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章「请选择我」

第一章　「请选我」

东京都内的某高级饭店。

这间饭店的宴会厅，时常用来举办知名人士的结婚典礼，而今天也举办了盛大的宴会。

会场一角挂着的横幅上，以漂亮的字写着『远々原十慈郎诞辰纪念祝贺会』。

总之，虽然规模大得夸张，但简单来说就是『庆生会』。

都超过八十岁了，还举办这么盛大的庆生会，实在有点那个，而且这场宴会的主办人还是远々原十慈郎本人。

自己主办的庆生会，这老头的自我表现欲也太强了吧——虽然过去曾在心中如此吐槽，但现在多少能够理解这场宴会的意图了。

远々原集团以身为会长的远々原十慈郎的《一言堂》闻名，但毕竟是旗下企业数量破百的庞大集团。如此一来，就算这个老头再怎么像怪物，要对所有企业都了若指掌也近乎不可能。过去似乎也曾发生过某间公司发生丑闻时，却不知道经营那间公司的人是谁的事件。

因此，每年需要一次让集团相关人士齐聚一堂的场合。不过，如果只是这样的话，就没有必要办《庆生会》了，但对集团相关人士以外的人来说，事情就不是这样了。想得到远々原集团的恩惠，或是虽然不想得到恩惠，却无法忽视远々原集团的影响力，基于这些理由而想与远々原接触的其他政商界人士来看，这可是绝佳的机会。当然，无论是要攻击还是怀柔，应该也有老爷爷想主动接触的人物吧。就这层意义来说，能够不那么大费周章就聚集人群的《生日》这个日子，可说是非常贵重。

到了老爷爷这种地位，似乎连《生日》都不再是私人活动了。想到这里，多少也涌起了一点同情心——

「才怪。」

虽然被宴会会场的喧闹声盖过，没有被任何人听到，但我还是忿忿地如此低语。

如果只是老爷爷自己辛苦，就算是被说成冷酷无情的我，或许也会涌起一点同情心，但可恨的是，只要老爷爷稍微辛苦一下，大部分的情况下，周围的人就会被迫承受比他辛苦数十倍的下场。

老爷爷对我设下的《游戏》，要我从五名未婚妻候补中选出爱我的（或是不会让我破灭的）一人，就是最明显的例子，而这场《生日宴会》也不例外。

宴会开始，身为主办人兼主宾的老爷爷结束简短的致词后，就进入了畅谈时间。

宴会采立食形式。一进入畅谈时间，会场就挤满了忙碌地来回走动的人群，与其说是拥挤，不如说是混乱至极。

向这边的公司社长打完招呼后，接着是那边的公司高层。在拥有最大影响力的老爷爷面前，等待打招呼的人甚至排成了队伍。

真是辛苦啊，我事不关己地如此低语……才怪。我也有几个必须打招呼的对象。我必须拨开拥挤的人潮，四处寻找那些人……老实说，我实在不太想做这种事，但也有不能这么说的苦衷。

硬做不想做的事，非常耗费劳力。打完一轮招呼后，我连站着都觉得累——更正确地说，是觉得徒劳无功——疲惫不堪。

我走到会场角落，不显眼的墙边，背靠着墙。

「辛苦了。」

女仆睦月同时走到我身边。她手上拿着为我准备的饮料，脸上挂着一如往常的讽刺笑容，同时也有慰劳我的感觉。

「所以呢？哥哥和姐姐怎么样了？」

「什么怎么样，就跟平常一样啊。」

我打招呼的对象，是我的哥哥和姐姐。

虽说是哥哥和姐姐，但其实都是八十岁以上的老头子的孩子，对我来说，他们都是年龄差距比亲子还大的人。就连他们的孩子——老头子的孙子，也就是我的侄儿和侄女——都比我年长，所以就算不是我，也很难把他们当成「哥哥」或「姐姐」来仰慕吧。

