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　章「我爱你……」

第五章　「我爱你……」

「你很慢耶。」

我一打开房门，睦月的骂声就飞了过来。

「把人叫来还让人家等，这是什么意思？」

我有事找睦月，所以请她来我房间，不过她似乎在我办完事之前就来了。

「抱歉抱歉。」

学园祭顺利结束，现在是隔天。

我们班别说顺利，甚至可以说是大成功。毕竟我们班的『多国籍（打扮）咖啡厅』，获得了赠予当年最热闹团体的『学园祭奖』。

虽然学校送了整套文具给全班同学当作奖品，但每个人心里都想着「与其送这种东西，不如别让我们把利润缴给学校」。还有，大家或许也想着「拜托改一下那个无趣的奖名」。

不过，自己亲手制作的东西获得高评价，果然令人开心。

我们以庆功宴为名，去了家庭餐厅和卡拉OK，玩得非常尽兴。

因为这些事情，我回到家时已经是深夜了。

由于前一天的疲劳，我本想早点睡觉，但未婚妻候补们不知在想什么，说「机会难得，我们来换穿彼此的衣服吧」，于是开始了一场小型时装秀，我也被迫以观众兼评审的身份参加。

包含准备期间在内，发生了许多事，不过，这是一场不错的学园祭。

只是，多亏如此，这天补假，我睡懒觉睡到中午过后，对于安排了各种计划的我来说，这一天过得有点匆忙。

我原本打算在晚餐前完成所有计划，但把睦月叫到房间时，已经是晚餐后了。

「所以，你到底要说什么？」

虽然让她等了很久，但睦月没有抱怨什么，直接切入正题。

如果是平常，她会先骂我一顿，最后用莫名其妙的论点调侃我，但或许是因为我郑重其事地说「有话要说」，她今天很快就进入正题，表情也有些紧张。

「啊啊，关于这件事……」

我稍微思考了一下。虽然已经决定好要说什么，但我犹豫着该从哪里开始说起。

我想想……还是从这里开始吧。

「最近，未婚妻人选们会聚在一起开茶会吧？」

「是啊，好像是这样。」

「听说在某次茶会上，天海崎说过『只要能达成自己的目的，就不必执着于《游戏》的胜负』——」

听到我这句话，睦月皱起眉头。她立刻开口想说些什么，但我没理会她，继续说下去。

「那是睦月你安排的吗？」

睦月眯起眼睛盯着我好一会儿，最后摇摇头，轻轻叹了口气。

「真是唐突。什么安排不安排的……我也是第一次听到天海崎小姐说那句话。」

不知道睦月在想什么，她居然说出这种话，我不禁失笑。

「喂喂，事到如今，你也不用再装傻了吧。先不管是不是你安排的，但你当时一定在场。」

「就算你这么说，我也没办法。我确实有好几次在茶会上与她们作伴，但并不是每次都参加。如果你是听谁说当时我在场，那应该是跟其他次搞混了吧？」

「不，不可能。」

我以断定的语气说完，睦月「哦？」了一声，露出挑衅的笑容。

「你很有自信嘛。说说你的根据吧。」

「是她们姐妹。听说那是未婚妻人选们当时在茶会上聊的话题，她们似乎在决定谁是姐姐、谁是妹妹。而你也在那名单之中。我问的是虾夷木，她说『在场的人决定谁是姐姐、谁是妹妹』。」

实际上，虾夷木并没有说出睦月的名字。不过，虾夷木似乎对于自己因为身体发育程度（应该说是胸部大小）而被排在最后面感到非常不满。如果以这个标准来说，被设定为长女的天海崎也属于年轻组。

虽然我不知道具体数值，但天海崎的胸部大小在五人之中是第三名。这能说是年轻组吗？

如果把睦月加进去，天海崎就会变成六人中的第四名，确实可以算是年轻组。

我并不是要指出这一点。只是，如果发生过那么令人印象深刻的事情，大家应该都会记得才对。包括在场的人是谁，以及姐妹的顺序。

「……我知道了，我承认我当时在场。不过，你说的『设计』是什么意思？」

「我是说，你是不是控制对话的走向，让天海崎说出那句话？」

从伊堂寺的「喜欢现在的生活」这句话中，出现「姐妹」这个单词。尽管羽入田的姐姐话题很沉重，却还是提起了天海崎的弟弟这个不可能变得开朗的话题。虽然不至于说不自然，但对话的走向多少有些令人在意。从兄弟姐妹的话题，联想到天海崎的弟弟、弟弟的手术，以及手术得以进行的原委，让她说出目的的达成与《游戏》的胜负是两回事的那番话，难道不是睦月的目的吗？

我一说完，睦月就嗤之以鼻。

「真是胡乱的推理啊。如果我因为这么薄弱的根据而遭到怀疑，那还真是有点可悲呢。」

对于胡乱推理这句话，我无话可说。我并不是因为有自信才这么说的。不如说，我甚至认为有六成……不，七成的概率只是偶然。

「我就是没有自信，而且想破了头也想不出答案，所以才会直接问你啊。实际上到底是怎样？」

「什么怎样……我反而想问你，如果我回答『没错，一切都是我安排的』，你打算怎么办？如果真的如你所想，我就是利用天海崎小姐，暗中策划让其他未婚妻人选退出的计划。也就是说，我这么做都是为了你。这不是很令人感动吗？你打算怎么对待如此令人感动的我呢？」

「这个嘛，如果真的是你安排的……我会说『那还真是遗憾啊』。」

一瞬间，真的只有一瞬间，睦月的脸颊抽动了一下。

「如果这不是你安排的，我会说『那还真是倒霉啊』。」

睦月把手放在下巴，「嗯」地低吟一声。

「我本来以为你又开始疑神疑鬼了，不过我开始有点兴趣了。『遗憾』是什么意思？实际上，的确有人因为天海崎小姐的话而退出《游戏》，这对策划的人来说是成功吧？」

「是啊，是成功了。但是……太成功了。

如果只有一个人……只有伊堂寺的话还好。但是，连虾夷木都退出了。实际上，我不知道天海崎的话对那两个人造成了多大的影响。问题在于，那两个人真的退出了。

因为这样，睦月你不是有点伤脑筋吗？」

「我吗？嗯，既然你这么说，我就当作是伤脑筋吧。那么，我伤脑筋了……！」

睦月一副瞧不起人的样子，夸张地歪着头。从她的表情，我无法看出她是真的瞧不起人，还是游刃有余，还是虚张声势，抑或是以上皆非。不过，不管是什么，我要做的事都不会改变。

