想要墨水

想要墨水

多莉去工作的日子，因为没有人负责监督我，所以我也在大门学习。最近日常生活用的单词增加了不少，所以很开心。

从今天开始，又有三名和多莉他们同期的士兵学徒进来。欧托又得教他们文字和数字，所以很忙碌。因为新人教育结束后，还要回到值宿室处理平常的工作。

我一边练习单词和计算，一边等着有机会可以和欧托说话。大概是文件工作告一段落了，欧托开始收拾墨水。我趁这机会开口：

「欧托先生，我有问题想问你，可以吗？」

「可以啊。」

「要怎么样才能成为旅行商人呢？」

「啊！？梅茵，你想成为旅行商人吗！？咦？等一下！该不会是因为我吧？班长会杀了我！」

欧托瞪大眼睛，往桌子倾身，发出歇斯底里的大叫。看他这么吃惊，我反而吓了一跳。我慌忙摆手，急忙否认。

「不，不是我，是我朋友。」

「什么啊。那告诉她，最好还是不要。」

「啊，果然吗？」

从欧托简洁的回答，可以肯定旅行商人是会遭到反对的职业。

「果然吗？这是什么意思？」

看到我的反应，欧托眯起眼睛。我一边思考要怎么说明才容易理解，一边开口说了：

「呃……因为那孩子说话的时候，都会避开别人的目光，还会压低音量，所以我才在想，是不是想当旅行商人，会遭到反对呢？」

「嗯，父母应该会反对吧。」

「而且，旅行商人要一直过着居无定所的生活吧？一边思考着要在这里进货，再把东西卖到那里去，一边在广大的区域里到处移动吧？生活和定居的人从根本上就不一样，而且还有可以代代相传的门路和老主顾，所以城里的孩子就算想当，也不是想当就能当吧……」

就好比是已经决定要定居在某个地方的农民小孩，却很向往可以自由自在地在各地游走的游牧民族。因为生活的基本完全不同，要在自己的常识完全不管用的情况下生活和工作，比想象中还要困难。自以为是好心做的事情，却常常适得其反，而且不知道为什么会适得其反。虽然觉得什么都不做才是对的，但什么都不做又会遭到责骂。日常生活中累积起来的潜规则并没有说明书。

突然来到异世界，不知道该做什么才对，只想躲在家里不出门的我，非常清楚常识这道墙有多么厚实。

我也是因为就算想躲在家里，没有书就什么也做不了，才无可奈何地出门，但我想自己应该也做了不少常识外的事情。大概吧。

「既然你都知道了，就告诉他啊。」

「嗯……但我觉得与其由同样住在城里的我来说，不如由欧托先生告诉他现实，他比较听得进去。而且爸爸说过，欧托先生和商业公会多少有些交情吧？就算当不了旅行商人，只要成为商人学徒，至少可以跟着去采购，离开城市吧。」

不是踏上对家人来说未知世界的流浪之旅，而是拥有定居的地方，只是因为工作要外出，我想家人也不会太过反对。

「原来如此。既然你特地拜托我帮忙介绍，表示你很中意那孩子咯？」

欧托先生的嘴角往上勾了起来。看到他发现了恋爱话题，一脸等着看好戏的表情，我轻轻耸肩。

「与其说是我中意，其实是因为路兹一直很照顾我，不趁可以报恩的时候赶快报恩，只会让欠人人情的状况越来越严重，那才教人受不了。」

「你说很照顾你，是指那个金发小鬼头吗？」

路兹在从森林回家的路上，负责带领累得筋疲力竭的我，还会在大门向父亲报告当天的行动，然后领到零用钱，所以欧托应该也见过他吧。

「对。不过，现在多了新人教育的工作，欧托先生好像很忙，如果不行……」

「现在是最闲的季节，所以这个季节没问题。那下次休息日怎么样？」

「欧托先生，谢谢你！」

话说回来，现在这个季节还有这么多杂务要处理，居然还算是最闲的时候，那拜托我帮忙制作账簿和编列预算的时期，工作量到底会多惊人啊？因为已经确定要帮忙了，所以我不敢去想象。

