痛恨的失误

痛恨的失误

除了使用陀龙布以外的材料做成的黑色树皮要晒干外，今天还要带锅子和灰，把要做成纸的白色树皮煮上一钟的时间。大概是因为今天只带了锅子和今天要用的灰，路兹的脚步很轻盈。

走到河边，我把黑色树皮挂在背来的篮子边缘晾干。期间，路兹开始准备锅子。把装了水的锅子放在用石头堆成的炉灶上后，去捡木柴。

「梅茵，你绝对不能离开锅子旁边哦。」

「我知道啦！」

锅子和灰都是在这里无法马上取得的重要物品，具有金钱上的价值。而且，好不容易做好的白色树皮要是被偷走就糟了，所以就算我这么没用，也一定要有人顾着行李。

最近我开始比较认真采集，到处乱晃，所以路兹老是再三叮嘱我。

「就算你嘴上这么说，但你只要一看到有兴趣的东西，就会马上跑过去。」

「我会乖乖待在这里等你回来，你快点去吧。」

我刚开始去森林的时候，因为篮子很重，所以把篮子放在原地，想要往深处走，结果被多莉和路兹臭骂了一顿。因为这里和日本不一样，绝对不能丢下自己的东西，跑到别人看不到的地方。所以，要去森林的孩子们都是背着自己背得动的篮子或木架出门，只采集自己背得动的量。

路兹用迅速捡来的木头生火后，又去捡木柴。我则是不时移动篮子的位置，让黑皮可以晒到太阳，同时观察锅子的情况。

「水滚了吗？」

「嗯，我想应该可以了。」

把灰和白皮放进咕嘟咕嘟滚着的热水里后，就需要搅拌棒了。但是，我们没有准备那种东西。

……呜啊啊啊，又发现没有准备的东西了。

我为自己的想象力之贫瘠感到沮丧，环顾四周，看有没有可以替代的东西。

「路兹，为了搅拌锅子，我想请你做两根长度一样的木棒。因为木头的树皮好像会掉进锅子里，所以如果可以，竹子会比较好。这附近有竹子吧？」

「用竹子做木棒吗？我知道了。」

路兹剖开竹子，削成木棒，我再用他当场做好的筷子搅拌锅子。

大概是因为之前努力做竹签的关系，路兹的竹编手艺进步了呢——我正感到佩服，就听见路兹小声嘀咕。

「……梅茵，你居然可以用那种棒子搅拌。」

「咦！？啊、啊，嗯。我很灵巧吧？」

我「嘿嘿」地笑着敷衍，背上却冷汗直流。这个世界没有和食，当然也没有筷子。更不可能有人会用筷子。为了搅拌锅子，就理所当然地请人做了长筷，而且不是握寿司那种，而是用普通筷子的幼女，根本不可能存在。

……呜哇，路兹的表情变得好微妙。是错觉、错觉。是错觉吧？

我一边说服自己，一边搅拌锅子。要是被指出来后，突然改用握寿司那种的筷子，反而更可疑。只能继续装傻到底了，但心脏还是扑通狂跳。

……啊啊，我这个笨蛋笨蛋！这样不就等于自己在说我很可疑吗！

我尽可能装作若无其事，继续煮着白色树皮。不久后，隐约听见了钟声。时间应该差不多了。把煮过的白色树皮放进河里，洗掉灰烬，同时晒太阳。听说晒过太阳后，树皮就会变白。虽然不知道是否也适用于这个世界的植物，但总之只能先照着记忆进行。

「接下来要再放上一整天。」

「嗯，我知道了。」

为了做出洁白的纸张，白色树皮要再放进河里一整天。路兹洗好锅子后，和我交换，去采集东西。

我采集毒菇的比例也稍微下降了。照着这个速度，继续学习吧。

今天的主要工作，就是去森林里采集，然后在回家前的那段时间，把白色树皮从河里捞起来。为了把白色树皮带回家，要从家里带桶子代替锅子，但工作就只有这样而已。

「明天开始要在仓库工作了。」

「是哦。那今天得好好采集才行。」

请路兹挑出了可以吃的香菇，也请他采了密利露果实，还采了很多喀兰用来熬煮成果酱。

采集期间，我们也试吃了很多次。虽然和日本的水果比起来，酸味非常重，但因为周遭没有其他甜食，所以觉得很好吃。

然后，到了隔天，我们没有去森林，而是待在仓库前的水井旁边工作。因为预计要做几张纸而已，所以想从去除杂质到抄纸，一口气完成。

去除杂质的工作，就是要把白色树皮纤维里的残渣和树节挑掉，这会关系到纸张的美观。因为是坐着就能进行的工作，所以由我负责。我小心翼翼地挑掉纤维里的残渣时，路兹负责剥下耶蒂露果实的果皮，压扁后泡水，制作黏著剂。