「伊堂寺和虾夷木两人宣布退出《游戏》，加上事前知道的两人，我确定了四个人是《错误答案》。剩下的未婚妻人选只有羽入田一人。如果我再有耐性一点，我应该会直接带着羽入田去找老头，要他让羽入田成为正式的未婚妻人选吧。」

「哦，这的确是个疑问。明明《正确答案》已经呼之欲出，你为什么没有那么做？」

「单纯只是因为我没那个胆。」

如果要列举出详细的理由，其实还有其他很多。不过，最大的理由，是我害怕选择正式的未婚妻人选。尤其我两个月前才刚有过明明拥有绝对的自信，却差点完全中了陷阱的痛苦记忆。也因为这样，我实在无法下定决心。

「但是，如果用消去法来思考，除了羽入田以外没有其他《正确答案》，所以不知道我什么时候会下定决心。这就是你最害怕的事情吧？所以你才会做出那种奇妙的行动。」

「就算你这么说，我也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睦月始终装傻到底，但姑且不论之前的事情，那件事明显很奇怪。

我用手指抵着眉间，尽可能正确地回想着当时的记忆。

「那是什么时候来着？记得是未婚妻人选们在餐厅集合，聊到校庆要穿什么服装的时候。那时候，你不是把振袖和服交给羽入田，说是她老家寄来的东西吗？」

「喂喂喂，你是想说那件事很奇怪吗？我只是在尽自己的职责，你可别把那说成是什么奇妙的行动啊。」

「你根本就没有尽到职责。」

「唔？你该不会是在说，我晚了一天才把振袖和服交给羽入田小姐的事吧？那的确是我的失误，但我没想到你居然是个会一直把小小的错误挂在嘴上，不断拿来说嘴的小心眼男人啊。」

睦月像是吞了黄连似地皱起眉头，语带叹息地反驳我，但我并不是想责备她那小小的失误。

我是说，明明是根本不可能失误的状况，她却失误了，所以才说那件事很奇怪。

「我是在说，当时奥有乐好像也有收到老家寄来的东西。而且那和羽入田的振袖和服一样，都是用包袱巾包起来的和服。但你不是在前一天——也就是羽入田的振袖和服送到的那天——就直接把东西交到奥有乐的手上了吗？

同一天，你收到了两件同样的东西。如果是不小心忘记有收到东西，那还说得过去，但你都已经把其中一件交出去了，有可能会忘记把另一件也交出去吗？在交出其中一件的时候，一般都会联想到另一件东西吧？」

「所以，你是想说，我是故意拖延交出羽入田小姐的东西吗？可是，你又说说看我有什么理由要这么做？你是想说，我是故意要找羽入田小姐的麻烦吗？」

找麻烦……是吗？

「嗯，就某种意义来说，的确是这样没错。」

睦月用鼻子哼笑一声，仿佛在说「我已经听腻你那无聊的笑话了」。

「哈！你也太小看我了吧。就算我真的讨厌羽入田小姐，也不会堕落到做出那种无聊的找碴行为。应该说，那样哪里算是找碴了？虽然我确实晚了一天交出东西，但那又有什么问题？」

的确是没有问题。离学园祭还有一段时间，振袖和服晚个一两天送到也不成问题。

「虽然实际上晚了一天，但也可以解释成只是刚好晚了一天。你有可能会更晚交出东西，也有可能会在收到的当天就把东西交给羽入田。」

「……你这是什么意思？」

虽然我有意识到自己在拐弯抹角，但睦月还是对我这样的说明方式露出了诧异的表情。不过，「什么意思」这种事，应该就只有睦月自己最清楚，而从她的表情看来，也不像是在演戏，这让我也不禁有些不安起来。然而，事到如今我也无法回头了。

「我的意思是，你的目的并不是要拖延交出东西的时间。只要条件齐全，你随时都可以把东西交出去。」

「条件？」

「就是我。条件就是把老家寄来的东西交给羽入田时，我必须在场。」

「哦？你的意思是，有你在场就会有什么改变吗？」

「会改变。只要我在场，羽入田在收老家寄来的东西时，我就能看到她的反应。而且你还多嘴地补上一句『要是弄脏了振袖和服，羽入田的母亲会不会生气』之类的话。」

当时我就觉得，睦月居然会说出这种不像她会说的话。

「什么叫多嘴？我那不是在多管闲事吗？」

「就算真的是多管闲事，也未免太欠缺顾虑了。」

睦月知道羽入田的隐情。她知道羽入田为什么对我——对远远原家如此憎恨。

就我所知（而且就睦月所知），羽入田的憎恨与其说是针对我、老爹或远远原集团，不如说是针对远远原家的继母。

而睦月偏偏提到了那个继母。用欠缺顾虑来形容都还太客气了。

「嗯……我承认我的确是欠缺顾虑。不过，当时我也没别的说法了吧？」

没别的说法？

「这种辩解实在不像睦月的作风啊。」

就算要表达同样的意思，例如说『家人会伤脑筋』之类的说法应该多得是。没必要特地提起继母。

「对了，我想起来了。我记得你当时是这么说的——『要是弄脏了，会不会被令堂责骂』。既然你知道羽入田的隐情，应该会在差点说出『令堂』的时候察觉失言才对。就算一时情急，至少也该改口说『家人』或『父母』吧？就算你真的顺势把整句话说完，当时的你看起来也不像是失言，或是知道自己说错话的样子。

你那是挑衅。在羽入田面前提起她所憎恨的继母，甚至还说出『责骂』这种词，让她联想到继母骂人的模样。」

据说羽入田的继母仗着自己是远原家的人，屡屡做出傲慢的言行。实际上，羽入田宇海应该也不只一两次被继母以不讲理的言词责骂。

那句话本身就是挑衅。

『你不会被妈妈骂吗？』要是被别人这么说，就算是和母亲感情很好的人，也会感到不悦。如果是小学男生，大概会回呛『那跟妈妈没关系！』吧。

「那是挑衅。你当时挑衅羽入田，想让她激动起来。你让我看到羽入田气急败坏的模样，让我知道她有多么憎恨继母——甚至憎恨整个远原家。」

就算没有期待到这种程度，她应该也期待着羽入田听到继母的名字，会做出不愉快的反应吧。

「这就是你当时做出奇怪举动的理由。」

睦月没有反驳。

她只是盯着我，静静地问了句：「所以呢？」

「你的高见我已经听到了。假设一切都如你所说，我最近在未婚妻人选们之间暗中活动，设法让几个人自行退出，想让我知道剩下的几个人都是《错误答案》。那么，你到底想做什么？」

