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刻着黑暗的棺

在王都的耶亚卢德雷德公爵宅邸，家主贝尔纳尔德・查德正一边品尝着喜欢的茶，一边放松着。但是，他的双眸却变得深沉，回想着早上的报告。

自从前妻去世后，他就从第一线退下，隐居在领地里。但是，他以王太子的诞辰庆典为契机，回到了政治的第一线。自那以后，他将领地交给嫡子尤里西兹和普莱斯泰德卿，自己则滞留在王都。

「虽然一直在想什么时候在哪里接触——但问题不是她，而是我啊。」

虽然他优秀的头脑总有一天会找到最佳答案，但那也是个令人头疼的问题。在领地时没有感觉到的监视目光，在诞辰庆典之后格外刺人。有些贵族并不乐见耶亚卢德雷德公爵在顾问会议上增加发言权。但是，拥有随时监视三大公爵家家主贝尔纳尔德的权力、财力和充分理由的人是有限的。当然，他心里也只有一个答案。

「如果被发现我见过她，她可能会有生命危险。所以陛下才会安排她和殿下订婚吧。陛下已经做得很好了，但还是他技高一筹。」

思考的时候，思绪会到处乱飞是贝尔纳尔德的习惯。所以，和人对话的时候他会选择发言的内容。但是，现在只是自言自语。贝尔纳尔德轻轻摩挲下巴，眯起了眼睛。

「是啊。最好的时机，就是皇国的——皇子殿下滞留王宫的时候吧」

那个时候，贝尔纳尔德的监视也会放松吧。不仅没有余力去管其他事情，贝尔纳尔德和她同时在王宫里也不会显得不自然。

下定决心的耶亚卢德雷德公爵微微扬起嘴角。但是，他的双眼并没有失去锐利。事前的准备很重要。必须在不显得不自然的程度上，让她的时间表出现空白。

「莉莉安娜・亚历山德拉小姐——她到底会被什么吸引呢？」

贝尔纳尔德对还没有直接交谈过的对象，展开了想象。他的声音意外地显得很愉快。

◇　◇　◇

晴空万里，是个舒适的好日子。斯里贝古兰迪亚王国三大公爵家之一，克拉克公爵家。其长女莉莉安娜居住的王都近郊宅邸，难得有客人来访。

在家具简朴但很有品味的接待室里，莉莉安娜和哥哥克莱德把文件和地图摊在桌上，表情严肃。两人正在讨论近期将要访问斯里贝古兰迪亚王国的犹纳提安皇国第二皇子罗兰德的视察地点。

「去染色特区的事已经得到了父王的同意。但是，那里离王都有相当远的距离。所以，我想准备克里姆颂染色以外的视察地点」

现在莉莉安娜还没有告诉克莱德自己已经恢复了声音。但是，克莱德比以前更加亲近妹妹了。虽然多少有些麻烦，但莉莉安娜也没有拒绝。幸运的是，经常来宅邸的刺客黑曜和黑狮子亚裘拉特的访问时间没有重叠。

〈为了让皇子殿下过得愉快，如果能参观克拉克公爵领地——或者我国特有的祭祀，特产的话，我会很高兴的。要不要考虑让皇子殿下把特产带回去呢〉

莉莉安娜迅速地在手边的纸上写下意见。克莱德点头说“正是如此”。招待国宾也必须考虑警卫问题。自然选项就有限了。另一方面，如果考虑得太死板，也很难招待皇子。娱乐，皇子的兴趣爱好，人身安全，需要制定一个视察计划，让这些都达到一个平衡。

「我列举了很多候选方案。这是清单」

莉莉安娜从克莱德那里接过清单。清单上列出了用香草调味的葡萄酒和啤酒，还有毛织物。这些都是克拉克公爵领地的名产。啤酒是与食物一起广泛享用的，所以犹纳提安皇国的使者们也很熟悉。但是，这些都是其他领地也在卖的商品。如果加入视察计划，可能会有其他领地的领主提出批评，说克拉克公爵领地受到了特殊待遇。如果皇子在视察中喜欢上这些，与皇国的贸易也不是梦想。

〈葡萄酒，啤酒和毛织物在其他领地也有生产，干脆把它们带到王都，举办品评会或许也不错〉

克莱德高兴地点了点头。虽说是工作上的事，但能和几乎没有交流的妹妹亲密交谈的机会很难得。

「着眼点不错。莉莉，我也这么想。视察时，我觉得应该让皇子看看无法运到王都的东西。只是，因为有制约，我想不到什么好东西」

看来克莱德也已经想到了莉莉安娜指出的问题。莉莉安娜看着哥哥，内心叹了一口气。

说实话，莉莉安娜不认为克莱德是真心想要自己的意见。罗兰德皇子的视察这种程度的事，就算不和莉莉安娜商量也能决定。但是，既然被征求意见了，莉莉安娜就认真地考虑了一下清单上没有的候选方案。

〈这样的话，锻造场如何〉

「锻造场？」

克莱德听到意料之外的话，眨了眨眼，歪着头。

〈听说犹纳提安皇国和我国一样，魔术很兴盛。另一方面，克拉克公爵领地在农具开发方面很先进。虽然有技术外流的危险，但视察克拉克公爵领地的农具生产，皇子应该会很高兴吧〉

「这个——确实很有趣。我完全没想到。说是生产农具，但比起组装场地，去锻造场应该更好吧」

看到哥哥打心底佩服的样子，莉莉安娜露出了微笑。克莱德兴冲冲地在一览表下面加上了“视察锻造场”。

「还有其他想法吗？」

莉莉安娜歪了歪头。稍微想了想，也想不出什么好方案。

〈硬要说的话，就是银矿的开采吧〉

「确实。但是，犹纳提安皇国能开采到质量更好的银矿」

对罗兰德皇子来说，银矿开采现场应该不是什么新鲜事。斯里贝古兰迪亚王国最近工业正在发展，但原本主要产业是农业。工业无论如何都比不上犹纳提安皇国。克莱德干脆地放弃了。

「如果把举办品评会也纳入考虑，那就根据对方的希望，带他去染色特区和其他几个地方吧。克里姆颂染色还有专利状的授予仪式，让他看看现场应该也不错」

〈是皇子殿下提出想要视察的吗？〉

莉莉安娜听到克莱德自言自语般的发言，不禁问道。虽然她也从莱里那里听说过授予专利状的仪式，但并不知道罗兰德皇子有提出过要求。

「好像是这样。我也不知道，但伊蒂丝皇女殿下似乎对服饰品很感兴趣。恐怕这就是理由吧」

克莱德苦笑着回答。伊蒂丝皇女是罗兰德皇子的妹妹。她比莉莉安娜小一岁，以非常美丽的公主而闻名，但同时也有喜欢华丽的传闻。

（我记得，她好像没有在少女向游戏里出现过）

莉莉安娜悄悄歪着头。罗兰德是攻略对象，但他的妹妹伊蒂丝没有在游戏中出现过。莉莉安娜的记忆中也没有“伊蒂丝”这个名字。

克莱德看向莉莉安娜身上的装饰品。

「最近莉莉也变得时髦起来了呢。好像渐渐增加了新的装饰品——但感觉有很多不常见的东西」

莉莉安娜暧昧地微笑。她身上佩戴的装饰品几乎都是手工制作的魔道具。虽然大多使用了在一般情况下并不昂贵的宝石，所以看起来并不像奢侈品，但加上作为魔道具的效能，这些物品的价值甚至能与国宝相提并论。

〈我的装饰品都是玛丽安奴为我挑选的。比起这个，伊蒂丝皇女确定会来吗〉

莉莉安娜最后听到莱里说的，是伊蒂丝是否来国还未定。正因如此，视察和活动的安排都还没有确定。不出所料，克莱德露出苦涩的表情摇了摇头。

「还没有确定。要是能早点知道就好了」

看着一脸忧郁的克莱德，莉莉安娜明白了。

〈难道说，您正在制定皇女殿下会来和不会来的两种计划吗〉

「你真清楚。如果皇女殿下会来，也有只招待皇子殿下视察，让皇女殿下留在王都的方案」

克莱德为难地回答。招待皇族时，确保安全自不必说，视察和活动的内容，食材的调配，菜单，贵宾室的装饰，晚会的安排，诸侯的问候和住宿场所的准备，甚至排泄物的管理，都需要细致入微的准备。当然，平时在王宫工作的侍女，卫兵和护卫是不够的，必须从各领地调派人手。如果费用不够，还需要考虑新的资金来源。距离外游还有一年不到，主要来宾却还没有确定，这种态度实在是过于轻视斯里贝古兰迪亚王国。

