虽说好奇心会杀死猫

啊——等我注意到时已经太迟了，橡皮擦从桌上掉了下去。

现在是大学的课堂上，橡皮擦掉在地板上，距离我伸出手勉强能碰到。

站起来捡的话会很显眼，我不想这么做，所以伸出了手。

还差一点，再一点点，指尖碰到了。

我因为明显不是橡皮擦的触感而惊讶地抬起头，然后和对方对上了视线。

心脏用力跳了一下。

眼前的人是露出困扰笑容的三枝晴人，看来他似乎想帮我捡掉下去的橡皮擦。

我就像被蛇盯上的青蛙一样动弹不得，晴人将橡皮擦递给我，我用小到快听不见的声音向他道谢。

心脏跳得非常快，甚至让我觉得有点痛。

他帮我捡起来的橡皮擦，被橡皮擦套盖住的部分刻着他的名字。

＊＊＊

「我们分手吧。」

晴人的声音听起来有点模糊。

「咦？」

我不懂他的意思。

我想见他，想碰他。

光是传信息和讲电话还不够。

我明明很期待能久违地和他独处。

这份期待被出乎意料的一句话背叛，那一瞬间，我无法理解他所说的话是什么意思。

「抱歉，我们分手吧。」

「为什么……？」

所以我是听到他再次这么说后，才勉强挤出这句话反问。就连我自己都不知道这个问题是什么意思。

「我想专心准备大学考试。」

这个理由很符合晴人认真的个性，但我想听的不是这个。

我只是希望他否定。

理由什么的都无所谓。除了收回前言以外，我什么都不想要。

因为我最喜欢他了。

「约会当然不能去，也没时间讲电话。信息应该也没办法常回。」

这很痛苦。非常痛苦。

但比起分手好多了。

「明明是这样，却还以男朋友的身份待在祈里身边，我觉得这样是不对的。」

决定这件事的人不是晴人。

我很想这么说，但说不出口。我有个坏习惯，就算有话想说也会立刻吞回去，从以前到现在都没变。

所以结果这时候的我依然什么都没说。

「我们分手吧。」

我点头同意他单方面提出的分手。

高中三年级的夏天尾声。

我失恋了。

＊＊＊

「祈里。」

被最喜欢的声音呼唤名字，我的意识回到现实。

「课上完了。」

不知不觉好像已经过了很长一段时间。

「你没事吧？」

晴人同学担心地关心我，我摇头表示没事。我急忙收拾摊在桌上的讲义和文具，结果发现讲义最后面有一块显眼的空白，忍不住皱起眉头。糟糕，之后得找人借来看，不然考试和写报告的时候会很麻烦。

「来，这个。」

晴人同学说完后拿给我看的是他的讲义。上面写满了漂亮的字，看起来不只是抄写板书，还把教授说的内容也记下来了。这是他认真上课的证据。我就是喜欢他这种地方。

「可以吗？」

「反正接下来是午休时间。」

晴人同学说出不用在意的台词，同时在我旁边的位子坐下。缩短的距离让我的心脏跳得飞快。

快走开，快走开，不要待在这里——我想忘记。

这是恋爱吗？还是什么？为什么？为什么只有我还放不下？

快走开，快走开，拜托不要继续待在我的心里。

你明明已经完全把我当成过去，只有我还继续想着你，这样不是很不公平吗？

我斜眼瞄向晴人同学，他看起来和平常一样，用对待好朋友的态度对待我。那种好像对我有意思，又好像没意思的暧昧态度。

那到底是什么？你到底想怎样？

虽然我在心里抱着不满闹别扭，但还是有压倒性多数的幸福感。所以到头来我还是无法明确拒绝他，暧昧地允许他继续待在我身边。

「嗯？」

「没、没什么。」

我担心坐在旁边的他会不会发现我丑陋的内心，觉得不好意思占用他宝贵的午休时间，以及希望能多和他在一起的愿望，让我的心情变得一团乱，慌张抄写的文字，潦草到和他写的字相比，让我觉得很难为情。

啊，这样不行。

总之现在先专心填空吧。

「等一下。」

晴人同学用手指轻轻摸着笔记。

「这里最好抄一下，考试应该会出。」

「嗯、嗯，谢谢。」

我按照笑着的他所说的，用颤抖的手指抄下笔记。

好怀念，这好像是我最幸福的时期。

一切的开始是在补习班。我的母校升学率很高，有种大家理所当然要参加考试的气氛，所以我也跟着大家选择升学。我没有想做的事情，也没有想从事的职业，认真觉得那些事情等上了大学再想就好。我没有目标，硬要说的话，目的就是度过四年没有压力的生活。我就是个随处可见，没什么志气的学生。

这一切都是在遇见晴人同学后才改变。

契机是在补习班上课时，发下来的讲义少了一张。不想被老师点名的我坐在最后面，而我就是没拿到讲义的人。

这是常有的事，对大部分的人来说，这根本没什么大不了。只要站起来，走几步，告诉老师，拿一张纸就好，就只是这样。

但这种谁都做得到的事情，对我来说却很难。

不是做不到。如果继续那样下去，我一定会一边抱怨一边站起来。

但那样做会很显眼。

我知道，别人对我的兴趣没有我想象的那么大。畏畏缩缩反而会更引人注目。

但我很胆小，总是会把事情往坏的方向想。

所以，当坐在我前面的男学生理所当然地把最后一张讲义让给我，去帮我拿讲义的时候，我吓了一跳，也松了口气。

我小声，真的很小声地向他道谢，他一瞬间露出惊讶的表情，但立刻就笑了。我记得当时觉得他是个笑容很美的人。

如果是一般情况，事情应该会就此结束。这是日常生活中的一幕，一点小幸运，坐在前面的人是个温柔的人，仅此而已。

但事情并没有结束。

下次见到他是在自习室。他碰巧坐在我旁边，小声地说「啊，是刚才的」，向我打招呼，我也向他打招呼，然后就结束了。这是当然的。自习室严禁私下交谈。所以当我回去时，他只对我说了一句「辛苦了」，我也小声地回答「辛苦了」。

从那之后，我开始经常看到他。不，事实肯定不是这样。我们上同一间补习班，以前应该也见过好几次，只是我没注意到而已。

我也是在这个时候知道他的名字，一开始只是看到脸会打招呼，后来渐渐会闲聊几句，也会聊到志愿学校，我有点虚荣地说出和晴人同学同一所大学是自己的目标，于是我们开始一起念书。每次去补习班，我都会忍不住找找他是不是在，开始期待见到晴人同学。