不过，我之所以不想仰慕哥哥和姐姐，以及对打招呼感到沉重，并不是因为年龄差距。

老实说，我明显被兄弟姐妹们讨厌。

我目前并不打算和哥哥和姐姐敌对，如果可以的话，我也想和他们好好相处……不过，应该不可能吧。

这也不是什么不可思议的事。我是为了在老头子死后，引起遗产分配纠纷而被收养的养子——虽然这只是我的想象，但从老头子至今为止的态度来看，我觉得应该八九不离十。

先不论我是否会成为骚动的种子，但只要多一个孩子，遗产分配时每个人能分到的就会变少，所以老爷的亲生子女们不可能会喜欢我。

虽然我明白这一点……

「但他们也不用对我表现出那么明显的敌意吧。」

如果讨厌某个人，想要对那个人做些什么的话，至少表面上应该要表现得友好一点吧。我觉得这样之后才有机会让对方吃瘪，或是让对方尝到苦头。

「这表示世上的人没有你那么坏心眼。」

听到我的感想，睦月讽刺地这么说。虽然我对她的说法有点不爽，但她说得完全没错，所以我没有反驳的余地。

对讨厌的我表现出明确敌意的哥哥和姐姐们，和我比起来，应该算是坦率又正经的人吧。

「话虽如此，对表现出敌意的对象一一打招呼，果然还是很累人。」

「既然你都这么说了，那干脆别再打招呼了如何？」

「我是很想这么做，但要是不打招呼，事情会变得更麻烦。」

我和哥哥姐姐们，就算见面也只会让彼此感到不愉快，所以平常都贯彻着互不干涉的方针。但要是像这种家族聚会时连个招呼都不打，就会被说成是狂妄或是心怀不轨。

「如果只要说声『你好』或是『好久不见』就能避免这些麻烦，那不打招呼才真的是蠢到家了。」

「但就算打了招呼，也不会发生什么好事吧？」

「是啊。」

要说打招呼后会发生什么事，其实什么也不会发生。

就算我打了招呼，对方只瞥我一眼什么也不说的反应并不稀奇，甚至还有人连看都不看我一眼。和这些人比起来，那个外甥女还会直接对我说「你这不知从哪冒出来的小鬼，少不知好歹地自称远原家的人」这种浅显易懂的挖苦，对我来说反而还比较好。

