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章「恨到想杀了他」

第一章　「恨到想杀了你」

事情的开端，要从自称我未婚妻的少女们转学过来的前一天说起。

＊

「喂，节。你有女朋友吗？」

我父亲突然提出这种像是亲子对话般的话题，是在我们睽违三个月一起吃晚餐的时候。

我的父亲——远原十慈郎拥有许多别名。其中大多是「怪物」或「妖怪」这类不太想看到的东西，被拿来比喻他。也就是说，这个老头子就是「不太想看到的东西」吧。嗯，我非常能够理解。

如果要举出比较正面一点的别名，也有「铁人」这种，不过前面都会加上「日本金融界的」或「经济史上的」等字眼，就像个修饰词一样。

简单明了地说，我的父亲远原十慈郎，是世界级大企业集团「远原集团」的会长。

远原集团拥有「从婴儿车到航天飞机」这种不知该说是厉害还是毫无节操的宣传标语，包含相关企业的话，旗下公司数量轻松超过三位数，而这些企业的体制，都能用一句话来概括。

那就是「一强独大」。远原十慈郎即使年过八十，仍紧握着集团企业的经营权不放。

远原集团的起源，是十慈郎在战后的混乱期所创立的「远原制作所」。这位老爷爷以他被称为精明、辣手或豪腕的本事，只花一代的时间就飞黄腾达。

如果只是这样，将来或许能成为学习漫画的题材，不过应该不可能吧。远原集团……应该说远原十慈郎，做了太多见不得人的事。虽然我不清楚详情，但他为了击垮竞争企业而做出近乎犯罪的事，似乎只是家常便饭，恐怕实际触法的次数也不只一两次吧。他不是那种能对纯真无邪的孩子们说「要向这个人看齐」的人。

尽管如此，老爷爷的手却从未伸到后面，甚至很少引起问题。这部分就是老爷爷被称为「怪物」、「妖怪」或「臭老头」的原因吧。虽然最后那个，我还没听过除了我以外的人用过。

这个怪物爷爷突然问了我一个像普通父亲会问的问题。我忍不住心想，他突然问这个做什么？到底有什么企图？不过，就算我这么说，这个妖怪也不会让我保持缄默。要是我敷衍或用暧昧的回答随便应付他，感觉之后会发生更可怕的事。

不过，这也不是那么难回答的问题，我老实地立刻回答：

「没有。」

老爷爷的特征是明明满脸皱纹，却莫名油光满面，以及可以用锐利来形容的凶狠眼神。他听到我的回答后，那张油光满面的脸露出满面笑容，却又刻意装出严肃的表情。

「节，你几岁了？」

「十六……再过几个月就十七了。」

「不行，不行啊。你再怎么说也是老夫的儿子，都十六岁了，却过着这么无趣的青春，实在令人叹息。」

无趣的青春啊。

「我才要叹气呢。没想到我的父亲是用那种一般论来定义青春的无聊人类。」

比起我反驳的内容，老爷爷似乎更觉得我反驳的事实本身很有趣，他露出非常开心的笑容。

「敢当面说老夫是无聊人类的人，也只有你了。」

嗯，我想也是。毕竟很少有人惹这个老爷爷不高兴后，还能若无其事地活着。就连我，其实也相当提心吊胆。

「不过，老夫就是欣赏你这一点。」

老爷爷很少被人反抗，所以偶尔被反抗时，会觉得很新鲜。我就是看准了这一点。

也就是说，比起唯唯诺诺地服从，稍微反抗一下，老爷爷会比较高兴。就这层意义来说，我跟平常阿谀奉承这个老爷爷的那些跟班没什么两样。我露出自嘲的笑容，耸了耸肩。

「所以呢？我有没有女朋友跟老爷爷有什么关系吗？虽然我觉得不太可能，但你该不会是要介绍女孩子给我认识吧？」

我半开玩笑地说道，但我不认为这完全只是个玩笑。我早就料到总有一天会谈到这种话题，也做好了心理准备。不过，如果真的到了那个时候，老爷爷应该不会采取「介绍女孩子」这种迂回的方法。他应该会更直接地对我说「我帮你决定好结婚对象了，跟这个女孩结婚吧」。

