兽在咆哮，天使堕落，恶魔嗤笑

兽在咆哮，天使堕落，恶魔嗤笑

「啊哈、啊哈哈、啊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恶魔般的笑声回荡在夜幕低垂的街道上。

这里是大楼的屋顶。下方是一片野兽与天使互相厮杀的地狱。

面对如此超乎现实的光景，会发出这种笑声的人只有一个。

「智也先生，你好吵。请不要在电话里大声喧哗。」

「哦，抱歉。」听到手机另一头的抱怨，他捂住嘴巴，但还是忍不住发出压低音量的笑声。

「哈哈，抱歉抱歉，我会注意的。」

「唉……」

我忍不住叹气，同时将视线往下移。

「小爱，你有看到吗？」

「嗯，有看到。」

我现在不在现场。毕竟时间不早了，我不会特地在这种深夜出门。

尽管如此，我却能看见和智也先生一样的景象。

这也是我的异能之一。透过眷属海月的独眼，我能够获得疑似千里眼的能力。虽然听起来很厉害，但其实只是在看即时视频而已。海月和大学里的蜘蛛不同，无法进入任何地方，而且数量只有一只，所以只能同时看到一个地方。

「这么晚了还打电话给我，我还以为有什么事。」

「抱歉。不过，这种场面以后可能再也看不到咯。」

「话是这么说没错。」

非人类之间的争斗并不稀奇，但因为数量原本就少，所以很难遇到。而像这样互相厮杀的概率更是趋近于零。

话虽如此，这是两码子事。

我原本以为智也先生又像之前那样被怪物袭击，连忙接起电话，结果却是这样。后来听说当时的情况，我吓得直冒冷汗。

然而，智也先生却让浮在空中的海月待在身边，单手拿着手机和我聊天，同时在高处观赏非人类之间的战斗。

我忍不住想叹气。

「结果会如何？」

「谁知道？你不是应该知道吗？」

「不，我也有不知道的事，应该说不知道的事占绝大多数。」

「你骗人。」

话虽如此，这件事已经超乎这个世界的常理，所以不在他的管辖范围内也是事实。

野兽在地面奔驰。以双足步行的生物来说，其速度十分异常。野兽伸出双手的利爪，垂直奔上墙壁，跳向头顶上的目标。

支配天空的是堕落的天使。背上长着一对不足以让人体飘浮的翅膀，头上戴着染成血色的光环，以手中的弓射向野兽。

唯一可以确定的是，两者都扭曲了物理法则。我们共通的权能之一让附近一带无人，因此无论战斗规模变得多大，都不会有人知道。例外只有同样是非人怪物，或是像他那样超乎常理的存在。啊，不对，还有另一个人。

「所以呢？你这次又做了什么？」

「什么意思？」

「你并不是偶然遇到这场战斗的吧？」

只要稍微思考就会明白。

智也先生的行动原理，除了极少数的例外，总是以「观剧」为优先。既然如此，他现在当然也是为了观剧而行动。

「啊啊，原来如此。确实没错。嗯，好啊。机会难得，我们就一起观赏这个意料之外的结局，聊聊可能存在的故事吧。」

以常识来思考，确保制空权并具备远距离攻击手段的天使压倒性地有利。

然而，她们不仅不受常识，甚至不受物理法则的束缚，是超乎常理的存在。乍看之下，这场战斗是势均力敌，但实际上，占上风的是野兽。

天使自由自在地在空中飞翔，用弓箭射向野兽，但野兽也用鱼头的尾巴敲击地面，利用反作用力，或是咬住墙壁紧急刹车，即使在没有立足点的空中也能控制姿势。速度范围的差距也相当致命，单纯是野兽的速度比较快，所以天使无法准确瞄准。

「那么，要从哪里开始说呢？」

「那我先问一个问题。说起来，你为什么会当牛郎？」

我从某种意义上来说，对我而言最重要的问题开始问起。

「那是打工啊。和小爱约会也需要钱，看戏也需要买票吧？」

他所说的票钱，就是指各种工作的费用。智也先生为了观赏更有趣的戏，不惜花费金钱，这是从以前就知道的事。

「啊，你可以放心，我没有陪睡。」

我的眼睛证明了他没有说谎。但即使如此，他和其他女人感情融洽也是事实，我心中还是有类似嫉妒的不满。

「如果要打工，也不必当牛郎吧？」

他确实很适合这个工作。对于用花言巧语蛊惑人心的他来说，扮演牛郎想必易如反掌。但那不构成他选择牛郎的理由。他应该也很适合占卜师或诈欺师……虽然都是些不正经的职业，但他应该很擅长接待客人，所以就业方面应该也不成问题。