「我不觉得有必要为了这种事，自己跑去打招呼啊。」

睦月一副受不了的样子这么说，但其实不然，我这么做有充分的理由。

「我反而是为了被无视才去打招呼的。」

我想让哥哥姐姐们认为《我是个不管被无视多少次，都只能自己主动去打招呼的人》。

要是做出什么奇怪的举动，引起家族成员的注意，那可就麻烦了。

换个说法，我就是去让他们瞧不起的。

「所以啊，每次见到那些如出一辙地瞧不起我的亲戚，就会有种奇妙的成就感。」

睦月用怀疑的眼神，看着露出苦笑，自嘲般地这么说的我。

「看来，我也小看你了。」

「……什么意思？」

「你的性格比我想象的还要恶劣。和你比起来，御前的想法还比较干脆，让人觉得舒服。」

和爷爷比吗！？

「那还真是遗憾啊。不管怎么说，我应该都比爷爷好吧？」

「如果不是性格恶劣，那就是被虐狂了。你是那种被冷淡对待，就会感受到无上快乐的被虐狂。哪个比较好？」

二选一？

「顺便一提，如果我知道你是被虐狂的话，我会告诉你的那些可爱的未婚妻候选人『节是个被虐狂』。如果她们连自己丈夫的性癖都不知道，那也太可怜了」

威胁！？

「她们意外地很听话，说不定从明天开始，她们就会为你准备鞭子和蜡烛了」

如果是她们的话，确实有可能……可怕的是，我居然会这么想。

「你选哪个？」

「……请选性格恶劣的」

「那就好。那么，为了性格恶劣的你，我去帮你拿菜」

睦月满意地说完，就穿过人群，走向摆放着菜肴的桌子。

虽然我感到非常不爽，但总之，只要和哥哥姐姐们打完招呼，我今天的工作就结束了。

在出席了各种各样重要人物的这个派对上，应该没有人会找一个毫无特点的高中生吧。之后只要在不显眼的地方，悠闲地吃喝打发时间就行了。真是轻松。

我这么想着，但没过多久。

「——啊，节大人，原来您在这里啊。」

结果，我很快就听到一个推翻我想法的声音。

光听声音和语气，我就知道是谁了。是羽入田。

对哦。这么说来，我忘记今年有一个和往年不同的地方了。我的五位未婚妻候选人也出席了这场派对。

我看向声音的主人——

「…………」

然后忍不住别开了视线。

「节大人？您怎么了？」

我之所以别开视线，是因为她的服装。不，她的服装并不奇怪。那件装饰华丽的礼服很适合派对这种华丽的场合，也很适合羽入田。问题反而在于太适合了。

没错。那件胸口大开的礼服，实在太适合身材丰满的羽入田了……让我都不知道该把眼睛往哪里摆。

不过，虽然我的确不知道该把眼睛往哪里摆，但并不会觉得她看起来很下流。大概是因为她穿起来实在太适合了吧。该有的都有，该收的都收，感觉不是为了刻意强调性感而挑选的服装。又或者，这也是羽入田家教良好的缘故，也就是所谓的「气质」吧。

总之，不管怎么说，羽入田的胸部都是一把凶器。为了保持内心的平静，我觉得自己不该在近距离盯着看。

「不……没什么。」

我重新打起精神，看向羽入田，结果她一脸若有所思地问道：

「节大人，现在方便打扰一下吗？」

「嗯？哦，可以啊……怎么了？」

「我想说这是个好机会，所以想把人介绍给节大人认识。」

「介绍？意思是……」

我虽然有注意到羽入田带着别人过来，但听到这句话，我再次看向她身后的人物。

对方的年龄大约在四十五到五十五岁之间。身上穿着一看就知道是高级品的西装，是个看起来很有气质的男人。或许该说是公家脸吧，他的脸型很平坦，让人莫名联想到皇族。

他是羽入田的父亲。我记得名字是宇志雄——吧。

「我来介绍一下，这是家父宇志雄。」

羽入田的话证明了我的记忆无误。《对战对手》父亲的情报，老爷交给我的资料里也有记载，我当然也确认过了。

被女儿介绍的宇志雄，那张柔和的脸上浮现微笑，为了握手而伸出手。

「初次见面，节同学。我是羽入田宇志雄。」

「我是远原节。初次见……啊，不对。」

我回握他的手，差点就顺着宇志雄的话说下去，但事实并非如此。

「我们不是初次见面。我以前在家中举办的派对上，曾经见过宇志雄叔叔。」

我的亲戚和远原集团的相关人士中，有些人会为了试探对方是否记得自己，明明不是初次见面，却故意说「初次见面」。

我原本以为宇志雄这次的问候也是这一类，但看来是我多虑了，他似乎只是顾虑到我可能不记得他。

「当时我只跟你打了个招呼而已，你还记得吗？那已经是好几年前的事了。」

「是啊……不过，才五年而已。」

我若无其事地这么说。

五年这个期间，对我来说相当于至今人生将近三分之一的岁月，非常漫长。不过，我常听说年纪大了之后，时间的感觉就会变快，而这场派对是《大人的场合》。既然如此，既然我也身在其中，就应该把自己的感觉配合《大人》才对。

「我记得……当时你才小学的年纪吧？」

「因为那是我被养父收养之后没多久的事……所以是五年级吧。」

「真亏你还记得。你的记忆力真好。」

「没这回事。当时我只是拼了命地记住而已。」

五年前与宇志雄见面的派对，和今天的派对不同，是只有亲戚参加的派对。那正是我加入远原家的初次亮相派对。

当时，爷爷一个接一个地向我介绍亲戚。我想那恐怕也是为了测试我吧。

只要忘记其中一个人，就会被赶出家门——我抱着这样的强迫观念，把所有人都记住了……话虽如此，其实我并没有那么厉害，只是在派对中不时以上厕所为借口溜出会场，偷偷地做笔记而已。总之，我的《记忆力》就是这种小家子气的努力结晶。

不过，宇志雄是其中特别容易记住的人。

「我清楚地记得宇志雄舅舅。因为当时同情我的人并不多。」

当时亲戚们的反应大致上可分为两种。一种是把我当成「碍事者」而敌视我的人。在亲戚中，立场比较接近爷爷的哥哥和姐姐们就是代表。而其他大多数的人则不知该敌视我或迎合我，所以决定贯彻积极不干涉的态度。

而宇志雄则是少数不属于这两种人之一的例外。他对我突然被丢进远原家这个充满金钱和欲望的世界，表现出同情的态度。实际上，我并不是被丢进来，而是自己跳进来的，所以没有同情的余地，但宇志雄的态度对当时的我来说，还是非常值得感激。

