全部杀光

全部杀光

这里是旅馆的其中一间房间。价格不贵也不便宜，是随处可见的爱情宾馆。我今天也跟刚认识的陌生男人交合了身体。我刻意发出夸张到不自然的喘息声，男人似乎很满意。

「唉……」

我不禁叹了口气。

「小菖蒲？」

「好无聊。虽然我早就知道了。从见面时起，你脸上就写着『我对你没兴趣』。」

「咦？咦？」

我突然改变态度，男人困惑不已。

「你是第一次搭讪吗？你脸上写着『我对自己没信心～』呢。难道你是处男？」

虽然我觉得应该不是。我轻声笑了起来。

「你、你真敏锐。有一半正确。我是第一次搭讪成功。之前跟女生搭讪，她们都无视我，所以我以为愿意跟我走的小菖蒲是个纯真的女孩。」

我就知道是这样。

「会随便跟男人走的女人很纯真？怎么可能。你太天真了。」

搭讪对我而言是家常便饭，我也很习惯应付这种人。

这次的对象是年纪比我稍大的男人。

「可恶～被骗了！真不甘心——」

他假装很不甘心，但看起来并不不愉快。这是一场游戏。他应该连我的反应都算在乐趣之中吧。这种人很常见。

「啊哈哈！真可惜～既然你没办法满足我，就别想有第二次机会。」

「不行吗？」

「不行。等你等级提升再来吧～」

「小菖蒲，你真严格耶～我好像越来越喜欢你了。」

「我是受虐狂，所以你不是我的菜～」

「下次我一定会满足你，敬请期待。」

「好啦好啦～」

我随便敷衍他。我们连联络方式都没交换，所以不会有下次了。

这次也是白费功夫。就算对方满足了，自己不开心就没有意义。

离开宾馆后，我走在喧嚣的街道上。过一阵子应该又会有人来搭讪吧。之后再假装自己有那个意思，让来搭讪的男人请客，这就是我平常的流程。

不是我的菜、不干净、令人不快、态度随便——我总是跟这种人早早道别，不然就是直接去宾馆。

我连自己是从什么时候开始这么做的都不记得了，回过神时就已经变成这样。

男人会为我做各种各样的事。请我吃饭、买名牌货给我，或是直接给我现金。

但那些都是附带的，不是我的目的。

重要的是我能不能乐在其中。

然而，我从来不曾觉得开心。

即使如此，只要有人向我搭话，我就会抱着一丝期待，傻傻地跟着对方走。我就是这样的女人。

我好几次想过要停止这种游戏。

但只要走在街上，机会就会降临，每个人都会想抓住我，让我无法逃脱。

因为比起一个人走，这样更能打发时间。

只有在跟别人说话的时候，我不会感到寂寞。

其实我只要能跟重要的人一起过着安静平稳的生活就好了。

这样的日子何时会到来呢？

「紫苑啊……」

我看着手机的通知，叹了口气。那是个不太吸引我的男人。

「说起来，我讨厌年纪比我小的。」

他们总是爱撒娇，明明是男人却依赖女人。要是摆出弟弟的态度就更糟了。

紫苑现在只是还没变成那样，但迟早会变成那样。

我对自己是弱小的人类有自觉，所以理想是有人能保护我。他不太符合这个条件，所以我自然会冷淡对待。

但紫苑似乎很中意我，一直传信息给我。虽然我不觉得讨厌，但觉得是在浪费时间，提不起劲。

「哈哈，啊哈哈。」

想到这里，我发现自己在浪费时间，不禁笑了出来。

『你现在在做什么？』

『在街上闲晃～』

『一个人吗？』

『一个人。』

『有没有被奇怪的人搭讪？小菖蒲很可爱，我很担心你。』

『你真了解我。我刚刚才被搭讪。』

『咦咦！？』

要是我说自己跟着男人走，还跟连名字都不知道的男人睡了，他会有什么反应呢？我心中涌现恶作剧的念头，但还是觉得这样不太好，于是克制住了。

『没事吧？我是不是该过去？』

『没事、没事。我习惯了。』

不管是应付搭讪的人，还是跟着对方走，我都习惯了。

『真让人担心……我还是过去吧。要不要一起吃个饭？』

啊……怎么办？老实说，我刚刚才跟别的男人在旅馆里，现在很累。可是我已经说自己很闲，拒绝也很奇怪，而且我之后也没有安排。这样下去我会变成孤单一人。与其这样，不如跟这种男人在一起还比较好。