「梅茵，你说的黏著剂，就是这种东西吗？」

「嗯……应该是吧。因为有粘性，我想应该没问题，但老实说我也不太清楚。我会参考搅拌纤维时的粘度。」

去除完纤维里的杂质，接着要敲打纤维。用类似橡木的坚硬角材，把白色树皮纤维敲打到变得像棉花一样。路兹把在木材行买来的角材，只有手会碰到的地方削圆，再从家里带来抹布缠在手上，以免受伤，然后开始「磅磅磅」地敲打。

这是路兹的工作。没有力气的我来做，只会碍手碍脚。这次的纤维量不多，所以花不了多少时间，但要是量多，应该会很辛苦吧。

接着把敲打好的纤维放进水盆里，加入黏著剂，再一点一点地加水，调整粘度。本来应该要用一种叫作马锹，形状像梳子的工具仔细搅拌，但这次的量不多，所以我请路兹再做了两双长筷，像做布丁一样用六根细棒搅拌。

……记得用牛奶利乐包做再生纸的时候，加了糨糊以后也是这种感觉。

我不是造纸师傅，不可能光凭感觉就能调整好粘度，所以努力回想记忆中的感觉，完成了抄纸用的纸浆。

接下来终于要用抄纸器抄纸了。

「呼，终于来到我看得懂的步骤了。」

丽乃那时候在家庭课做的再生纸，步骤很简单，就是把牛奶利乐包煮过，撕掉光滑的聚乙烯薄膜，再丢进果汁机里打碎，加进浆糊搅拌，然后抄纸、晾干。我曾经体验过的造纸过程，和和纸共通的步骤，就是从抄纸开始。

……终于轮到我出场了！燃烧吧！我的经验值！

「你真的会吗？」

路兹看着我拿好抄纸器，有些纳闷地歪着头，表情非常怀疑。

……也是啦，虽然有很多步骤都很模糊，实际动手做以后，也发现很多不够的工具，但那是因为我没有经验啊。

对于路兹完全不相信我，我有些不高兴，挺起小女孩的肚子。

「包在我身上！我有做过！」

「……什么时候？在哪里？」

路兹皱眉厉声质问，我的心脏瞬间冻结。

「！？……这、这这这、这是少女的秘密！不可以追问！」

……呜哇啊啊啊啊啊啊啊！我这个笨蛋笨蛋！我在说什么啊！？路兹的视线好尖锐。他正在看我。啊啊啊啊啊！这是最高等级的自爆！？

我一边用假笑掩饰内心的惨叫，一边把抄纸器放进纸浆里。手指虽然有些发抖，但就装作没发现吧。我从抄纸器前方捞起纸浆，一边移动抄纸器，一边抄纸。

「为什么要这样动？」

「因为要动，才能抄出厚度均匀的纸张啊。然后，根据纸张的厚度和种类，重复这个动作几次就好了。」

「哦……你是因为有做过，所以才知道吗？」

路兹的眼神像在试探，紧盯着我不放，不放过我脸上任何细微的表情变化。这种时候我根本不知道该怎么回答才能蒙混过关。我唯一能做的，就只有不发一语地动手，或者硬是扯开话题。

「路、路兹，我这次想改变抄纸的次数，看看纸张的厚度会有什么变化，可以吗？」

大概是突然改变话题让他心生警戒，路兹的视线在手边和我脸上来回游移，感觉变得更加锐利，但我还是继续抄纸。

……啊啊啊啊啊，感觉好像自爆又自爆……

抄完纸后，把抄纸器从木框上拿下来，把过滤好的纸张移到置纸板上。

「移动的时候要小心，不能让纸张之间有空气跑进去。要像这样从边缘小心地叠起来。」

「我试试看。」

路兹把另一个抄纸器放进木框里，开始抄纸。因为明信片的尺寸很小，只要移动抄纸器几次，就能抄出厚度均匀的纸张。

我和路兹几乎不发一语，轮流抄纸。本来以为可以做出好几张纸，所以准备了很多白色树皮，但目测显然完全失败了，最后只抄出了十张纸。

「虽然这次的量不多，但要把一天分的纸叠在置纸板上，放上一整天的时间自然沥干。」

「那之后呢？」

「再用重石慢慢施加压力，把水分挤出来。只要把重石放在上面一整天就好了。然后，黏着剂的粘性就会完全消失。」

「哦……你懂得好多哦。你以前做过吗？」

……呜哇，路兹的眼神好刺人。这下子完全穿帮了吧。我自爆了吧。我真是大笨蛋。

但是，路兹只是眯起眼睛瞪着我，又好像在想事情，没有说出任何决定性的发言。因为不想再自爆，我也闭上嘴巴，安静地做纸。

反正已经掩饰失败了，要豁出去全盘托出，风险又太高。虽然我猜等纸做好了，路兹一定会问我问题，但不知道他究竟发现了多少，又会问我什么问题。

至于应对方法，我已经想好了，基本上不会有问题。我讨厌疼痛，也讨厌可怕的事情。要是情况真的不妙，就释放体内深处的热意，让自己被吞噬，消失在这个世界上。最近我总觉得体内的热意越来越强大，所以一旦热意开始扩散，应该很快就会被吞噬。