所以，

「老夫竟然会提出这种程度的事情，被你一眼看穿，真是奇耻大辱，但你猜得没错。」

老爷爷露出妖怪般的奸笑如此说道时，我虽然惊讶，但没有动摇。

「不过，你应该也明白，既然老夫都开口了，可不是介绍女孩子给你认识这种小儿科的事情哦？」

果然是找到结婚对象了吗？虽然我早就料到，也做好了心理准备，但像这样面对现实时，还是有种麻烦事从天而降的感觉。

「我知道。不过，应该不是今天或明天就要决定一切吧？」

如果只是遵从老爷爷的话，很有可能变成「今天介绍给你，明天就结婚」。虽然我不会反抗，但也不想被牵着鼻子走。我希望确保某种程度上能以自己的意志行动的余地。为此，无论如何都必须从老爷爷那里得到「不是那么急的事情」的承诺。

哎呀哎呀。隔了数个月的父子对话竟然是这种互相试探，真是温馨的父子关系。

老爷爷是当机立断的人，非常讨厌事情不按照自己制定的计划进行。所以我想他应该不会喜欢我的话，但那令人不舒服的笑容却一直没有从他脸上消失。

……总觉得我好像被老爷爷玩弄于股掌之间。在我努力阻止自己差点忍不住咂嘴的时候，老爷爷非常开心地开口了。

「如果你今天或明天就能决定一切的话，那也行……不过，应该不可能吧。」

「不可能？不可能是什么意思？」

虽然知道反问只会让老爷爷更加得意，但我还是忍不住问了。

不出所料，老爷爷那张已经丑恶到不能再丑的脸，又变得更加丑恶了。

「你看了就知道……喂，你们可以进来了。」

他朝着房间外大声喊道。

我还来不及感到困惑，就有一群人鱼贯地走进房间。

鱼贯？没错，就是鱼贯——

人数是五人。从看起来比较成熟的，到看起来比较年幼的都有，但五名少女的年纪应该都和我差不多。她们走进了房间……不会吧。

看到我因为不祥的预感而战战兢兢的样子，老爷爷的情绪似乎更加高涨了。他张开双手，随着夸张的动作高声宣布：「我来介绍一下！」

「这五个女孩，就是你的未婚妻候选人！」

原来是这么回事……

这是老爷爷的坏习惯。这个丑恶的老头，喜欢把难题推给别人，然后看着对方痛苦挣扎的模样，以此为乐。他尤其喜欢多人竞争，因为那种互相竞争、互相扯后腿、互相陷害的景象，就像是一团烂泥。