『真拿你没办法～好吧。特别陪你一起吃饭。』

『谢谢！我好高兴！我很期待！』

我谎报自己的所在位置，随便传了会合地点和时间给他。

「好了，回家冲个澡换件衣服吧。」

我莫名地感到内疚，决定这么做。总觉得事情好像变得更麻烦了。果然还是拒绝他比较好吗？

＊＊＊

我比约定的时间晚到，寻找紫苑的身影。

如果她已经回去，那也无所谓，不过紫苑确实地在会合地点等着。

我故意稍微弄乱头发，小跑步过去。这是为了强调自己是跑过来的。

「抱歉～让你久等了。我来晚了。」

「太好了。我担心你是不是发生什么事了。」

紫苑没有表现出任何不满，松了一口气，让我涌起些许罪恶感。

迟到的理由很单纯，我回家冲了澡后，突然觉得出门很麻烦，忍不住在床上滚来滚去。

「对不起。你等很久了吧？」

「因为想见你，所以一下子就过去了。」

紫苑开心地露出笑容。

「是吗……？嗯，我也想见你……吧……」

好诡异。不知道她在想什么。一般来说应该会生气吧。然而紫苑不仅没有生气，还笑了。

难道她对我有好感吗？不过才见过几次面，有可能这么中意我吗？至少我从未有过这种经验。

「小菖蒲，你是不是累了？」

真敏锐。我直到刚才都还在跟其他男人睡，当然会累。

「是有点累没错，但约我的人是你吧？是你坚持要我来的。」

话虽如此，我总不能说出真正的理由。所以我用责备的语气，轻描淡写地怪罪帮我拿行李的紫苑。

「对不起……给你添麻烦了吗？」

「也没到麻烦的地步啦。反正待在家里也很闲，有人陪总是比较开心。总比一个人独处好。」

我的回答等同于「谁都可以」，紫苑却笑着说「那就好」。她究竟有没有察觉我的言外之意？还是单纯迟钝而已？我实在难以判断，感觉好难应付。

「好了，时间不早了，快走吧。我肚子饿了。」

我冷冷地笑，心想「你有资格说这种话吗？」。但我把这句话藏在心里，催促紫苑。

她会带我去什么样的店呢？

其实我并没有抱持太大的期待。和看起来很有钱的大叔相比，紫苑实在太年轻了。他应该没多少钱吧。

「关于这件事……抱歉，我等一下还有工作。」

「咦？」

那你为什么要约我？虽然我这么想，但仔细一想，要是我没迟到的话，应该还有时间吃饭，也就是说，这都是我的错。

「这样啊～你明明都这么赶了，还特地为我空出时间，真对不起。」

「没关系，别在意。光是能见到你，我就很开心了。」

既然他等一下还有工作，就表示他一开始就不打算去旅馆，只打算吃饭而已。

「总觉得有点抱歉。」

我心中涌起一股罪恶感，觉得自己好像做了什么对不起他的事。

「你从事什么工作？」

「你有兴趣吗？」

「嗯，有有有。」

老实说，我并没有兴趣。我只是想掩饰这股郁闷的心情，才开口这么问。

「那你要来吗？有饭吃，也有酒喝哦。」

「是餐饮业啊。」

「对啊。」

「……那我就去看看吧。我想看看紫苑工作的样子。」

虽然和原本的计划有点不同，但只要当成是迟到的赔礼，我的心情也会舒畅许多。

「真的吗？谢谢你！我好高兴！！」

「你太夸张了啦～」

「那我先跟店里联络一下，你等我一下。」

「要预约吗？」

「差不多。」

紫苑走到稍远的地方打电话，我则是呆呆地看着他。虽然想滑手机打发时间，但包包在紫苑那边，所以手边没有手机。

「那我们走吧。」

紫苑很快就回来了，他拉着我的手坐上出租车。

「到了哦。」

「……这里是？」

「你等一下，我马上回来接你。」

紫苑没有从显眼的入口进去，而是绕到后面，被他丢在原地的我重新抬头看向建筑物，大概猜到了是怎么回事。

哦，原来如此。也就是说，这里是那种店吧。

我瞬间感到一阵扫兴。早知道这样，我应该早点过来吃饭，然后直接回去。那个搭讪男也是白费力气，紫苑又是牛郎。真是糟透了。看来今天是我的倒霉日。

为什么我非得付钱喝酒不可？对于平常就习惯让男人请客的我来说，这实在令人非常不愉快。

不过，一进到店里，我就没有余裕去想这些事了。

华丽又豪华的装潢。如果只是这样倒还好。有些男人会带我去这种店。

问题在于我的打扮。我原本只是想找个人打发时间，才会答应紫苑的邀约，所以没有打扮得很漂亮。

简单来说，就是我格格不入。只要看看其他客人，就能明显看出这点。

我被现场的气氛震慑，表情变得僵硬。早知道会这样，我就打扮得漂亮一点了。

「你在紧张吗？不用那么拘谨啦。」

你以为是谁害的啊？

「我今天没有打扮，这样会不会很奇怪？」

我甚至希望他直接说我很奇怪，这样我就能回去了。

「咦～我们原本不是约好要约会吗？我好伤心～」

「是是是，不用再演了。」

只要知道他说的话都是工作用的台词，就连安慰都算不上。

「原来你有注意到啊。」

「当然有啊。这里是酒店吧？」

「对啊。我没说过吗？」

啧，装什么傻啊。脸皮也太厚了吧。绝对比大象还厚。

「我大概能猜到你对酒店有什么印象，但我们的目的只是开心地喝酒聊天，所以不用在意打扮啦。」

紫苑从根本上就搞错了。重点不在于别人怎么想，而是我自己觉得丢脸。我非常在意其他女人的视线，但愈是表现出来，就愈显得自己丢脸，让我感到很凄惨。这是恶性循环。

「你只要像平常那样就好。总之我希望你玩得开心。应该说，我会让你玩得开心。」

紫苑带我来到一个不太显眼的角落座位。

「虽然也有气氛更热闹的座位，但为了尽量避免在意其他客人，我选了这里。有点窄，还请见谅。」

他似乎意外地体贴。

「你要喝什么？」

「有什么可以喝的？」

「这些都可以无限畅饮。九十分钟三千圆。」

「意外地便宜呢。」

「也有很贵的哦？你要批货吗？」