〈明明已经没有时间了。食材和住宿场所足够吗〉

「我姑且委托各领地安排了。虽然最近魔物袭击有所减少，但小规模的袭击依然在发生，受灾地区也大多没有完全恢复。说实话，光是皇子殿下一个人来就已经忙不过来了」

莉莉安娜对叹气的克莱德表示同情。来到这里，莉莉安娜终于理解为什么视察计划的草案会交给克莱德来做了。即使是著名的能干公爵克拉克，也没法顾及这些琐事。国家政务可以交给文官，但公爵领地的事情不能交给他们。

「皇子殿下一人随行的近卫骑士团大概是一个中队，皇国的话大约一百五十人。皇女殿下也来的话，还要再加一个中队。如果要确保三百人的食物，差不多该对诸侯下达具体指示了」

〈生鲜食品必须向邻近的领地安排。虽然多少能用魔术应对〉

「是啊。而且住宿场所也不够。还得考虑开放离宫」

〈当然，女官和侍从也不够〉

莉莉安娜不由得望向远方。克莱德也一脸苦涩。

罗兰德皇子带着一个中队外出的理由，不仅仅是为了确保安全。而是想让被当做属国的斯里贝古兰迪亚王国见识一下国力差距吧。然后伊蒂丝皇女来国的理由也不明。

克莱德突然露出不可思议的表情。他用担心的视线观察莉莉安娜。莉莉安娜歪着头，用眼神询问怎么了，克莱德支支吾吾地说道。

「不是——皇女殿下和莉莉年龄相仿，所以或许和殿下——」

克莱德说到一半，就闭上了嘴。然后他立刻露出暧昧的笑容，摇了摇头表示没什么。莉莉安娜更加疑惑，但她重新振作精神。

〈如果皇女殿下要来视察，克拉克公爵领地的中央有艾莉丝香水这个特产。香水很受女性欢迎，作为礼物应该会很中意吧〉

「啊啊，对啊。香水确实不错」

克莱德恍然大悟，点了点头，把香水写在一览表上。两人绞尽脑汁，但没有更好的主意。吃完晚饭后，两人各自回房。

◇　◇　◇

吃完晚饭洗完澡，莉莉安娜在自己房间一个人读书。她突然感觉到气息抬起头，发现黑狮子亚裘拉特在床边休息。莉莉安娜露出微笑。

「好久不见」

『说是好久不见，也就四天吧』

不可思议的是，亚裘拉特和黑曜从未在莉莉安娜的宅邸里碰面。甚至让人怀疑是不是故意避开的。不过，莉莉安娜没有提出疑问，而是换了话题。

「你什么时候来的？」

『其实从早上就来了。我隐藏了身影，连你都没注意到』

「哎呀。要是你现身的话就好了」

莉莉安娜半认真半开玩笑地抱怨。不过，亚裘拉特却饶有兴致地哼了一声，胡须抖动了一下。

『我没兴趣被你以外的人类看到』

莉莉安娜一边想着这确实很像黑狮子的作风，一边在离亚裘拉特很近的椅子上重新坐好。把书签夹进书里合上后，少女向亚裘拉特问道。

「哥哥大人有来过吗？」

『嗯，有来过。和你不太像啊』

「你是说外表吗？」

亚裘拉特的回答出乎莉莉安娜的意料。虽然头发和眼睛的颜色不像，但经常有人说他们给人的感觉很像。大概是因为两人都身材纤细，容貌柔弱吧。不过，亚裘拉特却干脆地肯定了。

『外表也差很多吧。他是男的，你是女的』

「呃——嗯。我问这个问题不是这个意思」

出乎意料的回答让莉莉安娜罕见地一时语塞。亚裘拉特毫不在意地继续说道。

『而且内在也差很多。你哥哥似乎很喜欢你』

莉莉安娜哑口无言。她一动不动地凝视着亚裘拉特，反复回味着黑狮子的话。莉莉安娜拥有前世的女性向游戏知识，黑狮子的感想和她的常识相去甚远。黑狮子的眼睛像星空一样闪闪发光，但难以看出它的情绪。莉莉安娜抱着“不管什么时候看都会被它的眼睛吸引”的感想，平静地回答道。

「哥哥大人是来找我商量视察的事」

『那只是借口吧？那种程度的事，那个男人一个人也能解决。他只是想要一个和妹妹见面说话的理由吧。真是坚强啊』

「我和哥哥大人不是那种关系——」

莉莉安娜难掩困惑，支支吾吾地说道。

原本莉莉安娜和克莱德就几乎没有交流。父亲对她抱有敌意，母亲打心底讨厌她。母亲那边的祖父母已经去世，父亲那边的祖父母也不关心莉莉安娜。虽然克莱德对莉莉安娜的态度相对友好，但莉莉安娜实在无法相信克莱德喜欢自己。不过，目前也没有证据证明克莱德讨厌莉莉安娜。

（意思是，他想和我——和妹妹搞好关系？）

女性向游戏里的克莱德疏远妹妹。虽然挣扎着想爱妹妹，但最终还是加深了对妹妹的憎恨。如果主角成功攻略了克莱德，莉莉安娜就会在被处死之前被克莱德逼着服毒而死。如果主角攻略克莱德失败，莉莉安娜就会被幽禁一辈子。

（也就是说，游戏里的哥哥直到最后都没有彻底恨我吗？）

但是，没有答案的问题没有意义。莉莉安娜应该解决的问题是自己的毁灭。

（游戏和现实的性格差异或许能成为线索。游戏里他更加腹黑，作为下任宰相候补名声显赫。现在却完全不腹黑）

游戏是从四年后开始。在那之前，或许发生了什么改变了克莱德的性格。但是，莉莉安娜完全不知道前世的知识里究竟发生了什么。游戏本篇自不必说，攻略本和设定资料集里写的情报也有限。

亚裘拉特饶有兴趣地看着开始沉思的莉莉安娜。

『不管你怎么想，你哥哥都很喜欢妹妹，想和你搞好关系哦』

莉莉安娜叹了口气。应该尊重第三者的看法。自己身处其中视野就会变狭窄。虽然打算避开所有攻略对象，但或许应该努力缩短和克莱德的距离。莉莉安娜放弃看书，从椅子上站了起来。看到少女走向床，亚裘拉特歪了歪头。

『要睡了吗？』

「嗯。今天已经累了」

『是吗』

亚裘拉特也跳到床边，蜷成一团。看到它那双令人印象深刻的眼睛藏在眼睑下，莉莉安娜也闭上了眼睛。

少女不知道第二天早上会有暴风雨，就这样静静地进入了梦乡。

外面非常安静，是个新月的宁静夜晚。

◇　◇　◇

第二天，这个消息是在早餐时传来的。侍从告知传令来访，一个穿着破旧衣服的男人一脸疲惫地走进食堂。莉莉安娜不认识他，但克莱德似乎认识。看来他是在佛迪亚领的宅邸工作的。

「怎么了？」

传令对克莱德和莉莉安娜恭敬地行礼后，擦了擦额头的汗，拿出书简。克莱德确认了克拉克公爵家的蜡封，然后确认内容。他一瞬间瞪大了眼睛，立刻露出严肃的表情。

「知道了。我现在就过去。莉莉也准备一下」

莉莉安娜对这突如其来的话感到疑惑。克莱德淡淡地告诉她。

「祖父去世了」

莉莉安娜也吓了一跳。最后一次见到祖父母是前年视察染色特区的时候。之后虽然没有联系，但听说他们都很健康。

〈祖父身体不好吗？〉

「不，我没听说过——也许他一直隐瞒着自己的病」

克莱德的双眸中浮现复杂的神色。他和家人交流的机会比莉莉安娜多，应该有什么想法吧。

〈如果身体不好，应该不会特地从染色特区去佛迪亚领吧〉

莉莉安娜故意把违和感告诉克莱德。她觉得克莱德可能知道些什么，但克莱德只是暧昧地点了点头。

「应该是有什么事吧，但我不觉得有什么事需要祖父大人在身体不适的情况下出力——算了，现在不是说这个的时候。得赶紧去佛迪亚领才行」

在克莱德的催促下，莉莉安娜回到自己的房间换上旅行装束。莉莉安娜一边看着玛丽安奴准备，一边歪着头。莉莉安娜的祖父很少去佛迪亚领。但是，带来讣告的传令是在佛迪亚领工作。也就是说，祖父是在佛迪亚领去世的。但是，克莱德也不清楚情况。

莉莉安娜放弃现在就找出答案，慌忙准备好后，和克莱德一起前往佛迪亚领。

◇　◇　◇

王都近郊到佛迪亚领有段距离。虽然路上多少有些勉强，但莉莉安娜他们还是平安抵达了佛迪亚领。在王都的父亲似乎会晚一天到达。

斯里贝古兰迪亚王国一般采用土葬。将遗体放入棺材后，通常必须在第二天之前下葬。王国最南端的地区，夏天时必须在当天内下葬。不过，有时也会取出内脏，用柏木油进行防腐处理。如果高阶贵族要参加葬礼，还会使用魔术保存遗体。这样就可以在葬礼前不进行下葬。