现在，站在我面前的五名少女，就是被选为这次《玩家》的女孩们吧。真是可怜……我连同情她们的心情都没有。毕竟，抽到下下签的人，不是别人，正是我。

「怎么了，节？不要不说话，说点感想吧？」

「……像我这种没出息又不受欢迎的男人，竟然能有这么美好的后宫，真是令人感激不尽的父母心啊。」

当然，我并不是真的这么想。冷静想想，我的立场根本不是后宫之王，顶多只是游戏的奖品，视情况而定，也有可能是比赛的终点旗或终点彩带。所以，我才会忍不住挖苦他。

不过，就算我抱怨，这个老头也不会心软。比起这个，我必须先问清楚，在这场《游戏》中，我到底扮演什么角色。

「那么，老头，我到底该做什么？」

「做什么？你又在说奇怪的话了。我不是说了吗？她们是你的未婚妻候选人。你该做的事，当然就是选出中意的女孩啊。」

「……我来选？」

真是意外的回答。从老头的个性来看，实在很难想象他会把决定权交给别人。

我总觉得其中一定有什么内情。我凝视着老头的脸，连细微的表情变化都不放过，慎重地开口：

「……那么，假设我现在立刻从这些女孩中选出一个，说我要和她结婚，这样就结束了吗？」

不可能。这个老头不可能接受这么无聊的结局。虽然我这么想，但老头却心情极佳地大方点头。

「是啊，没错。」

即使听到他这么说，我还是无法完全相信。

所以，当老头补上一句「不过……」时，我反而松了口气。只是，他接下来的话，我可不能当作没听见。

「前提是你做得到。」

老头认为我无法从这五名女孩中选出一个？

虽然还不至于气到想骂「别小看我」，但被当成这么优柔寡断的人，感觉也不太好。

「嗯，确实如此。要从这么多美女中选出一个，的确很困难。」

我一边开玩笑，一边瞄了瞄排在老头身后的一排女孩。

……嗯？

在我看过去的瞬间，女孩们全都露出僵硬的笑容，像是在掩饰什么。这倒无所谓，问题在于她们露出笑容前的表情。几乎所有人都瞪着我，毫无例外。

我也不是不能理解她们的心情。既然是老头找来的，想必都是名门千金。如果被介绍为未婚妻也就算了，但被当成未婚妻候选人，还被拿来跟其他人比较，甚至要被别人选走，会感到不愉快也是理所当然。

……虽然想这么说，但我有点在意。直到刚才为止，女孩们看我的眼神，已经不是用《不愉快》就能形容，而是更明显的厌恶感——如果硬要用言语形容，就是《憎恨》。

我实在无法抹去不祥的预感，试探性地看向老头。老头露出极为愉悦的表情。

「节啊，你好像误会了。」他开心地说。

明明是老头故意让我误会的，还说什么「你误会了」。不过，我也想知道老头到底有什么企图。

「误会？」我露出有点呆滞的表情，坦率地反问。

「我不是说过我很看好你吗？如果这只是单纯为你挑选新娘，你不可能当场回答。当然，前提是没有任何内幕。」

也就是说，这件事果然有内幕吗？虽然我早就知道了，但听他这么明白地说出来，还是有点火大。

「听好了，你仔细听好。这些女孩恨你恨到想杀了你。」

……

…………？

…………你说什么？

这五个女孩恨我？恨到想杀了我？

怎么可能。

「等一下，老头。我不记得自己做过什么会被别人恨到想杀掉的事……」

我并不是圣人君子，无法断言自己没做过那种事。当然，讨厌我的人应该多得是。不过，恨我恨到想杀了我，就另当别论了。

更何况……

「我和这些女孩是第一次见面。我完全想不到自己做了什么惹她们恨我。」

「嗯，我想也是。因为你看起来一副人畜无害的样子嘛。」

什么人畜无害的样子，说得好像我是什么坏人似的。真希望他能说成我每天都很注意要自制。

「但是，你的父母呢？你的家族呢？他们做了很多惹人怨恨的事吧？」

虽然他一副事不关己的样子，但那根本就是在说他自己嘛。该说他比不知道自己在做坏事的人好，还是该说他有自觉，所以更恶劣呢？总之，可以确定的是，这个老爷爷是个脸皮很厚的人。

「虽然理由各有不同，但这些女孩都是因为我和远远远原集团而尝到苦头的人。虽然只是间接的，但你被她们怨恨也是理所当然的。」

也就是说……

「我根本是被牵连的嘛。」

我不认为自己会因为这样就被怨恨到想杀了我……虽然我很想这么说。

父母是父母，家庭是家庭，怨恨我根本是搞错对象了。人类的心理并没有理性到可以如此断言。所谓一不做二不休……不对，是恨屋及乌吗？总之，就算被怨恨到这种程度也不奇怪。而且，老爹做的事总是很夸张。换句话说，就是毫不留情。