「比方说？」

「从便宜的到贵的都有。」

紫苑翻到菜单的下一页。

「好贵！」

「顺带一提，我喝的不算在无限畅饮里，所以除非你点些什么，否则我得在没喝酒的情况下努力。也不能干杯。」

「自己的份自己付不就好了？」

「以店里的规则来说，这样勉强算违规。」

「什么啊。这不就等于在说有漏洞可钻吗？」

「老实说，有哦。只要请小堇先帮忙垫，之后再还给她就行了。」

「啊～是这样啊。」

「也有人为了提升业绩数字，拼命地请别人帮忙垫酒钱。」

「这么做有意义吗？」

「有是有，但也没有。」

「什么意思？」

「业绩提升，就表示该名牛郎很受欢迎，容易吸引客人上门，也能期待店家给予更多支援。数字提升的话，就会像那样张贴出来，更容易被客人指名。」

「那不就有意义了吗？」

「不过，要是没有实力，客人很快就会离开。而且牛郎俱乐部是永久指名制，指名某人后离开的客人，就会流到其他店家。就这层意义来说，这么做算是勉强出局。」

「哦～」

怎样都好。

「总之，先来一杯这个。」

「好好好。」

紫苑俐落地调制我随便选的酒。

「你很熟练呢。」

「毕竟这是我的工作。」

我接过递来的酒杯，正要喝下去时，发现紫苑脸上挂着营业用笑容看着我。

「你真的不喝吗？」

「是啊。别在意我，尽管喝吧。」

「是吗？」

为了掩饰尴尬，我一边喝酒润喉，一边和她闲聊。虽然紫苑的牛郎服务完全不符期待，但反正只有今天，也不必特地修饰言词。就某种意义来说，这样反而轻松。

「小堇，你很会喝酒吗？」

「嗯？为什么这么问？」

「因为你喝得很快。想说你是不是很习惯喝酒。」

这么说来，我的确喝得有点快。不过这是无限畅饮。如果不是自掏腰包，我或许会喝得更慢，但既然都来了，不喝到回本就亏大了。

「很会喝哦～我要把这里的酒全部喝光。」

「哦哦，小堇很会喝耶～真好～」

「哼哼，对吧？」

我知道。这根本是客套话。只是营业用的赞美。不过就算只是这样，被称赞感觉也不坏。

我用开始有点醉的脑袋思考原因，慢了一拍才想到。

如果她只是单纯邀我喝酒，我可能会以为她想灌醉我，再把我带回家，然后觉得这样也无所谓，任凭她摆布。不过紫苑的话里完全没有那种意图，让我觉得有点新鲜。

「员工集合！」

透过麦克风的声音响彻店内。

「啊，抱歉。我过去一下。」

「咦？啊，嗯。」

紫苑离开座位。突然被抛下，我一个人孤零零的。总觉得有点寂寞，视线追着他的背影。

老实说，吵吵闹闹的听不清楚在说什么。只知道气氛很热烈。

现在，这家店的中心在那里。牛郎与他的女客人。被一大群牛郎挡住，看不清楚身影。但是那两人毫无疑问是世界的中心。总觉得有点羡慕。

「我回来了。」

「刚才那是？」

或许是因为这样，我才会忍不住询问过了一会儿回来的紫苑。

「那叫香槟喷泉，是给买香槟的客人提供的服务。」

「我也能做吗？」

「当然可以，但是至少要这个金额哦？」

看到紫苑指着菜单旁边写的金额，我回过神来。

「你要帮我买吗？」

「怎么可能。只是有点好奇而已。」

「我想也是。」

「这么轻易就退让真的好吗？虽然我不太清楚，但你不是必须提升业绩才行吗？」

「嗯，老实说我是想提升业绩啦。如果你愿意买瓶酒，我会很开心，但我不想勉强你。业绩确实很重要，但我更想珍惜你。」

「……反正你对谁都会说这种话吧？」

「好过分哦～不过我不否认，这也要看时间和场合。」

「下次你要表现得更害羞一点哦。这是姐姐给你的宝贵建议。」

「谢谢～小菖蒲喜欢这种的吗？」

「谁知道呢？」

她喝了一口酒。

「真严格。不过我今天本来就打算来吃饭，本来就没打算喝香槟。」

「嘴巴上说说谁都会。」

「不，我说真的。但既然你都来了，我有一件事想拜托你。」

「……说说看。」

「希望你指名我。」

「这么说来，你刚才也说过指名什么的。」

「我简单说明一下，现在的小菖蒲是我的公主，但又不是我的公主，处于这种暧昧的状态。」

「所以呢？」

「所以实际上，除了我以外的男公关就算对小菖蒲出手，也不会违反店里的规定。」

「是哦。」

「但如果你指名我，情况就不同了。小菖蒲会正式成为我的公主，其他男公关就不能向你搭讪了。」

「这样啊。」

「反过来也是一样。」

「反过来？」

「如果你指名我以外的男公关，我就不能再和你联络了。那样我会很寂寞，很伤心的。」

「就算你不说，我也不会指名其他男公关啦。」

「或许吧。所以这只是为了让我安心。」

「为了不让苍蝇靠近我？」

「没错。就像在说『她是我女人』一样。」

「你的独占欲很强吗？」

我突然想恶作剧，想说如果告诉他我刚才和其他男人睡过，他会有什么反应。

「你不喜欢吗？」

「我讨厌娘娘腔的男人。」

「真可惜。」

紫苑轻浮地说道，看起来一点也不觉得可惜。这让我觉得他好像看不起我，有点不爽。

「好吧，我就指名你。」

「真的吗？」

「我何必说这种谎呢？」

「谢谢！我超开心的！」

紫苑夸张地表现出喜悦，我忍不住挖苦他。

「但我不会给你香槟哦？」

「没关系！比起给我昂贵的香槟，你愿意指名我更让我开心。」

「是这样吗？」

「嗯。因为这代表你不会看其他男人一眼吧？」

「哈哈，啊哈哈！」

紫苑说的话实在太偏离重点，让我忍不住大笑。

＊＊＊

那天我又和陌生男人睡了。真无聊。又没中奖。虽然只拿到几张纸钞，但我做这种事并不是为了赚钱，所以整体来说是亏损。不过，我还是收下了对方给我的东西。我跟紫苑约好要稍微约会一下，这些钱应该能补贴约会的费用吧。