但是，只有教会才能使用保存遗体的魔术，而且捐献金非常昂贵，只有部分贵族才能委托。也就是说，用魔术进行防腐处理是一种形式。

莉莉安娜的祖父罗德尼似乎也进行了使用魔术的防腐处理。他是三大公爵家之一，克拉克公爵家的前任家主，还担任过宰相。吊唁者中也包括王族。必须保存遗体直到葬礼。

管家菲利普迎接下了马车的莉莉安娜和克莱德。克莱德询问情况后，他淡淡地回答。

「棺材已经运到教会了。夫人在接待室」

「母亲呢？」

「在自己的房间休息」

克莱德点点头，向莉莉安娜伸出手。

「去打个招呼吧」

克莱德知道母亲和妹妹的矛盾，不打算让她们见面。莉莉安娜和克莱德一起走向接待室。接待室没有开灯，一片昏暗。两年不见的祖母芭芭拉身穿黑色礼服，疲惫地坐在椅子上。

「祖母大人，好久不见」

进入室内后，克莱德打了声招呼。无法出声的莉莉安娜只是行了个礼。芭芭拉瞥了一眼两个孙子，只回了句“嗯”。声音没有活力，明显很消沉。她手里握着的皱巴巴的手帕湿了。莉莉安娜轻轻拉了拉克莱德的袖口。虽然没有说话，但克莱德察觉到了莉莉安娜的意思。祖父去世后已经过了几天，芭芭拉的心依然沉浸在悲伤中。

（说起来，我听说过在前世忙着准备葬礼，连沉浸在悲伤中的时间都没有。祖父大人的葬礼都是佣人准备的，祖母大人也能沉浸在悲伤中吧）

莉莉安娜自嘲自己是个薄情的孙女，和克莱德一起离开了房间。走廊上，两名侍从在等着他们。

「我带二位去房间」

「莉莉的房间呢？」

虽然有克莱德的房间，但莉莉安娜的房间在以前来的时候已经被拆除了。克莱德是知道这点才故意问的吧。似乎被菲利普嘱咐过的侍从恭敬地回答。

「因为大小姐很少来这里，所以听说准备了合适的房间」

就算对没有决定权的侍从抱怨，克莱德和莉莉安娜还是孩子，他们的诉求不会被接受。克莱德皱起了眉头，但莉莉安娜本人却毫不在意。克莱德叹了口气，用抱歉的声音对莉莉安娜说。

「房间和以前一样，抱歉」

莉莉安娜微笑着摇了摇头，像是要让克莱德安心。莉莉安娜和克莱德分开，走向分配给自己的房间。玛丽安奴应该已经把行李搬进房间整理好了。

果然，一进房间，所有行李都放在了合适的地方。

「大小姐，距离葬礼和餐会还有些时间，请您稍微休息一下」

莉莉安娜点了点头，把旅行装换成居家服，坐在沙发上休息。玛丽安奴泡了在旅途中经过的城镇买的香草茶。莉莉安娜享受着茶香，喝了一口，身体无意识地放松了下来。莉莉安娜自然地微笑着，同时感到郁闷。

◇　◇　◇

到达当天的傍晚，莉莉安娜换上葬礼用的衣服，做好仪式的准备。这个世界的葬礼会附带餐会。为了缅怀故人，加深遗属之间的羁绊，从葬礼前一天到埋葬的第二天，会连续举办。关系好的家庭还好说，克拉克公爵家这段时间只是苦行。莉莉安娜和嫡子克莱德不同，被父亲冷淡对待，被母亲厌恶，对她来说更是如此。

（至少，希望他们对家人也展现出对待他人时的礼仪）

莉莉安娜叹了口气，把母亲冷淡的态度从脑中赶出去。如果是外人还能保持距离，但家人就没办法了。

（滞留期间就尽量减少接触吧）

莉莉安娜坐在沙发上开始读书，玛丽安奴向她行礼。

「我稍微外出一下，时间到了会来叫您」

然后玛丽安奴匆匆忙忙地离开了房间。莉莉安娜一个人读了一会儿书，突然感觉到了气息，抬起头。然后，没人碰的窗户缓缓打开。莉莉安娜没有动摇，静静地看着，随后黑狮子出现了。

「哎呀，你跟过来了吗？」

莉莉安娜微微一笑。亚裘拉特关好窗户后回答。

『现在很闲』

「我还以为你不喜欢这里呢」

亚裘拉特歪了歪头，用视线询问莉莉安娜为什么这么说。莉莉安娜淡淡地说起第一次见面时的事。

「两年前在这座宅邸见面时，你说过想赶紧离开」

『啊啊，说起来是这样』

亚裘拉特大声说道，它之前都忘了。莉莉安娜静静地看着黑狮子，亚裘拉特露出有些尴尬的表情，辩解似地说道。

『当时有很多不妙的条件重叠在一起。我的魔力不足，还有那些狗在，而且——还有奇怪的引力』

「引力？」

莉莉安娜听到意料之外的单词，歪了歪头。

『不由分说地被吸引过去，这么说你能理解吗？比如对魔物来说的瘴气』

「我听说过」

『差不多就是那种东西。说是麻药也可以。明明知道不能靠近，却还是被吸引过去。平时的话根本不足为道，但那时我才刚觉醒——必须在被发现前逃走』

莉莉安娜听到这不清不楚的说明，露出了惊讶的表情。但是，亚裘拉特却咧嘴一笑，用『就是那种东西』总结了话题。莉莉安娜叹了口气。

「看来你没有打算用我能理解的方式教我呢」

『你能理解得这么快真是帮大忙了。不过，我没有说谎』

亚裘拉特毫无恶意地一笑置之。莉莉安娜为了冷静下来，喝了一口香草茶。她把杯子放在桌上抬起头，发现亚裘拉特表情变得严肃，注视着莉莉安娜。少女歪了歪头。亚裘拉特平静地告诉她。

『举行你祖父的葬礼时，你要小心。特别是你祖父』

「祖父大人？他已经入棺，被送到教会了——」

莉莉安娜一时无法理解黑狮子的建议，歪了歪头。从以前开始，童话故事中出现的贤者说的话就很难理解，但说实话，她希望对方能说得更简单易懂些。或许是察觉到莉莉安娜的真心话，狮子继续说道。

『人死后到埋葬为止，人的身体是最适合的容器。很容易吸引魔物』

莉莉安娜的脑海中，浮现出以前读过的书中的记述。魔物操纵死者身体的荒唐无稽的故事。但是，亚裘拉特暗示的正是那个童话故事。

「即使遗体被送到教会，也一样吗？」

『一般来说，教会受到保护，所以没问题。但是，如果从内部召唤的话就另当别论了。结界也没有意义。因为道路已经打开了』

莉莉安娜不由得仰望天空。万一亚裘拉特说的没错，魔物被召唤到祖父的肉体里，葬礼现场肯定会陷入一片混乱。莉莉安娜的心情也变得沉重，但为了净化而消灭祖父的肉体，她不会有任何犹豫。但是，至少祖母芭芭拉会受到难以估量的心灵打击吧。

「是啊，感谢你的建议」

『不用谢』

亚裘拉特俏皮地闭上一只眼睛，把下巴放在前脚上闭上了眼睛。莉莉安娜虽然低头看书，但无法集中精神。

她想起最后在王都近郊莉莉安娜镇压的魔物袭击。那时的魔物是以人类为基础人为制造的。但是，人为引发魔物袭击，只要不把其他魔物叫来，就不会造成那么大规模的灾害。如何把多个魔物袭击聚集到一个地方，这是个问题。然后，一个可能性就是亚裘拉特现在暗示的危险。

书页翻动得慢，时间却过得很快。为了参加葬礼前往教会后，回到宅邸和家人一起用餐。克拉克公爵明天才会到，所以能确认祖父遗体是否被施加了奇怪法术的时间很有限。

◇　◇　◇

祖父棺材所在的教会，从宅邸坐马车过去要二十分钟左右。莉莉安娜一个人，母亲贝琳达和哥哥克莱德坐一辆马车，前往教会。一辆马车可以坐四个人，但这是讨厌莉莉安娜的贝琳达的指示。祖母芭芭拉先一步从宅邸出发。教会是石造建筑，大小尖塔给人深刻印象，中央部分镶嵌着圆形的彩绘玻璃。虽然不是很大，但内部很宽敞。一行人走在拱形柱子和天花板交织出美丽曲线的走廊上，前往地下墓穴。棺材暂时安置在那里。