「不，当牛郎是有意义的。你看。」

智也先生指着眼前的景象。

「这里充满了这种喜剧。」

我当然知道他指的不是非人类之间的厮杀。

「小爱也一起看过吧？」

他口中的喜剧，就是指在这喧嚣的夜晚街道上发生的男女纠纷。我确实和他一起透过海月的眼睛看过，见识过各种各样的「爱」。

「可是，就算不当牛郎，你也能创造出类似的景象吧？」

「你太抬举我了。而且小爱，你忘了吗？——我想看的不是演戏，而是观剧。」

原来如此，也就是说——

「只要在这里，只要站在这个位置，就算我不动手，也会发生这么大的骚动。」

「你真的什么都没做吗？」

「嗯，这次我什么都没做。每件事都只是在业务范围之内。」

无论是灌酒让她们勉强自己接客，还是让她们对立，或是协助她们准备惊喜，都只是牛郎业务的一环。

在这次的事件中，名为智也的牛郎，毫无疑问是个连角色名称都没有的路人。

他绝对不是幕后黑手。智也先生说，就算把其他牛郎安排在智也的位置上，也一定会发生这次的事件。

「不过，差不多是时候了。」

「你要辞职吗？」

「嗯，毕竟小爱好像希望我辞掉牛郎的工作。」

智也先生理所当然地看穿了我的心思。不过，能够理解对方的人，可不只有他。

「而且，你不觉得已经看不到更精彩的戏码了吗？」

不管怎么想，这都是他的真心话吧。如果还能继续欣赏戏剧，他一定会毫不犹豫地以自己的兴趣为优先。

人渣。

但即使知道这一点，我却无法离开他，这也很奇怪。

这种感情，能称之为爱吗？

我将视线从没有答案的疑问上移开，望向眼前的光景。

地狱变得更加激烈。

仿佛将光凝固而成的发光箭矢四处乱射，地面与建筑物上出现无数利爪与尾巴造成的坑洞与裂痕。

但仅此而已。破坏的规模可想而知。终究只是个人战斗。与新闻上看到的战争痕迹相比，被害程度微乎其微。

就算说他们不是人、是怪物，终究只有这种程度。直接的战斗能力没什么大不了。

要说当然也是当然的。我们的本质不在那里。

「你说有可能发生的故事是什么？你原本预想会有什么样的发展？」

我很好奇。他总是追求意料之外的发展。但悲哀的是，他卓越的洞察力不允许那种事发生。

「这个嘛。首先是关于鸢先生，其实我也不太清楚他的事。」

「……真稀奇。」

「我遇见鸢先生时，他已经坏掉了。我不晓得他为什么会变成那样。只不过——」

野兽利用尾巴拍打地面的反作用力高高跳起，利爪瞄准天使。

「鸢先生的尾巴射程并非无限。如果射程没有极限，就没必要每次都跳起来。而且他的攻击手段几乎都是双手的利爪，明显执着于用利爪撕裂敌人。我想那大概就是鸢先生的愿望或本质。在我所知的少数她们之中，鸢先生的性质也相当具有攻击性。」