和男人分开后，我回到家里，一边滑手机一边等待紫苑的联络。

紫苑在那之后一次也没说过希望我到店里。所以，我们才会像这样保持联络。我原本以为他打算靠我赚钱，所以老实说，我很意外。

「紫苑意外地很认真呢～」

只要不是特别忙的时候，他都会立刻回复我。

虽然会立刻回复的男人不是受欢迎就是恶心，但我属于会感到开心的类型。能在一分钟内回复的男人很能干。虽然不至于说不能干的男人就是无能，但会扣分。

当然，我也会立刻回复。这样能让我觉得随时都跟对方联系在一起，排解寂寞。

「……好慢。」

一分钟过去了。但我还能忍耐。因为紫苑现在正在工作。一定是客人来了吧。

我突然感到好奇，决定调查一下牛郎。正好可以排解无聊。

了解未知的世界很有趣。正因为不了解，才会想窥探深渊。

所以，我这么做只是出于好奇。

友店、本店、枕。愈是调查，愈是看到讨厌的词汇，以及不知道比较幸福的真相。

「这是什么啊……」

紫苑至今的言行举止全都是营业用的，其中没有一丝真心，目的只是把我换成钱。

未知世界的广大让我觉得自己被瞧不起了，让我体会到自己的存在有多么渺小。

我一直以为自己是世界上最不幸的人。但我错了。我确实走在阳光底下。

「啊哈！啊哈哈！啊哈哈哈哈哈哈哈！」

知道自己彻底落入陷阱，被当成笨女人瞧不起，心情被践踏到这种地步，让我久违地发出笑声。

其实我隐约察觉到了。

只能像这样用年轻或金钱等，不是自己的事物来彰显价值，无法找出自己的价值。

就算是这样，这也太过分了。

「哈哈哈哈哈……唉。」

笑累了，不知不觉间变成叹息。

结果还是一样。这家伙也一样。跟路边的炮友没两样。无聊的人。无趣的男人还是早点抛弃比较好。

『对不起，我们再也见不到了。再见。』

我用简洁的信息向紫苑告别。对方是专家。就算不一一说明，他应该也能理解吧。然而我猜错了。

「喂，小菖蒲！？怎么这么突然？见不到是什么意思？」

我吓了一跳，忍不住接起电话。

「……因为紫苑是牛郎，所以我不想见你。反正你一定也把我当成笨女人嘲笑吧？玩弄女人心是紫苑的工作对吧？」

「不是的。虽然确实有那种牛郎，我无法否认，但我不是。」

「够了，不用说那种肤浅的谎话。我都知道。」

「你不知道。话说是谁跟你说的？」

「谁……是谁都无所谓吧。」

「你在SNS还是哪里看到奇怪的留言了吗？」

被说中了，我一时语塞。

「我明白看到那种留言会感到不安。可是希望你相信我。我和那种牛郎不一样。我很重视你。没有骗你。」

「就说够了……」

别说了。

「总之我们见个面，好好谈谈吧。」

别说了。

「就叫你够了！」

拜托别说了。别让我看到希望。我是个软弱的女人。会忍不住想依赖你。

「为什么要这样管我！？你现在应该在工作吧！」

「当然是因为我喜欢你啊！」

「！」

我无言以对，隔着手机听见咚咚咚的敲门声。

「这样好吗？和我这种人讲电话。你不是被催着工作吗？」

「……没关系。你比较重要。」

绝对不是没问题。证据就是门又传来敲门声。这个声音证明紫苑以我为优先。这个事实让我涌现阴暗的喜悦。正因如此，我害怕遭到背叛。

「你说你喜欢我对吧？」

「说过啊。不是骗你的。」

「那我就让你骗我。」

我已经不知道自己露出什么样的表情了。

「让我骗你？」

「我会告诉你真相，让你变得讨厌我。」

「好啊。你说说看。」

紫苑问得太过光明正大，感觉她好像在说无论发生什么事都不会讨厌我，虽然我知道那是错觉，只是我想那么认为，却已经无法回头，明明不想被讨厌，我却希望被讨厌而大叫：

「我每天都在跟男人玩！有人约我就立刻去宾馆！虽然知道那样无法满足！但我就是寂寞！一个人的夜晚让我好想哭！我想要有人陪在身边，不管是谁都好。之前也是！约好吃饭却迟到，是因为我直到前一刻都跟其他男人在宾馆！」

这次真的结束了。我做了无可挽回的事。心情变得忧郁。我也是有心的。主动说出这种话，不可能不受伤。

「……所以呢？」

「所以？笑我啊。笑我是个笨女人。我自己也知道。一直重复这种事，一点意义也没有。但我就是停不下来！你只能笑我了吧！？」

不知不觉间，眼泪流了下来。啊啊，被讨厌了。

「我不会笑你。无论你是什么样的女孩，我都会好好面对你。」

「你是笨蛋吗？」

「也许吧。」

「我就是笨蛋。为了填补寂寞，一直做这种事哦！？」

「你才不是笨蛋。寂寞是每个人都会有的感情，对你来说，填补寂寞的方式就是这种形式而已。」

然而我的预料落空了。紫苑没有否定我的生存方式。不仅如此，还肯定了我这个笨女人的软弱。我有种得救的感觉。

「别再说了。我想说的就这些。」

正因为如此我才害怕。一想到会不会又被背叛，我就害怕得不得了。

「……我要挂电话了。」

我知道。没必要一一说这种话。挂断电话很简单。只要点一下手机屏幕就行了。没必要特地征求紫苑的同意。

尽管如此，我还是说了。这是我的软弱。到头来，我跟被抛弃一样，等待着对方挽留我。很矛盾。乱七八糟。我知道。

「等等。总之先见个面，见面谈谈吧。」

「你是要我到店里消费吧！」

我带着乱糟糟的情绪，迁怒似的大叫。

「不是。拜托你，等我工作结束。结束后我会立刻去找你。」

迁怒的罪恶感，以及这个人或许能填补我的寂寞的期待感，我被连自己都无法正确掌握的感情驱使，告诉他住址。

「知道了。我一定会去。我保证。所以相信我，等我。」

反正他不会来。我害怕期待落空，这么告诉自己，裹着床单蹲在床上。

深夜两点过后。末班车早就停驶的深夜。紫苑来找我了。

＊＊＊

「嗯……」

好刺眼。我微微睁开眼睛。

「早安。」

紫苑就在眼前。我瞪大眼睛。不可能。

「骗人……现在几点？」

「十点左右。你有工作吗？会迟到吗？我是不是该叫你起床？」

我立刻看向床边。熟悉的药就在那里。药在那里很不正常。

「药？小菖蒲你生病了吗？忘了吃的话最好现在吃。」

没错。我竟然忘了吃药。不是因为我是个不会忘记任何事的完美人类，而是有更迫切的理由。

「哦……安眠药啊。」

没错，这是安眠药。我之所以吃这种药，是因为不吃就睡不着。可是昨晚我很难得地没吃药就睡着了。明明没有喝得烂醉。这明显是异常状况。我瞬间思考原因，看向旁边。紫苑就在那里。要说有什么变化，就只有他的存在，也就是说，和紫苑在一起就能睡得安稳。

「你真清楚。」

「因为职业关系，我懂一点。」

紫苑只看一眼就猜到这是什么药，说出他明白的理由。

「或许不该轻易把失眠说成是压力，但愈是认真的人，就愈容易把各种事情往心里去，努力过头，导致失眠。」

甚至不惜花钱向异性寻求慰藉。我心想，这也很正常。

同时，我得知不是只有自己一个人这么痛苦，还有其他人跟我有同样的遭遇，感觉心情稍微轻松了一点。

「我试过换枕头、点精油、接受心理咨询，但完全没用。也去过医院，但我想尽量避免依赖药物。可是失眠的话，白天就会很没精神，脑袋昏昏沉沉的，对生活也会造成影响，所以只好吃药，但吃药又会带来压力，反而更睡不着，只好再加药。恶性循环。很蠢吧。」