「啊！我还想问一件事，这个墨水可以卖给我一点吗？」

「你说的墨水是这个吗？」

欧托皱眉，用手指敲了敲盖上了盖子的墨水壶。看着玻璃另一头的黑色液体微微晃动，我大力点头。

「能不能从下一次开始，薪水就用墨水代替石笔呢？」

「三年白工。不能预支。」

欧托轻快说道，但我无法理解，不由得眨眨眼睛。虽然希望是自己听错了，但欧托眼神认真地扳着手指，开始计算。

「等你从助手升为学徒，薪水就会不一样，但以你现在助手的薪水，包含编列预算时的特别津贴在内，大概要三年份吧？」

「三年！？……好贵！」

想不到居然这么贵，我大吃一惊。欧托苦笑着说：「下次要记得背下预算项目的单词哦。」

「墨水基本上只有在写给贵族的文件时才会用到吧？价格高到根本做不了小孩子的玩具。」

……也就是说，现在的我根本买不起。了解。

好不容易完成了木简，却面临了无法写字的窘境，我忍不住大吼。

「唔！还以为解决了纸的问题，接下来却是墨水！这下子该怎么办！」

不只用惯了的圆珠笔、自动铅笔、铅笔和钢笔，连墨水和墨汁这里都没有在卖。要是能自由使用墨水，我还可以削尖木棒写字，但墨水太贵了买不起。虽然我知道一支石笔要多少钱，但不知道编列预算时的特别津贴有多少，所以也计算不出墨水的价格。