我来说明睦月行动的理由，这状况还真是奇妙。

不过，毕竟是我起的头，事到如今也没什么好抱怨的。

「你想要做什么，其实很简单。你想要让我注意到某个事实。也就是说——」

「也就是说……？」

我仿佛听见了睦月吞口水的声音。如果我的想法正确，我接下来要说的话，将会决定睦月行动的成果。就算是睦月，会紧张也是难免的。就连我自己，也有些紧张。

我一字一句，慢慢地、清楚地这么说：

「也就是说——这个《游戏》的《正确答案》是睦月。」

＊

「你是……认真的吗？」

睦月以难以置信的表情，颤抖着声音问道。

「我可没有把《游戏》看得这么轻，轻到可以当成玩笑话。关于老爷在《游戏》开始时的奇妙说法，我从一开始就感到在意了。」

没错……那是几个月前的事。老爷向我介绍五位未婚妻人选时的事。

老爷说，五位未婚妻人选全都恨着我，然后——

『其中只有一人例外。』

老爷是这么说的。『在这之中』。不是『这五人之中』，也不是『未婚妻人选之中』。老爷说出这句话的时候，在场的除了我、老爷、五位未婚妻人选之外——

还有睦月。

「从那个时候开始，我就怀疑我的未婚妻人选不是五人，而是六人。虽然只是怀疑而已。」

我迟迟无法确信。我甚至怀疑，让我这么想这件事本身，就是老爷设下的陷阱。

但是，事情发展到这个地步，除了相信之外，别无他法。

「……你和老爷的较量吗？」

听到我这么问，睦月的身体先于回答之前，颤抖了一下。看到她这个样子，我确信自己的想象没有错。

说到底，我对《游戏》的认知是错误的。

「打从一开始，这个《游戏》就不是我和五位未婚妻人选之间的较量。而是睦月和老爷之间的较量——是这样吧？」

「节……节……！」

睦月以颤抖的声音呼喊我的名字，然后扑进我的怀里。睦月的手绕到我的背后，紧紧地抱住我。

「……太好了。」

「睦月……你……」

睦月的脸埋在我的胸前，我看不到她的表情，但她的声音中夹杂着呜咽。

「太好了……我相信你一定会发现的。但是……我还是很不安。真的……太好了……！」

看着在我怀里抽泣的睦月，我产生了一种奇妙的感觉。如果要打个比方，就像是看到被自己责骂的孩子，一边哭一边道歉时的心情。虽然我不认为自己有这种感情，但或许这就是所谓的父性爱吧。

「……你为什么要进行这种较量？」

我感觉自己像是在教育一个不听话的孩子，于是叹着气问了这个问题。睦月回答「那还用说吗」，在抱着我的状态下，只把头转过来仰望着我。

「为了……和你结婚啊。」

我没想到自己会看到睦月露出这样的表情。

她的表情中夹杂着羞涩和喜悦，还带有一点紧张。

「这也是没办法的事。其实，我之前一直瞒着你，但去年你的结婚对象已经决定了。虽然没有包含御前的意见，不过远远原一族的人们以全体意见为由，向御前提议了这件事。」

「等等，难道说，我的结婚对象是……」

「就是羽入田小姐。」

即使听到这个名字，我也没有「果然如此」以外的感慨。

「羽入田小姐似乎在事前就若无其事地打听过这件事，但某天，她的父亲为了这件事，特地登门拜访，希望能和御前好好谈谈。我则是奉御前之命，一起出席了那场会谈。我深深觉得，御前真的很喜欢惹人不快呢。」

我完全赞同这个意见。

「根据羽入田小姐的父亲所言，情况似乎相当严重。」

「严重？」

「听说她表示，要嫁到远远原家根本是开玩笑。虽然从平常的样子难以想象，但她似乎还说了『我要杀了你』、『死了还比较好』之类的话。羽入田小姐的父亲，就是为了这件事，希望御前能设法让她改变心意，所以才会登门拜访……」

「结果反而让老爹更起劲了，对吧？」

睦月点头。这的确很有可能。如果是那个老爹，感觉的确会说出「结婚纪念日和忌日同一天，也别有一番乐趣」之类的话。

「我也同样觉得这不是开玩笑。我心想，我怎么可能让这种女人得逞。但是，既然御前已经兴致勃勃，要让婚事一笔勾销也不是那么容易。所以，我只能提出一个更能引起御前兴趣的主意。」

「原来如此。所以才有了这个《游戏》啊。」

「没错。御前答应我，如果节没有从五位——虽然当时还不确定会是几个人——未婚妻人选中选人，而是选择了我，那么不管谁反对，她都会让节和我结婚。

当然，我不能告诉你这件事。虽然我相信如果是节，应该能自然而然找出《正确答案》，但不安还是没有消失……我甚至烦恼到不像我的作风。」

「烦恼？」

「我心想，或许你和其他人结婚，对你来说才是好的结果。」

睦月无力地露出自嘲的笑容。这种表情，我很少看到。

「你似乎怀疑我是不是让天海崎小姐说出『《游戏》的胜负并不重要』，好让她踢掉其他未婚妻人选。但你这样想就太穿凿附会了。虽然我确实期待天海崎小姐会说出类似的话，所以才诱导话题的方向，这点和你猜想的一样……」

事到如今，她也没必要说谎。应该就是这么回事吧。

就算控制了对话的走向，也无法保证天海崎会说出她想要的话。而且就算天海崎真的说了，要未婚妻人选因此退出《游戏》，也未免太不切实际。虽然不能说全部，但至今为止的状况，多半就像世间万物一样，都是偶然的累积。

「所以，就像你说的，继伊堂寺小姐之后，连虾夷木小姐都退出《游戏》，对我来说是太过顺利的状况，也是失策。」

睦月苦涩地皱起脸。

「如果是其他四个人，我或许会任其自然发展，甚至可能放弃。

但是，只有她……只有羽入田宇海不行。如果你选了她，我肯定会完蛋。被杀掉的可能性也绝对不低。所以我才会忍不住做出那种事。虽然就结果来说，那件事让你察觉到了我的存在，但那算是违反规定吗？」