智也先生的推测并没有错。那只野兽是破坏冲动的集合体，其异能也具备极高的杀伤性。

「所以这肯定不是第一次。她肯定已经重复过好几次类似的事情。」

事实上，那只野兽的深度很深。虽然不及我，但已经相当熟悉权能。在不久的将来，应该会变得谁也看不见她吧。

而明明只是普通人类却能看穿这点的这个人，究竟是何方神圣呢？

「这只是我的猜测，但她的真面目一定是脾气。」

我不知道正确答案。现在的野兽思考和感情全都被破坏占据，没有解放权能的我无法看透到那种程度。

「从压抑中解放。这场战斗结束后，如果鸢先生还活着，只要观察一阵子或许就能知道了。」

那恐怕就是智也先生眼中的戏剧落幕。他应该是打算在看完那出戏之后辞去牛郎的工作吧。

「至于九琉璃小姐就非常单纯了。她被正确性束缚着。」

他的语气中带着同情。

「知道正确答案并不一定只会带来幸福。」

「这是你的经验谈吗？」

「是啊，她跟以前的我非常相似。」

我完全无法想象恶魔会跟天使相似，但那肯定是事实。凭智也先生的洞察力，他肯定很清楚自己该怎么做才适当。实际上，他现在也一直像那样持续调整自己的立场。

「所以她跟我的不同之处，肯定只有能力的使用方式。」

我认为那并不正确。就算能力的方向性相似，智也先生肯定还是比她优秀。

「九琉璃小姐的烦恼非常常见。只是走在别人铺好的轨道上的人生真的好吗？这是青春期常见的随处可见的烦恼。」

「你好像很清楚呢。」

「牛郎俱乐部可是边喝酒边聊天的地方哦？要让人吐露一两个烦恼并不困难。」

那只有你才办得到吧。话虽如此，我也不打算一一提及他那恶魔般的手腕。智也先生的话肯定办得到。我只能这么相信。

「走在别人铺好的轨道上的人生很幸福。像紫苑小姐和菖蒲小姐那样连轨道都没有的人，根本没有脱离的选项。最重要的是，能够踏破荒野的人有限。但人是欲望深不见底的生物。」

所以才会想要脱离正轨吧。

「但到头来，她并没有踏破荒野的才能。脱离父母铺好的轨道后，她接着踏上的是紫苑小姐铺好的轨道。为了供养牛郎而赚钱，那种毫无趣味的轨道。」

这时，智也先生的眼神终于看向最后登场的人物。

在场的最后一个人。拼命止住被切断手指的手，只是被卷入非人者之间的纷争而不知所措的普通人类。

「没错。所以这个故事应该是两名女性为了让自己绝对不会回头的紫苑小姐回头，而互相出钱竞争。应该是这样的剧情才对。」

擦身而过的感情与从中诞生的爱恨。那才是智也先生向我展示的一种爱的形式。

「所以我才不明白为什么会变成这样。」

而且以我所知的他来说，这是非常罕见的发言。

「紫苑小姐的行动原理很一致。就是成为第一红牌牛郎。仅此而已。」

「他为什么那么想成为第一红牌呢？」

「对牛郎而言，这个狭小的箱子就是全世界，所以在这里获胜就等同于战胜世界。这是无意识的等级。所以牛郎才会对第一这种东西抱持无聊的自尊心。因为都是这种思想的持有者，所以才会拒绝当小白脸。无论实际情况如何，就算对方说愿意养自己，也绝对不会点头。」

我不是很懂这种思想。但既然智也先生这么说，那就是这样吧。

「回到原本的话题……今天，不对，已经是昨天了。紫苑小姐的酒吧活动是由都梨小姐获胜，虽然这件事也很令人意外，但看到现在的她，就能明白她用了某种不寻常的手段。所以这件事就算了。既然如此，就能预测紫苑小姐接下来会采取的行动。她肯定会去挑衅菖蒲小姐。为了实现紫苑小姐的梦想，她需要越多贵客越好。结果就是菖蒲小姐失控了。到这里为止都没问题。演变成斗殴也能理解。只是紫苑小姐的危机处理失败了而已。在这个业界并不罕见。但都梨小姐刚好在场，再怎么说都太奇怪了。」

他现在没有要向我解说的意图，只是单纯在思考。这么说来，智也先生这次完全没说过要向我解说。事到如今，我才发现他本身也没能掌握这次事件的全貌。

「也就是说，这个出乎意料的发展和都梨小姐的异能有关。只有这个可能。」

智也先生找到答案。

「你们果然最棒了。无论何时都能轻易超越我的想象。」

但他没有继续说下去。

「她的异能的真面目是什么？能赚钱的能力和刚好出现在现场的能力，实在差太多了。很难想象是同一种能力。拥有复数异能的人，是有前例。但这样一来，候补就太多了，没办法锁定。而且她还扮演会飞在空中、使用弓箭的天使？不行，完全搞不懂。啊哈。啊哈哈。啊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智也先生已经忘了我的存在，滔滔不绝地倾吐自己的想法，眼神发亮地观赏着无人知晓的女性之战。我对他叹了口气。