当我发现时已经太迟了。不知不觉间，我喜欢上了他。

啊～搞砸了。

这是我的真实感想。我到底是为了什么才来补习班的。明明大家都在认真念书，只有我一个人心不在焉，这样只会给大家添麻烦。

而晴人同学也一样。

所以我觉得这段恋情绝对不能曝光。我知道自己必须放弃，但要放弃实在太困难了。

我想晴人同学一定早就发现我的心意了。只有我以为自己隐藏得很好。

所以那天，我让他说了那句话。

其实我不能点头。因为我比任何人都更清楚晴人同学有多么认真准备考试。

但那句话是我一直渴望听到的。

所以我无法抵抗，忍不住点了头。

老实说，我觉得自己太得意忘形了。虽然内心深处有注意到我和晴人同学的意识差距，但我却装作没看到。

『『要是这样的时间能一直持续下去就好了。』』

这么想的人只有我。这么想的也只有我。

结果，我现在还是喜欢晴人同学。但就算如此，我也不能向他告白。因为如果被他拒绝，连现在的关系都会失去。我没有那样的勇气。

而且——

「啊……」

轻快的声音响起。是晴人同学的手机。他看到画面后，表情瞬间变了。我还没有迟钝到不明白那是什么意思——要是能迟钝就好了。

「可以拍张照吗？」

「抱歉，可以麻烦你吗？」

晴人同学一脸抱歉。明明他没有理由露出那种表情，却因为我而不得不这么做。不管什么时候，都是我不好。所以我急忙用手机拍下他的讲义。转眼间就结束了，连一分钟都没用到。

连我这个笨蛋也知道，要是从一开始就这么做就好了。

即使如此，我之所以没有这么做，是因为我肤浅的欲望和嫉妒。

我立刻就明白晴人同学是被谁叫出去的。只有一个人会让露出那种表情。

神代爱理。晴人同学现在的女朋友。

说到底，从我的角度来看很帅气的晴人同学，从别人的角度来看当然也很帅气。所以他有恋人并不是什么奇怪的事情。只是相遇的顺序和时机不好而已。并不是谁的错。

硬要说的话，错的人是我。

如果在大学考试结束的时候，我没有等待晴人同学再次向我告白，而是由我再次向他提出交往的话——

我很清楚。事到如今，那只是空虚的妄想。

现实中没有「如果」，只有结果。而且以我的性格，不管重来几次都只会得到同样的结果。我一定连向他搭话都做不到。

最重要的是，对方太糟糕了。糟糕透顶。

神代爱理是连身为同性的我看来都很漂亮的人，和自己相比会感到自卑。就是那样的人。

门当户对。

这个词和天平的形象一起浮现在脑海中。

啊，所以到头来，这其实是很单纯的事情。

我喜欢上了不能喜欢上的人。

这是古今中外都很常见的事情，说是悲剧都显得可笑。

只是这样而已。

但就算如此，能不能立刻放弃又是另一回事。

我明白理论上应该放弃。必须放弃。一直喜欢着有恋人的异性本身就不正常。从道德上来说也是错误的。

而且一直被无法实现的恋情束缚着，只是在浪费时间。太可惜了。我明白。虽然有人揶揄大学生活是人生的暑假，但暑假的每一天都很宝贵。

啊，但是。

如果能那么轻易地割舍，那一定不是恋爱。

「真伤脑筋啊。」

我目送收拾好讲义快步离开教室的晴人同学，自言自语道。

＊＊＊

变成孤单一人的我走向社团活动室。我没心情去食堂。因为晴人同学肯定会在那里和神代爱理亲密地吃着午饭。

超自然研究会。虽然规模不大，也没有任何活动实绩，但这个社团历史悠久，所以即使只有一间，还是分配到了活动室。

活动内容是成员各自带来感兴趣的超自然话题，这种程度的轻松活动。有喜欢超自然现象的人，也有喜欢占卜的人，有沉迷于魔术的人，也有完全不相信幽灵但喜欢逛废墟的人，相当混乱。

社团整体的活动很少，据说只有迎新和送别会会尽量要求大家参加。

之所以说「据说」，是因为我是今年刚入学的一年级生。迎新姑且不论，我还没参加过送别会，所以不知道是不是真的。

当然，大家也会一起做些什么。比如看恐怖电影，或者去超自然景点试胆。不过，社团不会强制大家参加，也没有难以拒绝的氛围，对于像我这种被邀请了需要勇气才能拒绝的人来说，真是谢天谢地。

顺便说一下，社团会喝酒聚会。虽然会，但只有部分成员频繁举办，而且几乎都是固定成员。我也被邀请过，但因为未满二十岁不能喝酒，所以就用这个理由拒绝了。

虽然这个社团很混乱，但学长们留下了各种有故事的物品，只有诡异的氛围是一流的。

这就是我上的大学的超自然研究会。

我喜欢这种杂乱的氛围。可能是因为我自己喜欢咒语和占卜，但又没有拘泥于其中一件事到想要穷尽一切的地步。

不过现在是午休时间，平常这个时段应该没什么人。应该。

「嗨，辛苦了。呃，我记得你是……」

我一开门，就看到一个长相和善的陌生男子。他是谁？

「我是卜部。」

虽然没见过，但既然在这里，应该就是社团成员。超自然研究会的出席率参差不齐，总是会来的人和完全不会来的人两极化。我算是满常来的，所以这个人应该很少来。

「你是一年级的卜部同学吧？我知道，只是想不起你的名字。」

「我叫祈里……你是？」

「我是三年级的阿久户智也。新迎以来吧？请多指教。」

听他这么一说，我开始觉得好像有印象，又好像没有。

一想到这里，尴尬的感觉就突然袭来。对方明明记得我，我却忘了他。而且对方还是学长。

「不过我很少来超自然研究会，你不记得我也没办法。」

看来我似乎把这种情绪表现在脸上了，阿久户学长仿佛看穿我的心思，如此替我打圆场。不过如果这样就能让尴尬的感觉消失得一干二净，我也不至于变成这种个性。

表情无论如何都会变得僵硬的我，在阿久户学长的催促下就座。

糟糕。我发现自己应该假装来拿忘记的东西，然后逃走，但为时已晚。

今天运气真差。明明今天早上的星座占卜是第一名。第一名却是这种结果，我的运气到底怎么了？啊，不过，如果想成是和晴人聊天把运气用光了，就能接受了。

唉。如果对方是认识的成员就好了。

对于个性内向又怕生的我来说，要和初次见面的男性，而且还是学长一对一聊天，难度实在太高了。

「祈里有兴趣占卜吗？」

「有。」

难得智也学长向沉默不语的我搭话，我却无法顺利接话。我担心他会不会觉得我是个冷淡的家伙，于是偷偷地抬起视线，窥探学长的样子。

「太好了。毕竟这里有很多人，也有人对占卜完全没兴趣。」

幸好阿久户学长似乎没有放在心上，他微微一笑，将手边的一叠卡片拉到手边，然后有些得意地说：

「我很擅长占卜。作为认识的证明，可以让我帮你占卜一次吗？」

用卡片占卜，是指塔罗牌吗？

阿久户学长没有等我回答，就用熟练的手法洗牌。

我一开始就没打算拒绝。与其说害怕拒绝后惹他不高兴，不如说单纯只是感兴趣。我也是个喜欢占卜的人，所以在这里被勾起兴趣也是理所当然……当然，我也是因为觉得拒绝后要和他闲聊的难度太高，才选择逃避。

