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　天神講

第七章　天神讲

今天，真名的告别会开始了。

三周前，我们已经用新的立式看板告知大家，也做了传单。在COMES白山的活动广场搭建特设舞台，观众席周围摆满讲的成员名义的花圈，希望入场者也拿到了号码牌。我第一次知道，舞台上的灯光有非常复杂的装置和诀窍。

话虽如此，我什么也没做。活动公司帮我们打点了一切。讲剩下的钱都花在这场告别会的费用上，但还是不够，所以由COMES白山负担。早知道会这样，当初在经费上多花点钱就好了，但事到如今后悔也来不及了。而且真名什么都不想要。

COMES白山代表董事致词，介绍讲的所有成员，我也瞬间上台，沐浴在聚光灯下。身穿袈裟的保护司接过贴在神社的成束恩泽卡，宣布将在寺庙焚烧。赠送花束，真名的告别致词。

「各位让我活了下来，各位让我度过了快乐的时光，我无法报答各位的恩情。我只能回赠各位一张纸片。这张纸片据说能让阎魔大王留下好印象，但各位本来就不必担心下地狱，所以我想各位应该用不到。

不过，各位积了功德。

恩情有时会变成仇恨，但善因不会结恶果。各位不是因为受到恩情而幸运，而是因为活在这个世上，以善因善果让这个世界变得光明，我在此向各位致上深深的谢意。」

她说的话太艰涩，我当场听不太懂。『露命』是「短暂的生命」，『善根』、『善因』是「得到好报的善行」，『恶果』是「恶报」，『善果』是「好报」。写成字的话，不用说明也大致看得懂，但用说的很难懂。

告别会结束后，真名和我一起来到我家，向怜那打招呼。

「承蒙您长久以来的照顾，谢谢您。请收下这个。」

真名递出恩泽卡。上面用楷书写着「管家监护」。

「你不是不当管家了吗～？可以发行恩泽卡吗～？」

「我只是办了欢送会，还没接触金钱。」

「那么～这是最后一张～？」

「是的。」

真名从托特包里拿出另一张恩泽卡。上面用草书写着，虽然看不懂品项，但有两个字，名字是我的。

「请收下。」

我知道看不懂的两个字一定是「管家」。

「谢谢你长久以来的照顾。」

我不知不觉收下了恩泽卡。

「钱包。」

＊

「钱包」。真名的一句话让我伫立原地。

为了真名而放着PASMO卡和钱的深蓝色对折钱包。我一直像自己的钱包一样随身携带。当然现在也放在书包里。

不行，不能碰吧？住手，好吗？今天已经很晚了，回去吃饭睡觉吧？明天去学校时还能见面，在那之前重新考虑——

我并没有忘记前因后果。我非常清楚，真名远离金钱的框架，惠比寿小姐的框架已经消失了。刚才欢送会已经结束，明天就是讲的解散式。就算真名花钱，也不会有人怀疑。

我并不是忘了，而是妄想。妄想只靠我一个人的力量，让真名远离金钱。就像之前一样，搭公交车或电车的时候陪在她身边，去冲绳的时候陪她买东西，网购的时候由我来付钱——

这想法实在太蠢，我绝对不会说出口，只会默默在心里想想而已，真的是妄想，没有任何意义。不过，和愚蠢一样，也一样甜美。

惠小姐不碰钱是有意义的。就像真名刚才说的「我无法回报各位的恩情」，就算对惠小姐布施，也不会得到回报。换句话说，惠小姐不会交换。为了证明这一点，惠小姐不碰钱。因为钱只为了交换而存在，既然不交换，就不需要钱。因为有这个证明，布施者才能舍弃回报的期待，舍弃得失，布施。

话虽如此，也不是完全舍弃得失，还是有漏洞可钻。讲的成员都是考虑过得失之后，才决定是否加入。几乎没有人加入感觉加入也没好处的店家。对一般施主来说，惠美卡的恩惠也很大。如果像父亲一开始说的那样，用移动式打印机印惠美卡的话，就算是真名也没办法这么顺利吧。

