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地神講

第四章　地神讲

父亲也会拍照。像是把拉面摊收进车库的照片，或是穿着运动服摆出奇怪姿势的自拍照，他总是拍些莫名其妙的照片。

所以，看到父亲从冲绳寄来的照片时——

「呃！」

我忍不住发出怪声。

「哎呀～真棒呢～」

听到玲奈悠哉的声音，我暗自咒骂「你果然不懂」。如果她了解父亲，应该会觉得这种照片很奇怪。

照片是印在普通相簿用的纸张上。光是这点就让人觉得不对劲。父亲的照片都是为了在个展上展示而拍，我从没见过他用这种尺寸的纸张。虽然可以说这种尺寸很适合这种内容，但这种舒适感又不像父亲的照片。

天气晴朗的海岸、自由潜水的伙伴们（应该是，虽然没有说明）、在山上拍的风景、某处的家犬。这些照片都印在普通尺寸的纸张上，怎么看都只是普通的快照。这是什么？新婚傻瓜吗？

「哎呀～？没有拍到聪先生的照片吗～？」

玲奈看过照片后，歪头表示不解。全部十张，不是会看漏的数量。我打开信封里的便条纸，无视格线的大字写在正中央。

『看到照片就立刻烧掉。』

我觉得很像父亲的作风，松了口气。照这样看来，没有父亲自己的照片也是故意的吧。我把便条纸拿给玲奈看。

「好～聪先生，晚点见～」

隔天傍晚，客厅的柜子上摆了三个相框，里面分别放着昨天的照片。我看到之后说：

「信上不是写说看到照片就立刻烧掉吗？」

「稍微看一下又不会怎样～？」

我没有义务帮父亲监视玲奈，所以就放着不管了。

＊

那天晚上，厨房开始飘出晚餐咖喱的香味时，真名来了。

我成为真名的管家时，我们约好真名每天都要来见玲奈。至于来见玲奈要做什么——

「今天～枕大腿～」玲奈跪坐在地板上，让真名的头枕在大腿上。

「然后～掏耳朵～」她稍微板起脸，把竹制耳杓塞进真名的耳朵里。

……这样是不是有点粘过头了？

玲奈从一开始就会捉弄真名。像是玩黑白配，或是让真名张开嘴巴往里面看。不过一开始她不会碰真名的身体，最近接触却很频繁。像是让真名做柔软体操时推她的背，或是捏她的脸颊往左右拉。

真名和玲奈完全没有变得要好。真名还是老样子维持待客模式，玲奈也没有卸下心防，看着真名的眼神没有笑意。只有物理上的距离变近了。

如果只是帮忙做柔软体操，还能说是调查健康状态。不过，枕大腿掏耳朵再怎么说都找不了借口。

「妈妈，等一下。」

「等一下哦～我现在很忙～」

掏耳朵途中硬是把玲奈拉开很危险，所以我不能出手。真名不自在地垂下目光。等到玲奈掏完耳朵，我说：

「不要对真名做奇怪的事。」

「真名名又没有不愿意～？」

「这听起来只像是性骚扰的借口。」

「因为——」

「你稍微学一下正常的人际关系。」

我转头想让真名也说点什么，她却装作不知道我们在说什么，看着柜子上的相框。然后——

「这张照片是在冲绳拍的吗？」

她转移了话题。看来她打算贯彻低姿态。

这么说来，真名对长辈的态度特别低姿态。也是，态度高姿态的话，就当不了惠まれさん了。不过，她对玲奈也这样，会不会太不知变通了？真名这两个月来每天都和玲奈见面，还让她带去冲绳旅行。对这样的对象，该说的话却不说，反而很失礼吧？