这个嘛……我确实怀疑过睦月对羽入田的言行举止很奇怪，但那并不是决定性的关键。

「不过，如果我是老板，应该不会抱怨吧。」

「那就好。」

既然你这么说，那就不用担心了——睦月笑着说道。那是毫无阴霾的满面笑容。不知为何，我总觉得很久没看到睦月露出这种表情了。

睦月带着笑容轻轻离开我身边，温柔地牵起我的手。

「来，我们走吧。」

「走？你说走……是要去哪里？」

「这还用说吗？当然是去御前那里啊。我们去向她高声宣布胜利吧。」

「向老板宣布胜利吗？这确实很有吸引力呢。」

睦月拉着我的手，正要走向房门时，似乎觉得不太对劲。我的脚连一步也没有动，甚至没有要动的意思。

「……？你怎么了？」

「要宣布胜利还太早了，睦月。」

听到我这句话，睦月的脸色瞬间刷白。她的脑中正在回想我至今为止的言行举止，心中涌起不祥的预感吧。

直到刚才为止，睦月都抱着我，而我只是任她抱着，呆站在原地。我没有伸手环抱睦月的背，也没有把手放在她的肩上。

说起来——那根本不是决定未婚妻的男人该有的态度。

「这是……你有什么打算？」

「没有什么打算。我的意思是，我还没有决定未婚妻。」

睦月眨了眨眼，露出困扰的笑容。

「啊啊……也就是说，你和天海崎小姐那时一样，是想让我有所期待，好引出我的真心话吗？

不过，就像你听到的，我瞒着你策划了很多事，但那是因为我认为不这么做，就会被御前发现。我刚才说的那些就是我的真心话了。」

「是啊。《游戏》的《正确答案》是睦月，这点没有错。但是，选择睦月对我来说，不见得是《正确答案》。」

「……！」

「我刚才也说过，我在相当初期的阶段，就怀疑过未婚妻人选……我该选择的选项中，是不是包含了睦月。但是，我尽可能不去想这件事。我试图说服自己，我该选择的《正确答案》一定就在五人之中。」

「……为什么？」

为什么？事到如今还问这种问题？

「那还用说吗？因为那对我来说，是最糟糕的结论。」

听到我如此断言，睦月的脸颊痉挛似地颤抖。

「你……你真敢说啊。不过，也不至于到最糟糕的地步吧？虽然我确实常常瞧不起你，或是捉弄你，但就算如此……」

不是的。不是那样。

「我不会说我知道你的一切，但我和你相处的时间也不算短。这点事我好歹也明白。

你恨我——这种事我至少还明白。」

「……真令人难过。也就是说，你怀疑我想要让你破灭。」

怀疑……？

「不，我没有怀疑。我——是确信。」

没错，是确信。

或许也能说是信任或信赖。我深信，睦月绝对会让我破灭。

「还是说，你真的不恨我？不恨毁了梅谷学园，毁了你微小的幸福，害死你父母的远远远原家。还有接受远远远原家的庇护，逍遥自在地生活的我。」

「真是无聊的挑衅啊。你以为事到如今，我还会因为那种陈年旧事而忘我地愤怒吗？哈、哈哈……」

睦月试图笑出来。她想一笑置之，我那显而易见的挑衅。她的脸上挤出笑容，口中发出笑声。

然而——

在发出笑声之前，大颗的泪珠从睦月的双眼滴落。

「可恶……」

睦月发出不像她会说的粗俗咒骂，不断擦拭着止不住的泪水。

即使只是显而易见的挑衅，睦月的恨意似乎也没有浅到能够视若无睹。

「恨意果然不会消失吗……」

「消失……？」

我听见这声低语，睦月便停止拭泪，缓缓抬起头。她看着我的脸上，浮现了可说是凄惨的笑容。

「怎么可能消失！怎么可能让它消失！我啊，被夺走了一切……」

睦月像是觉得自己的话很可笑似的，抖着肩膀咯咯笑。

「真是陈腐的台词，沉醉在悲剧中的自我陶醉台词。不过，这是我的真心话。我被夺走了一切。不是被远远远原，而是被你，节。你连我的死亡都夺走了……！」

梅之谷学园被远远远原摧毁时，我救了企图自杀的睦月……我不小心救了她，甚至还给了她活下去的希望。

我答应睦月，要让她看见远远远原消灭的模样，为此一路努力至今。所以，睦月的恨意绝不是无的放矢，我有义务承受她的恨意。

「我现在还是觉得，当时要是死了就好了。怀抱着这种恨意活下去很痛苦，而且……对一个自私的恨意，我竟然觉得这样的自己很滑稽。」

睦月像是要证明这句话似的，露出嘲笑的表情。

「明明自己也知道很滑稽，但对你的恨意却无法消失。这到底是什么啊？我已经，不知道该怎么办了……」

睦月一边笑着，双眼又再次流下止不住的泪水。

睦月又哭又笑，我却无言以对。我觉得自己没有资格向她搭话。不，就算有资格，就算有人告诉我应该这么做，我大概也不会向睦月搭话吧。

我很清楚，自己内心某处还是认为「反正事不关己」。

「……所以，你要怎么做？」

我无法为流泪的睦月做些什么，只能像个笨蛋一样呆站在原地，内心充满羞愧。就在我这么想的时候，睦月擦干眼泪，用肿胀的双眼看着我，眼神中闪烁着空虚的光芒。

「如你所听到的，我恨你。但是，我毫无疑问是《游戏》的《正确答案》。反过来说，其他五位未婚妻人选都是《错误答案》。所以，你要选谁呢？就是这么回事。」

「原来是这件事啊……」

「比较安全的，应该是伊堂寺小姐吧？她本身并不恨你，而且她父母虽然恨远远远原，但只要方法得当，或许可以拉拢他们。还是天海崎小姐？从她最近的样子看来，甚至让人觉得她是不是真的爱上你了。就这一点来说，虾夷木小姐也不差。啊啊，如果以你的安全为考量，织江也是个选择。奥有乐集团只要远远远原倒闭就好，说不定会愿意救你一个人。」