我向默默听我说话的紫苑诉苦。

「我想说是不是需要人的体温……也试过很多方法，但还是不行。」

不知为何，我没办法说出试过哪些方法。

「不嫌弃的话，我随时可以陪你睡觉。」

「你是要我去店里消费吧。」

我忍不住凶了紫苑，然后后悔。

「是没错啦。」

紫苑露出以苦笑来说苦味太强的表情。

「说来丢脸，我没什么公主，所以很少非得去应酬不可。」

「所以呢？」

「就算你不点高额的酒单，只要来店里点一杯，我几乎都能去应酬，你磨茶的时候只要打电话给我，我也会过来。」

「真的吗？」

「真的。」

「骗人。」

「我没有骗你。」

我背对紫苑躺下来。

「……我啊，其实是个软弱的人。」

「嗯。」

「虽然爱逞强，其实我很怕寂寞。」

「我知道。」

「晚上睡觉时，没有安眠药就睡不着。没有不行。可是……」

「嗯。」

「可是呢，喝下去就会失忆，会讲出奇怪的话，所以会给人添麻烦，会被当成怪人。」

「你真善良。」

「才不是。我只是不想被讨厌而已。」

「大家都是这样。」

「所以我才不想让别人看到这一面，不想在睡前跟别人在一起。」

「……」

「可是，我讨厌一个人睡觉。真的讨厌。我会希望有人陪在身边。」

「我会陪在你身边。」

「骗人。」

「就说我没有骗你了。」

「骗人骗人骗人，全都是骗人的。大家都这么说，然后就消失了。紫苑也会这样。」

「不会的。只有我不会。」

我翻了个身，与紫苑四目相交。

「你好可爱。」

「……我知道。」

「听惯了？」

「因为大家都这么说。可是全都是嘴上说说，只是想让我有那个意思，然后上床而已。」

「或许是吧。可是我不一样。其他人或许会那样，但只有我不一样。」

「我谁都不相信。」

「相信我。」

「我谁都不相信，好痛苦，好孤单，有时会想消失。」

「你不在了我会很难过。」

「活着一点乐趣都没有。一点都没有。我的人生得不到任何回报。」

「没这回事。」

「紫苑懂什么？」

「我懂。因为我也是。」

「咦？」

「我想不到自己在这段人生得到过什么。实际上，我想什么都没有。我是个没有成功经验的失败者……幻灭了吗？」

「没有。没这回事。」

我看过那寂寞的眼神。因为我每天都在镜子里看着。

正因如此，我才觉得不可思议。

「为什么紫苑能活到现在？」

「我一直在找。」

「找什么？」

「我的存在理由。」

紫苑斩钉截铁地说。她的语气中蕴含着我所没有的坚定。

「……你果然什么都不懂。」

「是吗？」

「因为我没有那种东西。我没有活着的理由。我不想活。」

可是我也没有勇气寻死，只能在这个走投无路的地狱里喘息。

「那么，就把我当成活着的理由吧。」

「咦…………」

「这么一来，我就能找到自己的存在理由。」

紫苑笑了。

「我懂。活着很痛苦对吧？为什么世界这么烂？可是我们没有改变社会的力量，无能为力。走投无路。只能在这个腐败的世界活下去。烂游戏。」

为什么她笑得出来？

「所以，菖蒲给我活着的理由吧。如果你痛苦，我会陪你一起活下去。所以在我活着的时候，我们一起活下去吧。约好不要擅自丢下我死去。」

紫苑竖起小指。我也战战兢兢地伸出小指。紫苑的手指勾住我的。

「打勾勾，说谎的人要吞一千根针♪勾勾手♪」

紫苑松开手指。看着松开的手指，我突然觉得好笑。

「呵呵、哈哈、哈哈哈！」

「啊哈哈哈哈！」

我们俩像回到童年般笑了起来。上次做这么孩子气的事，是什么时候的事了？

不过，这个约定确实安慰了我。

＊＊＊

虽然称不上前男友，但很久没见面的前男友联络我，说想见个面。

我隐约察觉到，他八成是和女友分手，恢复单身，所以才随便找我出来，但还是决定赴约。

「唉……该怎么说呢。」

每天和不同的男人见面，然后上宾馆。我的日常生活就是不断重复这个过程。

这的确是在玩乐，就算被别人责备也没办法，但我并非来者不拒。虽然会观察身体的契合度，但到头来，只是因为很难遇到好对象。仅此而已。

我想要男朋友，但不想结婚。我在寻找可以依赖的对象。

我知道这样很不健全，却无法停止。期待又遭到背叛，这样的过程重复了几十几百次。

「好久不见！最近好吗？」

「好久不见。所以呢？突然联络我有什么事？」

「没有啦，也不是有什么事，只是想说你最近过得如何。」

我差点咂舌，但忍住了。

「你和新女友怎么样了？和我见面没关系吗？」

「没关系，我们已经分手了。」

不出所料。在店里吃完饭后，接着去宾馆。我仿佛能看见这样的流程。

没得谈。说到底，会抛弃女人的人渣根本不值得考虑。

与其和这种男人见面，还不如和初次见面的对象一起吃好吃的东西，或是买各种各样的东西，这样还比较好。反正知道对方不值得期待，但还是能抱持一丝希望。虽然大部分都会被背叛就是了。