「来，选一张。」

话说回来，阿久户学长打算帮我占卜什么呢？

虽然都叫做塔罗牌占卜，但其实种类繁多。恋爱运、财运、人生运，还有其他各种各样的占卜。每一种占卜都有适合的牌组，很少有人不问要占卜什么，就直接要人抽一张牌。

话虽如此，占卜的方式本来就是因人而异，我带着满脑子杂念选了一张牌。阿久户学长把牌放在牌组上，然后像是祈祷般地翻开。

「『恋人』啊——祈里有恋爱方面的烦恼呢。」

咦！？好厉害！说中了！

「正位的话，代表你和现在的恋人相处得还不错。」

没错。别说恋人了，我根本是单相思。而且还是很久以前就注定失恋的无望单相思。

「你是不是有点不满？不对，如果是这样，牌面就会是逆位。正位代表你想和对方更亲密？单相思？啊，还是说，你想和对方复合？」

他随口说出的话里包含了正确答案。好厉害。只靠一张牌就能解读这么多信息吗？……难道他是个很厉害的占卜师？

「不，问你这种问题太不识趣了。我再帮你占卜一次吧。」

他重新翻开的牌是逆位的『女帝』。

「嗯——……嫉妒。嫉妒啊。看来你喜欢的人已经有恋人了。」

看到『恋人』前面的牌，我心中涌起苦涩的回忆。没有比这更正确地显示出我现在的状况了。阿久户学长无视我的反应，继续把牌放在恋人旁边。

「逆位的『力量』，畏缩不前。正位的『死神』，忍耐。逆位的『星星』，绝望。」

他接连翻开的牌，内容都很不吉利。我早就知道了。我根本配不上晴人。可是像这样被摊在眼前，还是很难受。

不要再说了——我抬头看向阿久户学长，想这么说。结果原本苦着一张脸翻牌的他，表情突然变了。

「正位的『命运之轮』。」

阿久户学长松了口气，把牌堆分成两半。

「太好了。看来祈里还有机会。」

「机会？」

「对。『命运之轮』代表转捩点……来，选一边吧。这会决定你的命运。」

我犹豫再三，最后终于选了逆位的『世界』。

「原来如此。看来现在的命运并不正确。」

现在的命运并不正确？这是什么意思？

「祈里单恋的对象有恋人吗？不过那或许不是正确的命运。」

「不是正确的命运……」

也就是说，晴人和神代爱理不是我的真命天子？

「可是再这样下去，你就会落入不期望的命运。」

「那我该怎么办才好？」

回过神来，我已经用求助的心情这么问了。

阿久户学长的手指指向我刚才没选的那张牌。

「这是祈里没选的牌。也就是说，它代表了跟平常不同的选择。」

他慢慢翻开的牌是——

「……正位的『恶魔』。」

又是不怎么好的牌。我失望到声音都沙哑了。

「别那么失望。这张牌没有那么糟。」

哪里没有？

大概是不满的心情表现在脸上了，阿久户学长露出伤脑筋的笑容。

可是我也没办法啊。正位的「恶魔」没什么好意义。背叛、毁灭、堕落。都是这种意思。一点都不好。

「这张牌代表了契机，同时也意味着这不是正面进攻。」

「恶魔」旁边是正位的「魔术师」和逆位的「月亮」。

「正位的『魔术师』代表可能性，逆位的『月亮』代表状况会逐渐好转。也就是说，祈里你还有机会。」

阿久户学长放下最后翻开的牌，如此总结。

「所以，我到底该怎么做？」

「总之先等待吧。」

我的视线停留在正位的「死神」上。

「我不知道祈里你喜欢的人是谁，不过你觉得他和他女友的关系如何？应该还不错吧？」

阿久户学长说得没错。他们两个非常相配，我不认为自己现在还有机会介入。

「就算现在鼓起勇气进攻，大概也不会有好结果。」

阿久户学长仿佛感同身受般，露出苦涩的表情，一副难以启齿的样子，但还是明确地这么说。我也这么认为。虽然晴人同学会诚挚地接受我的感情，但我知道他一定会温柔地拒绝我。

「我想你一定会很难受。应该说，你一定会一直很难受。因为你要默默看着喜欢的人和其他人交往。」

没错，就是这样。其实我现在也觉得胸口痛到快要裂开了。

「忘记也是一种选择。」

「这……」

他的声音很温柔。

不用他说我也知道。我应该要忘记。我明明知道，但还是立刻脱口而出否定的话语。

「不过，如果能轻易放弃，就不会烦恼了。」

智也学长仿佛看穿了我的心情，表示赞同。

「我以前也是这样。」

「学长也是？」

「嗯，我以前也是。」

迟钝的我听到他重复一次，才终于发现。

以前。过去式。也就是说，智也学长以前也烦恼过、痛苦过，但现在不是这样了。

「所以现在应该要等待机会。放心，机会一定会到来。虽然得到最好结果的机会只有一次，但避免最坏结果的机会有很多次。」

学长温柔的笑容中带着认真的神情，为我打气。

智也学长一定也是忍耐再忍耐，最后抓住机会，和最爱的人在一起了吧。

啊啊，那该是多么幸福的事啊。

我短暂地回想起走在晴人身边时的事情。

「加油。如果你不嫌弃，随时可以找我商量。」

一旦开始想象，感觉这个幻想就再也不会从我的脑中消失。

＊＊＊

「我回来了。」

我习惯性地对空无一人的房间打招呼。

我从乡下到东京念大学，所以现在是一个人住。虽然一开始对憧憬已久的独居生活感到兴奋，但马上就变得寂寞，连我自己都觉得人真是善变。

「啊，对不起。我回来了，小美。」

订正。我不是一个人。

我打开房间的灯，发现盘成一团的白蛇在饲养箱里将头转向我。它是我的宠物小美。正因为有从老家带来的它，我才能习惯寂寞。

小美是玉米蛇的暴风雪品种，几乎没有花纹，颜色是纯白。不管是谁，只要听到白蛇，应该都会先想到它。我第一次去爬虫类专卖店时，就对它一见钟情，把它带回家。

白蛇被认为是吉祥物，也是幸运的象征。

虽然我一开始是抱着祈求好运这种不纯的动机，战战兢兢地走进店里，但现在我很庆幸自己那天鼓起勇气走进店里。小美是我可爱又重要的家人。

我仔细洗过手后，将小美放在手掌上。听说玉米蛇大多性格温顺，我觉得这孩子尤其如此。或许是因为它和我这个饲主很像。虽然刚买回来的时候，它曾经试图逃跑，但可能很快就习惯了，即使被我放在手掌上，它也会立刻冷静下来，乖乖待着。

我和它圆圆的眼睛对视，它的可爱让我不禁露出微笑。

「机会啊……」

我突然想起智也学长说的话。

如果那天我没有鼓起勇气走进店里，我肯定不会遇见小美。那天的我成功抓住了得到最佳结果的机会。

如果那天我有勇气告诉晴人同学我不想分手，我就不会像这样为单相思所苦。我肯定错过了得到最佳结果的机会。

但还没到最坏的地步。

智也学长说，我有好几次机会可以避免最坏的结果。我也这么认为。

对我来说，最坏的结果是什么？

——那还用说。就是无法成为晴人同学的女朋友。

只要晴人同学和神代爱理还在交往，我单相思的痛苦就会持续下去。

我无法放弃。我已经知道了。当智也学长提出放弃这个选项，我却下意识地否定时，我就已经无法回头了……不对。我只是事到如今才理解，自己早就已经回不去了。我讨厌自己的迟钝和胆小。

但是，即使如此，智也学长的占卜推了我一把，让我终于下定决心。

根据占卜，现在的趋势似乎不是正确的命运。

我并不是从头到尾都相信智也学长的占卜。占卜终究只是占卜。不是绝对的。

但是，如果真是如此。

「我的真命天子……」

没错。如果神代爱理不是晴人同学的真命天女，那他的真命天女会是谁？

那还用说。

就是我。

还有谁？肯定没有比我更喜欢晴人同学的女生。

所以——

「就让我们幸福吧♪」

我想象着晴人同学在我身边的景象。看着幸福的两人，我忍不住扬起嘴角，小光在我的怀里动了一下。

＊＊＊

我下定决心了。来吧，告白！——如果我能做到，那肯定就不是我了。

自从智也学长帮我占卜后，过了一段时间，我和晴人同学的关系并没有什么变化。晴人同学依然是神代爱理的男朋友，我则是他的前女友兼现在的朋友。他总是以女朋友为优先，我排在第二或第三。

不过这也是没办法的事。虽然他以我为优先我会很高兴，但也会很困扰。如果他会在女朋友和前女友之间选择前女友，那我必须担心他花心。

所以这证明了晴人同学是个诚实的人，让我非常放心。这点也很棒。我很尊敬他。

——不过，如果问我这样会不会受伤，那又是另一回事了。

话说神代爱理也太喜欢把晴人同学耍得团团转了。她到底打断过我和晴人同学多少次了？太随便就把他叫出去了。不过，考虑到他们两人的关系，或许是我有意见才不对。但就算这样，她也太喜欢把晴人同学耍得团团转了。

你看，又来了。

轻快的声音响起。是熟悉的默认铃声。是我讨厌的声音。

「——啊，已经这个时间了。大家有什么意见或问题吗？如果没有的话，我想就按照这个方针进行，可以吗？」

在校园内一个类似会议室的空间里，晴人同学把资料投影在屏幕上进行说明，然后向小组成员们确认。

小组作业和报告。这是我最不擅长的课题，两者并列第一。辩论之类的我也很不擅长。

首先，光是被要求提出意见，难度就很高了。如果可以自由表达自己的想法，我就不会变成这种性格了。

而且还要在别人面前发表，光是想到就头晕。只要有人看着我，我的脑袋就会一片空白。我就是这种人。

担心自己会说出奇怪的话只是小问题。最糟糕的是因为自己乱说话，导致意见对立。当然，我马上就会收回自己的意见，但要是有人附和我的意见，我就无计可施了。之后只能忍受着尴尬的气氛，任由事情发展下去。