睦月接二连三地提出未婚妻人选的名字，要我从中选择。

没错。她要我从中选择——选择她。

睦月也很清楚我的个性。只要有人提出肯定的意见，我就会在脑中一一浮现反驳的论点，这就是远远远原节这个人的个性。

她要我列举未婚妻人选的危险性，让我觉得比起她们，选择自己还比较安全。

事实上，尽管我刚刚才被她憎恨，但我的确还留有一丝预感，觉得睦月或许不会让我破灭。长年与我共同生活的睦月，对我的影响就是如此之大。

然而，我脱口而出的既不是否定未婚妻人选，也不是肯定睦月的话。

「……你是不是忘了一个人？」

「啊？」

「你刚才提到的，都是我亲眼确认过是《错误答案》的人。可是，不是还有一个人不是这样吗？」

「……你是笨蛋吗？」

睦月露出傻眼至极的表情，直截了当地骂了我一句。

「如果你是指羽入田小姐，那你是不是没听到我说的话？事到如今，我不会想隐瞒对你的恨意，但我刚才说的都是实话。」

「我有听到。羽入田宇海憎恨远々原家应该是事实吧。虽然她不是直接对我抱持恨意，但应该会想让所有与远々原家有关的人全都破灭吧。」

「既然如此，你为什么……」

「因为我们所认识的羽入田，并不是羽入田宇海。」

「……？」

「我们所认识的羽入田并不是羽入田宇海，而是她的双胞胎姐姐羽入田丽。」

「啥？」

时间停止了。

睦月的动作唐突地停了下来，让人不禁产生这样的错觉。接着，过了几分钟，不，是过了很长一段时间后，她才说出一句话。

「……啥？」

说完这句话后，睦月又僵住了。过了一会儿，她似乎终于冷静下来了。

「你的脑袋没问题吧？」

「我明白你的心情，但这是事实。」

我不禁露出苦笑。

「可是，羽入田小姐的姐姐不是已经过世了吗？」

「是啊。所以，过世的不是姐姐丽，而是妹妹宇海。」

即使我这么说，睦月仍像是听到一个不好笑的笑话般皱着眉头，缓缓地摇了摇头。

「又不是在写灵异小说或推理小说，这种事有可能发生吗？」

「与其说有可能……实际上就是有。」

「……你好像很有自信呢。你确认过了吗？」

「确认过了。」

「可是，你是怎么确认的……不，更重要的是，我反而比较好奇你是怎么知道这件事的。」

「我是在几个月前觉得有点奇怪的。那是暑假的临海学校时发生的事。羽入田提到了她和我第一次见面时的事。」

虽然我几乎不记得当时的事，不过羽入田和我第一次见面，似乎是在我刚被远々原家收养后不久的宴会上。当时发生了一点事，让羽入田对我抱持好感。借用羽入田的话来说，从那时起，我就是她的《白马王子》了。

「你这么受欢迎，还真是可喜可贺，不过那又怎么了吗？」

睦月以有些不悦的表情这么说，但我并不是想炫耀。

「问题在于之后。我直到今年春天被老头介绍给羽入田之前，一直以为自己不曾见过她。你觉得这是怎么回事？」

「你的记忆中枢有障碍。」

「……我说啊……」

我不是想说这个。

「不，我懂。也就是说是这么回事吧？

羽入田小姐是远々原家的一员，立场上能够出席家族的宴会。尽管如此，你却说不记得在宴会上见过羽入田小姐。」

没错。我一直觉得这点很奇怪。

「不过，说到远々原家的宴会，无论规模再小，出席者都不会少于一百人。会不会是混在人群里没注意到……不，你原本就不知道羽入田小姐这个人，所以根本不会特别留意吧？」

是啊。就我的认知来说，的确是这样没错。

「问题在于羽入田。羽入田对我有好感。如果可以再夸张一点，就是对我抱持着恋爱情感。」

「这种话哪有人自己说的啊。」

希望她不要一一吐槽。我自己说出口也觉得很丢脸。

我清了清喉咙，继续说下去。

「如果她有自我介绍，我应该也会记得。就羽入田的立场来说，那应该是能见到喜欢的男人的机会，她却连声招呼都没向我打。」

「正因为是喜欢的人，才不好意思打招呼。这个年纪的女孩子不都是这样吗？说到底，虽然你说是恋爱情感，但羽入田小姐对你的好感实际上到什么程度，根本无从得知不是吗？」

睦月的指摘一点都没错。

「是啊。所以当时我也只觉得『虽然有点奇怪，但或许也有这种事吧』。只不过，最近羽入田的言行举止明显有异。」

第一次是讨论校庆菜单的时候。

从我提到去夏威夷的事，伊堂寺说她『没出过国』。羽入田也跟着说『我也没有』。

然而，校庆的时候，她却说『每年新年参拜一定会去』。

这两者明显有一边是谎言。

光是我所知道的，就因为老爸的任性，有两次突然在国外过年。其中一次甚至因为「我讨厌冷天气」这种幼稚的理由，直到樱花盛开才回国。

如果羽入田每年新年都会去参拜，就一定得出国。所以，羽入田不是『有出国过』，就是『不是每年新年都会去参拜』，但——

『没出国过』是谎言的可能性很低。因为当时她没有理由说那种谎。硬要说的话，大概就是顾虑到伊堂寺说她没出国过，但羽入田应该不是会顾虑那种事的人。如果她真的顾虑到伊堂寺，应该会说「那下次一起去国外吧」才对。

再加上在那之前，我们还聊到为了校外教学要申请护照的话题。如果羽入田有出国过，申请护照时谎言就会立刻被拆穿。

她没有理由说那种肤浅又无法期待任何效果的谎言。

那么，『每年只有新年参拜一定会去』是谎言吗？

关于这点，我有更明确的理由可以否定。

有一种东西叫做芳名册。就是在派对或宴席上，出席者会写上名字的那个。没想到，远远远原家就连在新年拜年时，都会请客人写芳名册。似乎是因为在松树被取下之前，会有高达数百位的客人来访，所以需要那种东西。

我麻烦远远远原宅邸的几位工作人员，调查过去的芳名册，结果发现老爷在海外过年那两次，都确认到『羽入田宇海』的名字。

也就是说，羽入田『没有去过国外』，却『为了新年拜年而去了国外』。

为了消除这个矛盾，我所提出的假设是——

「『没有去过国外』的羽入田，和『为了新年拜年而去了国外』的羽入田是不同人物——」

听到我的假设，睦月像是在斟酌似地沉默思考了一会儿后开口：

「不同人物……嗯，这我懂。不过，因此而说应该已经死掉的人其实还活着，而且成了替身，这会不会太跳跃了？」

「会吗？我反倒想问还有谁可以当替身啊？」

说穿了，羽入田就是个「千金小姐」。无论是遣词用字、对金钱的感觉，还是对待佣人的态度，都明显是被当成上流阶级的人养大的。这不是别人教了就能做到的事情。

由于太过极端，甚至让人怀疑她是否真的是在现代出生长大的人，但这种极端也是我假设的旁证之一。

如果是在一般家庭出生长大，除了在家里的教育和管教之外，还有学校、朋友等社群的交流。从羽入田平日的言行举止来看，她似乎缺乏后者。正因为如此，我才会怀疑我所认识的羽入田，会不会是没怎么去上学的双胞胎姐姐丽。