前克拉克公爵夫人芭芭拉・克拉克自从丈夫去世后，几乎每天都会去教会。无论哭多少次，悲伤都会不断涌上心头。眼泪止不住地流，甚至让人怀疑身体会不会干枯。

芭芭拉和丈夫罗德尼相遇时，她还不到十岁。两人是领地相邻，由父母决定的未婚夫妻。罗德尼从小就很理智，也很亲切。虽然他不是宫廷文学中被吹捧的“勇敢且对女性温柔的骑士”，但芭芭拉对他一见钟情。随着交往时间的增加，她越来越迷恋他敏锐的魅力。

『我决定一生只爱主』

结婚当天，罗德尼这样告诉她。虽然芭芭拉无法理解这种感觉，但能和憧憬的人结婚，她高兴地顺从了。

罗德尼以他的方式很温柔，他很重视芭芭拉。他没有情人，专注于工作，经常不回家，但她并不在意。每次在晚宴上听到丈夫的活跃表现和好传闻，她都会为自己作为公爵夫人支持丈夫而感到自豪。受到先王认可的罗德尼也受到其他贵族的仰慕。芭芭拉在社交界的地位提高，更加致力于奉献。

将当家之位让给儿子恩伯兰姆，辞去宰相之职后，罗德尼也一直在暗中支持先王。他把国王放在第一位的姿态很伟大。芭芭拉为他是三大公爵而感到骄傲。

「罗德尼」

芭芭拉低声呼唤着爱人的名字。棺材里闭着眼睛的丈夫，和生前没有任何不同。她用颤抖的手摸着棺材的边缘。罗德尼很容易醒来，芭芭拉只要稍微动一下，他就会醒来。然而，现在即使呼唤他的名字，他也一动不动。

「你不在了，我该怎么办才好——？」

先王驾崩时，失去唯一主人的罗德尼决定退休。他似乎对没有主人的王都没有留恋。这时，罗德尼第一次看着芭芭拉。罗德尼牵起妻子的手，说要一起看看领地。

不是为了视察，只是为了两个人的快乐。

『因为有你，我才能走到今天这一步。』

有一天，罗德尼看到因政变而荒芜的土地再次变得热闹，他喃喃自语。仅仅如此，芭芭拉就觉得自己得到了一切回报。

她只满足于支持丈夫。她相信这就是他们两人的爱的形式。但是，丈夫不经意的一句话，让不知不觉中堆积在心中的沉淀物消失了。

话不多的罗德尼只是不擅长表达。虽然都是芭芭拉单方面在说话，但他确实记住了芭芭拉喜欢的花和首饰。有一次，芭芭拉在别墅读书时，罗德尼一脸不高兴地拿着花束过来。全都是芭芭拉以前说过喜欢的花。

服侍自己的丈夫已经不在了。每天以泪洗面也很空虚，但又想不到其他事可做。悲伤和空虚在心中蔓延。没想到，罗德尼说有领地的事要谈，去了佛迪亚领，没想到那是他最后的旅程。

「罗德尼，我是真心爱着你的」

虽然罗德尼从未说过爱这个词，但芭芭拉确实从严格又笨拙的丈夫身上感受到了爱。

莉莉安娜看着棺材前表情悲怆的芭芭拉，眨了眨眼。原以为祖父母的关系很冷淡，但似乎有着莉莉安娜不知道的感情。她看向克莱德，他也是一脸沉痛。可能是因为他和罗德尼的交流比莉莉安娜多，所以更有感触。莉莉安娜突然感觉到视线，转过头去。

「——」

莉莉安娜不由得屏住呼吸。站在那里的母亲贝琳达正睥睨着自己。

比至今为止投向自己的厌恶感更加强烈，是类似杀意的憎恶。母亲对莉莉安娜的感情，比最后一次见面的三年前更加恶化了。原本以为只是单纯被讨厌，但光是这样无法解释。

（——母亲大人？）

莉莉安娜眨了眨眼。视线对上的瞬间，贝琳达就从莉莉安娜身上移开视线。

（派来暗杀我的刺客，幕后黑手是母亲大人的可能性变高了呢。话虽如此，我不认为母亲大人有黑社会的门路。也不觉得菲利普会听母亲大人的话。）

虽然要暗杀或夺走贝琳达的意志，让她成为危害自己的存在并非不可能，但要是被克莱德发现，最后会招来他的怨恨吧。为了避免身败名裂，这是下策。

（将来，哥哥大人也有可能会发现。先放着不管吧。）

回溯前世的记忆，莉莉安娜和克莱德的母亲在女性向游戏开始前就死了。克莱德在母亲死后才能开花结果。既然现状莉莉安娜没有实际损害，就避免不必要的行动。

（佛迪亚领的宅邸不是我张开的结界，还是不要大意为好。隐藏房间里的东西也不清楚用途，一个不小心可能会要了我们的命）

以前潜入佛迪亚领的宅邸时发现的隐藏房间里，保管着斯里贝古兰迪亚王国首屈一指的大量魔导书，咒术书，魔道具和咒具。菲利普很熟练，肯定多少对魔术和咒术有些了解。再加上亚裘拉特给的关于祖父遗体的建议。

（不管怎么想，都只有不好的预感）

莉莉安娜意识到自己皱起了眉头，神官的话把她拉回了现实。

「那么，开始今天的葬礼」

年迈的神官郑重地宣告。莉莉安娜他们按照指示，坐在棺材前的椅子上。芭芭拉的啜泣声在凉爽的空间里回响。莉莉安娜一边装出哀悼故人的样子，一边把注意力转向棺材。

（【透视】）

莉莉安娜半赌半试探地确认棺材和遗体上有没有魔术和咒术的痕迹。但是，哪里都没有刻上阵的痕迹。

（是亚裘拉特想多了吗？）

但是，太过乐观而漏看术式痕迹的话就麻烦了。莉莉安娜考虑着要不要搜索整个教会。但是，神官的视线很碍事。万一被发现莉莉安娜的术式就糟了。应该先回宅邸一趟，再用转移的术式回来处理。

神官开始祈祷。这是为了驱除邪恶，引导故人的灵魂走向正道的咒语，是葬礼时必定会咏唱的普通咒语。独特的措辞和音程自古以来只有神官传承，没有长年修行就无法掌握。不稳定的声音自然地调和，教会中回荡着优美的声音。除了神官以外，没有人能理解正确的内容，甚至听不懂在说什么。

这时，莉莉安娜感觉棺材不对劲。黑色的雾霭薄薄地覆盖在棺材上。雾霭和瘴气相似，但感觉不到瘴气那样的危害。倒不如说，和魔物袭击净化后很相似。即使净化了魔物的袭击，瘴气也不会马上消失。会急速稀薄到一定浓度，之后像雾散开一样慢慢消失。棺材上出现的黑色雾霭，就像慢慢消失的瘴气。

（难道说）

莉莉安娜瞪大了眼睛。

（已经中了魔吗――？）

神官祈祷结束的同时，棺材附近的雾霭也消失了。

「非常感谢」

克莱德代表大家道谢。莉莉安娜看准没人注意的瞬间，若无其事地把戒指塞进椅背和椅面的缝隙里。然后，她若无其事地站起来坐上马车。接下来明明有郁闷的聚餐在等着，莉莉安娜的脑子里却充满了黑色的雾霭。

◇　◇　◇

聚餐在非常尴尬的气氛下结束了。但是，莉莉安娜无暇顾及这些。她早早回到自己的房间，说要休息一会儿，命令大家退下。亚裘拉特在沙发上休息。它似乎睡着了，黑狮子眨着眼睛仰视莉莉安娜。

「你吃过饭了吗？」

『不吃也没问题』

「真方便啊」

莉莉安娜佩服不已，坐在亚裘拉特旁边。然后，她开门见山地传达了来意。

「我按照你的建议，确认了祖父的遗体和棺材上是否施加了法术」

『哦，结果如何？』

亚裘拉特眼睛一亮，改变姿势催促莉莉安娜继续说下去。亚裘拉特的发言似乎只是推测，并没有确信。虽然莉莉安娜很在意它这么想的理由，但还是先传达了事实。

「什么都没有」

『那不就好了吗』

黑狮子把脸放在前脚上，像是在说真无聊。莉莉安娜压低声音。

「只是，有一件事让我很在意」

『在意的事？』

亚裘拉特的耳朵动了动。

「神官开始祈祷后，遗体周围出现了黑色的雾霭，祈祷结束后就消失了」

亚裘拉特眯起眼睛，不知道在想什么。双眸中闪烁着不可思议的光芒。莉莉安娜注视着亚裘拉特的变化，继续说道。

「我在想，会不会是已经被魔附身了。你怎么看？」

本以为会马上得到回答，但亚裘拉特却沉默了。它表情严肃了一会儿，然后缓缓地用认真的表情看向莉莉安娜。

『反正你还会再去确认一次吧？那我也一起去』

「哎呀，你吗？」

出乎意料的提议让莉莉安娜眨了眨眼。莉莉安娜确实打算一个人在晚上前往教会。亚裘拉特应该不知道，但他看穿了莉莉安娜的行动。

「嗯，没关系。我本来打算转移过去——这样可以吗？」

『没问题。但是教会张开了结界吧，你能转移过去吗？』

亚裘拉特的指摘很正确。普通人无法转移到结界中。即使是魔术天才莉莉安娜，也有可能失败。正因如此，她才把魔道具戒指放在地下墓地的椅子上作为标记。虽然简易，但可以从结界中打开转移的道路。