……三年份的无偿劳动换算成钱是多少？

买、捡、收、偷、做——思考了所有可能的取得方式后，只能自己动手做了。

……总不能从值宿室偷走墨水吧……

看来不只书，连墨水也得自己做。可是，墨水要怎么做呢？我知道需要颜料和干性油，但这里的颜料和干性油要从哪里取得？

「干脆去抓『章鱼』和『乌贼』吧？『大海』在哪里！？」

我紧握着做到一半的木简，忍不住大叫，路兹吓得回过头来。

「你突然在鬼叫什么啊！？」

「路兹，你觉得这里的墨水是用什么做的！？我怎么做得出来！？」

我也知道不可能踏上寻找大海的旅程，去捕捉章鱼和乌贼。但是，我不知道身边的东西能不能做出墨水。

「墨水到底是什么东西？」

「呃，就是黑色的液体，用来在这种板子上写字……」

很难向平常没看过墨水的人说明。我想到什么就说什么，路兹听了后，歪着头说：

「黑色的东西？如果只是要留下污渍，用灰烬和烟灰不知道行不行？」

「这个好！试试看吧！」

烟灰和煤灰都是木头燃烧后的残渣，家里多得是。今天也才刚烧完而已，肯定马上就能拿到。

一回到家，我立刻拜托母亲。

「妈妈，这些灰烬可以给我吗？」

「不行。灰烬可以用来做肥皂、融化积雪、染布，还可以卖给农民，有很多用途，不可以随便拿走。」

这么说来，春天的时候我还帮忙撒过灰烬，那时候完全不知道为什么要做这种事，只是抱着花花公子的心情撒着灰烬，原来是为了融化积雪啊。现在才知道。

……唔，做肥皂的时候也用掉了大量的灰烬，灰烬确实很重要。

既然很难拿到有剩的灰烬，那另一个候补的煤灰呢？不知道有没有其他用途。

「那妈妈，煤灰可以给我吗？」

我提出第二个方案，母亲就微微皱眉，但不知为何，最后笑着答应了。

「虽然不知道你想做什么，但煤灰可以给你。梅茵会帮忙打扫炉灶里面吧？顺便也打扫烟囱，可以收集到更多煤灰哦。」

「咦！？……啊，嗯……是、是吗？」

在母亲的坚持下，我被迫打扫炉灶和烟囱。虽然本来不是这样打算的，但为了得到煤灰，这也是没办法的事。我鼓起干劲，拿起扫除用具，母亲却脸色大变地阻止我。

「梅茵，等一下！你打算穿那身衣服打扫吗！？」

「……咦？不行吗？」

我无法理解穿着已经有些脏兮兮又破破烂烂的衣服打扫，有什么问题吗？我歪过头，母亲就拿来裁缝箱和抹布篮。

「我马上做一件衣服给你，等一下。」

母亲心情极佳，转眼间就缝好了用抹布拼接而成的衣服。

换上抹布衣，为了不让头发弄脏，就算会被说不像小孩子的发型，我还是用发簪盘起头发，再用抹布代替三角巾包住。

……哇噢，如果不当作是在玩灰姑娘的游戏，根本做不下去。

首先从炉灶里挖出灰烬，然后把头伸进内部，清理粘在里面的煤灰，再回收煤灰。这可能是我娇小的身躯第一次派上用场。

我无法违抗母亲的笑容，顺便也打扫了烟囱，搜集了煤灰。黑色的煤灰纷纷掉落，内部变得干净溜溜，我也搜集到了自己想要的煤灰。开始动手后，意外地觉得很好玩，结果太过沉迷，就发烧病倒了。

虽然自己也弄得一身黑，还病倒了，但总算成功回收了煤灰。身体也恢复健康了。今天要努力把煤灰变成可以写字的状态。

「梅茵，这个要怎么用？」

「先加水吧？」

我最先想到的方法，就是加水试着溶解。总觉得应该可以变成墨水。

我在木碗里倒了一些河水，再把木片和煤灰一起放进去，来回搅拌。但煤灰只是浮在水面上，没有溶进水里。

「大概就这样吧？」

「那先写写看吧？」

路兹说，我于是把削尖的木棒当作笔，试着在木简上写「一」。但是，比起写在木板上，木棒沾走的墨水更多，写出来的字也淡到很难辨识。

「不行～失败了。」

「那接下来要怎么办？」

「嗯……一般制作墨水的时候，都会试着加油……」

这个没办法拜托母亲。因为植物油不只用在食物上，也会用在简易版洗发精上，我们家总是处于不够用的状态。动物性油脂又会用在蜡烛和肥皂上，所以也不可能轻易分给我。大概和灰烬一样，会马上遭到驳回。

「油因为要拿来用，所以不可能分给你吧？」

「嗯，没办法。还有没有其他东西呢……」

我开始寻找线索，接二连三地回想在日本用过的书写工具。

「嗯……『日本画』的『颜料』会用到『胶』，但这里不能用火，所以不行吧？没有体力、力气和体格，真的很不方便呢。」

虽然将来可以考虑用到胶，但目前还无法准备。如果能用到胶，就可以用自然材料做出类似颜料的东西，可以做的事情也会增加很多。只能等自己长大了。

「喂～梅茵，你没事吧？快点回来！」

路兹在我眼前挥着手，但我现在还不能恢复意识。

「嗯……其实也不一定要是液体吧。像是『蜡笔』、『粉笔』和『铅笔』……对了，粘土！试着和粘土混合看看吧！」

「啊？」

「我记得『铅笔芯』是用『石墨』和粘土混合做成的。咦？还是『炭笔』？算了，管他的。虽然不是『石墨』，而是烟灰，但应该可以成功！」

把粘土和烟灰混在一起，揉捏成细长条状，再阴干。如果可以凝固，说不定就能写字了。

「路兹，做『粘土板』的时候，粘土是从那附近挖来的吧？」

「不用再挖了，没用完的粘土应该还放在那块石头旁边。」

路兹说得没错，粘土堆成了一座小山。我从粘土山挖了一点粘土，和烟灰混合，揉捏成形。想象着整支都是芯的塑胶色铅笔和铅笔芯。只要摸起来是黑的，应该就可以写字。自己的手和代替工作台的石头都变得黑漆漆的，我继续揉捏烟灰铅笔，捏成细长的圆柱状，再分成铅笔的长度。

……如果可以阴干凝固，就成功了。

虽然用河水洗了手脚，但还是洗不太干净。不过，这种顽强的脏污，应该也能在板子上写字。

「不知道要阴干多久？」

「不知道。」

「干脆用火烤烤看吧？」

「你还是别做多余的事情，不然又会爆炸。」

「呜呜……」

我决定听从路兹的忠告，乖乖地让烟灰铅笔阴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