所以在我心中，「羽入田」这个名字绝对没有不好的印象。不过，当时我完全没料到自己会被卷入这种「游戏」之中……

「你……或许还是小心一点比较好。」

「咦？」

——如果是给人好印象的宇志雄，和他闲聊一下也不错——正当我这么想的时候，宇志雄突然露出为难的表情。虽然语气还是一样沉稳，但果然还是有种责备的氛围。

「你把自己能做到的事说得太理所当然了。」

「可是，记住见过的人的长相和名字，不是理所当然的吗……？」

「呵。」宇志雄听到我的反驳，轻笑了一声。不过，那并不是在讽刺或嘲笑，真要说的话，应该是带有善意的反应。

「这世上有很多人连这种理所当然的事都做不到。更别说是逐一观察数十名大人对自己的看法了，能做到这种事的小学生可不多。」

「这……」

「你或许认为这是理所当然的，但有些人并不这么认为。对你来说理所当然的事，看在那些人眼中，应该会觉得很异常吧。无论是怎样的人，多少都有想排除异己的倾向，我想，从外头来到远原家的你应该能理解这一点。」

或许是顾虑到我的感受，宇志雄的用词相当委婉，但说到这个地步，就算是我也能明白他想说什么。

也就是说，宇志雄认为我是「容易树敌的类型」。

的确，他说的也有几分道理。

我本身是极力不想与人结怨，也自认随时都有在留意，但或许有人会将我的这种态度解读为精明，对我抱持警戒或敌意。

虽然我也会想「不然要我怎样」，但宇志雄的忠告，说穿了就是要我磨练这方面的平衡感。

「父亲……」

羽入田似乎以为我陷入沉思是因为沮丧，于是用有些责备的语气叫了父亲一声。

「啊，啊啊……节同学，真是抱歉。上了年纪之后，就忍不住会说教，真是不应该。」

「不，您言重了。我身边很少有人会跟我说这些，所以我觉得很感激。」

我是真心这么认为。虽然不是为了报答他介绍我们认识，但我还是对羽入田露出微笑，开口说道：

「你父亲真好，我好羡慕。」

「不敢当。」

羽入田的回应，是完全符合「淑女」形象的优雅回应，但她的脸上却堆满了笑容。看来她真的很喜欢父亲。

「话说回来，我女儿有没有给你添麻烦？」

或许是对自己说教般的发言感到抱歉，宇志雄积极地想要改变话题。

「因为是被捧在手心上养大的，所以如你所见，她是个不谙世事的女孩，节同学应该也经常为她感到困扰吧？」

「不，没那回事……」

我无法断言「没那回事」，不禁支吾其词。看到我这样的反应，宇志雄愉快地笑了起来。

「看来是有的吧。身为父亲的我这么说虽然很丢脸，但我也经常为女儿的不谙世事感到困扰呢。」

「父、父亲大人。您也不必在节大人面前说这种话吧？」

听到羽入田慌张地向父亲抗议，我和宇志雄都忍不住笑了出来。

我原本预料在今天的派对上，会有几名未婚妻人选向我介绍他们的父母或兄弟姐妹。

我原本以为可以从那些父母兄弟姐妹的态度和反应中，得到什么有助于破关《游戏》的情报，但看来是我猜错了。

如果对方是会轻易给我提示的人，那未婚妻人选们根本就不会介绍给我认识，而且被介绍给我的人，也都是知识和经验都远胜于我的大人。如果事先准备了策略或陷阱的话还另当别论，但若以为光靠现场的对话就能套出情报，那可就太自以为是了。

现在的我所能做的，就是维持住自己给人的印象。

羽入田的父亲宇志雄，看起来像是在亲切地给我忠告。我从以前就认为他是个善良的人，而今天这件事更是加深了我对他的这种印象，但要是把这种印象直接和《游戏》连结在一起思考，那就太危险了。