从这个角度来说，辩论是最糟糕的。因为讨论就是强制让意见对立。在我看来，有人会兴高采烈地交换意见这件事本身就很不可思议。

所以这种时候，我只会默默地坐着。但这样就只是单纯的战力外。这样也会感受到「给我工作啊」的压力，让人很不自在。

所以我尽量避开这种内容的课程，但也有必修课或想选修的课程的前提条件，所以也有不能不上的课。这也是那种课程之一。

唯一的救赎是晴人同学也选了这门课，还邀请我加入小组。

说起来，这种课程经常有人组不成小组，只能一个人参加。最后由多出来的人组成小组，通常不会有什么好结果，这点和高中一样。

虽然也有人当场向至今为止从未说过话的人搭话，即兴组成小组，但到底是什么样的神经，才能做出那种事啊？我甚至怀疑他们是不是和我是同一种生物。

不过，这次多亏了晴人同学，我才能避免一个人参加。我非常感谢他。最重要的是，光是能和晴人同学一起参加，我就很开心了。只是这样，即使是不擅长的课题，我也能比平时更积极一点。

而且晴人同学知道我不擅长这种事，所以把我的工作分配为事前制作资料和当天操作器材。这真的让我很感激。

其他人都没有异议，我再次觉得在这种时候能发挥领导能力的晴人同学很厉害。

「那么，解散。」

晴人同学宣布解散。

当然我知道这是因为讨论结束了，但只有我察觉到理由不只如此。

反正又是神代爱理。肯定是她把晴人同学叫出去了。

一想到这里，即使知道不能这样，我依然无法阻止心中产生一股烦闷的感觉。

我不想带着这种心情和晴人同学在一起。

「啊，祈里你等一下。」

我迅速收拾好东西，逃也似的从座位上站起来时，晴人同学叫住了我。

什么事？特地只找我，是关于简报资料的事吗？

不管怎样，既然晴人同学有事找我，我便再次坐回座位上。

老实说我很开心。就算只是和课程有关，像业务联络一样无聊的事情，但晴人同学优先找我，这个事实让我感到一丝喜悦。

就算不是这样，光是能和晴人同学单独说话，我就高兴得快要飞上天了，连我都觉得自己很好哄。

等小组的其他人都离开后，晴人同学开口：

「爱理说想见你，可以吗？」

我当然不愿意。

「呃，我也不太清楚理由……」

可能是我的想法表现在脸上了，晴人同学难得支支吾吾的。

虽然让晴人同学露出这种不适合他的表情，让我觉得很抱歉，但讨厌的事情就是讨厌。

为什么我非得去见喜欢的人的女朋友不可呢？

而且不管怎么想——

「……晴人同学，那个，你有跟神代——同学提过我的事情吗？」

「咦？啊，嗯，有啊。」

好，这样就确定了。

这是牵制。

别想对我的男人出手。

我懂她的心情。我很能理解有感情好的异性朋友在恋人身边，会让人感到不安的心情。虽然能理解，但被牵制的感觉当然不会好。

我想拒绝。但如果能在这里拒绝，我就不会变成这样了。

再加上这是晴人同学的请求，让我更加困扰。

我知道晴人同学不是那种会因为被拒绝就讨厌我的小气鬼。但只要脑中浮现「说不定」的可能性，我就害怕得无法拒绝。

我偷瞄晴人同学的脸，期待他能对我说「拒绝吧？」。

但现实中的晴人同学却露出了有些困惑的表情。我意外地发现了晴人同学迟钝的一面。如果是平常，我应该会很高兴，但这次我高兴不起来。

我脑中不断冒出各种借口。但一想到可能会得罪对方，就又把那些借口打消。

所以到最后，我什么都没说出口。

「…………嗯，好啊。」

就这样，我又自己坠入了地狱。

＊＊＊

「唉……」

我重重地叹了口气。这是第几次了？我看向手机，离约定的时间还有十分钟左右。

这一天终于来了。今天是和神代爱理见面的日子。

当然不是只有我们两个人，晴人同学也在。但只有今天，我无法坦率地为能见到他感到高兴。

我感到忧郁。心情沉重，胃也痛。

我看着自己映在橱窗上的身影，忍不住露出苦笑。这个表情实在不能让晴人同学看见。

我费了一番功夫才成功露出外出用的笑容，然后仔细检查自己的服装。明明不是约会，却打扮得这么用心。事到如今，我开始担心自己会不会显得格格不入。

不过没关系，这样就好。

因为这在某种意义上是决胜负。当然要穿决胜负的衣服。

我重复了二十分钟这样的想法。我太着急了，提早三十分钟就到了。

我知道自己不平静。但这也是没办法的事吧？如果处于同样的状况，不管是谁都会变成这样。

我突然发现自己的手伸向了胃部。虽然早就知道了，但我的神经也太纤细了。至少在他们两人面前要注意别这样。

「祈里。」

「呀！」

我吓了一跳，声音都变调了。我慌忙转向声音传来的方向，晴人同学也吓了一跳。这也难怪。

「抱歉，吓到你了吗？」

「没、没有，我没事。」

我像坏掉的玩具一样拼命摇头……我在做什么啊？晴人同学看起来好像有点吓到，应该没有吧？

「等很久了吗？」

「没——没有，我才刚到。」

「这样啊。祈里从以前就很认真呢。」

「？」

「你不是在约定时间的十分钟前就到了吗？」

这不是理所当然的吗？

「那晴人同学也很认真呢。」

「我也很认真？」

「你也是在约定时间的十分钟前到。」

「啊，原来如此。是这样啊。感觉好像在自卖自夸。」

晴人同学有点害羞地笑了。真可爱。

「神代同学呢？」

「啊，爱理她……」

晴人同学东张西望，像是在找人，然后我讨厌的来电铃声立刻响起。

「她说她会迟到，所以直接去店里。」

晴人同学确认手机后，叹着气告诉我。

神代爱理这个人，该怎么说，比想象中还要自由。

我瞬间有种被泼冷水，或是期待落空的无力感。

「那我们走吧。」

晴人同学若无其事地牵起我的手时，我的脑袋一片空白。

咦？手？为什么？为什么？

我忍不住抬头看向晴人同学的脸，但那里只有和平常一样的笑容。

搞不懂。

但我无法主动甩开晴人同学的手，等回过神时，我们已经抵达咖啡厅了。

咦？什么时候到的？话说我们是怎么过来的？我完全不记得路线。好像有快速讲了些什么，又好像一直保持沉默。

当我陷入时间跳跃般的错觉时，晴人同学告诉店员还有一个人会晚点到。我们被带到座位上。

我的位置在晴人同学的正对面。最近大多是坐在他旁边，所以这样感觉既新鲜又怀念，但我完全没有余裕去想这些。

晴人同学正在看我。

光是这样就让我比在众人面前做简报时还要紧张。我忍不住把手伸向胃部。无法直视他。

「祈里要喝什么？」

「咦？啊。」

我趁晴人同学把菜单递给我时，把视线移到菜单上。不行。文字变得模糊。

「晴、晴人同学呢？」

「我？这个嘛，机会难得，就点综合咖啡吧。」

「那、那我也一样。」

我糊里糊涂地点完餐后，晴人同学显得有点惊讶。正当我疑惑地想着是怎么回事时，他像是理解了什么般点点头，叫来店员点餐。这种不经意的举动也很帅气。

过了一会儿，散发出浓郁香气的咖啡送来了。

啊，原来如此，综合咖啡是指咖啡啊。我事到如今才注意到这个理所当然的事情。失败了。我不太喜欢喝咖啡。

我勉强掩饰自己的表情，轻轻喝了一口。果然很苦。

「哈哈。」

我听见微弱的笑声，抬头一看，发现晴人同学似乎觉得很好笑。我的表情有那么苦涩吗？

「你还是不太喜欢喝咖啡吗？」

「……有一点。」

骗人的。我是在逞强。其实我非常不喜欢喝咖啡。讨厌到无法理解为什么有人会喜欢这么苦的东西。虽然神秘学研究社的学长姐当中，也有人对咖啡很讲究，但就算跟我说什么水果香，我也完全听不懂。