其他还有其他旁证。

那就是调查芳名册的时候。我确认了五年前，我进入远原家的公开派对的出席者。在「羽入田宇海」的名字旁边，确实有「羽入田丽」的名字。而在那之后的派对，即使有「羽入田宇海」的名字，也没有「羽入田丽」的名字。

看到这个的时候，我觉得自己的疑问得到了解答。

羽入田之所以在派对上和我同席时，也没有向我搭话，是因为当时在那里的并不是对我抱有好感（或是恋心）的羽入田。

「虽然我有几个反驳和疑问……但你已经《确认》过了吧？」

「是啊，我《确认》过了。」

「你居然能如此自信地断言，你到底是怎么《确认》的？」

「啊。不，那是……」

我不由得支吾其词。如果可以的话，我实在不想说。

「怎么了？该不会是难以启齿的事情吧？」

我无言以对。我总觉得那确实算是难以启齿的事情。

睦月一开始还露出不怀好意的奸笑，但或许是看到我吞吞吐吐的态度，觉得这不是在开玩笑，她突然脸色一变。

「该不会是拷问吧！？」

「怎么可能！」

我连忙否定，但或许无法否定。虽然我没有造成外伤……

「那么，你是怎么确认的？事到如今，你不说清楚的话，事情会无法收拾哦。」

呜呜……没、没办法了……

「我……我叫她把胸部露给我看……」

「——！？」

睦月睁大眼睛看着我，我感觉她的视线中除了惊讶之外，还夹杂着轻蔑和厌恶的色彩。

我抢在睦月开口之前，迅速补充说明。

「具体来说，我请她让我确认一下手术疤痕。」

「……手术疤痕？」

「没错。羽入田丽的心脏患有疾病。虽然那似乎是动手术就能治好的疾病，但她一直拒绝动手术，最后就这么过世了……表面上是这样。」

然而，如果我所知道的羽入田不是宇海而是丽，那就表示死的是宇海，活下来的是丽。当然，这种情况下，令人在意的就是心脏的疾病后来怎么样了。

羽入田不可能放着疾病不管。因为她不仅有上体育课，还在滨海学校时在海边玩过类似沙滩排球的游戏。虽然那不是什么激烈的运动，但要是对心脏有疑虑，应该会害怕得不敢做这些事才对。

「所以，我猜她已经动过手术，心脏附近会有手术疤痕。」

「然后呢？你看了吗？看了她的胸部。看了那对巨乳。」

拜托你不要一直强调。

「嗯……看了。」

「是吗？所以呢？结果怎么样？」

「当然有手术疤痕。虽然已经处理到不显眼了。」

现在回想起来，羽入田敢穿晚礼服和比基尼泳装这种会露出胸口的衣服，还真是胆大包天。不过，我当时根本没考虑到手术疤痕的问题，而且她恐怕也用化妆的方式遮掩过了。我之所以半强迫地要求她让我看，也是为了不给她时间做那种准备。

「不不不，我不是在问你这个。」

「嗯？」

「是弹嫩有致？还是软绵绵的？」

「……」

我只说有看到，没说有摸到。

「好吧，既然如此，我也不得不承认了。现在住在这间『后宫』里的羽入田小姐，就是羽入田丽小姐。我承认这一点，但是……」

睦月稍微沉思了一下，然后瞥了我一眼，露出窃笑。

「对你来说，到头来还不是一样？」

我猜得到睦月想说什么，但还是刻意不插嘴，催促她继续说下去。

「难道不是吗？羽入田丽小姐不见得就不恨你啊。不，既然她们是接受同样教育的双胞胎，那么应该都同样受到继母的虐待。既然如此，虽然程度上有所差异，但认为她和过去的宇海小姐一样恨你，应该比较妥当。」

「对于这一点，我的反驳是——羽入田丽和羽入田宇海接受的教育方式并不一样。丽因为健康上的理由，加上心理上的问题，几乎没去上学。当然，她也很少出席社交场合。和宇海相比，她和继母接触的机会应该少很多。」

「唔……可、可是，既然丽都窝在家里，那么……」

那么，她在家里和继母接触的机会反而更多——是这样吗？

「她们的继母在结婚之后，就连在公开场合都自称远原，完全不把羽入田家放在眼里。这样的人会有多想和家人接触呢？」

我甚至认为羽入田的继母几乎不会待在羽入田家的可能性相当高。

「话虽如此，这些都只是推论，没有确切的证据。」

「话是这么说没错……但你是不是忘了什么？」

「忘了什么？是什么？」

「这场『游戏』的胜利者，可以从你爷爷手中夺走远原家的财力和权力。」

睦月张大了嘴，露出「事到如今你在说什么啊」的表情。

「我怎么可能忘记这种事。」

「是吗？这场『游戏』原本是你和你爷爷之间的对决吧？如果我选你，就是你赢。那么，你爷爷赢的条件是什么？」

「那当然是……！」

睦月说到一半，像是察觉到什么似地突然闭上嘴。

她真的到现在才发现吗？

在睦月和老爷爷之间的这场『游戏』中，如果要规定老爷爷的胜利条件，那就是我选了睦月以外的人。

但若是如此，老爷爷赢的时候，老爷爷的财力和权力就会被我选的未婚妻夺走。

不管怎么想都很奇怪。这样一来，老爷爷根本就没有胜算。如果立场相反，那还另当别论，但我不认为老爷爷会犯下这种错误。

「所以啊，睦月，除了你之外，应该还有『正确答案』才对。」

「怎……么会……」

睦月脸色发青，嘴唇颤抖。

到目前为止，睦月应该一直认为自己获胜的可能性绝对不低。虽然她对我抱持的恨意已经曝光，但说穿了，这和其他未婚妻人选的条件是一样的。既然条件相同，那么她或许认为，自己和我相处的时间比较长，也比较了解我，所以比较有利。

