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十二章 解开的心结

第九十二章 解开的心结

安静持续了十来秒，承受不住沉寂气氛的拉维梅塔鼓足勇气，她歪斜着头，象征耳朵的翅膀也胆怯地向后收拢，小心翼翼地问。

“那个……没打扰你们吧？”

已经坐在椅子上的菲娅不耐地咂了咂嘴。

“打扰了，而且留下了很深的心理阴影，你看看怎么赔吧。”

“嘁，谁能知道你们大白天就在屋子里卿卿我我，你走的时候我看你还一副闷闷不乐的表情，结果转头一进屋就像变了个人。”

拉维梅塔嗔怪似的碎碎念，见到菲娅没生气，她放下心来，从站在门边左右为难变成坐到菲娅对面。

“你和克蕾雅每天都那样？还挺有情趣。”

“你在说些什么。”

“你以为我没看到？你和克蕾雅面对面抱着，克蕾雅还打扮的像魔王一样强迫着要亲你。等等，原来那天晚上你是跟克蕾雅学的么。真是人不可貌相啊，明明克蕾雅平时看上去温柔又矜持，没想到一进入状态就会变成魔王。”

“那天晚上”是指拉维梅塔突然跑到自己的房间里，自己为了让拉维梅塔安分点，装出要强迫亲吻拉维梅塔的样子吧？

菲娅嘴角不自然地扯了扯，尽管拉维梅塔话语中的主角是克蕾雅，但站在自己这个被胁迫的小动物的立场，同样很难为情——一想到刚才被动的模样被拉维梅塔看见，菲娅鞋子里的可爱脚趾就忍不住一阵蜷缩，生怕拉维梅塔下一句话就是嘲笑自己“平时威风凛凛，一到克蕾雅面前就变成可以任意揉捏的小动物，真是奇怪的癖好，抖M”。

她故作镇定，撇了撇嘴转移话题。

“那是克蕾雅的强化魔法，你应该也听说了吧，十几个巨型植物外表的混沌围攻厄尔庇斯之岛，克蕾雅就是借助这个强化魔法击退变成精灵神的混沌。”

“原来如此……”

拉维梅塔似乎不想在这个话题上停留，她的视线在一旁地板上游移，低声喃喃着。

然后，房间再度陷入沉寂。

这家伙过来应该有重要的事情想和自己说，但不知道怎么开口。

望着拉维梅塔轻咬嘴唇，微微皱眉的纠结表情，菲娅心中想到，她满不在乎地为自己和拉维梅塔各倒了一杯水，随后不管拉维梅塔，径自拿出过去在仪式大厅里勾勒的地图，在上面做新的标注。她和拉维梅塔在混沌之海深处开辟了新区域，如今需要把这里标注上，说明自己来过。

拉维梅塔则看着埋头写写画画的菲娅，深蓝色的眼眸里来回闪烁着欲言又止和止言又欲。

她是来履行当初的约定。

上天抛出的硬币掷在了让她脱离使命，过自己的生活这一面，如此她便要按照命运的选择，告诉菲娅自己的身份以及这个世界的真相。

然而任何事情都是说起来容易，做起来格外困难。事实上早在昨天和菲娅返回世界树大陆的时候，拉维梅塔就想当场说出口，可惜菲娅肩负了检查混沌有没有爬上世界树大陆的任务，独自前往世界树大陆西岸与南岸，加上她又有所犹豫，所以错失机会。如今过去整整一天，她已经处于一鼓作气，再而衰三而竭的境地。

她开始害怕说出去以后被菲娅嫌弃，反问“你怎么不早点告诉我？”，“当初问你的时候你怎么撒谎？”。尽管她有正当理由，比如她担心过早表明身份会让菲娅站在自己的对立面，无法取得菲娅的信任，导致任务失败。但欺瞒就是欺瞒，再合理的理由都无法扭曲事实，更不用提菲娅还如此信任她。

哪怕是那个天不怕地不怕，世界毁灭了也能重来的拉维梅塔，此刻也感到心惊胆战。

不能这样下去，拉维梅塔，谎言是越拖越沉重的负担，你明明清楚这一点。

这不止是上天决定的事情，更是自己期待的未来，倘若不说明事实，内疚感就会像一根刺一样扎根于心底，随着时间推移越发深入。

拉维梅塔在心中自我劝慰，她深呼吸，在胸中酝酿起勇气，最终缓缓说出来。

“菲娅，我有话要和你说。”

“什么事？”

“有一件事我一直欺骗了你。”

“啊啊，说吧，每个人都有自己的秘密，不愿意说出来也正常。”