但伤脑筋的是，和那时候不一样，我现在有了强烈的牵挂。接下来只要晾干纸张就好了，没有会失败的要素，而且好不容易做好了纸，我想在消失之前做出书来。

……在做出书之前，有没有办法争取到时间呢？

我想争取时间。总之，在做出书之前，我想拖延时间。我一边想着这些事情，一边动作僵硬地继续做事。

隔天，我们几乎没说半句话，就直接走到森林，把黑色树皮泡在河里，采集材料。回程绕到仓库放重石，但因为要做的事情不多，我忍不住在意起路兹的动向。我也感觉得到路兹不时在偷瞄我。

「喂……」

「什么？怎么了吗？」

听到路兹的叫唤，我的身体忍不住一震。虽然心里想着要冷静，要装作若无其事，却无法如愿行动。我战战兢兢地等着路兹说话，他粗鲁地抓了抓一头金发，张开嘴巴又闭上。

「……没什么。」

「是、是吗？」

因为是我自己种下的祸因，所以我也知道这根本无解，但这种情况持续下去，老实说让人很不自在。

到了隔天，这次我没有忘记带木板，剥下黑色树皮的表皮。

和陀龙布的树皮不一样，非常难剥，纤维也变得破破烂烂。这并不是因为我笨手笨脚，路兹也一样。陀龙布的纤维手感很好，但用这种材料真的能做出纸来吗？

「……因为材料不一样，好难剥哦。」

「嗯，是啊。」

破破烂烂的纤维就好像是我们两人现在的关系，让人忍不住叹气。

「把白色树皮晒干以后，就可以保存一段时间了。」

「嗯。对了……不，现在先不说。等纸做好了我再告诉你。」

路兹只说了这些就不再开口，我也轻轻点头，做好了心理准备。

路兹已经发现我不是梅茵，打算要谴责我。因为自从那次自爆以后，路兹就不再称呼我为「梅茵」了。

等纸做好了，路兹究竟会怎么逼问我？又会怎么痛骂我？多亏了我丰富的想象力，想象中的路兹骂起人来越来越不留情面。被自己的想象刺伤了心，我不禁垂下脑袋。

……不管怎么说，路兹居然这么过分！居然讲得这么狠毒！就算只是想象，我还是会哭哦！会哭出来哦！

隔天，要在仓库进行作业。

首先，把前一天做好的白色树皮挂在自己和路兹的篮子上，拿到屋外。接着，把压完了的树皮一张张小心地从置纸板上撕下来，贴在木板上。

「其实应该要用刷子仔细地把空气拍出来，但这个我也忘了订了。真是失算。不过，因为是明信片的大小，只要小心一点，应该没问题吧。」

「……你忘记订的东西也太多了吧。」

路兹恶狠狠地瞪着我，但最近想象中的路兹一直对我恶言相向，所以这点程度我根本不痛不痒。我轻轻耸肩，不当一回事。

「下次做纸之前，路兹要记得准备哦……不说这个了，现在只要晒干这些纸张就完成了。听说晒过太阳以后，纸的颜色会变得更白哦。」

路兹把木板搬到屋外，立在晒得到太阳的墙边。接着，路兹在水井清洗置纸板，和贴了纸张的木板一起晾晒。在晴朗的蓝天之下，白色纸张并排贴在木板上的画面形成强烈对比，美不胜收。一想到这些纸张之后会变成书，我就心满意足地叹气。

「呼……是纸耶，真的变成纸了……真的做好了。」

「喂……」

「傍晚之前就会干了。干了以后小心地撕下来，就大功告成了。」

眼看纸就要完成，我想要尽可能拖延和路兹面对面的时间。大概是感受到了我的心情，路兹脸上流露出了不耐。

「现在不就等于已经做好了吗？」

「……嗯，是没错啦……」

「我说过等纸做好了，有话要跟你说吧？」

看来审问的时间终于到了。路兹的绿色双眼亮起强烈的光芒，明显在生气。我用力咬住嘴唇，全身使力，让自己不管听到什么都能站着，然后面向路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