既然这些女孩都怨恨我……怨恨老爹，恐怕她们都是与老爹敌对，或是成为阻碍的家族的女儿吧。如果是这样，全家离散是理所当然的，就算说她们是全家自杀后剩下的也不奇怪。

我以前也是被害者，所以非常能理解她们怨恨老爹和家里的理由。

我不懂的是老爹的想法。

「如果我从这些女孩中选一个结婚，困扰的应该是老爹你吧？」

老爹对我的讽刺嗤之以鼻。

「被你的妻子怨恨，为什么我会困扰？」

……啊啊，或许吧。

「这或许是老爹你最擅长的《享受风险》，但这也太低级了。」

老爹听到我的话，一瞬间愣了一下，随即「哈哈哈」地像是事件圆满落幕的黄门大人般豪爽地笑了起来。

「你要是以为我享受的风险只有这点程度，那可就伤脑筋了。」

「……什么？你的意思是还有其他事情吗？」

「我还没跟你说过，我和这些女孩们有个约定。『如果你被节选上，成为正式的未婚妻时——』」

「时、时……？」

明明知道老爹是为了让我上钩才故意讲到一半停住，但我还是吞了吞口水，等待他接下来要说的话。

「『你可以随意处置我、节，还有远原家』，这就是约定的内容。如果胜者希望，远原家至今累积的财力与权力，都可以随她使用。

简单来说，就是可以和现在的我交换立场。」

「什——！？」

老爹的这句话，让现场骚动了起来……这么说有点夸张。现在这个宽敞过头的饭厅里，除了我和老爹，以及五位『未婚妻人选』之外，就只有几名负责保护老爹的黑衣男，还有负责照顾我的女仆而已。

老爹就不用说了，事先就知道这件事的『未婚妻人选』们当然也不惊讶。而黑衣人们不知是早已知情，还是职业意识使然，也看不出他们有任何动摇。要说骚动，顶多只有女仆倒抽一口气的声音。即使如此，我却一瞬间以为现场陷入一片哗然，大概是因为我受到的冲击就是如此巨大吧。

因为，不就是这样吗？

「要怎么处置都行」这句话听起来没什么，但说这句话的对象可是对远原家怀恨在心的少女们。如果真的必须履行这个约定，远原家，甚至是我和老爹，都毫无疑问会面临毁灭性的结局。

老爹到底在想什么？

「……你是认真的吗，老爹？」

「当然是认真的。我撒这种谎有什么好处？」

「我问你是不是认真的，是指你真的认为我听到这种话，会认真从这些人当中选一个出来吗？」

我咄咄逼人地这么说，老爹原本开朗的表情瞬间变得严肃。

「我想你应该知道，你没有拒绝的权利。」

他的声音如铅块般冰冷、无机质，充满压迫感。这魄力实在惊人。老实说，我甚至感到害怕，但就算赌上一口气，我也不会表现在脸上。

「有没有拒绝权都一样。因为不管是反抗你而毁灭，还是顺从你而被未婚妻亲手毁灭，对我来说都一样。」

「既然如此，你打算怎么办？就算你说不管选哪边都会毁灭，难道你什么都不做，只是等着毁灭吗？如果你希望如此，我现在就让你的一切结束。」

这不是威胁。如果是老爹，他真的会这么做。就像小孩子把玩腻的玩具丢掉一样，他一定会轻易、残酷且干脆地舍弃我。

现在，老爹的双眼已经开始显露出对我失望的阴影。

「来，说吧。看你要选哪边毁灭都行。」

「当然，我会遵从您的意思。」——大部分的人应该都会这么说吧。我之所以不用说这句话，是因为我的胆量比大部分的人还要大……不对，是因为我多少掌握了这个老爹的兴趣和嗜好。

「你说说看？那是我的台词，老爹。」

「哦？都到这种地步了，你还想让老夫说什么？」

「那还用说。我要你告诉我，我的胜利条件是什么。」

老爹喜欢看到别人在自己擅自制定的规则中陷入苦战的模样，说穿了就是个变态。不过，不知道他是自以为公平，还是单纯有自虐的兴趣，明明可以自己制定规则，却经常让自己背负风险。

也就是说，这是场《游戏》。

从女孩子们的角度来看，只要让我选择她作为未婚妻，就是胜利。如果我的任务只是未婚妻人选们这场赛跑的终点线，那么这就是一切的游戏，但老爹也对我设下了巨大的风险。既然如此，他不可能没有设定我《获胜》的状况。