「哦，抱歉。就是这样，关于这次的故事，我能说的就到这里了。」

「是吗？」

「让你失望了吗？很失望？」

「不会。」

「……嗯——？」

他难得这么迟钝。应该说，他太沉迷于眼前的戏剧了，所以没有发现。

「智也先生也要小心别被捅哦。」

「啊哈哈。不会啦。我不会做那么乱来的生意。」

「不，我想在这个情况下，会被捅的人是我。」

「小爱会捅我？要是变成那样，就是我不好，没办法。」

他真心这么说，所以真的很恶劣。不过，算了，我得到他的承诺了。

「唉。算了。只要你不身在那个事件的中心就好。」

「哎呀～如果我身在事件中心，哪有空打电话啊？」

这句话是真话，也是假话。在被怪物袭击的状况下，确实很难打电话。但就算他有办法打电话，也不会向我求救。过去发生的事已经证明了这一点。

他现在之所以允许我观剧，也是因为不会牵连到我。如果我不是透过海月，而是亲自来到现场，他一定会阻止我。不会只是口头制止，而是不择手段地阻止我。这就是所谓的「确实」。

一切都是为了不让我卷入危险。

这一定是因为他很重视我，但正因为如此，我也想避免他卷入危险——他明明知道，却还是这么做，只能说他真的很恶劣。

所以，我也要使出强硬手段。

「就是这样，嘿。」

我命令海月用触手刺智也先生。

「咦？等等，现在……？再等一下……现在……正精彩…………」

我让海月的触手小心翼翼地抱住失去意识的智也先生。我对他下了安眠药，但即效性比一般安眠药强上许多。不过这药无害，也不会留下后遗症。

毒与药是一体两面。

而毒的使用，也属于我的权能范畴。

说起来，酒量不怎么好的智也先生之所以能当牛郎，是因为我派海月去分解名为酒精的毒。这点小事不算什么。

海月用触手轻轻弹开飞来的流箭与瓦砾。这里已经不是安全地带了。是时候了。我不能让他继续观剧。

我命令海月把智也先生带回去，又突然想到什么，下达别的命令。

海月用触手灵巧地操作智也先生的手机，开始录影。我把手机放在临时做的手机架上。运气好的话，日后或许能回收这段视频。这样智也先生应该就能满足了。

我迅速做完该做的事，这次真的命令海月回去。

我对结果显而易见的女人丑陋斗争，丝毫不感兴趣。

＊＊＊

「欢迎光临。您是第一次来吧？不好意思，可以请您出示年龄证明吗？」

被小爱理刺伤后，我被强制赶出观众席，之后又过了几天。

我还在牛郎俱乐部打工。

虽然我也可以直接飞，但这样会失去好不容易建立的人脉。目前也没有必须立刻飞的理由，既然如此，就应该圆满离职。因此我预计工作到月底。

顺带一提，我是路人牛郎，所以没有特别安排引退活动。打工要辞职了，仅此而已。我的目的也不是要红，要是不小心红了，变得难以辞职就麻烦了，所以这样就好。除了没能见证结局以外，一切都按照计划进行。