然而，如果还有其他「正确答案」，那就另当别论了。

「等一下。那么，御前知道羽入田小姐和别人掉包的事情——」

「他当然知道。应该说，不知道才奇怪。」

就像睦月之前也一直怀疑的，即使是双胞胎姐妹，要掉包也不是一件容易的事。

死亡诊断、葬礼，还有在这个情况下，丽的心脏手术是在掉包之后才进行，所以必须隐瞒和封口的对象不胜枚举。

不管有什么样的企图，我不认为羽入田家有办法独自处理这些事情。

最重要的是，我不认为他们有办法瞒过远原十慈郎的眼睛。

「呵……呵呵呵……」

睦月的口中发出无力的笑声，接着仿佛连膝盖都使不上力，一屁股坐到地上。

「……我输了。事到如今，看来我不得不承认了。」

然后，她带着干笑，以空洞的视线仰望着我。

「是我……输了。」

＊

有好一段时间，传入我耳中的只有睦月空虚的笑声。

对此，我什么话都说不出来，只能一直看着睦月。

「你就当作是输家的戏言吧，而且以你的立场来说，应该会觉得事到如今我凭什么说这种话，不过如果不是这种机会，我大概也没办法说出口，所以就让我讲一句话吧。」

我觉得这种像是在找借口的开场白，实在不像睦月的作风。

总觉得今天一直看到她不像她的一面。不，说到底，我所认知的《睦月的作风》本来就只限于非常狭隘的范围。

睦月一边说着开场白，一边站了起来，正面注视着我。

然后——

「我——爱着你。」

对此，我同样什么话都说不出来。

和刚才不同，我的脑中浮现了几个词汇。但是，我觉得每一个都不适合用在这个场合。

不管是「谢谢」、「别开玩笑了」还是「你在开玩笑吧」，感觉都不适合用在这个场合，更重要的是，也不适合我的心情。

「……是真的。」

或许是以为我什么都没说是在怀疑她，也或许只是单纯无法忍受沉默。睦月露出腼腆的表情，如此补充道。

但是，就算她没有补充，我也不认为那句话是谎言。

我真的打从心底相信那句话。

回想起来，在《游戏》开始时，老爹是这样形容《正确答案》的人物。

『一个不恨你，纯粹爱你的女儿。』我不知道这句话指的是谁。是睦月，还是羽入田丽？

就算那句话指的是睦月，老爹也没有说谎。老爹并不知道睦月恨着我。不过，以老爹的本事，或许已经察觉到了，但就算我指出这一点，他大概也只会装傻说「是这样吗？我都不知道」吧。

我也不打算对这件事抱怨什么。

至少，『爱着我』这个部分并不是谎言。只是，她对我的恨意也和爱意差不多，甚至更胜一筹。

光是能够确认这一点，或许就已经足够了。

听了睦月的话，我也下定了决心。

「……你至少也该说句话吧？」

我沉浸在思绪之中，耳中传来睦月不满的声音。

那不是平常那种瞧不起人似的声音，也不是嘲讽的表情。她脸颊泛红，嘟着嘴唇。与其说是生气，更像是在闹别扭。

「说得也是……那么，我也说句话吧。」

「我选择睦月。」

连我自己都觉得这话说得唐突。睦月似乎没能立刻理解我所说的话，只是眨了眨眼睛。她的脸上先是浮现理解的神色，接着又狐疑地皱起眉头。

「……啊？」

「我说，我选择的正式未婚妻是你。『游戏』是你赢了，睦月。」

即使我再次重申，睦月的表情依旧扭曲。不，应该说变得更扭曲了。

「你在耍我吗？还是说，这是什么陷阱？」

「都不是，我只是单纯选择了你而已……」

我不禁苦笑。

原来如此，就算说出实话，对方也不相信，这还真是难受。事到如今，我稍微反省了一下自己疑心病重的毛病。

「所以是怎样？你是说，你刻意不选『正确答案』吗？」

「你也是『正确答案』啊。」

「可是，我希望你毁灭。」

「这一点和羽入田一样。」

我对着瞪着我的睦月轻笑一声，这么回答之后，她似乎也瞬间语塞。

「……你说什么？」

「羽入田似乎也期望着我的毁灭……不，不对吗？算了，反正差不多。羽入田好像想杀了我。」

「这、这、这……这是怎么回事！？我完全听不懂你在说什么！」

我也是，尽管已经听她本人亲口说过，但我还是不太明白。

我是在篮球社的社办里，确认羽入田心脏的手术疤痕时，听到她这么说的。

我确认了手术疤痕，断定眼前的人物不是羽入田宇海，而是羽入田丽之后，羽入田似乎也放弃抵抗，坦白了许多事。又或者，她可能本来就不打算隐瞒。

「羽入田似乎自称是幽灵。」

睦月愣住了。我懂她的心情。我听到的时候也愣住了。

「不过，就逻辑上来说，我也不是不能理解。因为羽入田丽这个人，确实已经被当成死亡了。但是，羽入田丽还活着……或许应该说，她还存在着。」

明明已经死了，却还存在着。

这样的存在，或许确实可以称之为《幽灵》。

「羽入田是这么说的：『既然是幽灵，当然会心怀怨恨吧？』」

「所以她才说要杀了你吗……？」

「不过，羽入田的说法是，那是因为她爱我。幽灵的爱似乎就是这么回事。」

「就、就因为这种事？」

我从羽入田口中听到这件事的时候，也觉得「就因为这种事」，但或许这并不是像字面上听起来那么轻浮的问题。

羽入田丽今后只能一直以羽入田宇海的身份活下去。事到如今，就算她表明「我是羽入田丽」，也已经无法挽回了。

不属于自己的人生。借来的人生。虚假的人生——

与其当个假的人，不如当个真的幽灵。或许就是这样的想法，让羽入田丽开始希望自己能更像《幽灵》。

——虽然我是这么想的，但终究只是我一厢情愿的推测。真相只有她本人才知道，而且坦白说，这对我来说根本无所谓。

在这场《游戏》——睦月与老爹的对决中，羽入田丽在各种意义上都是关键人物。对睦月来说，丽的存在——另一个不同于自己的《正确答案》，应该算是失算吧。当然，老爹想必是看穿了这一点，才会录用丽，但老爹那种旁人难以揣测的思想，也导致他自己失去了取胜的机会。到头来，对老爹来说，丽的存在同样是个失算。

