好了，快点伸出手吧……反正你自己不敢动手吧？」

「呜呜……」

我只好哭着伸出手，路兹用针扎了我的指尖。然后把浮出的血珠按在卡片上，让血珠晕开来。

瞬间，卡片发出了光芒。

「呜呀！？」

但只有一瞬间，之后卡片就恢复了原样。也没有留下血迹和指纹，所以就这层意义上来说，卡片也是一点变化也没有，非常干净。

……魔法道具虽然很方便，但好恐怖。

大概是因为看到我害怕流血，又在卡片发光后吓得惊慌失措，路兹一派镇定地完成了登记。

「这样就登记完成了。」

「感谢您的照顾。」

班诺一副没事了就快滚的态度走出房间，我们也跟上离开商业公会。明明只是登记而已，却累得筋疲力竭。

「欢迎回来。看来是顺利登记完成了呢。」

回到班诺的商会，马克已经在等着我们了。虽然偶尔会露出商人特有的黑心笑容，但基本上都是站在我们这一边的马克，他的笑容让人感到疗愈。

「嗯，今天多亏了梅茵，我们大获全胜。」

「哦，这可真是难得。」

「不过，也被那个臭老头盯上了。」

「……看来情况会变得很棘手呢。」

马克对公会长的印象似乎也觉得他很难缠。我打从心底同意。

「这边请。我已经做好准备，可以结算试作品了。」

「那快点结束这件事吧。」

马克打开班诺办公室的门，招呼我们进去。听到要结算试作品，我立刻举手。

「我有问题！可以请你们教我关于金钱的事情吗？」

「啊？」

班诺眯起眼睛，一脸不明所以。马克也一样歪过头。

「呃……我从来没有接触过钱……虽然看得懂数字，但数字和钱还没有连结在一起……例如，如果要付五千六百四十里昂，我不知道该拿哪些硬币来付。」

「啥！？」

不只班诺，马克和路兹也发出了怪叫。

「你说你没有接触过钱……嗯，既不是商人，又是这个年纪的孩子，这也不算稀奇吧？不对，很稀奇吧？」

「……啊，对哦。梅茵从来没有跑腿买过东西，因为她会晕倒。」

路兹说完，大家都了然地叹气。

「虽然在大门会计算，但我从来没有亲眼看过商人实际用钱交易的样子，和马克先生去下订单的时候，也只负责递出订单，没有实际看到钱的交易，和母亲一起去市场的时候，虽然看过她付过小硬币，但不知道那是什么。」

马克拿着布袋走到班诺面前，把硬币倒在桌上。

「那么，我先教你有哪些种类的硬币吧。」

有三种像是铜做的褐色硬币，还有大小银币和金币。路兹咽了咽口水，看得出来他正目不转睛地盯着桌上的金币。

「这种小铜币一枚是十里昂。中间有洞的中铜币是一百里昂，大铜币是一千里昂，小银币是一万里昂。接下来是大银币、小金币和大金币。」

只要记得每十枚硬币就能换到一个更大的硬币，就非常简单了。我「哦哦」地听着说明，旁边的路兹却小声呻吟。看来位数一多，他就完全搞混了。虽然冬天得努力学习，但等到自己有了钱，就算不想记，也会学会怎么算钱，所以应该不用担心吧。

班诺拿来六张试做好的纸，摆在桌上。

「羊皮纸一张是一小金币。一般契约书的大小是一张大银币。这种大小的纸张，大概是两枚小银币。」

……明信片大小的纸就要两枚小银币……

虽然早就知道纸很贵，但和钱摆在一起后，更是清楚地体认到了。这么说来，父亲说过契约书的大小就等于一个月的薪水。

「这次的价格暂且以羊皮纸为基准。佛苓纸是两枚小银币，质量较好的陀龙布纸是四枚小银币。从中再扣除三成的佣金。然后，试作品完成前的先行投资，和今后会用到的抄纸器是另外计算。抄纸器的费用会再另外扣除。成本是五成。」

因为试作品已经完成了，今后只要订做工具和原料，都会列入成本。我点点头，班诺就咧嘴一笑。

「这次你们的报酬就订为两成如何？如果以后会从木材行购买做为原料的木头，或是纸张开始在市面上流通、价格下降，可能就需要重新评估……」

「没问题。」

我点头后，看向路兹。路兹一脸不明所以地也点点头。

班诺把计算机「咚」地放在桌上，推向路兹。

「路兹，你知道三张佛苓纸和三张陀龙布纸总共多少钱吗？」

路兹稍微拨弄了计算机，算出了三张佛苓纸的价钱，但之后就只是弯着手指，最后沮丧地摇头。看来就算会算一位数，数字一多，种类一多，他就举手投降了。

「梅茵呢？」

「呃……『三二是一八和一二』，所以总共是十八枚小银币。原价是五成，佣金是三成，我们能拿到两成。也就是说，我和路兹可以拿到三枚小银币和六枚大铜币，一人分到一枚小银币和八枚大铜币。」