唉……对我来说，那是最重要的事，但既然被小爱理刺伤，错的人就是我。虽然很遗憾，但被刺伤这件事出乎我的意料，也让我感到愉悦，心情复杂得难以言喻。

「阿智，第一次。」

「什么？啊，是！」

虽然我不懂特地把已经决定要辞职的我安排给第一次来店的客人有什么意义，但这是工作，既然被叫到就只能过去了。我装出表情和声音，上前打招呼。

「初次见面，我是阿智……咦？鸢先生？」

「谁？什么？我有在哪里见过你吗？」

不管怎么看都是鸢，所以不可能是第一次来店的客人。

「啊——不好意思，我去确认一下。」

鸢是紫苑的公主，如果我接待她，就是炸弹行为。要是在辞职前一刻被罚钱，我可受不了。

「不好意思，那个人是紫苑的公主吗？」

「紫苑的？你在说什么？是不是跟谁搞错了？」

我询问内勤人员，得到这种反应。显然发生了奇怪的事。

「这么说来，我没看到紫苑，她今天有排班吗？」

「什么？你不知道吗？那家伙飞了。」

「咦？飞了？为什么？」

「谁知道？大概是因为没收到塔的费用吧？」

原来如此，我大致掌握了情况。

鸢以第一次来店的客人身份出现，显然很奇怪。因为很明显是紫苑的客人，但员工却没有人发现。这意味着一件事。

鸢的存在被从记忆中抹去了。

这是非人类的特性之一。鸢似乎又更进一步脱离了这个世界的常理。

那么，那天晚上的结局一定是这样。

紫苑肯定已经不存在于这个世界上了。她大概跟过去的受害者一样，被神不知鬼不觉地抹消了吧。

也有可能是被兹姆利带走了，但不管怎样都一样。

真是活该。

这就是每个人都只顾自己，忠于自己的欲望，为所欲为的结果。

这出戏到此结束，如各位所见，没有救赎。

不过，算了。这样也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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看似大学生的男女，理所当然地点了时薪比我高的鸡尾酒，然后回到同伴的圈子里。我用空洞的眼神望着他们，同时在内心深处隐藏着羡慕。