因为就算宇志雄是个善良的人，而且他的女儿羽入田也是个善良的人，也无法保证他们不会对远々原家怀恨在心。

我将这件事铭记在心，之后便不再思考要如何套出情报这种多余的事，而是单纯地享受和羽入田父女的对话。

聊着聊着，气氛出乎意料地热烈起来，当羽入田父女表示也得去和其他人打招呼而离开时，已经过了相当长的一段时间。

「难得的料理都冷掉了。」睦月一边抱怨，一边吃着烤牛肉和鸡肉冻。就在这时，又有人在叫我了。

「那、那个，那个，节……先生。」

这次是奥有乐啊。

奥有乐穿的是振袖和服。樱色的布料上，刺绣也十分华丽，可说是「正牌的和服」。奥有乐的发型本来就很容易让人联想到日本娃娃，穿上和服后，更像一个真正的「人偶」。

不过，奥有乐今天脸很红。我知道她有怯场症，但今天特别严重。不知道是被宴会的气氛影响，还是有其他原因。

「啊、啊啊，那个，我我我、我……」

「怎么了？」

不，应该不用问了吧。

奥有乐的身后也跟着一名男性。她应该和羽入田一样，是想把亲戚介绍给我认识吧。只不过，奥有乐带来的这名男性，看起来只有二十出头——不，从他的气质来看，应该是二十后半到三十出头的年纪。从年龄来看，应该不是她的父亲……应该说，我记得资料上写说奥有乐没有父亲。

我有一瞬间以为他是奥有乐的哥哥，但奥有乐应该也没有兄弟才对。

既然如此……

「是奥有乐的叔叔吗？」

奥有乐平常就有这种倾向，如果等她开口，事情永远不会有进展。所以我抢在她介绍之前，先这么问了。

「啊！是、是的。是……这样没错。」

奥有乐用几乎听不见的声音表示同意。

她或许是觉得被我抢话的自己很没用吧。虽然这也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但奥有乐似乎从平常就受到各种自卑感的折磨，所以经常做出过度的反应。

……我可能搞砸了。

虽然奥有乐再怎么沮丧，我也不痛不痒，但既然她自己觉得这是「失态」，或许会想挽回吧。而她会用什么方法挽回，老实说，我连想都不愿意想。尤其奥有乐有时会突然做出一些出人意表的行动，一想到届时我可能蒙受的损害，就让我有点头痛。

我该说些什么来圆场吗？……不，反正她平常就是这样。

就在我犹豫不决的时候，奥有乐的叔叔似乎已经习惯她这种反应，若无其事地往前踏出一步，站到我面前。

「幸会，远原节同学。我是乙音的叔叔，奥有乐臣人。」

他以熟练的动作露出微笑，同时伸出手来要求握手。我知道这个人的名字。与其说是从老爹的资料上看到，不如说是经常在报纸或经济情报杂志等地方看到这个名字。

「奥有乐臣人先生……您是奥有乐电子的……？」

我有些惊讶。奥有乐应该还有其他几位叔叔，但没想到来的是最了不起的那位。

奥有乐乙音的家族奥有乐家，和远原一样是企业集团的核心家族。规模也相当庞大，说是「巨大」也不为过，但整体给人的印象就是有些不起眼。

原因恐怕——应该说，几乎可以肯定就是远原。不知道是有什么意图，还是纯粹的偶然，远原集团和奥有乐集团旗下的企业，业种完全一致。远原集团是个相当没有节操的集团，几乎没有不涉足的业种，但即使如此，数十种业种百分之百一致，还是相当罕见。