虽然确实不用花钱，但也仅此而已。既然如此，我想见紫苑。尽管要花钱，但和这种男人在一起还是好太多了。

「话说回来，鸢，你的头发好像很乱耶？怎么了？」

「没什么。跟你没关系吧？」

我讨厌他这种迟钝的地方。只要用正常人的脑袋稍微思考一下就能明白。他的脑袋长在下半身，所以连这种事都不懂吧。

「我只是刚才在宾馆和男人睡过而已。」

「……哦、哦。这样啊。是吗？嗯。嗯。」

「你有什么意见吗？」

「不，与其说意见……」

「你那是什么被戴绿帽的男人的窝囊表情啊？事到如今还摆出男友的架子，只会让人觉得恶心而已。」

「不，我没打算摆出男友的架子。鸢，你以前是这种人吗？」

「啧，你这种态度就叫作摆出男友的架子啦。你又懂我什么了？」

啊～烦死了。我烦躁得不得了。早知道就别理他的联络了。为什么我会想跟这种家伙见面呢？我自己也不清楚。

「总、总之，你看起来很有精神，真是太好了。我们先去吃饭吧。」

他带我去的店家还算马马虎虎。虽然价格不便宜，但离高级还差得远。扣分。宾馆也差不多。再扣分。

「是说，这样好吗？」

「什么？」

「你不是交了新男友吗？」

「啥？」

都上过床了，现在还问这个？

「才不是。他不是我男友。」

「啊～难道是那种关系？鸢果然有点变了呢。」

这种不把话说清楚的态度也让人不爽。扣分。

「我本来就是这样。只是你不知道而已。」

「真的假的？那从以前开始就是了？」

「对啊。」

「呜哇～真的假的～我被骗了～」

真让人火大。到底是谁骗谁啊？

「你不是也隐瞒了自己有其他真正喜欢的人吗？」

所以这家伙才会抛弃我。现在回想起来，还是觉得很火大。

「不不不，不是这样的。我跟菖蒲见面的时候，我们还没开始交往。」

结果，他不是把我当成第一顺位的那一刻，就跟我一样了。

有种浪费时间的感觉。继续待在这里，也只会累积压力。

「我要回去了。」

「等等，怎么了？你生气了吗？」

「没有。你也没事要找我了吧？」

淋浴……回家再洗吧。我不想继续待在这里了。我烦躁得脑袋都快不正常了。

「等一下。」

「……干嘛？」

「我们还能见面吗？」

啥？

「反正我们彼此都没有特定的对象，应该还能见面吧？」

人渣。就是因为有这种不负责任的男人，才会一直有女孩子含泪忍耐。

反正他马上就会交到其他女人，不再跟我在一起。

一想到因为这些家伙而痛苦的女孩子，现在这个瞬间也在持续增加，我就忍不住叹气。

真希望这些男人全都赶快去死。

「这样就跟你结束了。就算你下次联络我，我也不会接。」

「咦～别这么说嘛。」

「烦死了。不好意思，我对你已经没有任何留恋了。」

反正你又会背叛我。敷衍了事，也不补偿我，轻易地抛弃我。

内心躁动不已。

「好过分～」

「过分的是谁啊？反正你又会抛弃我。」

「不不不，这次我不会那么做啦。」

「……那你愿意负起责任吗？」

「啊～这个有点……因为，你又不知道是不是我的孩子。」

噗滋一声，感觉脑袋里好像有什么东西断掉了。

瞬间，我迎来极限，回想起一切。

改变的肉体。啊啊，对了。我不是人类。

「咦？啊，咦？鸢？」

「欸，你为什么抛弃我？」

我笑着逼近胆怯的男人。

欸欸，告诉我嘛。

「啊、啊啊。」

「你不肯告诉我吗？」

为～什么？

「咿！」

男人试图逃跑，我用长着尖牙的尾巴咬住他的脚。

「欸欸，告诉我嘛。」

「来人啊！来人啊～！」

「你不肯告诉我吗……」

我低下头。这家伙只会发抖，不肯告诉我。

「那我就把你们赶尽杀绝！」

我抬起头的同时，双手的利爪撕裂男人的肉，尾巴咬断他的脚。

「呀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啊哈！啊哈哈！啊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渣男的惨叫声听起来很悦耳，不过不用担心。不会有人听到他的叫声，而且也不会有人知道这里发生了什么事。这是我的经验。