「我还以为你已经敢喝了。」

啊，原来如此。晴人同学当然知道我不喜欢喝咖啡。但他还是点了综合咖啡，所以才会感到惊讶。

虽然我一瞬间觉得他明明可以跟我说一声，但综合咖啡＝咖啡是理所当然的事情，他会认为我已经敢喝咖啡也很正常。

「给你。」

晴人同学把砂糖和牛奶递给我。我心怀感激地收下……但该加多少才好？因为我平常不喝咖啡，所以不知道适当的量。

「晴人同学呢？」

「我是黑咖啡派。」

对了。我记得就是因为这样，我才会想说要试着喝咖啡，但最后还是失败了。

晴人同学一脸若无其事地喝着那杯苦涩的咖啡。他拿着杯子稍微晃了一下，是在享受香气吗？他连这种动作都显得很帅气。如果是平常，我会呆呆地望着这样的晴人同学，但现在我只想知道该加多少砂糖和牛奶。

总、总之先各加一匙吧？……好甜。加到第二、第三、第四匙时，才总算变成能喝的味道。虽然已经分不清这是咖啡还是砂糖牛奶了。

我松了口气，总算有余裕观察店内。

这是一间气氛复古又宁静的咖啡厅。装潢很有怀旧的感觉。仔细聆听，还能听见音乐。大概是爵士乐吧？毕竟说到咖啡厅，就会想到爵士乐。老实说，我对这方面完全不了解，所以只是凭感觉，但我觉得很符合店内的气氛。

店内完全没有斑驳或脏污等令人不快的老旧感，这点也加分不少。不过另一方面，也不太有那种历史悠久的老店感。仔细一看，就连摆设品都像是刻意做成那种风格。

或许这间店只是配合流行的复古风，实际上意外地新。总之我只知道，我对店名完全没有印象，所以应该不是连锁店。

「这间店真棒。」

不愧是晴人同学。光是挑一间店就挑得这么好。

「是吗？你喜欢就好。」

「嗯。晴人同学常来这种店吗？」

「怎么可能。今天是因为和祈里一起来，所以才稍微装成熟。」

晴人同学露出和平常一样的爽朗笑容，即使那是谎言，这句话还是让我非常开心。

「太好了。」

「咦？」

「你好像没那么紧张了。」

好、好丢脸。我感觉到血液一下子涌上脸颊。

晴人同学很会观察别人，当然会发现我一直很紧张。

不过这和那个是两回事。丢脸也该有个限度。我的脸好像要喷火了。

「爱理她……嗯，虽然有点奇怪，但毕竟我们是同一所大学的一年级生，你不用那么紧张。」

就算你这么说。

晴人同学意外地……这么说可能有点失礼，但他太单纯了，所以没有发现。不过在我看来，神代爱理的目的再明显不过，就是在牵制我。要我不紧张才是强人所难。应该说，我想没有多少人能在这里说出「我接受挑战！」这种话。

「哎呀呀。」

晴人同学似乎想起什么，露出无奈的苦笑，大概是发现我的肩膀又因为紧张而用力了吧。

「介绍别人的时候说『奇怪』，真是失礼的人呢。我可是随处可见的普通人哦。」

我惊讶得让杯子发出「喀锵」的声音。神代爱理不知何时已经站在旁边。

我完全没注意到。这已经不是存在感薄弱的问题了。仔细一看，晴人同学也露出惊讶和无奈各半的难以言喻的表情。

「……爱理，你就不能用更普通的方式登场吗？」

「我自认很普通地在店里找你，很普通地找到你，很普通地向你搭话了。」

神代爱理语带讽刺地强调普通，但不管怎么想都不普通。晴人同学已经事先告诉店员还有一个人会来，所以只要跟店员说一声，根本没必要找人。但她却特地来找人，表示她甚至没有知会店员。这果然不普通。

话说回来，她没有被店员叫住就直接闯进客席了吗？明明外表这么显眼，却没被发现，有点难以置信。还是说，只要光明正大一点，就不会引人注目？和第一次来店肯定会畏畏缩缩的我完全相反。这种小事也刺激了我的自卑感，真讨厌。

「抱歉我迟到了。我是神代爱理。」

「……我是卜部祈里。」

她的自我介绍冷淡到甚至让人觉得冷漠。

但是看到神代爱理理所当然地坐在晴人同学旁边，我的胸口就隐隐作痛，光是挤出这句话就费尽了全力。

晴人同学一言不发地递出菜单。神代爱理接过菜单，看了一眼桌子。

「这里的蛋糕很好吃哦？」

「咦？」

我该怎么理解这句话呢？只是出于关心才找话题？还是在牵制我，表示她平常和晴人同学约会时都会来这间店？从她纹丝不动的表情中，我无法看出任何信息。

算了，不管怎样，我除了配合她以外别无选择。

「呃，那我就点推荐的……」

神代爱理轻轻点头，指着菜单，晴人同学举起手叫来店员点餐。虽然我觉得点餐这种事自己来就行了，但仔细想想，我的餐点也是由晴人同学帮忙点的。我本来觉得他熟练的动作很帅气，但一想到这可能也是受到神代爱理的影响，心里就涌起一股郁闷。

快走开。快走开。拜托不要赖着不走。从他身边离开。

……不行。不能表现出这种感情。我悄悄地盖上丑陋的心。

「话说回来。」

我拼命地不去看即将涌出的漆黑感情，神代爱理用若无其事的声音点燃了导火线。

「你们两位是什么关系呢？」

「只是朋友而已。」

太好了。说出来了。在松了一口气的同时，难以忍受的疼痛袭向胸口，我拼命地用笑容掩饰过去。

绝对会被问到的问题。虽然没想到会这么直接，但结果还是一样。所以我准备了台词。我打算这么说。这不是谎言。是真的。我也做好了觉悟。尽管如此，那句台词却卡在喉咙里。

「是吗？」

然而，神代爱理却轻易地忽视了我拼命说出的话。

没兴趣？不可能。不可能对自己的男朋友和关系很好的女性朋友漠不关心。

那么答案只有一个。这个女人完全不相信我的话。

我不由得咬紧牙关。

我知道。她和我怀着什么样的心情说出来没有关系。不如说，越是投入感情，就越会妨碍她吧。

尽管如此，被轻易地忽视，还是让我很受伤。

神代爱理点的拿铁咖啡和草莓塔被端了过来。其中一个被放在我的面前。为了抵抗难以名状的激情奔流，我把草莓塔塞进嘴里。完全尝不出味道。

「真是可爱的人呢。」

「没那回事。」

立刻脱口而出的否定话语是预先练习的成果，也是我的真心话。

神代爱理很美。

那头白发是染发绝对无法呈现的，没有红色或黄色，像雪一样纯白。肌肤也白得令人羡慕，没有一点斑点。那特征让人一瞬间怀疑她是白子。但她的瞳孔是灰色的。调查过白蛇的我，知道如果是白子，眼睛深处血管的血色会透出来，变成红色。