班诺眨了眨眼睛，注视着我。在他身后的马克先生露出苦笑。

「答对了。居然不用计算机就能马上算出来，梅茵真厉害。」

但我是因为没有计算机，才必须趁着冬天和路兹一起练习。为了能融入周遭环境。

「接下来……是路兹的石板和石笔的费用，这部分就从个人的报酬里扣除吧。所以，要从路兹的报酬里扣掉两枚大铜币。」

扣掉两枚大铜币后，路兹收下了几片石板和石笔。

「现金可以当场交给你们，但如果担心没有地方保管，也可以先寄放在商业公会里，你们要怎么做？」

看来商业公会也具有银行的功能。我既害怕身上带着大笔现金，也想存钱以后买书。

「大铜币请给我，我会交给母亲。小银币就先寄放在公会里。」

在丽乃那时候，我最大的梦想就是领到第一份薪水后，要拿去买礼物给家人。所以，我想在这里实现这个梦想。

「知道了。路兹呢？」

「我也和梅茵一样。」

「是嘛。」

我收下八枚大铜币，和班诺的卡片重叠在一起。发出了弹弦般的「镫」一声后，班诺再把卡片还给我，但看起来和之前并没有什么不同。

「这样你就可以在公会三楼领钱了。之后得找时间让你去练习怎么领钱。」

我拿着卡片转来转去地端详，班诺就苦笑道，马克也表示同意。

路兹也一样和班诺的卡片重叠，然后收下六枚大铜币。看着手中冰冷又沉重的硬币，我无法抑制住内心的激动。

「我第一次……拿到钱。」

「这些是我们自己赚来的钱吧？」

回想自己在做出满意的纸张之前，历经了无数次的失败，再看着手上的钱，内心就充满了感动。

「路兹，等到了春天，我们再一起做很多纸，卖很多钱吧！」

「嗯！」

我陶醉在第一次领到的薪水里，带着终于完成任务的满足感，仰头看向班诺。

「这样子就全部结束了吧？」

但是，班诺听了我的话后，用力皱起脸，用手指弹向我的额头。

「喂，别说蠢话了。你的战斗明天才要开始。在没有大人的情况下，你要和那个臭老头的孙女交手耶。现在是露出这种松懈表情的时候吗！？」

「咦？可是，对方是小孩子，而且还是女孩子吧？」

我不觉得会演变成战斗。我只是要去问问芙丽妲的意愿，公会长又因为开会不在，应该不至于要交手吧。

「听说臭老头的孙女是他最疼爱的宝贝孙女，在众多孙子当中长得最像臭老头。」

「长、长得像爷爷？」

我试着想象了长得像公会长的女孩子，但完全无法想象。

「不过，光是能带着路兹一起去，就比之前好多了。别被对方的气势压倒了。路兹，你不用勉强自己加入对话，但要是梅茵像今天一样差点被挖角，你一定要阻止她。不知道老头的陷阱会藏在哪里，知道了吗？」

「知道了。」

……路兹一脸认真地用力点头，但有必要这么小题大作吗？对方可是还没受洗的小女孩耶？

我歪过头，手里的硬币互相摩擦，发出声响。

「……对了，班诺先生，你和芙丽妲谈好发饰的价格了吗？我完全看不懂公会长的手势。」

「臭老头出价三枚小银币，我加价到四枚小银币。」

班诺的回答让我大吃一惊。就算扣掉线的成本，一个发饰也太贵了。

「等……咦、咦咦！？这样太贵了吧！」

「你可要做得精致点。这既能当作冬天手工活的宣传，也会影响到发饰的销量。」

「那个，金额不能更正吗……」

我仅存的一丝希望，被班诺一瞪就烟消云散。

「你以为我会和那个臭老头讨价还价吗？」

「不，完全不会。」

回答完，我无力地垂下脑袋。因为必须做出价值四枚小银币的发饰，我感受到的压力也非同小可。

「扣掉我的介绍费、佣金和成本，你们可以分到五到六成左右。打起精神吧。放心，因为好不容易才找到，再加上你又没有卖掉现在手上的发饰，所以大家会觉得发饰很难取得吧？而且在忙着准备过冬的时候，还要提早做冬天的手工活，所以这笔钱也包含了罪恶感，还有在发饰还没有正式贩售、谁也没有戴过的冬季洗礼仪式上，特别订做发饰的额外费用。你不用太介意。」

……不管再怎么找理由，这根本就是敲竹杠嘛。拜托饶了我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