我带着绝对的自信这么说，但老爹垂下视线，沉默了好一会儿，让我开始感到不安。

我看着老爹光秃秃的头顶几十秒。

老爹抬起头，脸上露出连真正的妖怪都会光着脚逃跑的诡异笑容。

「不愧是节，就是要这样才对。如同我刚才所说，这五位《未婚妻人选》都恨着你……」

「不是恨我，是恨远远远原家吧。」

老爹完全无视我的抱怨……应该说是正确的指摘。

「不过在这之中，有一个人是例外。」

「例外？」

「有个女孩并不恨你，而是纯粹地爱着你。只要你能找出并选择那一位，就不会有破灭的命运降临在你身上。也就是说——」

老爹伸出满是皱纹的关节突起的手指，指着我。

「你就能《获胜》。」

我……《获胜》。

我必须从这五位未婚妻人选中找出不恨我的那一位，并且选择她。若不这么做，我就会破灭。虽然不知道老爹和她们之间做了多少详细的约定，但要是她们获胜，远远远原家的财产就会变成她们的，至少我一定会被赶出家门。最糟的情况，甚至会连命都丢了。我无法乐观看待。只要能自由使用远远远原家的财力、权力，要将一个人埋葬在黑暗之中，简直易如反掌。

老爹应该也一样（不如说，他的状况肯定会比我更惨），但他和连苦瓜脸都藏不住的我不同，显得十分悠然。

「节，你那是什么表情？我可是赌你会赢哦？所以我才和你背负着同样的风险。要是你现在就露出那种表情，我会很困扰的。」

……真是自说自话。

背负着不需要背负的风险的是老爹，被迫背负着不需要背负的风险的是我。这不叫不讲理，什么才叫不讲理？表情会变也是理所当然的吧。

不过，就结果而言，老爹确实和我背负着同样的风险，尽管如此，他悠然的态度却丝毫没有改变，这让我由衷感到佩服。

这就是所谓的人类器量的差距吗？

「还有，我先说清楚，这可不是单纯的游戏而已。不管你选谁，也不管你输还是赢，你都要和你选的女孩子订婚，然后结婚，节。」

「啊，嗯……我知道，老爹。」

结婚。

明明是人生的重大事件，但和老爹挑起的《游戏》相比，总觉得这不过是些琐碎小事。

……难道这也是老爹的策略吗？

＊

「事情变得很严重了呢，节少爷。」

吃完饭后，我一回到房间就抱头苦恼，而追在我身后进入房间的，是女仆梅谷睦月。

「自从来到这个家后，我自认为已经习惯《严重的事》了……」

「您打算怎么办？」

「还能怎么办，我现在不打算违抗老爹。你也是这么想的吧……嗯？怎么了，睦月？」

睦月和我因为各种原因，现在变成了女仆和主人的关系，但我们是如同兄弟姐妹般一起长大的青梅竹马。在别人面前也就算了，她不是那种连两人独处时都对我使用敬语的人。

「您说的『怎么了』，是指什么意思呢？」

从她歪着头的样子来看，她似乎真的不明白我话中的意思。不过，她应该不是真的不明白吧。

「……你是在捉弄我吗？被睦月用敬语说话，总感觉背脊发凉啊」

「说成是捉弄也太难听了。我只是觉得，节少爷终于也要娶妻了，所以不能再像以前那样亲密无间，必须遵守礼节」

睦月有些闹别扭似地说道。那么，如果把这番话照单全收的话，

「难道……你在嫉妒？」

就是这么回事，不过，睦月应该不会这样吧。

那么，到底是怎么回事呢……。

不对不对，怎么回事啊。为什么连对青梅竹马都要互相试探啊。待在这种家里，和老爹那种人打交道，只会让人变得越来越坏。算了，随便怎样都好了。

「别担心，睦月。就算我结婚了，也会把你作为情妇留在身边的」

我一边哈哈大笑，一边说着性骚扰发言。这样一来，睦月就会对我感到无语、生气或者鄙视，然后恢复成平时的睦月吧。

……我本来是这么想的。

「是……啊」