「嗯，我放了标记。你对这种事情很了解吗？」

亚裘拉特没有出现在前世的女性向游戏中。但是，即使在短暂的交往中，也能知道他对魔术和咒术有很深的造诣。如果好好相处，他有可能成为莉莉安娜逃离毁灭的手段。

『还算了解。虽然不是专家，但自认为比人类了解。』

「也就是说，魔术和咒术对你来说比我们人类更接近吗？」

『差不多。你们为了理解而编造各种理论，但对我来说不用那么麻烦，很容易就能理解』

亚裘拉特生活的世界，似乎有着和莉莉安娜的世界截然不同的景色。莉莉安娜突然想起前世和今世读过的书中共通的事情。

「你几岁了？」

『年龄——很难回答。你们和我们的时间概念不同』

「哎」

莉莉安娜闭上了嘴。亚裘拉特不是说时间流逝的速度，而是说概念。听说宇宙和地面的时间流逝速度不同，但亚裘拉特说的可能不是这个意思。看到莉莉安娜无法理解的表情，亚裘拉特补充说明。

『详细说来会很复杂，简单来说，你们觉得是几百年或几千年的时光，对我们来说可能是一瞬间，也可能变成几亿年』

「我理解了」

亚裘拉特满意地点点头，从沙发上跳了下来。尾巴啪啪地拍着沙发的坐垫。莉莉安娜感觉它是在催促自己快点去教会，于是看向窗外。太阳西沉，黑暗逐渐逼近。离沐浴还有段时间，玛丽安奴应该也正忙着准备明天的葬礼，暂时抽不开身。

「我们走吧。」

莉莉安娜说完站了起来。亚裘拉特咧嘴一笑。

◇　◇　◇

莉莉安娜和亚裘拉特瞬间转移到了教会的地下墓穴。或许是因为蜡烛的火光熄灭了，空无一人的地方一片漆黑，寒气逼人。莉莉安娜用魔术点亮了灯光。

『该说不愧是教会吗？不过结界没有那么强。』

亚裘拉特环顾四周，低声说道。莉莉安娜回收了藏在椅子下的戒指。眼尖的黑狮子注意到莉莉安娜的行动，立刻理解了。

『戒指是转移的标记吗？』

「是的。如果结界会根据时间带强化就麻烦了，不过看来是杞人忧天呢。」

莉莉安娜把戒指戴在左手上，靠近盖着的棺材。当然，棺材的盖子不是莉莉安娜的纤细手臂能抬起的。莉莉安娜从一开始就没打算尝试，而是用魔术打开了盖子。防腐剂的独特臭味飘散出来，绝不是什么好闻的味道。

『这就是你的祖父吗？』

「是的」

亚裘拉特从莉莉安娜的旁边探出身子，把前脚搭在棺材边上往里看。黑狮子皱起鼻头，低声说道。

『光看也看不出来啊』

「我本来想试试解咒，你知道其他的好方法吗？」

莉莉安娜原本打算使用自己擅长的魔术。虽然她自知自己比一般人更擅长咒术，但更确实的手段还是魔术。但是，现在莉莉安娜的身边有亚裘拉特。如果是和莉莉安娜生活在不同世界的黑狮子，可能知道最适合的手法。如果有魔术以外的好方法，她会毫不犹豫地选择那个手段。

亚裘拉特的眼睛里散发着不可思议的光芒，它像是在寻找什么一样，从头到脚仔细观察着遗体。不久，亚裘拉特开口了。

『不，你先试着解咒吧』

莉莉安娜点了点头，把棺材的盖子立起来。然后，以棺材为中心画出了解咒的阵。通常，魔术阵是用特殊的墨水或粉末物理性地画出来。但是，直接使用魔力的话会更加快速，也能得到更高的效果。只不过一般情况下，由于消耗的魔力量太多，没有人能够实现。

「【以吾之名下令，展示汝之真身】」

咏唱结束后，画在阵上的各种图案开始发光。空中出现混杂着金色和紫色的光之雾霭，在空中形成文字。亚裘拉特发出感叹的声音。

『真漂亮啊』

「承蒙夸奖，不胜荣幸」

莉莉安娜优雅地行了一礼。空中的光形成文字后消失，然后又浮现出新的文字。莉莉安娜凝视着不断重复的景象。但是，她的脸色渐渐变得苍白。不久，光雾散去，室内恢复了寂静。

「——和预想的一样呢」

莉莉安娜大大地吐出不知何时屏住的呼吸。光之雾霭呼应解咒而出现，说明棺材上施加了正常运转的术。往旁边一看，黑狮子也皱起了眉头。莉莉安娜把棺材的盖子放回原位，向亚裘拉特说道。

「如果是我搞错了就好了——」

莉莉安娜欲言又止。在亚裘拉特的催促下，少女不情愿地继续说道。

「看起来像是以祖父大人的身体为媒介的召唤术。」

『真巧，我也这么认为。』

亚裘拉特也露出苦涩的表情。少女和黑狮子不想继续待在那个地方，于是用转移回到了宅邸。尽管解咒消耗了不少魔力，莉莉安娜却一副若无其事的样子。虽然她感到疲惫，但那不是因为使用了大量魔力，而是施加在祖父遗体上的术式在不好的意义上超出了她的预料。

视野切换到熟悉的室内，莉莉安娜在附近的沙发上坐下，动作十分优雅。亚裘拉特眯起眼睛，跳到莉莉安娜对面的沙发上。过了一会儿，莉莉安娜向亚裘拉特问道：

「我的术式无法确定召唤术的对象是什么。你认为是什么？」

『该说是魔物还是非人存在——好吧，用你们的说法就是魔物。』

企图使用人类遗体的人召唤的对象，古今中外都是魔物或恶魔。莉莉安娜轻轻点头，又问了另一个问题。

「虽然术式正常运作了，但遗体还存在，也就是说结果是失败的——我可以这么理解吗？」

对莉莉安娜来说，术式正常运作和术式成功是同义的。但是，只要术式有一部分错误，即使术式正常运作，也不会出现施术者想要的效果。她故意这么问，但亚裘拉特的回答很含糊。

『实际上召唤出来的，是连魔物都做不出来的瘴气。』

「根据我的解读，施术者想要召唤的是相当强大的存在。只能召唤出瘴气，是因为术式错误吗？」

虽然从解咒的纹样中得到了更多信息，但召唤对象是莉莉安娜所不知道的存在。她故意装作不知道。但是，莉莉安娜知道那个存在。正因为有前世的记忆，她知道这个世界上有魔王存在。试图用召唤术召唤的是魔王或是仅次于魔王的存在，但不管哪个都一样。如果召唤术成功了，斯里贝古兰迪亚王国就会再次迎来和『魔之三百年』一样的混沌时代。

不管怎样，能对三大公爵家之一的前克拉克公爵棺材施术的人有限。嫌疑人必然会缩小范围。最可疑的当然是父亲恩伯兰姆。与此同时，她心中一直存在的模糊疑惑开始有了一个形状。

人为引发的魔物袭击，能断言不是父亲恩伯兰姆的阴谋吗？答案是否定的。这么一想，以前在佛迪亚领地举办克莱德的亮相仪式时，雇佣了多到不自然的佣人也说得通了。他们被囚禁，接受咒术变成了魔物吧。但是，身为克拉克公爵家家主兼宰相的他，到底想做什么呢？