他们的一瞬间和我的一小时并不等价。就连时间都不平等。

好凄惨。

我一边擦着玻璃杯，一边沉浸在无意义的感伤中。

明明年龄和他们相差无几，为什么我会沦落到这种地步呢？

这是个反复过无数次的疑问。答案早就出来了。

出身不同，成长环境不同。我无论出身或成长环境都很糟糕，他们则得天独厚。就只是这样而已。

他们那一杯酒，肯定不是用自己赚来的钱买的吧。

另一方面，我既没有钱上大学，也没有时间磨练学力。

没有才能，环境又恶劣，只能过着底层的人生。这是不言自明的道理。

「你干嘛摆出一张苦瓜脸啊？酒会变难喝的。」

「……非常抱歉。」

我对着独自坐在吧台座位喝酒的男客人，机械式地低头道歉。

太不讲理了。但我没有力量反抗这种不讲理。

凡人无法让世界配合自己而扩展。

凡人只被允许做一件事。那就是缩起自己的身体，配合世界活下去。然后不断伤害肉体和精神，度过枯燥乏味的人生。

所幸人类是会习惯的生物。我那不知低了多少次的头，已经连一丝重量都感觉不到。对于不合理地垂下头感到痛苦的心，也早已失去很久了。

「喂，小鬼。」

我抬起低下的头，准备继续擦玻璃杯时，刚才的男子再次向我搭话。

「……请问您要点什么？」

男子手边的玻璃杯里还剩下半杯酒，说明了他不是要点餐。即使如此，我被允许说的话也只有这一句。

「不是啦。」

不出所料。这个男人追求的是愉悦。嘲笑悲惨的我，满足一时的愉悦。他就是会毫不犹豫地为了这种目的伤害他人的人种。

无所谓。反正这个男人对我的评价，只属于他一个人。随他高兴就好。我已经习惯被人看不起了。

「你打算一辈子都这样过吗？」

「请问您是什么意思？」

「就是字面上的意思。你对这种人生满足吗？」

「……人生或多或少都是这样吧。」

我知道应该回答「是」。如果把醉汉的戏言当真，心灵会撑不下去。

可是我没能这么回答。

或许是因为我仅存的反骨精神的残渣，超越了长年酝酿的认命心态，也或许只是我的心还不够成熟。

无论如何，我回答错了。那么，这个残酷的世界当然会露出獠牙，要我认清自己的斤两。

「你这家伙真无趣。喂，竟然讲得好像看破红尘的和尚一样。」

我再次低头，这次真的打算不再多说，回去擦玻璃杯，这时一张名片滑到我手边。递出名片的人当然就是这个男人。

「……牛郎俱乐部？」

「要不要来由你决定。我无所谓。」

男人一口气喝光剩下的酒，留下一万圆纸钞，从座位起身。

「啊，等一下，找钱……」

「不用找了。给你。」

男人说完就离开，他的眼神似乎带着某种确信。

＊＊＊

「我在做什么啊……」

我利用宝贵的假日，来到男人给我的名片上写的牛郎俱乐部。

我为什么会来到这里？来到这里明明不会有任何改变。还是说，我依然有所留恋，期待着会有什么改变吗？

「蠢毙了。」

我咒骂着，踏进店里。我的目的只有一个，就是把找的钱还给对方。

我如此下定决心——然而，这个决心在一瞬间就烟消云散。

我被金碧辉煌的内部装潢震慑。这里和我生活的世界实在相差太多。

这里不是我该待的世界。

「不好意思，请问客人您是一个人来吗？」

「咦？啊。」

身穿黑西装的店员向我搭话，我连忙转头。

「非常抱歉，本店不接受男性独自来店。」

「啊，不，不是的。我不是一个人，是这个人找我……」

我连忙拿出对方给我的名片，黑西装男联络了内部人员后，重新转向我。

「非常抱歉。这边请。」

我一头雾水地被带到座位上。

「你果然来了。」

该说果不其然吗？等在那里的就是那天的男客人。

他将看起来很昂贵的香槟从酒瓶倒入玻璃杯。

「请等一下，我是……」

「好了，总之先坐下吧。」

我被强迫坐下，他将香槟杯递给我。

男人说完，立刻为自己倒酒喝了起来。

这该不会是什么危险的事，我是不是被卷入了诈欺之类的事件？之后会不会被要求支付天价的费用？这样的疑虑在我心中涌现。

「放心吧，我不会记在你的账上。第一次来就让你用三千圆解决。」

男人仿佛看穿了我的内心，这么说道，但口说无凭。我并未放松戒心，将香槟杯放在桌上。

「我只是来还找的钱。」

「我说过不用了吧。如果你坚持，就用在今天的消费上吧。」

我叹了口气，放弃抵抗。这个男人绝对不会收下钱。找的钱有三千圆以上，我打开菜单，打算把剩下的钱也用完。

「好贵！」

我不禁叫出声，男人开心地笑了。

「顺带一提，其中有一半会变成我们的薪水。」

我立刻计算起来。这道菜等于我多少小时的时薪……

「很梦幻吧？」

的确如此。我肯定能轻易赚到比在那里工作更多的钱，但是——

「前提是卖得出去吧？」

天下没有白吃的午餐。点单金额的一半会变成薪水，反过来说，如果没有客人点单，就赚不到半毛钱。

「嗯，你说得没错。」

我就说吧。

「不过跟你的工作不同，我们的薪水还有努力的空间。」

我无言以对。

不管再怎么仔细擦拭酒杯，不管再怎么练习调酒，不管再怎么努力将庞大的知识塞进脑袋，都没有关系。

有没有大学毕业。

光是这点，就让起跑线截然不同。不管我再怎么努力，顶多也只能当上连锁店的店长，总公司的工作根本是痴人说梦。

不过这也是没办法的事情，这就是现在的社会。我并没有改变现状的力量与热情。

「像你这种得天独厚的人，哪会懂我这种一无所有的底层人的心情？」

身上穿戴昂贵的物品，随手就丢出一万圆钞票。羡慕与嫉妒交织成愤怒，脱口而出。

替我空空如也的酒杯斟满香槟之后，男子缓缓开口：

「我跟你一样大的时候，也是什么都没有。」

「咦？」

「家里的男人是个毒虫，一回家就会被揍，所以我只能在街上徘徊。」

「……不是父亲吗？」

「你猜得真准。」

「应该是母亲带回家的吧。」

男子点点头，似乎很能理解。

「你也一样吗？」

我们的成长环境竟然如此相似，如今的立场却截然不同。我依然在社会的底层挣扎，这个男人却已经站上了金字塔的顶端。

「……这是？」

我被两人的落差击垮，对未来的绝望让我几乎崩溃。这时，一张纸片递了过来。

「这是人生前辈给后辈的救赎。」

纸片上面写着体验入店。我大致浏览了一下，至少在一开始的阶段，薪水还算不错，也就是说不会突然陷入生活困顿的窘境。

「……我也可以变得跟你一样吗？」

「天晓得。抱歉，我没办法照顾你那么多。不过……接下来就看你的努力了。」

看我的努力。我细细咀嚼这句话——

——从这一天开始，我成了啜饮女人的泪水维生的吸血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