不过，如果我的想法正确，老爹应该认为这场《游戏》的胜负根本无关紧要……

「到头来，羽入田在本质上也是《不正确》的。」

我以散文般的口吻如此作结。虽然对羽入田不好意思，但对她怀抱的复杂心情与纠葛，对我来说都不是什么大问题。

「原来如此。也就是说，因为你发现包括我在内的六个人都是《不正确》，所以才选择我作为次善之策吗？虽然我无法抹去你是因为人情才把胜利让给我的印象……不过，就算是这样，赢了就是赢了。」

睦月有些自嘲地如此低语后，又对我露出残酷的笑容，说：「可是，这样好吗？」

「我爱着你并非谎言，但我也确实恨着你。而且还是连我自己都束手无策的程度。你要是期待我基于旧识的情谊或人情道义而帮助你，我可是会很困扰的哦。」

她在犹豫。

睦月的发言听起来像是在威胁我，但其实我看得出她内心的迷惘。

这样我会很困扰。

「我说啊，睦月。事到如今我就直说了。如果你想对我和远远远原家报仇雪恨，这就是最初也是最后的机会了。」

我瞪着睦月，以强硬的语气说道。不，我并没有打算要瞪她，但视线就是会变得凶狠。

「要是你基于人情道义而帮助我的话，你就再也没有机会了。不，是我不会让你有机会。」

尽管因为我的气势而脸色有些苍白，睦月仍露出无畏的笑容。

「……原来如此。你是打算牺牲自己，给青梅竹马一次机会啊。真是赚人热泪呢。」

睦月的语气中带着不屑。被施舍同情——而且还是被自己憎恨的我，对她来说应该是难以忍受的屈辱吧。

但是——

「你这么说就有点不对了。老实说，你的事情和心情都与我无关。」

好了，该怎么说明才好呢？

虽然没有必要让她理解，但要是她认为『欠了我一个人情』的话，那可就伤脑筋了。

「这原本是你企图让我亲口说出的话不是吗？」

「……你在说什么？」

「『只要拥有明确的目的，而且能够达成那个目的，就不需要拘泥于《游戏》的胜败』，对吧？我只是遵从这句话而已。」

「你在说什么啊？你的目的不就是让远原家破灭吗？」

啊啊，她果然这么认为啊。不过，这也是理所当然的……但是——

「我并不憎恨远原家，甚至尊敬着老爷。如果我憎恨他们的话，就不会特地成为养子，还冠上远原这个姓氏了。所以，我至今为止也并非希望远原家破灭。」

睦月瞪大了双眼。

不难想象睦月会感到惊讶。毕竟，睦月一直认为自己和我是拥有共同目的的同志——或是共犯。

而这个想法就在刚才崩解了。说得夸张一点，她现在应该陷入一种自己所相信的世界从脚下消失的错觉吧。

睦月频频摇头，像是要大喊似地问道：

「那么……那么，你的目的到底是什么！？」

那还用说吗？

「我的目的——就是让睦月看到远原家破灭的样子。」

「让……让我……？为了……我？」

睦月狼狈得令人惊讶，像是在说梦话似地喃喃自语，但事情并非如此。

「不对，不是这样的，睦月。我并没有为了你这种了不起的想法。」

几年前，梅谷学园消失，睦月绝望地企图自杀，而我救了她。

当时，我只是把『让睦月看到远原家破灭的样子』设定成自己的目的而已。

说起来就像是自我满足，就算当时在场的人不是睦月，我应该也会有同样的想法吧。此外，就算睦月恳求我「不要再做这种事了」，我或许也不会改变想法。

所以，就本质上的意义来说，我根本不是为了睦月，甚至可以说是完全无视了睦月的心情。

「要是你在这里错过机会，我就不会再给你第二次机会了。你明白我这么说的意思吗？」

「啊……啊啊，我明白……我明白。」

睦月的声音颤抖着。我曾经听过睦月因为惊愕、感动、呜咽而颤抖的声音，但此时的声音和那些时候都不一样。

我想，睦月应该是感到恐惧。

「要是我在这里错过机会，就表示我是个没资格当你的搭档的人吧？」

「是啊。那种人会妨碍我达成目的，会成为我的阻碍。」

「到时候，我就得像个洋娃娃……不对，得像个定点观测的摄像头，只能看着你让远原家破灭的样子，除了看之外，什么也不能做。你是这个意思吧？」

我没有回答，取而代之的是微微一笑。

睦月似乎从我的微笑中感觉到了什么，她用双手抱住肩膀，身体颤抖着。

「你真是个……恐怖的男人啊。

为了达成目的而牺牲自己，说起来简单，但我没想到真的有人能够做到。

最可怕的是，你没有《达成目的以外的目的》。既不是为了保护心爱的人而赌上性命，也不是为了打倒可恨的敌人而赌上性命。」

「我的智慧和力量都不足以让我在不牺牲任何东西的情况下达成目的。这次只是刚好牺牲的是我而已。」

「话虽如此，但要做到这种程度的决心，可不是那么容易的。」

「说我的强大之处在于《没有执着心》的人，不就是你吗？」

「我的确是说过……」听到我耸着肩这么说，睦月露出苦笑。

「虽然我自以为是地说了那些话，但或许我才是最不了解你的人。你的强大之处，是我无法想象的。

我还是第一次觉得一个人这么可怕。就连面对御前的时候，我也没有这么害怕过。」

「比老爷子还可怕——吗？」

如果这句话是对我的决断给予的小小奖励，那么我觉得我的决断绝对没有错。

「好，那我们走吧。」

我向睦月伸出手，但睦月似乎不明白我的意图，歪着头。

「我们不是要去向老爷子报告胜利吗？」

「啊。啊啊……」

在催促下，睦月正要握住我的手，但在即将碰到的前一刻，她的手突然停了下来。

她就像在看着一个不小心碰到就会爆炸的危险物品一样，战战兢兢地看着我的手。

从某种意义上来说，她并没有错。

如果睦月握住这只手，一切都会改变。可以说一切都结束了。然后，一切都会开始。

从这个意义上来说，这只手就像炸弹的开关。要按下这个开关，多少有些犹豫才是正常的。

不知道等了多久。一直盯着我的手的睦月慢慢地抬起头，和我四目相对。

「……节。」

睦月微笑着。湿润的双眼仿佛在注视着耀眼的东西一样眯了起来，脸颊上浮现出柔和的笑容。那是一种让人感觉不到任何隔阂，仿佛将内心全部暴露出来的微笑。

然后，她紧紧地握住了我的手，这样说道。

「我爱你……爱到想杀了你。」

＊

就这样，我破灭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