睦月双手在胸前祈祷似地合十，身体微微前倾，低着头悲伤地低语道。

「对现在的我来说，能被您这样对待，或许就是最大的幸福了……」

哎？哎？难道……真，真的？

「不，喂，喂……那个……那个啊，睦月」

我一时不知如何圆场，不由得慌张地叫出声来。下一秒，传入我耳中的，是睦月无奈至极的深深叹息声。

紧接着，一句“你这蠢货”直截了当地骂了过来。

「这种程度的事就让你动摇个什么劲啊。你就是这么没用，才会一直被御前玩弄于股掌之间」

御前，指的就是老爹。不只是睦月，这个家里工作的人都这么称呼老爹。

「啊，啊啊……」

啊啊，太好了。是平时的睦月。

「不过话说回来，你对意料之外的事态真的很不擅长啊」

平时的睦月，做出了我刚才想要的反应。也就是，无奈至极，有些生气，把我当傻瓜。

如果是刚才的话，我或许会松一口气，但现在被她这么说，果然还是有些火大。

「真抱歉啊。我当然知道自己不擅长即兴发挥。所以，我才会选择现在的道路」

「话虽如此，你不是打算总有一天要赢过御前吗？但看你这副样子，我实在很担心你的未来啊。」

「赢？别说傻话了。」

我笑了。虽然带着几分自嘲，但笑就是笑。

「我怎么可能赢得了爷爷。」

我的名字叫远原节，但这个名字是五年前才有的。五年前，我成为远原十慈郎的养子，改姓远原。

在那之前的几年，我是在某个儿童养护设施长大的。进入设施之前，我跟亲生父母一起生活，但父母双亡后，我就被送进了设施。

我是在那个设施里遇见爷爷——十慈郎的。爷爷以慈善事业为名的节税策略，对儿童养护设施进行捐款，因此造访了设施。当时，我偶然听见了爷爷对设施的院长说「我想收养一个孩子」。

我立刻就扑了上去。我冲到十慈郎面前，推销自己，要他收养我。现在回想起来，还真是胆大包天啊。如果现在要我再做一次，我大概也办不到了吧。

当时，我之所以会想成为爷爷的养子，有几个理由。如果要我举出其中最重要的一个，那就是只要成为远原家这种豪门的子嗣，就再也不会为钱所苦了。这种想法实在不像个孩子，充满了世俗的欲望。

或许是看穿了我肤浅的想法，爷爷说「如果你能猜中我想要收养孩子的理由，我就收你当养子」。

其实，我那时已经知道远原十慈郎这个人了。我得知经营小工厂的亲生父母的死与远原集团有关，因此产生了兴趣，开始调查。

当然，当时我还是个小学生，而且住在儿童养护设施，没有自由可运用的金钱与时间，更别说知识与智慧了。所以，虽说是调查，但能查到的也不多。尽管如此，我还是从微薄的情报中想象远原十慈郎这个人物，寻找他想要收养孩子的理由。最后，我得出的结论是——

「为了在爷爷死后，让觊觎财产与地位的亲生子女和集团相关人士伤脑筋。」

我用更笨拙的词汇回答了类似这样的内容。

真是个不可爱的小学生啊。连我自己都觉得讨厌。

不过，这似乎奏效了。虽然不知道这是否真的是爷爷所想的理由，但至少他似乎很满意我的回答，于是我就成了远原十慈郎的养子。

「我赢不了爷爷。一起生活了五年，我并没有自大到认为自己能赢过那个爷爷，也没有乐观到认为自己将来能赢过他。」

「这么说来，是我太看得起你了吗？」

「一定是这样吧。再说，睦月不也认同我的选择吗？」

「认同吗……」

睦月露出复杂的表情，发出「唔嗯」的低吟声。

「该说是认同吗……毕竟我是被你买下的，是你的所有物啊。你决定要这么做的话，我也没有立场提出异议。」

啊啊，对哦。详细情形就先省略，总之就像睦月所说的，我曾经用钱买下了睦月。当然，法律上并不认同这种事，所以睦月在法律上只是在远原宅邸工作的佣人，而我当然也从来不曾把睦月当成自己的所有物。