人类的白色变种，我觉得这是最适合形容她的词汇。虽然不知道人类有没有白色变种，但总之就是和白狮或白虎一样。

就像过去白狮或白虎被当作神圣的动物崇拜一样，她也给人一种神圣的感觉。她散发着那样的存在感。

当然，那只是我擅自感到畏缩而看到的幻觉吧。

而我，只是个随处可见的黑发黑眼的普通女生。普通到连拿来和她比较都显得可笑。

就算她的立场多么令人嫉妒，这也是无法颠覆的事实。

她用视觉上的冲击，向我诉说着：只有同样特别的人，才能站在像晴人那样特别的人身边。

这有点不公平吧？这差距是怎么回事？不管我怎么努力，都不觉得自己能变得像神代爱理那样。

这是恋爱吗？这是什么？为什么？为什么只有我必须承受这种痛苦？晴人为什么能那么轻易地换掉女朋友？如果我也能那样，该有多轻松啊……。

「谁知道呢？就算卜部同学这么想，周围的人怎么想又是另一回事了。在我看来，她好像很受欢迎」

你明白对我的男朋友出手会有什么下场吧？稍微客气点。因为你的缘故，我和他一起玩的时间减少了。其他男人要多少有多少吧？——我仿佛能听到她的心声。

「怎么会，我又不受欢迎。」

「她这么说耶。实际上又是如何呢？」

神代爱理把话题抛给晴人。这记传球太狠了。如果说我很受欢迎，就会被怀疑花心；但就算这么说，温柔的晴人也不可能断言我不受欢迎。

「嗯……」

晴人慢慢转动咖啡杯，让水面晃动。

他很温柔，一定是在寻找不会伤害我，又能消除神代爱理不安的说词。不过这对晴人来说似乎太难了，他难得陷入沉思，凝视着晃动的咖啡。

没关系。多亏晴人争取时间，我做好心理准备了。就算晴人说我没有魅力，只有现在我一定承受得住。

「……这个嘛，祈里很受欢迎哦。有人拜托我介绍。」

「——咦咦！」

这个回答太出乎意料，我不由得盯着晴人的脸看。不过他脸上挂着一如往常的表情，完全看不出他在想什么。

「哦～所以呢？你介绍了吗？」

「怎么可能。祈里不擅长应付那种事，我告诉她如果真的不行，就自己去跟对方说。我也不想因为做那种事被祈里讨厌。」

我害怕看神代爱理的眼睛。虽然她的表情和眼神从刚才开始就没有任何变化，但正因为没有变化，反而更让人害怕。这感觉和看恐怖电影时的恐惧很像。

神代爱理把水果塔切成一口大小，用叉子叉起来，然后递给晴人。

「……今天吹的是什么风？」

「没什么，只是我吃不完，又觉得浪费。」

「你平常不会做这种事吧。」

「有什么关系。我只是刚好想这么做。」

「至少把盘子一起给我吧。在祈里面前做这种事，很丢脸耶。」

「你居然还知道丢脸这种概念，真令人惊讶。」

晴人深深叹了口气，放弃似的咬下神代爱理递出的叉子。不过他似乎不打算再让她有第二次机会，把剩下的水果塔连盘子一起拉到手边。

这明显是在牵制。真是廉价的挑衅。我只觉得她是在故意做给我看。羡慕和嫉妒让我快要疯了。我明明也没做过这种事。

晴人已经彻底忘了我，变得幸福了吗？

「所以你们真的只是普通朋友？不是共享特别秘密的关系？」

他该不会是劈腿了吧？

她明显是在问这个。所以我已经决定好要怎么回答。

「当然。我和晴人只是普通朋友。对吧，晴人？」

这不是谎言也不是敷衍。虽然很悲伤，但这就是真相。所以没有被怀疑的余地。

原本应该是这样。

「嗯～是啊。坦白讲我喜欢她，但没想过要和她交往。」

…………晴、晴人同学！你在说什么啊？

喜欢但没想过要交往是什么意思？那到底是什么意思？

不对，等一下。更重要的是，他居然在女朋友面前说喜欢我！

「你们感情真好呢。」

她狠狠瞪了我一眼——才怪！这是怎么回事？不对，就算神代爱理是个心胸宽广的人，晴人刚才的发言也明显超出她的容许范围。所以她一定在生气，而且对我抱持最大限度的警戒。虽然因为她的表情没什么变化，所以很难看出来！

「嗯、嗯，我觉得我们是感情很好的朋友。」

我们只是普通朋友。虽然感情很好，但不是恋爱关系。我拼命地掩饰。为什么我要这么辛苦？这种疑问就先放在一边。现在最重要的是想办法解决这个一触即发的尴尬气氛。

啊，可是。

即使如此，我还是无法阻止自己在脑中某个角落思考。

我知道。晴人说的「喜欢」一定是LIKE，不是LOVE。我知道。应该是这样。虽然知道，但还是忍不住期待。

说不定我也有机会。

因为这不是正确的命运。我的真命天子是我。

＊＊＊

我完全不知道晴人同学在想什么。

包含神代爱理在内的三个人一起喝茶，本来就是地狱般的时间，再加上晴人同学的爆炸性发言。结果在尴尬的气氛下解散后，又过了几天。

要说这段期间发生了什么事，其实什么都没发生。

虽然晴人同学说过喜欢我，但他表现得好像那天的事情没发生过一样，用一如既往的态度对待我，神代爱理也没有对我采取任何行动的迹象。不仅如此，我甚至一次都没在校园里见过她。

至于我，其实也没做什么。应该说，我做不到。

我根本不知道该做什么。

智也学长叫我做出和平时不一样的选择。但是，和平时不一样的选择是什么？不就是因为我想不到，所以才叫作和平时不一样的选择吗？

在不知道具体该做什么的情况下，时间就这样过去了。我知道自己很着急。正因为知道如果不主动采取行动，命运就会在错误的情况下走到尽头，所以才更着急。

但是，我所能想到的事情，大部分都已经做了。

我早就买了结缘的护身符，也编了幸运绳。恋爱成就的石头一直带在身上，家里也点了粉红色的蜡烛。这些都是恋爱的咒语。

嗯，其实我已经注意到了。

大概不是这样的。

不能依靠咒语，必须采取更积极的现实行动。

但是，如果能轻易做到的话，我就不会这么辛苦了。而且，我也不知道实际该怎么做才能找到那个契机。

我本来想和智也学长商量一下，所以去了好几次超自然研究会，但智也学长好像几乎不参加社团活动，我一次都没见到他。

既然这样，我就试着发了信息，但只得到了「对不起，我有点忙，可能没法露面」这样简单而冷淡的回复。我实在不敢说想和他商量一下。

我也想过让朋友或学长听我倾诉。虽然想过，但几乎想不到不提到对方名字的恋爱咨询。如果是智也学长那样厉害的占卜师，也许能做到，但超自然研究会没有那样的人。

但是，我不能说出晴人君的名字。晴人君和一个超级漂亮的美女在交往，这个传闻还挺有名的。就算找人商量我喜欢上了那样的对象，好一点的情况是被劝告放弃，最坏的情况是被说成是不知天高地厚，想横刀夺爱。当我想象到最坏的情况时，我就无法找任何人商量了。

这份感情不能被任何人发现。必须隐藏起来。

但是，一个人承担实在是太痛苦了。

恋爱是什么？是罪孽深重到必须经历这种痛苦的东西吗？除了晴人君以外，我几乎没有恋爱经验，甚至不知道这是否是一场普通的恋爱。

我应该还是无法独自承担，应该找高中时代的朋友商量，还是应该在网上寻找厉害的占卜师呢？在时间慢慢流逝的过程中，我也逐渐冷静了下来。

那天，晴人君说的话一定没有任何意义。即使在我听来像是在追求我，对他来说却不是那样。他只是把想到的事情直接说出来而已。肯定没有任何别的意思。

命运既慈悲又残酷。让人产生期待，然后又轻易地甩开。这已经不是坏心眼的程度了。

「唉……」

虽然有人说叹气会让幸福溜走，但如果是这样的话，我的身边肯定连一丁点幸福都没有留下。感觉这一周里，我叹气叹了一辈子的份。

「嗯？卜部女士。有什么烦恼吗？」

向我搭话的是米仓学姐。她是现在难得一见的典型中二病患者。虽然本人说只是在探求魔术的深渊，但总是穿着黑色衣服，讲话方式莫名装模作样，实在很可疑。而且被指出这点还会不高兴，所以大家都不拿她开玩笑，是个有点麻烦的人。虽然她不是坏人。话虽如此，神秘学研究社里有很多怪人，所以她这种个性也意外地被大家接受。最近我也已经不在意了。习惯真是厉害。