而最大的问题在于，奥有乐集团中没有一家企业的业绩能超越远原集团。

爱说长论短的人（主要是远原集团的人）甚至会说奥有乐集团「就像是小一号的远原」。

奥有乐——奥有乐乙音之所以憎恨我……应该说，她之所以想让远原家破灭，原因就出在这场企业间的竞争。老实说，我找不到除此之外的理由。

只不过，虽然奥有乐集团目前在各方面都落后远原集团，但集团企业中，也有业绩足以威胁远原集团的公司。

其中之一就是综合电机制造商奥有乐电子。我听说那里的社长在近年换人了，而新社长的名字不是别人，正是奥有乐臣人。

「居然连远原家的少爷都听过我的名字，真是光荣啊。」

光听这句话，会觉得相当讽刺，但感觉不到那种味道。他很自然地说出这句话，仿佛真的感到很光荣。或许是因为工作性质，他很擅长在自然的状态下隐藏自己的感情和想法。

「这是我要说的话。没想到奥有乐电子的社长会知道我的名字。」

虽然不是被他影响，但我也忍不住用讽刺的语气说话。我并没有其他意思，只是单纯地这么想而已……但或许我用词不当。

「知道是当然的吧。毕竟你是我可爱侄女的未婚夫。对我来说，将来也会成为我的侄女婿。」

这么说也是。

虽然还不是正式的未婚夫，以概率来说只有百分之二十五，但将来的确有这个可能性。

更何况，虽然不知道臣人本身有多关心，但他应该也听说过《游戏》的事吧。对奥有乐集团来说，这是击溃眼中钉远原家的好机会。而我就是关键人物，知道我的名字也不奇怪。

对臣人来说，我或许也是个令人感兴趣的人物。

所以——

「对了，节同学——」

他这么对我说的时候，我心想他到底要问什么？而做好了心理准备，但臣人的问题却和我的预想有些……不，是大相径庭。

「你对乙音是怎么想的？」

为什么要问这个？

——我竟然一瞬间这么想，真是愚蠢。

当然，被奥高电子的社长问这种问题，要说惊讶的确是惊讶，但撇开社长的身份不谈，只把他当成奥有乐乙音的亲戚的话，这反而是理所当然的问题吧。

「你觉得……怎么样？」

那么，该怎么回答呢？

算了，就算掩饰也没用，这时候应该老实回答吧。

「要说喜欢还是讨厌的话，当然是喜欢。」

我自认有注意要老实回答，但听在别人耳里，可能会觉得话中有话。要是被当成某种策略，那就伤脑筋了。不过，不愧是一间企业的领袖，臣人似乎正确地理解了我的意图，忍不住噗哧一笑，肩膀颤抖着发出笑声。