玲奈没理会我的苦心，也配合真名说：

「是聪先生寄来的～」

「难怪这么漂亮。」

「虽然爸爸写说看了就马上烧掉。」

「可是聪先生他都不在这里嘛～挂个照片代替他有什么关系～？真名名也这么觉得吧～？」

真名似乎觉得话题已经转移够了，既不赞成也不反对，说：

「玲奈大人，我今天就先告辞了。」

我决定送真名到汽车道。我们一起走出玄关，走向电梯。

「下次妈妈再对你做那种奇怪的事，你要明确地拒绝。妈妈有点奇怪。我也是——」我急忙闭上嘴。我实在不想告诉她，我差点被喝醉的哥哥亲吻。

真名用欲言又止的眼神看着不自然地闭上嘴的我。

四月也到了下旬，这几天就算在半夜，也可以不穿外套出门。真名不再戴冬天戴的毛线帽，而是把头发在后面扎起来，用大发夹固定。另一个注册商标，绿色上衣今天罩着一件薄外套。

即使电梯已经抵达一楼，真名还是用欲言又止的眼神看着我，于是我继续改编故事。

「——我也曾经用头撞过妈妈。」

真名噗哧一笑，终于把视线移开了。

然后她打开挂在脖子上的手机，把背面朝向我。

「再摆一次刚才的表情。」真名说。

＊

「不行，我又不是演员。」我别过脸去，却听到快门声。「不要拍奇怪的照片。让我看一下。」我伸出手，真名却把手机阖上了。

「不要。」虽然她面带微笑，态度却很坚决。

真名丢下不高兴的我，从自行车停车场牵出自行车，和我并肩走到汽车道。

我已经很习惯看到真名的自行车了。与其说胸口的疼痛消失了，不如说是习惯了疼痛。只要不被真名发现那件事，这份疼痛也不算太坏。

多亏这份疼痛，让我觉得真名和我的关系是真实的。

就像真的——虽然不可能是假的。这种形容方式很奇怪，但我找不到其他更好的说法。就像怀疑自己在做梦而捏脸颊一样。我知道这不合逻辑，但感觉无法改变。

父亲和玲奈的婚姻明明是那么荒唐的经过，却是完美的真实。不是像真的，而是像物体一样真实。相比之下，真名和我的关系就像皮影戏。虽然现在确实存在，但眨眼间消失也不奇怪。

不过，这可能就是所谓的「外国的月亮比较圆」，父亲和玲奈的婚姻对当事人来说可能也像皮影戏一样。

「晚安。」「明天见。」我们互相道别，挥手告别真名。真名的自行车后轮发出喀啦喀啦的声音空转，缓缓滑下汽车道。

＊

讲的成员是客人。以问候为名的情报收集是不可或缺的。

……虽然我试着耍帅，但其实我根本没做什么。真名说她每周至少会去所有成员的店两次，所以没有我出场的余地，而且我也没办法像真名那样出色地应对……这只是借口，单纯是我不擅长。

如果只是去打招呼，那倒还好。问题是在买东西途中遇到店长的时候。

店长的法则——『一旦踏进卖场，店长随时都会出现在任何地方』。

遭遇率高得吓人。如果是像雷特夫这种小店，那当然会遇到。可是，为什么每次都会在Fine相机这种大卖场遇到？难道是分身术？

「真名妹妹在日本很受欢迎呢，昨天还有从冈山来的客人——」佐间新市镇以外的人气不重要。话虽如此，但似乎已经广为人知。前阵子还有某个市公所的人来调查振兴村子的材料。虽然我没见到那个人，但我想建议他不可能和这里一样。

「最近布施的题材好像用完了，很伤脑筋呢。上周四的时候，她还抱怨说空气净化器之后想不到要送什么。结果这周就拿到了呢。」Fine相机店对讲会的出资很多，所以真名就算不需要也会去露个脸。「真名妹妹真是无欲无求呢。多买两、三台吸尘器也没关系吧。」这是笑点吗？毕竟是电器行的人，说不定是认真的。