「啊——那个，我有点事想问智也学长。」

「嗯。阿久户氏吗？这么说来，最近都没看到他呢。」

米仓学姐称呼男性时会加上「氏」，称呼女性时会加上「女史」。一开始听到这种称呼方式时，我觉得很不习惯，但现在完全习惯了。虽然「氏」不是「女史」的对应称呼，而且「女史」好像被分类为歧视用语，但这种半吊子的感觉实在很有中二病的感觉。

顺便说一下，为什么我会知道这种事呢？因为被米仓学姐这样称呼时，我完全不知道是什么意思，所以之后偷偷查了一下。『女史』原本是对女性的尊称，但因为性别上的理由，现在似乎被当成歧视用语。算是杂学小知识。

「学姐和智也学长关系很好吗？」

「因为阿久户氏也理解魔术。」

「是这样吗？」

「嗯。」

不过占卜和魔术都是超自然现象，就算对两者都有兴趣也不奇怪。

说意外可能有点失礼，但智也学长似乎很擅长与人相处。明明出席神秘学研究社的出席率很低，但不管问谁都知道他的存在，也完全没听过他的坏话。我觉得这相当厉害。

「话说卜部女史对魔术有兴趣吗？」

「啊——那个，现在有点……」

「……这样啊。」

米仓学姐变得垂头丧气。呜呜，罪恶感。

不过要是随便点头，她就会用阿宅特有的快嘴滔滔不绝地讲起魔术，所以必须毅然决然地拒绝。这是神秘学研究社的常识。

「啊。」

这时我突然想起一件事。这么说来，智也学长帮我占卜时，我选择了「与平时不同的选项」，那时出现的卡片是『恶魔』。我记得接下来应该是『魔术师』，而眼前就有一位在某种意义上算是专家的人。

也就是说，那场占卜的意思是要我找米仓学姐商量吗？

可、可是啊——学姐的话会讲很久耶——可是我也束手无策了，也想不到其他办法。呜啊——

「呜……那、那个——学姐对恶魔——」

「你对恶魔学有兴趣吗？」

好、好上钩！

「不，那个，该说是有点兴趣，还是突然想到呢，我只是想说如果有那种书就好了。」

「很好。那么我就来告诉你吧！说到底，恶魔学的成立——」

呜哇，她超兴奋的。我马上就后悔了。不过毕竟是我主动问的，而且我也有兴趣…………总之希望一个小时就能结束。

＊＊＊

「……好重。」

沉甸甸地压在肩上的重量对疲惫的身体影响很大。

「为什么都是精装本啊？」

虽然抱怨也不会变轻，但我还是忍不住说出心中的不满。

结果，米仓学姐的恶魔讲座持续了两个小时左右。

虽然学姐露出意犹未尽的表情，但还是无法违抗大学的规矩。到了闭馆时间，她也只能回家。

顺带一提，我郑重拒绝了她改变地点继续讲下去的邀请。学姐看起来很遗憾，但我已经到极限了。恕我拒绝。取而代之的是她给了我这些大量的书籍。

其实这些书不全是学姐的私人物品。我知道是神秘学研究社的物品还算好的，其中似乎还有不知道是谁的东西，不知不觉间被放在这里。米仓学姐似乎很认真，即使是这种莫名其妙的东西，只要和魔术稍微有点关系，她就会仔细地整理。

结果就是这些关于恶魔的大量精装书。里面还混杂着黑魔术和隐秘学。这些书还是她为了初学者严格挑选的，真是令人惊讶。

虽然我也有喜欢神秘学的自觉，但真正的神秘学不一样。我没有自信能倾注这么多热情。

实际上，即使同样是超自然，我对黑魔术也不太了解。就算学姐说类感咒术如何，召唤的概念又如何，我也完全听不懂。

结果，我只是比其他人稍微喜欢占卜和咒语的普通人。

「咦？祈里？」

「晴人？」

这是偶然。不是故意的。我下意识移开视线。从那天开始，我就无法直视晴人的眼睛……不，应该说从一开始就是这样。

「怎么这么晚？」

「……社团活动拖得有点久。晴人呢？」

我没有说谎。没有。

话虽如此，我也不好意思老实说学姐在教我关于恶魔的知识，所以转移话题反问。

「我在图书馆写作业。」

「这样啊。」

这个回答很有认真向学的晴人风格。

「因为在家没办法专心。会忍不住玩手机，作业一直没进展。」

「是啊。」

我懂。不过真意外。原来晴人也会这样。啊，不过晴人在补习班也经常使用自习室，或许并不意外？

「啊……」

晴人难得欲言又止，露出困扰的表情。

「我可以问个奇怪的问题吗？」

什么问题？不管是什么，我都没有不回答的选项。

「我做了什么吗？」

？？？什么？我真的听不懂。

「呃，就是，该怎么说，那个，我觉得你最近好像在躲我。」

我吓了一跳。直到他直接这么说之前，我都没想过这件事。

虽然我完全没有那个意思，但经他这么一说，我确实心里有数。

我一直在思考那天的事，思考过头，或许态度变得有点冷淡。

我可能为了隐藏对晴人同学的感情，刻意不和他独处。

最重要的是，我知道每次和晴人同学见面，都只会让自己受伤，但还是忍不住想问他和神代爱理进展得顺不顺利，结果每次都没勇气说出口，只能不断逃避。

「咦？是我误会了吗？难道我太自恋了？那还真有点丢脸。」

我发现自己下意识在躲晴人同学，不禁感到愕然，晴人同学见状，笑着打哈哈。

这样不行。只有这件事不行。

因为害怕喜欢的人发现自己对他有好感，所以选择逃避。我觉得这是常有的事。

但要是这么做，通常对方也会察觉自己被躲着，然后离开。最后只会演变成和喜欢的人疏远，这种谁都不希望的结果。

我必须意识到，这次只是运气好而已。

晴人同学有勇气直接询问可能在躲着自己的人，因为他就是这么坚强。之所以笑着打哈哈，是为了不给我造成负担的温柔。

但要是以为下次也能这样，就太危险了。

不管是谁，做这种事都会害怕。如果被拒绝了怎么办？光是想到这里，我就一步也动不了。

就算是晴人同学，如果这种事持续下去，不管我怎么说，他都会判断自己被我躲着吧。然后晴人同学就会从我的世界消失。

我打了个冷颤。光是想象就受不了了。身体在颤抖。

「祈里？」

「没事。我没事。只是行李有点重而已。」

晴人同学担心地看向我的脸，我举起书包挡住他的视线，隐藏自己的表情。书包里装了好几本精装书，所以很重，我的手臂也真的在颤抖。

「哇，看起来很重。我帮你拿吧？」

「不用，没关系。」

没错。现在还不要紧。现在还来得及。我趁晴人同学看不见时深呼吸，让自己冷静下来，然后放下书包，重新背好。

刚才还觉得沉重到受不了的重量，现在却能勉强让我的心情平静下来，让我感到安心。

「这样啊——再见。」

「嗯——再见。」

我努力挤出笑容，和晴人同学道别。

已经没时间了。到极限了。必须快点行动。我急得脑袋都快变得不正常了。

＊＊＊

回到家后，我立刻开始阅读从米仓学姐那里借来的书。

坦白讲，内容很难懂。

光靠在世界史学到的表面知识，实在无法理解。

首先，阅读这类书籍时，不能用现代的常识思考。毕竟现代人理所当然认为的地动说，在这里被认为是错误的，甚至还有以天动说为前提写的书。光是这点就让人挫折。

其次，如果不了解执笔当时的情势和价值观，就会连前提都不知道，只能在莫名其妙的情况下继续阅读。

就算运气好注意到这点，上网查不懂的部分，也会因为不了解周边知识，结果又得继续查下去。而且查到的也不一定是正确的知识，如果每个人的说法都不一样，那就只能举手投降了。