亚裘拉特瞥了一眼摸着开始疼痛的太阳穴的莉莉安娜，歪了歪头。

『不。』

亚裘拉特犹豫了。它很少见地犹豫着该告诉她多少。但是，它马上继续说道。

『术式本身是正确的——正确到很奇怪。但是，想要召唤的是高位魔物。但是，那种存在，就算术式正确，也不一定能召唤出来。你觉得是为什么？』

莉莉安娜沉默地思考着。斯里贝古兰迪亚王国几乎没有关于召唤术的书籍。王立图书馆里有一两本，但莉莉安娜的知识都是从自己家里的藏书和佩特拉的讲课中得来的。

「也就是说，只有有意愿被召唤的存在才能被召唤吗？」

莉莉安娜综合自己所知的知识，得出了正确答案。亚裘拉特点了点头。

『高位存在，也就是智能很高。没有自我意志的魔物会立刻回应召唤，但高位者不会轻易回应。因为他们的自尊心不允许自己被程度低下的术者使唤』

「我好像能理解」

说得直白一点，就是不想在比自己智能低的上司手下工作吧。而且，从使用召唤术的人的角度来看，召唤对象是自己的道具，而不是对等关系或超常存在。被召唤的存在智能和自尊心越高，肯定越会觉得麻烦。亚裘拉特的语气变得饶有兴致。

『嚯，你能理解吗？』

莉莉安娜若无其事地回答。

「是的。常言道，上头愚蠢，下头辛苦」

亚裘拉特瞬间瞪大了眼睛。隔了一拍后，黑狮子张开大嘴，开心地大笑起来。

◇　◇　◇

吉路多作为莉莉安娜的护卫随行佛迪亚领，他一脸不爽地把自己关在分配到的房间里喝着斯比利塔斯。对于讨厌贵族的他来说，主人以外的贵族所在的宅邸就是鬼门关。虽说是领地的宅邸，但受雇于三大公爵家的佣人大多都是下级贵族，有外国血统的佣兵在这里很难混。虽然受过良好教育的佣人不会露骨地歧视他，但还是会背地里说他坏话或者做一些小动作。

「啊——可恶，麻烦死了。就算想去城里，也离得有点远啊」

吉路多用牙齿咬开第二瓶酒的盖子，嘴里抱怨着。对于能使用传送阵和传送术的人来说，这距离不算什么，但吉路多不会使用魔术。虽说他的脚程比一般人快，但他也没有非得去城里不可。这时，有人敲了敲门。吉路多早就察觉到有人来访，所以看都没看门一眼。

「门没锁」

「打扰了」

奥加随口打了声招呼，走进了房间。不过现在这宅邸里也只有奥加会来找吉路多。看到吉路多已经满身酒气，奥加挑了挑眉，但并没有责备他。

「你看起来很闲啊，陪我练练吧」

「真够直接的，你要我陪你干什么？」

吉路多咧嘴一笑，奥加也跟着扬起嘴角。

「武斗大会就快到了，我最近都没认真战斗过，感觉身手都生疏了」

「——就算你身手生疏，也不至于输给少爷他们吧」

「不全力以赴的话，岂不是太失礼了」

「是吗？」

吉路多皱起眉头。他是个彻头彻尾的佣兵，完全无法理解骑士道精神。但他也明白奥加是认真的，只是要对付奥加的魔导剑太费劲了。吉路多一手拿着斯比利塔斯的瓶子，另一只手粗暴地挠了挠头。

「你还是去找个能用魔导剑的家伙练练吧？」

「我认真起来还能毫发无伤的也就只有你了」

奥加若无其事地回答。吉路多皱起眉头，但没有反驳。他把喝到一半的酒瓶放在脚边，默默地站了起来。奥加满意地扬起嘴角。

「要在哪里打？院子里肯定不行吧。还是说，这里有个训练场？」

吉路多歪了歪头。奥加已经掌握了宅邸的构造。

「没有。不过，后院的森林里有个不错的广场」

「你准备得真周到」

吉路多不禁笑了出来。在奥加的带领下，吉路多走向了广阔的森林。正如奥加所说，走进森林没多远就有一片开阔的空地。奥加从口袋里掏出几颗魔导石，放在广场的角落里开始咏唱。随后，一个半球形的结界覆盖了整个广场。

「这样就能使出全力了」

「——你可真够狠的」

吉路多虽然看不见结界，但感受到了奥加的认真，打心底里感到厌烦。奥加很少拿出真本事。不过，吉路多曾经见过她全力战斗的样子。使用魔导剑的战斗攻击力高，场面也十分华丽。如果没有结界，宅邸肯定会闹得不可开交。

「准备好了吗？」

听到奥加的提问，吉路多耸了耸肩。攻击魔术对吉路多无效，所以没必要提防。但是，被魔术攻击的感觉也不好。最重要的是，奥加想要的是躲过她的攻击，然后进行反击。

「时间限制呢？」

「半刻如何？你的攻击打中我，或者我的剑打中你就算赢一次，以赢的次数来决定胜负。」

「了解。」

吉路多对奥加点了点头。如果只是半刻，他愿意奉陪。奥加也是熟知吉路多的性格，才会提出这个建议吧。既然决定好了，接下来就简单了。吉路多咧嘴一笑，露出牙齿，仿佛在说先下手为强。他肌肉隆起，握紧拳头。

奥加也对如她所料的吉路多露出笑容。她在口中咏唱，拔出剑。水描绘出美丽的图案，以剑为起点升上天空。水到达结界的边缘，形成锐利的刀刃，袭向吉路多。

◇　◇　◇

克拉克公爵抵达佛迪亚领的宅邸，是第二天的中午过后。

幸运的是，克拉克公爵早早地就把自己关在了办公室，午饭也允许他单独在房间里吃。但是傍晚的葬礼和之后的聚餐他都得参加。

莉莉安娜极力减少与母亲贝琳达和祖母芭芭拉的接触，她们对莉莉安娜的厌恶感已经超过了极限，而且祖母还在悼念亡父。但是父亲来了之后，就很难避免参加聚餐。虽然莉莉安娜很在意贝琳达开始更加憎恨自己的原因，但是人对他人抱有负面感情的理由，很多时候都是无法用道理来解释的。莉莉安娜很快就放弃了追究原因。

（在祖父的棺材上施加术式的人——很可能是父亲指使的佣人，但这些都是间接证据，也有可能是祖父担任宰相时怀恨在心的人所为。不管怎样，施术者必须知道对象的脸和名字才能发动术式，所以可以认为对方会参加葬礼。）

和家人在一起的时间很痛苦，莉莉安娜越来越想早点回家。但是，为了消除这种郁闷，莉莉安娜开始思考祖父棺材上施加的召唤术。

葬礼庄严地进行，一行人带着尴尬的气氛迎来了晚餐。甚至没有缅怀故人的对话和闲聊。在严肃的公爵的示意下，众人献上祈祷后开始用餐。

也许是因为家主恩伯兰姆来了，饭菜的质量有所提升，菜式也更加精致，但很不巧莉莉安娜完全尝不出味道。她机械性地把饭菜送进嘴里，咀嚼后吞下。一个人闲着也难受，所以她配合着家人的用餐速度。

充满寂静的食堂里，只有佣人们活动的声音和餐具摩擦的声音。虽然没有不礼貌的声音，但安静到甚至能听到头发摇动的风声。

「父亲大人」

看准主菜端上来的时候，克莱德向恩伯兰姆搭话。恩伯兰姆无言地看向克莱德。那目光锐利到胆小的人会害怕。但是，克莱德平静地继续说道。

「关于视察的事，我考虑了详细内容，之后能请您确认吗」

「知道了。我会抽出时间」

公爵用毫无感情的声音点头。本以为话题到此为止，但意外的是母亲贝琳达开口了。莉莉安娜从未听过她如此温柔的声音，她看向克莱德。

「克莱德，你说的视察，是犹纳提安皇国的皇子殿下来访时的吗？」

「是的，母亲大人」

「哎呀，真棒。你终于开始学习领主的工作了。真了不起。要去哪里？果然是染色特区吧。还有香水和香草也有很棒的东西哦」

莉莉安娜虽然没有看向贝琳达，但视野的角落捕捉到了她的脸。她的表情莉莉安娜从未见过。脸颊微微泛红，眼睛闪闪发光。另一方面，克莱德的态度很普通。对他来说这是平时的反应吧。

第一次看到母亲态度的差别，莉莉安娜感觉呼吸困难。她深呼吸，但头一阵疼痛。她立刻握紧手忍耐疼痛。她避免发出餐具碰撞的声音。疼痛消失后，莉莉安娜安心地吐了口气。她突然感觉到视线，抬起头，发现公爵正锐利地看着莉莉安娜。

（——？）

莉莉安娜内心疑惑。但还没来得及问，恩伯兰姆就移开了视线。

另一边的克莱德则一脸认真地回答贝琳达。

「我打算去染色特区。香水和香草也不错，但比起这些，我更想带皇子参观我们领地引以为傲的农具锻造厂——」

「锻造厂？」

对贝琳达来说，锻造厂似乎没什么吸引力。她不服气地皱起眉头。

但克莱德毫不在意地点了点头。比起香水和香草，皇子应该更对锻造厂感兴趣。而且比起其他领地和邻国，克拉克公爵领地的特产中染色和农具更胜一筹。锻造厂是必不可少的选项。但提出异议的不是贝琳达。