说起来，我根本不知道睦月说的话有几分认真。

「我记得以前你好像相当反对啊。」

「嗯，因为那时候我还没有身为你的所有物的自觉。」

「所以现在你有自觉了？然后呢？」

如果是这样，那她也太厚脸皮了吧。

「因为我认为你想要我啊。你有什么希望的话就说出来，我会试着变成你想要的样子。比如说，像刚才那样梦幻又坚强的感觉如何？」

「别这样。感觉很恶心。」

「……喂，你啊。」

原本开朗地说话的睦月突然眯起眼睛，板着脸瞪着我。

「对这么惹人怜爱又可爱的女仆说恶心是什么意思？说起来，你对自己的立场太没有自觉了。身边有我这样的美少女女仆服侍，现在又可以随心所欲地换着和五个未婚妻亲热？你是哪款色情游戏的主角啊？明明还是处男。」

「等一下。你这说法不仅难听，还混入了不恰当的形容。」

「要是你的立场被别人知道了，就算被人从背后捅刀也不能抱怨哦。来，趁现在。我不会害你的，快道歉。」

「道歉？向谁道歉？」

「当然是向全国的色情游戏爱好者道歉啊！」

「好精准的范围啊。」

故意把话题扯到很蠢的方向，让我糊里糊涂地蒙混过去，这是睦月一贯的说话方式，不过她这次好像比平时还要生气。虽然我觉得不太可能……

「你……果然在嫉妒吗？」

我比刚才稍微认真地说出这句话，却被她嗤之以鼻。

「别说傻话了。我怎么可能嫉妒你。听好了，趁这个机会，我就把话说清楚。」

她用严厉的视线瞪着我。

「我喜欢你，但唯独和你结婚这件事，我绝对不干。」

「哦、哦……说得这么清楚，我有点受伤了。」

「受伤吧。听好了，我刚才说你很不会即兴发挥。但那是你的缺点，却不会成为你的弱点。你知道为什么吗？」

就算你问我为什么，我也不太清楚自己的事啊。我老实地摇头，睦月一副「真拿你没办法」的样子，大大地叹了口气。

「因为你不会犹豫要不要舍弃。不只是你，大部分的人类在陷入意料之外的状况时，都会惊慌失措，然后做出错误的判断。但你虽然会惊慌失措，却不会做出错误的判断。因为你没有执着心。正因为没有执着心，所以能正确地将自己当下需要的东西排出优先级，选择最优先的那一个。这就和脊髓反射做出的判断一样，所以不管你会不会惊慌失措，结果都一样。」

脊髓反射这个说法虽然很过分……

「你这是在夸奖我？还是在贬低我？」

「两者皆是。我之所以会信任你，御前之所以会中意你，大概也是因为这个理由吧。只不过，我不会把你当成恋爱对象。因为如果有必要，不管是恋人还是妻子，你都能毫不犹豫地舍弃。」

「那、那种事……」

「你敢说没有吗？」

睦月露出坏心眼的笑容。

「那我问你，如果刚才被说『把你当成情妇留在身边』的我，哭着离开房间，你会怎么做？你不会追上来吧？」

或许是这样没错……

「那果然还是把你当成弃子吗……？」

对于我的问题，睦月露出「你看吧」的冷淡表情。

「至少，可以确定不会是和至今为止一样的关系。也就是说，也可以认为是把《现在的》我当成弃子。关于这点我可以断言，你绝对不会后悔。只会说一句『哎，没办法』就了事吧。」

…………

我无法反驳。

「就像这样，你是个非常没有人情味的人。可以说是人类失格。比狗畜生还不如。」

也不用骂得这么难听吧。

「不过，我并不打算让你改变。不如说，不这样的话我会很困扰。只是，我忍不住同情起你的妻子。」

说到这里，她突然像是注意到什么似的，

「啊啊，也不是这样。因为你的妻子似乎也是个不好对付的人物。」

睦月把一直夹在腋下的文件夹递给我。

「……这是？」

「这是御前托我转交给你的。好像是关于你的《未婚妻候补》的调查资料。」

「还真是亲切啊。」

「『看了这个，你就会切身感受到自己被恨得多深了吧』，她是这么说的。」

「……那个臭老头。」

我用一句和睦月相比，极为平凡且毫无趣味的脏话骂完之后，开始浏览文件。

＊

我有点后悔，早知道就不要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