也因为有这种漏洞，所以惠人小姐的存在才能扎根在许多人和企业之中，得到他们的支持。不碰钱的规则所创造出来的惠人小姐的特别性，是为此必要的，有意义的。

将这个规则从原本的基础和必要中分离出来，只以我为基础，只为了我——

妄想没有止境。我妄想着，真名或许也这么希望。真名已经决定要回老家了，所以不可能。连惠人小姐都不可能了，更不用说那种没有支持也没有意义的生活，只能说太蠢了。但是，妄想没有止境。

我妄想着——过去式。

『钱包』。真名就像在叫我的名字一样，毫不犹豫，柔和，开心地说。我的妄想被这一句话抹消，被抛到单纯的现实之中，妄想的甜蜜还残留在舌头上，我呆立不动。

「……怎么了？」

刚认识真名的时候，我怀疑她肯定有私藏的钱，偷偷跟踪她。知道真名当惠美卡的原因之后，我有了别的妄想。在那之后过了半年，我帮助她生活，被她的笑容打动，也和她有过亲密接触，结果我什么都没变。我以真名为材料妄想，那时是，现在也是。

我僵住不动，真名应该会觉得可疑，但她连眉毛都没动一下，默默看着我。我觉得一切都被她看穿了。但这也可能是妄想。

「出去吧。」

我没把钱包交给她，站了起来。

＊

一到外面，天气难得凉爽。历法上才刚过夏至，晚上七点半天还很亮。今天真名不是骑自行车，所以我们走在行人专用道上，前往真名的家。

真名今天上半身是五分袖的开襟毛衣，当然是绿色的。她好像很喜欢，从上个月开始就经常穿。下半身是花边裙，这倒是很罕见。最近她好像经常穿卡其色的A字裙，可能是觉得上台穿得华丽一点比较好。头发用大发夹固定在后面。

我们经过COMES白山前面。店里到处都是真名的立牌，告别会结束后就立刻撤掉了。神社的出入口被封住，贴在上面的惠札被保护司拿走了。

COMES白山离真名的家很近，只有上坡，没有下坡。一个像是下班回家的人快步追过我们，他好像注意到真名了。

真名的家和我第一次来的时候没什么变化，顶多就是多了个架子。那个架子是钢制的，很高，最上面的隔板几乎要碰到天花板。那是真名在网上选的，我付钱买的。以前放在墙边地板上的各种杂物，现在都放在架子上。闹钟，刺绣套装的盒子，测量耗电量的装置，蚊香，太阳镜（在冲绳戴的），口香糖瓶，化妆包（没见她用过），等等。