我发狂似地大笑。将践踏我的男人撕成碎片。就算他沉入血海，我依然觉得不够，像野兽一样沉醉在暴力之中。我的内心雀跃不已。因为这是正当的报复。

所以我继续笑着——

咦？我为什么会在这里？

我不知不觉来到旅馆外面，歪着头感到不解。

＊＊＊

「让你久等了。」

席翁回到我所在的座位，我不禁白了他一眼。

「怎么了？」

「没什么。」

结果我又来到候船室见席翁。

因为席翁拜托我来店里，不用付钱也没关系。

他说在这个世界泡茶的人没有人权，所以就算不点酒，光是有自己的座位就帮了大忙，因此邀请我来，实际上席翁也没有叫我点香槟。

话虽如此，来店里却不花半毛钱，这种事我做不到。所以我利用了快速系统。这是一种不需要复杂的费用计算，以轻松游玩为目的的系统。

一小时一万圆。简单明了。但并不便宜。就算不用花钱，我也不得不怀疑他刚才那句话到底是什么意思。

「席翁，茶。」

「来了来了。」

席翁迅速地帮我调了杯绿茶鸡尾酒。

不对。不是这样。

不，虽然没错，但正确来说，不只如此。

席翁终于察觉我的视线，歪着头说：

「要浓一点吗？」

不对。不是这样。

「唉……」

我叹了口气。算了，无所谓。我只是想挖苦他一下，连真心话都算不上。虽说只是一万圆，但毕竟是从我的钱包里拿出来的钱，这点程度的撒娇应该可以被原谅。

「呃，我做了什么吗？」

「……你不是在磨茶吗？」

「我有在磨啊。所以我很感谢你来店里。谢谢你。光是能待在你身边，我就很高兴了。」

「是吗？我就当作是客套话吧。」

「真过分。明明是真心话。」

「那，那个重叠是怎么回事？你打算怎么解释？」

「啊——那个女生？姑且算是我的指名客。虽然感觉就算去拉她也只会白费力气，不太常来光顾，但偶尔会像今天这样没有预约就突然跑来。」

「你没有说谎吧？」

「当然。」

虽然我也没有怀疑到那种程度，但心情还是不太好。

紫苑经常离席。虽然理由有第一次、新客、突然跑来等等，但难得我花时间跟金钱来见她，这样就没有意义了。我并不是来跟救兵聊天的。要叫她回来只能点单。

我很清楚。就算不点昂贵的香槟，紫苑也会陪我下班后约会，也会跟我一起睡。她有好好遵守约定。所以我没必要再花钱。应该是这样才对。

「啊，抱歉。有人叫我。我稍微离开一下。」

「又来了？」

「我马上回来。」

被内勤人员耳语的紫苑拿起麦克风，从座位上起身。

「哎呀——哎呀——这位美丽的公主，送了我们香槟！送了我们香槟！」

紫苑握着麦克风炒热气氛。

我明白。那瓶香槟不是紫苑要我点的。所以她不会因为这样就跟我下班后去约会，也不会跟我上床。

说起来，紫苑会被迫做那种杂事，是因为身为公主的我花不了多少钱。

尽管如此，不知为何，我就是有点嫉妒那个位于中心的女人。

「呼——我回来了。」

「辛苦了。」

结束点台的紫苑回来了。

「你去喝酒了吗？」

「是啊，只喝一杯。」

我感到心烦意乱。牛郎店的消费金额并不包含牛郎的酒钱。所以如果想尽可能节省开销，我就不能让紫苑喝任何东西，也不能让她吃任何东西。

我不经意地看向其他桌，立刻就后悔自己不该看。其他桌都摆着酒瓶，只有我的桌位没有，让我坐立难安。

「……你要喝点什么吗？」

「咦？可以吗？」

「可以啊。我一个人喝也很无聊。」

「谢谢！嗯——那我该选哪一种呢？」

烦恼到最后，紫苑选了连两千圆都不到的罐装饮料。

「喝那种的就够了吗？」

「嗯。你有这份心意我就很高兴了。」

这句话应该不是谎言。但不知为何，我反而感到不悦。

「今晚的两人状况绝佳！一口气干了三瓶香槟！」

「「「干了！」」」

这次的吆喝声没有诗音。

「这样好吗？你不想试试看那种事吗？」

「鸢你喜欢吗？」

「……没有。我没兴趣。」

我下意识地别过脸去。我瞥了诗音一眼，只见他微微一笑。

「干嘛？」

「看到那个，我好像也有点想喝香槟了。可以点吗？」

「是呢。我偶尔也喝喝看香槟好了。」

我们两人一起看着菜单。上面有不少我认识的香槟，也有不少我喝过的。只不过因为都是别人请客，我没想到会这么贵。不对，罐装啤酒也是那个价格，所以香槟也是坑钱价格吧。

「果然很贵呢。」

「要放弃吗？我无所谓哦。我不想勉强鸢。」

「我没说要放弃吧。」

唐培里侬果然有点太贵了。那么莫埃香槟或香槟王呢？如果要选其中之一，我应该比较喜欢香槟王吧。

「咦？等等，刚才？」

「诗音？」

「啊……抱歉。刚才那个重复的女生叫我。」

「等一下。」

「抱歉。我去去就回。」

诗音离开座位。我感到扫兴，把菜单扔到一旁。

不过这样或许比较好。明明是来玩一万日圆的快速赛，却点了十万日圆的香槟，感觉好像搞错重点了。

为什么我一瞬间会想花那么多钱呢？只能说是一时鬼迷心窍。

「说到高级香槟，果然就是这个！唐培里侬！干杯的幸福王子名叫——诗、音！你们快过来！要开始咯～！唐培里侬！唐培里侬！」

啥？

「那么，就请美丽的公主殿下喊出香槟的口号吧！3、2、1——」

「因为我的负责人～被迫喝对身体不好的便宜酒～所以我不禁点了唐培里侬～」

「咦，这是什么理由～很难接话耶～」

「你不开心吗～？」

「开心是开心！但很难接话！」

「啊哈哈哈哈！啊，对了，之后就拜托你啦～」

店内迎来今天最热闹的时刻，我有种被独自抛下的感觉。

「……回去吧。」

虽然时间还剩很多，但我还是离开了店里。我感到强烈的孤独感，比平常还要强烈。我明明是因为讨厌孤独才来店里的。

手机收到通知。

『抱歉，今天没办法去续摊。』

我咬牙切齿。

「～～～～！」

我冲动地把手机摔在地上。

就算她不说，我也知道会变成这样。如果不想变成这样，我应该也要点唐培里侬才对。

因为我有钱。

难以言喻的挫败感折磨着我。不过，我只因为区区十万日圆就退缩，事到如今也没资格说什么了。

＊＊＊

「紫苑完全没来嘛！」

「对、对不起。紫苑小姐现在在陪其他公主。」

「这我当然知道！」

我忍不住对救兵发脾气。

我知道错不在他，但我实在无法压抑烦躁的情绪。我花了不少钱来店里，不是为了和救兵聊天。

「你不是说要陪她喝茶吗……？」

「呃——我不好意思主动邀她。毕竟有很多公主都不愿意预约来店。」

不是这样的。紫苑说过自己没什么公主。所以就算只是快速台，只要我来店里，他就有位子坐，这样对他来说很有帮助。

然而现实却是这样。

撞台了。也就是说，紫苑除了我以外还有其他公主。

我明白。紫苑并没有说谎。先不论他是否受欢迎，既然他能当牛郎，就算数量不多，除了我以外当然还有其他公主。紫苑也说过没什么公主。没什么公主反过来说就是有一点。所以今天只是运气不好，只是偶然撞台了。就算今天不行，明天他也会陪我。我明白。虽然明白，那天的屈辱却闪过我的脑海。

「……要加多少他才会回来？」

「这个嘛——虽然要看对方的台子，不过，加这些应该就稳了。」

「到底是大概还是稳了，讲清楚啦。」

「对不起。」

很贵。不过还不到绝对付不起的程度。只要努力，稍微省点钱就付得出来。就是这种价格。

「那，这个。」

「了解！我这就去叫紫苑先生过来。」

帮手前去呼叫后，紫苑立刻回到我身旁。

「听说你送了香槟给我？谢谢你！我超开心的。」

「其实也没那么贵啦。」

紫苑开心到有些夸张，我忍不住打肿脸充胖子，表示这点小事没什么大不了。

「没关系啦，真的！无论是什么香槟，只要是你送的，我就很开心了。」

紫苑以熟练的动作拔开软木塞，将香槟倒入杯中。我则趁机确认被子正一脸无趣地滑着手机。

赢了。

今晚和紫苑的下班后约会权，由我赢得了。我兴奋到背脊发抖。

这股优越感，感觉会上瘾。

＊＊＊

一万、三万、五万、十万……支付的金额逐渐增加，存款余额逐渐减少。最近就算和男人上床，我也满脑子想着这个人会给我多少钱。

分手吧。再不分手就糟了。

缺钱。没办法像以前那样在美容上花钱。睡眠不足和压力导致我外貌变差，搭讪我的男人变少，来搭讪的男人素质也变差，收入自然跟着减少。恶性循环。无计可施。

可是除了紫苑，我实在没自信能找到愿意接受我这种自暴自弃心态的人。所以到头来还是无法分手，继续上酒店。

「谢谢你包瓶。我很开心。不过你没问题吗？没有勉强自己吧？」

「……当然有啊。」

我忍不住对担心我的紫苑发脾气。

「抱歉。虽然知道你在勉强自己，但我也想以牛郎的身份努力。」

想以牛郎的身份努力是什么意思？

要怎么做紫苑才会辞掉牛郎的工作？

要等到什么时候他才会陪在我身边？

——紫苑什么都不肯告诉我。

＊＊＊

「就说那种事我办不到啦！」

紫苑对我破口大骂。我只是说想再跟他多相处一下而已。

「你干嘛生气啊？」

「我也想跟你在一起啊。可是没办法，因为你没有包瓶。」

紫苑对我怒吼。我也想包瓶，可是我办不到。因为欠款累积太多，紫苑说如果要继续包瓶，只能用现金支付。可是我没有钱。

「啧，唉……比起这个，到结账为止你还能包多少？」

紫苑继续追击，我无言以对。

我明白。错的人是我。

明明付不出钱，却一直用赊账的方式包瓶的人是我。欠紫苑的金额已经膨胀到不是一点半点，就算紫苑再怎么温柔，当然也会生气。可是我想跟紫苑在一起。为此只能包瓶。可是我没有钱。