「锻造厂不行」

恩伯兰姆的一句话响彻餐桌。克莱德哑口无言。贝琳达也瞬间脸色苍白，浑身颤抖。克莱德脸色苍白，但还是用坚定的声音问道。

「这是为什么？」

「不行。去找其他方案」

「只在没有问题的范围内视察，不能公开的地方就不允许视察」

「不行」

公爵冷淡地回答，似乎不打算回答理由。即便如此，克莱德还是不肯罢休。他紧张得声音有些颤抖。餐厅里的气氛一下子变得紧张起来。

对莉莉安娜和克莱德来说，恩伯兰姆不是父亲，而是「三大公爵家之一的伟大公爵」。是掌握自己生杀大权的压倒性强者。

但是，莉莉安娜还是无法释然地皱起眉头。公爵年纪轻轻就得到先王的信任，成为了宰相。性格和人品姑且不论，能力应该很高。他不可能毫无理由地拒绝视察锻造厂。

（考虑到可能性，可能是担心泄露机密情报，但这个可能性刚才已经被父亲大人否定了）

如果担心泄露机密情报，应该会对克莱德的提议让步。

克拉克公爵用略带轻蔑的眼神看向儿子。

「犹纳提安皇国政局不稳定。如果你听了还坚持要视察锻造厂，那你就配不上我们公爵家。如果能接受，就带着修正案来办公室」

公爵瞥了一眼失落的克莱德，用餐巾擦了擦嘴后站起身。他向菲利普招手，只说了句“回去吧”。应该是要回办公室工作吧。

莉莉安娜目送父亲消失在门的另一边，反复思考着他的话。

（也就是说，如果让罗兰德皇子殿下看到锻造厂，可能会被认为克拉克公爵家支持他吗？）

克莱德咬着嘴唇，低着头，颤抖的手再次开始用餐。贝琳达用担心的眼神看着儿子。

「克莱德，不用在意。你很努力了。就算无法理解那个人，也不用伤心」

「不，母亲。我知道自己还不成熟。为了像父亲那样好好治理公爵领，支撑这个国家——」

克莱德苦笑着摇了摇头。但是，贝琳达也顽固地不退让，打断克莱德的话，说“不对”。

「不是不成熟的问题。你保持原样就好」

但是，克莱德只是暧昧地笑了笑。对于希望早日成为大人的少年来说，贝琳达的话他实在无法认同。但是，贝琳达无法接受。她探出身子，眼睛闪闪发光，越说越激动。声音在没有自觉的情况下逐渐变大。

「你应该做你自己。只有你是我重要的孩子！所以不要模仿那个人，求你了！」

「母亲！」

尽管莉莉安娜也在场，但贝琳达否定莉莉安娜存在的说法，让克莱德也忍不住大声起来。

「就算是母亲，我也不能对这句话置之不理！莉莉」

「不要说出那个名字，我不想听！！」

发脾气的贝琳达尖声叫道。亲生母亲甚至说不想听到自己的名字，莉莉安娜不仅没有受伤，内心反而感到无语。贝琳达的言行举止与淑女的举止完全相反。但是，莉莉安娜插嘴的话只会让情况恶化。贝琳达披头散发，隔着桌子对哑口无言的克莱德诉说。

「克莱德，你在说什么！你不是会说这种话的孩子吧，而且你应该明白我的意思，你——！！」

莉莉安娜决定贯彻事不关己的态度，开始吃盘子里的肉。佣人们面对主人家意想不到的争吵，气氛十分尴尬。

本以为晚餐会变得一发不可收拾，但一直沉默的祖母芭芭拉行动了。她用佣人递过来的托盘用力敲打桌子。冲击让玻璃杯和餐具摇晃，但多亏桌子很结实，没有造成损失。

「安静！」

虽然在贵族的宅邸里绝对看不到这种行为，但足以让发脾气的贝琳达冷静下来。贝琳达吓了一跳，瘫坐在椅子上，捂着胸口瞪大眼睛。芭芭拉集三人视线于一身，眼眶湿润，但没有失去冷静的样子。她凛然地盯着贝琳达。

「贝琳达，你这是什么态度，太不像话了。你这样还算是公爵夫人吗？现在是为伟大的前公爵服丧的时间。如果你的父母去世，有人在你哀悼时发脾气，你会原谅吗？」

声音平静但颤抖着，她拼命压抑着涌上心头的激动。餐厅里充满了紧张的气氛。芭芭拉静静地站起来，对佣人说。

「剩下的饭菜送到房间里。虽然餐会——才吃到一半，但稍微一起吃过了，就到此为止吧。」

然后她静静地离开了餐厅。目送她的背影，贝琳达终于从冲击中恢复过来，咬紧了嘴唇。

「——如果只有父亲大人的话还好，为什么连父亲和母亲都——！」

低声说完，她粗暴地站了起来，椅子发出很大的声音。贝琳达被椅子绊到差点摔倒，但她头也不回地离开了餐厅。

恢复平静的餐厅里，克莱德和莉莉安娜看着关上的门，然后对视了一眼。克莱德苦笑了一下。

「总之，把甜点吃完吧。难得厨师为我们做的。」

为了久违来访的公爵而精心制作的料理是无辜的。莉莉安娜把凉掉的肉放入口中。这时她才注意到酱汁是用果醋和切碎的洋葱做的，淡淡的甜味应该是蜂蜜吧。即使肉凉了，这个调味也很好吃。

但是，莉莉安娜无论如何都很在意贝琳达最后说的那句话。越是冷静思考，那句话就越让人觉得不对劲。虽然出现了两次“父亲大人”这个词，但考虑到上下文，可以想象到是指前公爵罗德尼和她的亲生父亲。贝琳达的亲生父母似乎在莉莉安娜出生时就去世了。贝琳达可能认为他们两人和罗德尼的死有什么关系。

克莱德侧目看着肉料理的盘子被撤下，开口说道。

「关于视察锻冶场的事。虽然我还不知道具体情况，但恐怕是因为犹纳提安皇国还没有决定皇太子，所以继承权之争很激烈吧」

莉莉安娜暂时把贝琳达的发言放在一边，向克莱德点了点头。她用茶润了润喉咙，等待着克莱德的下文。

「锻冶场也可以制作武器。虽然我们领地只制作农具，但如果被怀疑是制作武器并提供给某方，犹纳提安皇国就会认为克拉克公爵家支持罗兰德皇子殿下吧」

不出所料，克莱德似乎也得出了和莉莉安娜相同的结论。

「克拉克公爵家在斯里贝古兰迪亚王国也是有力贵族。一个不小心，斯里贝古兰迪亚王国本身可能会被怀疑支持罗兰德皇子殿下」

如果是这样，那还是带他去莉莉安娜之前提到的其他候选地——香水，啤酒，葡萄酒，毛织物的产地比较好吧。莉莉安娜向苦笑着表示“幸好考虑了其他候选地”的克莱德回以微笑，决定在食堂享受晚餐。

◇　◇　◇

前来吊唁克拉克公爵家前当主罗德尼・安特特的客人，不仅限于斯里贝古兰迪亚王国的贵族。还有曾经在犹纳提安皇国活跃的贵族和外交官等，众多名流齐聚一堂。来不及坐马车赶来的客人，似乎用转移阵移动到王都后，再前往佛迪亚领。体力上无法承受的人则委托使者送信，表示哀悼。

（虽然知道名字，但都是些没有直接见过面的人）

莉莉安娜一脸平静地坐在教会的亲属席上，从黑色面纱下观察吊唁的客人。客人一个接一个地排起队，向克拉克公爵和祖母芭芭拉表示哀悼。

「这次真是万分遗憾。愿先代的灵魂得到安宁」

虽然客套话像流水线作业一样不断重复，但偶尔也会有人提起往事。几乎都是和祖父罗德尼没什么交流的人，或是上了年纪记忆模糊的人，以及只有不能说出去的回忆的人。

莉莉安娜还没进入社交界。但作为王太子的未婚妻候选人，她受过相应的教育，也从黑曜那里听过各种各样的故事，所以大部分客人的名字她都听过。其中也有克莱德认识的人，他和几个人打了招呼。