每次来这个房间都感觉没什么变化，仿佛同样的日子会一直持续下去。

真名给我倒了茶。真名到了夏天也不会准备麦茶，而是给我倒热的绿茶。

我把真名的钱包放在茶几上。真名伸出手，又停了下来。

「拿去吧」

我感觉到她的视线，低头看着钱包。

真名拿起钱包，放进平时用的托特包里。我确认了这一点，说

「像以前那样不碰钱，不是好事吧？」

＊

要解释这一点非常困难。正因为不可能解释，所以才天真。

「我已经不会再收布施了。食物之类的由我来买，真名想自己选的就由我陪着去。……钱的问题就别提了。

上学放学，或者出门的时候，我会像以前一样陪着你。毕竟我们已经这样过了半年，还去了冲绳，应该没问题吧。

我觉得会比以前更方便。书店没有的书，用网购就行了。也不用每次都写恩惠卡了吧？

……我说的话很奇怪吧？」

真名没有回答，只是默默地盯着我。

「很奇怪吧？」

「说不可能的事，很奇怪吗？」

她没有理解。那件事也得说出来。

「这种生活，真名应该也觉得不错吧——虽然不是认真的——真名其实也和我有同样的想法吧——不是认真的哦——

……你看，我说的话很奇怪吧？」

刚才还留在舌头上的甜味，现在变得非常苦涩。我就是想品尝这种苦涩，才对真名说出这些话。

真名有点为难地歪着头。她垂下视线，眯起单眼皮的眼睛。

她看着我，开口说：

「淳子将来想做什么？」

＊

很久以后，我再次发挥和当时一样自虐的蛮勇。

「欸，要不要一起住？」睽违三年重逢的当天，一听到真名的公司位于江户川区，我立刻这么说。「从老家通勤很辛苦吧？我也觉得大学要是再近一点就好了。我存了不少钱，也没有男朋友——也没有女朋友——正想搬出去住，你看，这样不是很好吗？」

我想看看真名会怎么拒绝我。例如说：「你是不是误会了什么？」或是：「我有交往的对象了。」但真名应该不会说出这种理所当然的话，所以我才想看看。

在好奇心驱使下，我同时想伤害自己。我想惩罚自己，竟然怀抱这种一厢情愿的天真妄想。

「嗯，什么时候开始？」

睽违三年不见的真名，头发比我们分手时更长了。成为惠まれさん之前的真名，头发或许就是这么长。

「……可以吗？」

「淳子愿意的话。」

我并未如愿受到伤害，取而代之的是以另一种形式受伤。想惩罚自己怀抱这种一厢情愿的天真妄想，这个愿望本身才是天真妄想。分开的这段期间，我忘了该如何和真名相处。真名会毫不留情地伤害别人，就像她对缘的眼睛做的那样。

『最好一开始就要仔细考虑清楚自己想要什么，等到愿望实现后再考虑就太迟了。』现在正是如此。我许了愿，无法取消。我慢了半拍才想起真名和父母处得不好。

我僵硬地、战战兢兢地点头，点了两、三次。真名露出野生动物般的微笑。

＊

唐突又不合时宜。

「淳子将来想做什么？」

一个月前，父亲也问过真名相同的问题。我以为她是为了让我想起那段问答才这么问，于是打算和当时的真名一样回答。

可是，我说不出口。『不』，这三个字比沉默更能表达我的意思。现在这个场合，我说出同样的话，只不过是模仿真名，但不知为何，这三个字却显得沉重。为什么？我不知道。

看到我沉默不语，真名继续说：

「我放弃当惠まれさん之后要做什么，淳子一次也没问过。淳子也没说你将来要做什么。

我很高兴能听到淳子说这些。」

真名温柔地微笑。

我终于明白，为什么刚才连模仿都办不到。因为就连一句话也不说的『不』，都面向未来。我害怕未来。未来？不对，已经是现在了。真名已经碰过钱包了。和过去不同的生活，已经开始了。

今天打烊后，神社会从租借的店面撤走。立式招牌已经先收起来了。真名穿便服时，再也不会只穿绿色上衣了。真名会一个人搭公交车或电车，付钱买东西。也能在学校自动贩卖机买东西。

「……真名，你以后要做什么？」我勉强挤出声音问。

「明天，我要剪头发。我想剪得非常短。」真名要剪头发的话，我得去美容院付钱才行——我反射性地这么想，然后才想到已经不需要了。「后天，我要回老家。之后的事，我还没想。」

我慢吞吞地动脑，想到适合现在这个场合说的话。

「明天，集会解散之后，要不要两个人一起庆祝？」

「嗯。在哪里庆祝？」

「在这里庆祝好了——不过还是找个地方——」

真名眼睛发亮，专心地听我说话。看到她这个样子，我明白了。真名一直在等待。

「对不起——」

眼泪夺眶而出。可是，真名今后要做什么？我要做什么？眼泪无法告诉我答案。

我也在等待。等待「太远了」这个借口。等待缘问起我和真名的关系时的态度。『淳子，你想怎么做？』真名，你想怎么做？

明天的集会解散仪式，缘也会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