我懒得接收这些不需要收集的情报，不经意地往旁边一看，写着「惠美小姐爱用款式」的POP广告映入眼帘。

「这是——」

「嗯？啊，哦，又拿到了啊，这是本周第二件。应该是今天拿到的吧。对了，这个的话多几台也没关系吧。厕所、厨房和书桌各一台。」

数位相框。昨天真名用手机拍我，就是为了这个吗？

回家时，我绕去真名家一趟。我想看看她装饰了什么样的照片。如果里面有昨天的怪表情，希望她能删掉。

真名家的室内摆设还是一样不协调。明明有很多高级家电，家具却只有最低限度的中古货和便宜货。因为收纳空间不够，所以墙边的地板上摆满了东西。或许可以用讲的经费买个柜子之类的。

「请用。」真名端茶给我。之前她都是直接用手拿着看起来像百圆商店卖的朴素茶杯端茶。现在则是用托盘端着从茶店布施的轻薄小茶碗和茶壶。

自从真名宣布六月底要辞去惠美小姐的工作后，讲的成员就突然增加了。茶店、手工艺用品店、钟表店。虽然很抱歉，但都是些没什么机会光顾的店。因为每间店的店面都很小，所以讲的出资额也很少。即使如此，真名还是规矩地在手帕上绣上名字的缩写，随身携带怀表。

「数位相框是别人布施给你的吧。放在哪里？」我环顾房间，但没看到。

真名走到桌子那边，拿起一张黑色的板子。电源没开，但有插着电源线。

「给我看看。」真名拔掉变压器的电线，把黑色的板子递给我。

「是充电式的？」我接过板子，按下电源按钮。可是，「没显示耶？」

「仔细看，有淳子的照片。」

＊

真名死后，我第一次看到那个数位相框里的照片。里面有二、三十张照片。大多是旅行时的风景，也有女儿和玲奈的照片。只有几张是我的。

看到这些照片，我直觉地认为真名几乎没用过这个相框。只有拍到舍不得删的照片时，才会打开电源传送照片，之后就一直关着。我直觉地认为，真名不是把这个当成每天观赏用的装置，而是当成保存用的装置。

也有物证。液晶屏幕的背光灯现在还很亮。如果每天打开好几个小时，别说二十二年，五年就会变暗了。

可是，这个数位相框总是放在真名的桌上。所以她果然有在用，只是没打开电源而已。

真名看着一片漆黑的板子。为了想象她的身影，我有时也会关掉电源，看看一片漆黑的板子。于是，就像那时候一样，黑色板子光滑的表面映出我的脸。

＊

「仔细看，上面有淳子。」啊？我一瞬间以为真名疯了。「提示，立体影像。」什么意思？「提示二，左右相反。」

黑色板子的表面光滑，像镜子一样反射光线。上面映出我的脸，除了左右相反之外，是完美的立体影像，正如真名所说。

我苦笑了一下，说：

「你放了什么照片？让我看看。」

「不行。」真名别开目光。这个表情是在害羞吗？「因为淳子在这里，所以不需要照片。」

如果我不知道昨天玲奈和真名的对话，一定会很感动。可是既然知道，就无法坦率地感到高兴，应该说不知道该做何反应，反而是我觉得害羞。

真名不顾我的困惑，把数位相框放回桌上。

「……刚刚的笑话很冷吗？」就算你一脸认真地问我……

「没关系，反正不是第一次了。」我明明是想逗她，结果……

「是吗？太好了。」真名似乎真的松了口气。

话题转移到电器行的布施。正如店长所说，缺货的情况很严重。库存只剩两个，测量耗电量的装置，以及贴在墙上使用的电池式照明器具。两者都不是什么特别想要的东西。

「之所以会想到那个，」我边说边指着桌上的数位相框。「是因为妈妈把爸爸的照片装饰在那里吗？」

真名点点头，不知为何露出温柔的微笑。虽然想知道她为什么在这种时候露出那种微笑，但问这种问题也很奇怪，所以我什么也没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