问候时间也接近尾声了。嫁到克拉克公爵家旁系的夫人向芭芭拉搭话。这位夫人和祖父母有老交情，莉莉安娜也认识她，是少数的熟人之一。

「话说回来，没想到他身体会这么快变差。上个月见面时还活蹦乱跳的。他是身体不舒服才来佛迪亚领的吗？」

「他说有领地的事要谈才来的。结果突然身体不适，之后就一眨眼的功夫」

「哎呀，我还以为他交接后就把工作都交给你了」

夫人瞪大了眼睛。芭芭拉坚强地露出苦笑。

「嗯，几乎都交给我了。不过，你看，最近移民不是增加了吗。他好像很在意这件事——」

芭芭拉说到这，声音哽咽了。夫人安慰般轻轻抱住芭芭拉的肩膀。芭芭拉长叹一口气，微笑着说了声“谢谢”。

莉莉安娜转头观察其他吊唁者。

（话说回来，人真多啊。在这之中，真的有对祖父大人的棺材施加术法的犯人吗）

要找出犯人似乎很费劲。说到底，莉莉安娜还没决定要怎么找。现在莉莉安娜能做的只有收集情报，她内心感到很厌烦。

突然，她感觉到了视线，抬起头。不经意间，她看到了一位男性，他身上缠绕着如同出鞘的剑一般锐利的氛围。

他是斯里贝古兰迪亚王国三大公爵之一，耶亚卢德雷德公爵家的家主。奥斯汀的父亲，但莉莉安娜是第一次直接见到他。他瞥了莉莉安娜一眼，嘴角微微上扬。莉莉安娜瞪大了眼睛。下一秒，耶亚卢德雷德公爵就和身旁的贵族聊起了完全不相干的话题，仿佛刚才的视线交会从未发生过。

（到底怎么回事？）

几乎在最后，魔导省的长官尼古拉斯・柏格森带着一名年轻男子，以一副巴结奉承的态度走近克拉克公爵。

「阁下，您真是不幸。我带了新任副长官颂・格里德一起过来。」

颂・格里德是莉莉安娜熟识的班・卓拉戈被勒令闭门思过之后，接任副长官的男人。莉莉安娜也经常听班・卓拉戈和佩特拉提起他。他是格里德伯爵家的三男，和死者素不相识，本来应该无法出席葬礼，但或许他认为以魔导省副长官的身份出席就没有问题。

「这样啊。副长官阁下，想必您肩负重任，今后请继续努力。不过，我不记得有邀请长官阁下参加葬礼。」

克拉克公爵的反应并不好。平时他应该会稍微掩饰一下，但对柏格森的态度特别冷淡。柏格森似乎也感觉到了什么，表情变得僵硬。克拉克公爵用讽刺的语气继续说道。

「既然都来了，那也没办法。你就尽情地缅怀故人吧。」

莉莉安娜第一次见到柏格森是在佛迪亚领地，那时两人的关系应该更好才对。她歪着头感到不解。柏格森或许是察觉到关系恶化，才想通过参加葬礼讨好克拉克公爵，但怎么看都是下下策。

（不过，条件倒是完全符合）

吊唁者中，魔导士只有尼古拉斯・柏格森和颂・格里德两人。在魔导省工作的两人应该能对祖父的棺材施加召唤术。嫌疑很大。

（父亲大人和长官的关系似乎已经冷淡到极点，如果副长官想和父亲大人打好关系——哎呀，感觉很多事都说得通了）

不过，就算是魔导士，也不可能擅自对棺材施加召唤术。除非克拉克公爵这个父亲同意，采取放松教会结界之类的策略，否则不可能对公爵家的棺材动手脚。但父亲命令长官使用召唤术的动机不明。

（就算父亲大人企图谋反，让瘴气和魔物让国土荒废，也只会让复兴变得困难。既然如此，从内部笼络逼迫无血开城更合理）

或者，只是让傀儡坐上王位。

尼古拉斯・柏格森勉强掩饰愤怒，从克拉克公爵面前退下，但在远处对颂・格里德发泄。对他来说完全是无妄之灾。反抗的光芒闪过双眸，但柏格森没有注意到。

这时神官终于现身，仪式开始。每晚只有亲属参加的葬礼是简略式，祈祷故人的肉体不受魔侵害。另一方面，接下来举行的祭礼是祈祷从魔的侵害中保护故人的肉体和灵魂，让灵魂抵达神的身边。当然，仪式的时间也很长。

蜡烛熄灭了几根，昏暗的教会气氛更加沉重。神官口中编织出的祈祷静谧，仿佛渗入了内心的缝隙。

葬礼结束后就是埋葬的时间。教会后面的墓地宽敞而整齐，让人感到一丝悲伤。最里面准备了克拉克公爵家前任当家的墓。

男人们搬出棺材，以克拉克公爵家为首，吊唁的客人陆续前来。人们压低声音，却也聊得兴起。莉莉安娜让透明的鸟形代在客人之间飘浮，同时发动远耳之术听取声音。幸好父亲和柏格森他们没有注意到。

吊唁的客人虽然大部分都已退居二线，但都是政府的中枢。因此，时不时会说出一些平常无法得知的情报。尤其是和他人保持距离的人，更容易交换机密情报。莉莉安娜装出悲痛的表情，却偷偷笑了。不过，这时她突然听到一段令人在意的对话。

『——阁下在信中也夸耀自己身体健康。尽管如此，灵魂却突然被召唤了，真是令人吃惊。我还以为他还能继续活跃呢。』

『是啊，年轻人也会突然死掉。我认识的人家的嫡子也突然去世了。说起来，公爵夫人的父母也是突然因病去世的吧。差不多是九年前吧。我记得妻子还说，他们连第二个孙子都没看到就去世了，真是可怜』

『是啊，那时候也很辛苦啊。特别是夫人，她当时都快疯了』

『妻子说，可能是因为产后也有关吧。特别是女性，生完孩子后情绪会变得不稳定』

『这也难怪』

莉莉安娜的脚步瞬间乱了。她勉强掩饰住内心的动摇，但脑子里一片混乱。

如果是以前，她肯定不会在意这些。但是，莉莉安娜刚刚才听到母亲贝琳达悲痛的叫喊。她说“如果只有公公去世还好，为什么连父亲和母亲都去世了”。当时她没有想太多，但如果吊唁客的对话属实，三人有一个共同点，就是突然因病去世。

莉莉安娜的脑海中浮现出一个可能性。本应因病去世的祖父罗德尼的棺材被施加了召唤术，遗体是术的核心。她无法断言同样的事情没有发生在母亲贝琳达的父母身上。

（难道母亲大人认为祖父大人和祖母大人是因为我才去世的吗？罗德尼祖父大人暂且不提，母亲那边的祖父大人和祖母大人去世的时候，我还在母亲大人的肚子里）

莉莉安娜无法确定真伪。但如果贝琳达相信亲生父母的死是人为造成的，原因出在莉莉安娜身上，那她对莉莉安娜的冷淡态度也就可以理解了。而且罗德尼的死，更是加深了她对女儿的憎恶。

（就算不是我的错，也确实很不自然。如果母亲大人的怀疑有一定程度的正确性，那母亲那边的祖父母也有可能是被某种术法所害。这样的话，施术者究竟是谁？）

贝琳达的父母是伯爵。当然，和公爵罗德尼的交友关系完全不重叠。如果要找到掌握贝琳达父母和罗德尼双方的名字和长相，还能参加葬礼的人物，那候选自然有限。也就是斯里贝古兰迪亚王国的人，而且还要住在贝琳达父母生活的伯爵领附近——首先想到的是克拉克公爵家。

虽然没有证据，但莉莉安娜对自己的假设抱有半分确信。虽然只是直觉，但脑中不断响起警报。如果莉莉安娜的假设正确，那就算自己被排除在王太子的未婚妻候补之外，也有可能无法逃脱毁灭的命运。因为不仅是幕后黑手，莉莉安娜也身处漩涡之中。

（总之得先找到证据。而且，目的也还不明）

如果莉莉安娜的假设错误，一切又将回到原点。如果不知道幕后黑手是谁，被害只会不断扩大。现在有的线索只有罗德尼棺材上施加的召唤术。魔物袭击的记录应该也能作为参考。还有吊唁客们的闲聊——必须从这些地方找到解决的线索。

莉莉安娜抬起头，父亲走在前面的背影映入眼帘。他威风凛凛的步伐没有一丝动摇，充满了由经验和知识支撑的自信。

虽然他沉默寡言，但在十九年前的政变中立下功绩，得到先王的认可，坐上了宰相的位置。在政治中枢发挥才干的他，究竟走过怎样的人生呢？

政变不仅有记录在书上，也有人口口相传。莉莉安娜在丰富的书籍包围下，知晓了官方史书上没有记载的，只有漂亮话的历史。平民流了许多血，贵族也受了不小的伤。现在应该也有人怀恨在心吧。

背负这一切的克拉克公爵的背影非常宽大，深不见底。他身上散发出的霸气，让人感到畏惧吧。

（如果父亲大人杀了罗德尼外祖父他们，那凶刃也有可能会指向我。必须揭穿他的企图）

这样一来，他想召唤什么也会自然而然地明了。就连人们畏惧的“青炎的宰相”这个头衔，莉莉安娜也不足为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