紫苑对沉默的我刻意叹了口气。

「我说啊，你明白吗？你背叛了我的信任。」

背叛这个词重重地回响在我的胸口。

「因为你说你付得起，我才相信你，让你赊账的。」

没错。我确实这么说过，一直包瓶。

「结果你还是付不起，这是怎样？」

我无法反驳。因为紫苑遵守了和我的约定，我却先毁约了。

「……我会想办法筹钱的。」

「筹得到吗？」

紫苑的眼神十分冰冷。我明白她完全不相信我。可是我无法保证自己能筹到钱。

「看吧，你又马上说谎了。我到底该相信你什么？」

紫苑转身背对我。

「等等。」

「干嘛？」

我不由得叫住她，却说不出话来。

钱……我应该能还清。可是没办法在月底前还清。最重要的是，我不认为自己能在那之前不靠紫苑活下去。

「我该怎么做？」

我哀求似的说。

脑袋乱成一团，已经不知道该怎么办才好。

「为了紫苑，我什么都愿意做。我什么都愿意做。」

所以不要抛弃我。

「你有打算还钱吧？我可以相信你吧？」

我心想这是最后的机会，连忙点头，紫苑从口袋拿出名片递给我。

「我介绍认识的星探给你。」

「咦？意思是……」

我应该明白那句话的意思。

「你不知道该去哪间店吧？就算有征人广告，也有可能是危险的地方。」

可是。

「不过别担心。这家伙是我的熟人，可以信任。」

紫苑露出以前的笑容。

「你会帮我付钱吧？」

可是她的眼睛没有笑意。

只要我能付钱，就能回到以前的关系。

我一心这么想，于是答应了她的提议。

＊＊＊

我正式开始从事夜生活。以前都是有人找我，我就跟着走，现在不一样了。反而是我积极地找人。目标是不习惯恋爱，或是对人生不满，心情郁闷的大叔。

为了让对方依赖我，最好能让他与周围对立，孤立起来。金额要视信赖度和交换条件而定，从少量开始，说这个月有点不够，然后慢慢增加金额。

只要按照紫苑的指示去做，一切都很顺利。

原本就不是什么开心的事，但压力却暴增。我深刻体会到以前找我的男人要好太多了。毕竟每个家伙都缺乏余裕。

而我也一样缺乏余裕。

必须在月底前赚到钱。没有时间慢慢来，所以我在紫苑介绍的星探推荐的店里工作。

药量一天比一天多。遇到麻烦的客人也不稀奇。

记忆好几次好几次消失，即使如此，只要我赚到钱，紫苑就会对我很好。

好幸福。她也愿意跟我一起生活。用钞票打扁靠近紫苑的飞虫也很开心。

这样的日子，那个女人出现了。

＊＊＊

紫苑的酒吧庆生会。原本应该成为快乐回忆的那一天。

我输给那个女人。

在绝对不能输的时候输了。

在关掉照明的昏暗房间角落，我抱着膝盖坐着，就听见玄关的门锁打开的声音。

紫苑一言不发地坐到我旁边。

「我有话要说。」

「别说了。我不想听。」

「我跟你——」

「我不是叫你别说了吗！紫苑想说什么，谁都看得出来！」

我大声叫喊，打断紫苑的声音。

「我想结束跟你之间的关系。我们分手吧。」

但是，没用。紫苑口中吐出决定性的话语。

「啊啊……啊啊啊啊…………」

「希望你不要再来了。」

我有种坐着的地板脱落，头下脚上摔下去的错觉。仿佛脚边崩塌的感觉。

我应该没有站起来。我应该坐着。说不定我连坐都坐不住，难看地趴在地上。现在的我连这种事都不知道了。

「等等。拜托。不要丢下我一个人。拜托……」

所以我拼命伸出手。就像从悬崖上摔下来的人在求救一样。

「不要，我不要，为什么……？」

「谢谢你至今为止的照顾。」

「什么嘛。什么谢谢你。我想要的不是这种话。我只是……」

只是什么？我连自己想要什么都不清楚，现在只是拼命地不想放开这只手。

「谢谢你一直以来的支持。如果没有你，我就无法走到这一步。」

至今为止、一直以来。每当紫苑心中的我已经成为过去时，我抓住的手指就像一根一根被切断一样。

「骗人……这是骗人的……陪在我身边啊。」

因为我们约好了。你会陪在我身边。不会让我孤单一人。我们约好了无数次。没错，就在最近。

「我们不是约好要结婚吗！」

紫苑先是愣了一下，然后才终于想起似的回答，让我坠入更深的绝望。她那熟悉的暧昧笑容，比任何话语都更能证明真相。

「骗人的吧……？那也是骗人的吗？」

我完全无法控制自己的情绪，只是任由内心的想法从喉咙溢出。

与此同时，我突然想起很久以前调查牛郎时看到的词汇。

出租父母介绍。

这是牛郎利用代理家庭服务来博取客人信任的手法之一。

为什么偏偏是现在？我明明想否定紫苑的话，但脑中却只浮现肯定的念头。

「告诉我吧。这样就结束了吧？」

「什么？」

「你是真心喜欢我吗？不，就算不是真心的也没关系。你有稍微喜欢过我吗？……还是说，从头到尾都只是钱的关系？」

「我真的很感谢你一直以来的支持。只有这句话不是骗人的。」

啊啊，又来了。被她骗了那么多次，被她敷衍了那么多次。

现在也一样。她回答了问题，却不是答案。

紫苑什么都不肯告诉我。

「我不是在问这个。」

「对不起，我对你没有任何留恋。」

紫苑起身走向玄关。

没错。就是这样。到头来，紫苑直到最后都不肯好好面对我。

明明说过会好好面对我。

从头到尾全都是谎言。谎言谎言谎言全都是谎言。

既然如此，已经够了吧？

紫苑正要握住门把时，我切断了她的手指。

「——啊？」

紫苑茫然地看着自己的手，我则是在这段期间变回怪物的本性。

「打勾勾，说谎的话要吞一千根针♪勾勾手♪」

我边唱歌边切断她的手指。因为已经打勾勾了嘛。

紫苑因为疼痛与惊讶而僵住不动，但我一靠近，她便回过神来，用全身的力气推开房门逃了出去。

我不会让你逃走的。

「NaNaNaNaNaNaNa～♪」

我哼着歌追上去，内心从容不迫且充满确信。

紫苑拼命奔跑，我则是缓缓地走着。然而，我们之间的距离却没有拉开。照理来说不可能发生的事情发生了。

不过，对于想起一切的我来说，这并不是什么不可思议的事情。

我从未成年的时候开始就一直是这样。离家出走后，我随便找了个男人，为了换取金钱与住处而献出自己的身体。

跟境遇相似的孩子们在街上厮混。

被牛郎骗也不是一次两次的事情。

然后当内心迎来极限时，就处分掉。

因为发飙很爽。

正当性越高就越痛快。每次看到恶心又可怕的东西，内心就会雀跃不已。

所以我才会下意识地故意选择让自己变得不幸的道路。

「————、——！————！！」

紫苑在喊着什么。可是那些话语，就连我头上那对听得很清楚的耳朵也听不见。不，是不去听。

因为我跟紫苑早就结束了。

早就过了听他辩解的阶段。

活该。这是玩弄我的惩罚。这样你就完蛋了。就像至今为止许多男人的下场一样，紫苑也决定踏上相同的末路。

如你所见，你没救了。

就像猫玩弄老鼠一样，我将紫苑逼入绝境。现在的我很清楚。只要我决定不让他逃走，他就绝对逃不掉，也叫不到救兵。

本应如此。

鱼头的尾巴擅自动起来弹开飞来的物体。因昏暗的喜悦而扭曲的笑容缩了回去。

这次我从容不迫地稳稳抓住毫不留情地瞄准头部射过来的物体。

追着紫苑的我，被一支箭阻止了脚步。

我望向箭射来的方向。

那个女人背着天使般的翅膀，举着弓笑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