菲娅轻描淡写地说着，她依旧埋头写写画画，专心描绘地图。

拉维梅塔则吞咽了口唾沫，菲娅现在的表现显然不知道自己要说多么重大的事，她心中的担忧更甚，害怕表明身份后会被菲娅厌恶。虽然以她对菲娅的了解，现在就算自己表明主宰身份，菲娅大概也不会杀了她，但即便是变成疏远的结果，她也不愿意见到。

然而开弓没有回头箭，她还是一字一顿地把事实说出来。

“其实我不是主宰的部下，而是主宰本身。”

“嗯，我知道。”

菲娅的回答依旧平淡，甚至连头都没抬。

这是没听清我的话？

拉维梅塔不禁着急，她挺直脊背，声音高了一调。

“我接近你是因为很好奇你为什么性格大变，我是主宰的一缕意识，不是主宰的部下，混沌里根本没有部下这种说法。”

“嗯。”

“喂，你到底有没有听我说话。”

菲娅的漫不经心令拉维梅塔恼火起来，她设想过菲娅用复杂且鄙夷的眼光看她，也想过菲娅会大发雷霆变得冷漠和她划清界限，但唯独没想过菲娅会如此平淡，自己明明抱着莫大的觉悟表明身份，结果她却一点也不在乎。

为了让菲娅从埋头写作里回过神，拉维梅塔索性鼓着脸将一只手放在菲娅眼前晃了晃。

菲娅这才没办法似地放下笔，她坐直身体，无奈地叹了口气。

“当然听了，可这有什么？看你一副抱着必死觉悟的表情，我还以为你会说惊天动地的事实。”

“我可是主宰，这还不够惊天动地吗？”

拉维梅塔竖起眉毛，表情无比怪异，她很想诚恳地道歉，可菲娅的态度不仅让她诚恳不起来，还有些生气。

绑成披肩双马尾的黑发微微颤动，菲娅表情古怪地歪了歪头。

“可我早就猜到了。”

“猜……猜到了？”

拉维梅塔不禁一呆，明明刚才还在生气，现在却像泄了气的皮球一样，她呆然地望着菲娅，用一种难以置信的、近乎哀求的语气强调。

“我可是主宰……”

是在期待自己的反应更大一些吧？过于轻描淡写的语气，让拉维梅塔觉得自己在认为她在开玩笑。

可自己猜到拉维梅塔很可能是主宰也是事实。

菲娅只好哭笑不得地单手叉腰，耐心解释。

“你这家伙觉得自己隐藏的很好么。我打一开始就觉得你在撒谎。”

“什——”拉维梅塔欲言又止，她张了张嘴，“那你明知道我的身份还装作不知道？”

“你不想说，我就没戳破。怎么样，我是不是很温柔？”

确实温柔，但看你这副厚着脸皮求夸奖的模样，我只觉得手痒。

拉维梅塔不断深呼吸调整情绪，她忍住揍菲娅的欲望，缓了好久才发问。

“你怎么知道我是主宰，我从来没说过，也没有人可以透露。”

菲娅开始摆弄自己的纤细手指。

“嗯……从你说自己是黑夜女神的时候我就觉得你没说实话，哪怕后来打了补丁，谎称自己是主宰派来的部下，我也没觉得你和我坦白。所以当时在安娜塔西雅的木屋里，我才一个劲追问你是不是主宰，当时你回避了我的视线吧？受过训练的人除外，一般人在心虚的时候都不敢看对方的眼睛。”

“何况我也和你说过，我知道混沌是一即是全的种族，混沌里只有首脑和普通混沌，不像人类一样存在拥有独立意识的精英，所以我才把你和主宰联系在一起。”

“不过到那里为止我也只是怀疑，毕竟拉维梅塔被莫尔大师阻击，主宰是一切混沌的首脑，不会任由混沌攻击自己，加上莫尔大师宣称你是背叛者，我只能对你的说法将信将疑。”

“但后来随着认识的深入，首先是混沌听从拉维梅塔掌控，其次是拉维梅塔很了解主宰的能力和见闻，到了可以说就是主宰本人的地步，最后莫尔大师总想把你抓回去，说要从你身上拿走权能，我对你是主宰的怀疑便越来越深。直到昨天和那个被操控了意志的主宰战斗时，拉维梅塔说杀了它，你会成为新的主宰，我就确认你是主宰了。”

菲娅耸了耸肩膀，语气轻松的说，全然没有要对拉维梅塔动手的想法。

拉维梅塔不禁愣住，她没想到自己早就暴露，过了许久才咽了口唾沫，迟疑问道。

“明明怀疑我还表现得很相信我，就不担心我趁你不注意反过来捅你一刀么。”