「你比我想象中还要正直呢。」

「我一直都想当个正直的人。」

虽然没有话中带话的意思，但我的话有点不够。不过，臣人似乎连我没说出口的部分都看出来了。

「很遗憾，很多时候状况不允许——是这样吗？」

「……嗯，是啊。」

「原来如此。那么，我换个问法，你对和乙音结婚这件事有什么想法？」

「什么……想法？」

我嘴里说出和刚才完全相同的话，但和刚才烦恼该怎么回答不同，我单纯只是不明白臣人的意图。

「你和乙音的婚事，对奥有乐集团来说是非常有利的。我相信这对远有乐集团来说也是一样的。」

我隐约明白臣人想说什么了。

如果我和奥有乐结婚，远有乐集团和奥有乐集团就会结为亲家。对奥有乐集团来说，这价值是无法估量的，对远有乐来说，价值也绝对不低。

只不过，我和奥有乐结婚的理由和目的就在这里——就只有这个理由，臣人想问的是我对这件事有什么想法吧。

「说起来，这是政治婚姻。乙音就先不提，你对乙音的认知只有《要说喜欢还是讨厌，当然是喜欢》的程度，我很在意你对这件事有什么想法。」

乙音就先不提……？

因为他说得太过自然，我差点就忽略过去了，但对我来说，这句话非常重要。

奥有乐是知道这是政治婚姻，才答应和我结婚的吗？还是说，奥有乐并不认为这是政治婚姻？

也就是说——

不，现在先别想。慌张的思考不可能带来好的结果，现在只要老实回答臣人的问题就够了。

「如果你是担心我是否讨厌政治婚姻，那大可不必担心。因为不管是不是自己的事，我都是政治婚姻的赞成派。」

政治婚姻之所以会成立，大多是因为财力、权力等《力量》强大的家族。在那种家族出生长大的人，或多或少都会受到《力量》的恩惠。既然如此，就必须要努力维持《力量》才行。

即使那是不情愿的婚姻也一样——这就是我的想法。不过，我是自愿来到远有乐这个拥有巨大《力量》的家族，所以想法或许有点极端，但至少现在我是真心这么想的。

如果是讨厌政治婚姻而私奔，或是离家出走，那我还能理解。因为那代表放弃恩惠，不履行义务。但是，讨厌政治婚姻，却想接受家族的庇护，那就只是单纯的任性而已。

臣人用看戏的表情看着我，仿佛在看什么有趣的东西。

「你有没有被人说过想法很老派？」

「老派吗？不，我不太记得……」

「那，枯槁或冷淡呢？」

「啊，这个倒是……」

常有人这么说。特别是睦月，几乎每天都会骂我。

看到我回想起这件事，不禁含糊其辞，臣人发出爽朗的笑声。

「这样啊。哎呀，笑出来真是失礼了。总之，我放心了，节。」

「哦……」

「今后，我也想和你建立良好的关系。」

「我也是，希望可以这样。」

我和臣人的关系会如何发展，只能说是未知数。或许会成为可靠的伙伴，也或许会成为麻烦至极的敌人。

但愿我们能建立一种既非前者也非后者的关系。既非有益也非有害，可以遗忘彼此存在的关系，才是最理想的。

我回握着臣人伸出的手，心里这么想着。

「那我先走了，我还有其他必须打招呼的人。不好意思，乙音你也一起来吧。」

「啊……好、好的。那、那个，节……先生，再见……」

「嗯。」

以奥有乐的个性来说，四处打招呼应该只会让她感到痛苦，但这也是出身豪门的宿命。

我有种既同情又安心，仿佛只有自己辛苦的微妙心情，对奥有乐说了声「加油」。

「好、好的。谢谢……你。」

奥有乐低头一鞠躬，和臣人一起转身背对我。

「……我有点羡慕呢。」

奥有乐家的两人离开后，我听见天海崎以落寞的语气喃喃说道。

我不知道她是什么时候来到我身边的，只见她以遥望的眼神，看着奥有乐和她的叔父消失在人群之中。

天海崎似乎注意到我侧眼看着她的视线，她带着苦笑转过身来。

「要是我也能介绍家人就好了……」

「啊啊……」

我不知道天海崎的家人——特别是她的父母现在怎么样了。不过，我知道他们过去发生了什么事。

一言以蔽之，就是家破人亡。说得更详细一点，就是被远原家毁了。

「天海崎知道你父母现在怎么样了吗？」

我一边觉得问这种问题很残酷，一边小心翼翼地询问。天海崎缓缓摇头。

「其实我也不太清楚。他们好像在远原集团相关企业的外包再外包的公司工作。」

「这样……啊。」

天海崎不清楚详情，就表示她的父母没有告诉她……不想告诉她吧。一想到那八成不是什么正经的公司，我就有点后悔问了这个问题。

「不管怎么样，他们肯定不是能悠哉地出席这种盛大宴会的状态。」

天海崎是个聪明人。虽然只是隐隐约约，但她应该也明白父母的现况。她自嘲地这么说完，耸了耸肩向我露出苦笑。

「其实我也是这样。」

听到这句话，我重新打量天海崎。

她的模样确实有些不对劲……是服装吗？那件衣服本身是这个宴会会场里的所有人都会穿的高级服装，一眼就能看出价格不菲，但总觉得不太合身。

「这是借来的。我本来还在烦恼没有宴会用的礼服该怎么办，幸好宇海同学说可以借我……」

「原来是羽入田的礼服啊，难怪……」

我随口——真的是随口说出这句话，但似乎惹恼了天海崎。

「……难怪什么？」

她半眯着眼，以凶恶的眼神瞪着我。

「什么……呃，难怪不合身。」

我如实说出自己的想法，但天海崎似乎以为我在说谎，冷笑地哼了一声。

「没关系，你不用顾虑我。反正你一定在想，我的胸部部分空空的吧？」

「咦？……啊啊。」

天海崎将披在肩上的披肩拉到胸前，试图遮掩，但经她这么一说，礼服的胸部部分确实有个奇妙的空白部分。

不过，既然是借羽入田的礼服，这也是没办法的事。与其说天海崎怎么样，不如说羽入田太超乎常人了。

「你、你竟然接受了……！」

明明是她自己说的，我却不由自主地点头同意，似乎让她大受打击。

「我、我先说清楚，我也是有相当程度的。拿我跟宇海同学那种怪物相比，我也是很困扰的。」

「我没有比，我没有比。」

「骗人，我信不过你。既然你这么说，那就请你摸摸看确认一下。」

天海崎说完，立刻敞开披肩，挺出胸部。

啊啊，这么一来就一目了然了。确实「空空的」。

那么，这种时候该怎么做才是正确答案呢？应该红着脸说「我、我怎么可能做那种事！」吗？还是该说「那我就不客气了，嘿嘿嘿」，然后流着口水呢？

虽然不知道哪个才是正确答案，但我该做的反应只有一个。

「如果我真的摸了，你打算怎么办？」

「什、什么怎么办……？」

「你该不会打算说『被玷污了』吧？然后说『我只能嫁给阿节先生了』之类的。」

「才……才没有那种事呢。」

被我说中了吗？这家伙还是一样大意不得。

「我说啊，趁这个机会我就说清楚吧，我百分之百不会选择你当正式的未婚妻。」

天海崎前几天在我面前展露了《本性》。

虽然那也是我刻意安排的，不过她确实显露出对远原家的憎恨，以及希望远原家破灭的心愿。

在那之后，天海崎就从我的选项中消失了。虽然天海崎在那件事之后说「因为我真的喜欢上你了，所以我会努力让你选择我」，但就算看到她的《本性》，我也没有悠哉到会相信她的话。