“一开始确实有担心，毕竟我不清楚你接近我的目的，不过后来就放宽心了，你确实只有第七位阶的实力，并且因为一些我不知道的理由自身难保——喂，你要干嘛？要捏捏你自己的去。”

话说到最后，菲娅朝椅背靠了靠。因为拉维梅塔前倾身子，伸出手来捏了捏菲娅的脸，让菲娅有些吃痛。

拉维梅塔只是恍惚地望着手心。

“不可思议……我想过很多种坦白后你的反应，唯独没想过会这么平淡……看穿我的身份却没有杀了我，那我这些天的伪装都是在做什么……”

我真的活在现实里吗？

拉维梅塔没有把这句话说出口，她重新望向菲娅那双红宝石般的瑰丽眼眸，神色复杂地强调。

“我是主宰，所有混沌的掌控者，会杀了你。”

“杀了我？在了解我之前你有实践过吗？连未遂都算不上。”

如果不是中间有桌子相隔，菲娅一定会用力弹拉维梅塔的脑门或者羽翼耳朵，让她清醒一点。

“我很早就说过，身份是什么并不重要，重要的是能不能合作，利益是否相同。你确实是主宰，但只要我们利害相同，可以合作，主宰的身份也就无所谓。何况你是主宰比不是主宰更有利，和一位有着人类外表的美少女说话，总比和那个人不人鬼不鬼的天使主宰说话强，心情都会好很多。”

确实很像你会说的话。

慢慢地，拉维梅塔放下心中忧虑，菲娅说话时的表情与语气没有半点作假，像吃饭喝水一样自然，尽管这也有可能是装出来的东西，但拉维梅塔了解菲娅的为人，当她拿出这种诚挚的语气时，便是在说发自内心的想法。

自己都在担心什么啊……

全身松懈下来，拉维梅塔忍不住在心中连连拍着额头，脸上挂满笑容。一直以来自己都以骗取菲娅的信任为核心，现在看来，不仅已经实现，还努力过头了，完全没必要像当初那样处心积虑。

不过也不能怪自己，要怪就怪那个多菲莉娅带给自己的印象太恶劣，不得不慎之又慎。

想到这，拉维梅塔全身轻快起来，她一直担心暴露身份后会被菲娅厌恶，如今菲娅不仅没有厌恶，还表现得很能接受自己，关系没有丝毫损害。她不由得感到一阵舒畅，好像交付了一件极为沉重而烦琐的工程，畅快到恨不能大声呼喊出来。

“那你是不会讨厌我了？”

“当然。我要讨厌的话早就表现在脸上。除非拉维梅塔操纵混沌攻击世界树大陆，做些伤天害理的事情，否则我没理由讨厌你——你不会做那种事情吧？”

“我对他们没兴趣。”

“那就好。”

“哼哼。”

情不自禁地，心情大好的拉维梅塔嘴巴弯成ω状，她厚着脸皮挪动椅子到菲娅身边坐下，甚至高兴地双手交叉抱胸，歪斜着身子如同喝醉酒的好朋友那样依靠在菲娅身上，让菲娅的身体都朝一旁微微倾斜。

尽管她还有很多想说的话没说出来，比如“你不好奇我是什么样的存在吗？”还有“过去担心个不停的我太愚蠢了”，但现在她更想好好释放一下心中压抑已久的郁结——感受肌肤与肌肤的接触是最好的方式，而且菲娅身上那种香香的少女芬芳也让她很受用。

望着亲昵过来的拉维梅塔，菲娅没好气地吐槽。

“你也适应的太快了吧？刚刚还一副要死要活的表情，现在就顺从本心靠过来。”

结果拉维梅塔不仅没有分开，反而得寸进尺地朝菲娅挤了挤，就差把自己的重量整个压在菲娅身上。

“哼，这有什么，我又不是人类和精灵这种要遵守繁文缛节的种族，我是混沌，当然想怎么来就怎么来。难得好好活一次，还不能顺应自己的想法，那活着有什么意思。”

意外的豁达。

当然也可以说成厚脸皮。

菲娅既无奈又好笑，她就这样保持坐姿，让拉维梅塔继续靠了一会儿，等过去了几分钟，拉维梅塔喉咙里满足的哼哼声小了一些以后，她才清了清嗓子，语气稍稍严肃地问。

“所以拉维梅塔接近我的目的呢？当初问你你支支吾吾说主宰没告诉你，现在可以告诉我了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