说起来，天海崎是《游戏》的淘汰者。我不会选择天海崎。

尽管我如此断言，天海崎却露出沉稳，甚至可说是游刃有余的微笑。

「因为我已经稍微了解节先生的想法了。虽然节先生说百分之百不可能，但我认为自己被选上的可能性还比较高哦。」

「……什么意思？」

「因为对我来说，只要在最后成为对节先生来说风险最低的候补人选就行了。」

她说得确实没错。不过，这可不是嘴上说说那么简单。

「我不认为选择你时的风险会比较低。」

「当然，我并不认为绝对量会减少，但如果是相对风险的话呢？比方说，如果接下来你无法揭穿我以外的任何一位候补人选的《本性》，会怎么样呢？如果在那种状态下，你陷入非得做出选择的状况呢？在『不管选谁都很危险』的情况下，我想自己应该不会完全从你的选项中消失。」

「…………」

……老实说，我无法断言她的话毫无道理。

「没办法，就选天海崎吧。这就是我现在的目标。」

「喂、喂喂，再怎么说，这也……」

天海崎的结论实在太过干脆，就连我也不禁担心了起来。

我的语气甚至带着责备，天海崎则是毫不掩饰地露出自嘲的苦笑。

「我自己也知道，这种话听起来很没有自尊。可是，冷静想想，这是胜算最高的方法，所以我也无可奈何。」

「……真伤脑筋。」

要说有什么困扰，就是天海崎的想法非常符合我的喜好。如果我站在和天海崎相同的立场，很有可能会做出和她相同的结论。

「如果我选择未婚妻的『游戏』不是这种形式，我可能就会选你了。我果然还是喜欢你。」

我若无其事地，没有特别意识到什么似地，轻描淡写地说。

我本来以为天海崎也会微笑着，以轻松的语气回我一句「那就请你选我吧」，但我的话似乎对她造成了超乎我想象的冲击。

她瞪大了眼睛凝视着我，脸转眼间就红了起来。不仅如此，她还用手遮住脸，当场蹲了下去。

「喂……喂！？你、你怎么了？」

「你……你太突然了啦，节。太狡猾了，太卑鄙了……」

咦？什、什么？怎么回事？

「我……我搞不太懂，不过，对不起，是我不好。」

老实说，我不知道自己为什么非道歉不可，但总觉得还是先道歉比较好。不然，天海崎似乎会一直蹲在那里。

「不会……我才应该道歉。」

天海崎比我想象的还要快振作起来。她轻轻拍了拍自己的脸颊后，倏地站了起来，脸上甚至浮现了微笑。

「节先生，你可以再说一次刚才的话吗？」

「咦？要、要再说一次吗？」

我刚才只是随口说说，现在要我再说一次，实在有点难为情。但是，她以强硬的语气说「拜托你了」，我也不好拒绝。

「呃——『如果我选择未婚妻的「游戏」不是这种形式，我可能就会选你了。我果然还是喜欢你』——这样可以吗？」

果然还是很难为情。为了掩饰自己的难为情，我甚至刻意咳了几声。

天海崎则是显得从容不迫，做出了我一开始所预料的反应。

也就是嫣然一笑——

「那么，请你选我吧。」

啊——原来是这么回事。既然她这么希望，我也不吝于奉陪。

我把原本打算在天海崎这么说时，要对她说的话直接说了出来。

「这是两码子事。」

我简短地拒绝了她。但是天海崎不但没有受到打击，反而开心地噗哧一笑。

「节先生期待的对话是这样对吧——抱歉，我泼了你冷水。」

「不，你不需要道歉……不过，真伤脑筋啊。」

真的很伤脑筋。

这样岂不是会让我越来越喜欢天海崎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