如果想正确地阅读这些书，就必须具备神学、宗教学、民俗学和思想史的知识和理解。平常就一直在读这种书，甚至还想研究的米仓学姐，说不定其实非常聪明。我绝对做不到。

不过这样就好。我如此下定决心。

借用学姐的话，我并不是想探索魔术的深渊。就算只是表面或片段也无所谓。即使理解得不深，我也想要某种立即见效的东西。

「这个也不行啊——接下来是……呜哇——」

那是一本相当老旧的书。书上到处都是修补的痕迹，被太阳晒得泛黄，让人感受到它经历的漫长岁月。光是这样，就让我明白这本书的内容有多么艰涩难懂。

「而且……这是外文书？」

虽然连标题都看不懂，但光是这样还不值得警戒。我已经习惯这种程度的困难了。

问题是，这本书似乎整本都是用英文写的。随便翻了几页，怎么看都像是没有翻译过。虽然偶尔会看到日文的注释，但那肯定是后来有人加上去的。大概是米仓学姐吧。

我好歹也是考上大学的人，不至于完全看不懂英文。

但如果只是短短的一句话也就算了，如果要一直看下去，那就没那么简单了。而且这本书看起来这么老旧，连是不是用现代英文写的都很难说。英文也有古文，或者说有比较古老的写法。

「嗯，不行。」

我很快就放弃靠自己阅读。不过，这本书在借来的书中看起来最像样也是事实。就算很难读，就这样放弃也太可惜了。

所以我决定依靠文明的利器。

启动翻译APP，把难懂至极的英文用手机的相机拍下来，就能轻松地翻译成日文。虽然只是机械翻译，所以有些地方可能不太对劲，但如果有特别在意的部分，只要自己努力去理解就行了。

然后，我终于挖到了自己想要的知识。

＊＊＊

第二天晚上。

我来到了只有月光照耀的废墟。

当然，这不是像试胆大会那样的社团活动，而是我自己一个人来废墟。

那本外文书上写的内容。

是召唤恶魔的具体方法。

从准备活祭品开始，到画魔法阵的方法、调查地脉的方法，甚至指定月亮的周期。上面记载了召唤恶魔所需的所有必要知识。

不愧是现在也盛行魔术的英国的书。据说伦敦有贩卖魔术相关物品的店，果然正宗就是不一样。

话虽如此，书上写的内容终究是以在英国进行为前提，不知道在日本能通用到什么程度。不过，到处都有手写的笔记解决了这个问题。

但是再怎么说，书上也没有记载能在自己家里轻松完成的方法。所以我只能尽可能寻找条件一致，而且不会被人看到的地方。

不过，我毕竟是神秘学研究社。只要问一下社团里组成『废墟巡回队』的成员，就能轻松找到仪式的候选地点。

活祭品也准备好了。虽然鸡实在没办法，但老鼠的话要多少有多少。原本就是小美的食物，所以也不是什么很贵的东西，能买下一定程度的数量。不够的质量就用数量来弥补。

魔法阵就更简单了。只要把书上的页面直接放大复印就行了。

「呼……」

准备已经全部完成了。之后只要让心情平静下来，等待时间到来，然后呼唤就行了。

真的能召唤出恶魔吗？疑问源源不绝。我半信半疑。但反过来说，我有一半是抱着期待的。

仔细想想，我对神秘学感兴趣的理由其实很普通。我想变得特别。想要其他人没有的真品。这种每个人应该都曾经有过的普通愿望。也可以说是中二病。

但这种愿望当然不可能实现。能成为真正特别的人，从一开始就决定了。现实的残酷，会毫不留情地将这种不切实际的愿望压碎。例如晴人就是如此。虽然不想承认，但神代爱理一定也是如此。

但如果成功了呢？我一定也能成为特别的人。我无法阻止自己内心涌出这种微弱的期待。我也不打算阻止。

「……时间到了。」

我看向手机。距离指定的时间只剩下不到一分钟。必须完成最后的步骤。

我用指尖轻触小刀。好痛。流血了。

是因为紧张，还是兴奋呢？我连自己都不太清楚，但心跳开始加速。

因为周围很暗，所以看起来像黑色的血滴，落在魔法阵上。我等了一会儿。

「…………哈哈。」

我早就知道了。就算做这种事，也不会发生任何事。即使如此，我还是觉得期待落空，忍不住发出干笑。

我瞄了一眼仪式的残骸。毫无意义又毫无价值的假货。简直就像我自己。一想到必须收拾这个，就觉得麻烦到了极点。

不合时宜的轻快声音在夜晚的废墟里响起。是手机的来电铃声。当然，我早就把那个最讨厌的铃声换掉了。

我像是要逃避之后的麻烦事一样，接起了电话。

「嗨，该说初次见面吗？」

「你是谁？」

听到陌生的声音，我终于发现自己连确认来电者是谁都没做，真是太粗心了。失败了。不能接这种电话是常识。

「说谁是谁，真是过分啊。不是你把我叫来的吗？召唤者大人？」

「我不懂你的意思。」

正当我想说「我不懂」的时候，我突然发现一件事。刚才这个身份不明的人是怎么称呼我的？

「没错。我就是你召唤的恶魔。」

他像是看穿了我的想法，揭露了自己的身份。

「好了，首先来个自我介绍吧。你叫什么名字？」

「我叫」

我差点就被这出乎意料的展开牵着鼻子走，但突然想起残留在脑海角落的关于恶魔的知识。

不能把本名告诉恶魔。

啊，可是我没想到要准备假名。直到现在才注意到。我完全不相信真的能召唤出来。

「呃……」

「哎呀，我劝你最好不要报假名哦，卜部祈里。」

正当我打算随便报上一个名字的瞬间，恶魔就先警告了我。

「你不是知道吗？」

难道是有人恶作剧？但我没有告诉任何人今天要在这里举行仪式。不可能有人能策划出这种内容和时机都如此精准的恶作剧。

也就是说，难道这个恶魔是真货？

「当然。你以为我是谁？而且就算知道对方的名字，初次见面时互相报上名字不是常识吗？」

没想到会有被恶魔说教常识的一天。

「不过这召唤还真是粗暴。这是什么？祭品很寒酸，灵性联系也快断了。完全感觉不到素质，魔法阵也完全没有发挥它的作用。」

被贬得一文不值。真是惨不忍睹。

不过有件事让我很在意。魔法阵的作用是保护召唤者不受恶魔伤害。既然它没有发挥作用，就表示没有任何东西能保护我不受这个恶魔伤害。我突然害怕起来。难道他知道我的名字也是因为这个原因？

「你应该是外行人吧？」

我吓了一跳。他说得没错。我没有米仓学姐那样的丰富知识，也没有类似超常现象的经验。有的只是半吊子的知识。

早知道会这样，当初就应该更认真地准备。但后悔也已经来不及了。我总是这样，事后才想到当时要是那样做就好了，然后浪费时间在无益的思考上。现在也一样，明明知道应该立刻挂断电话，却做不到。

「如果是这样，你要怎么做？」

不过，我同时也这么想。

这不正是避免最坏情况的机会吗？

因为，这怎么想都不是正攻法。是平常的我绝对不会做的选择。

既然如此，就不能错过这个机会。

「不怎么做。对我来说，契约者是老手还是外行人都无所谓。我只是工作而已。」

决定了。就赌在这个飘飘然的恶魔身上吧。

「……你的名字是什么？」

「你知道问恶魔的名字代表什么意思吗？」

「知道。」

这是骗人的。其实我不知道。但我有一种近乎确信的直觉，如果现在不点头，就会错过这个机会。

「……好吧。为了向你的勇气表示敬意，我就报上名字吧。不过，人类，而且还是日本人，应该无法发音，也无法听懂我的名字……对了，嗯，贝尔芬格。我就自称贝尔芬格吧。这个名字你应该最熟悉。」

我知道。这个名字太有名了。是掌管七大罪之一「怠惰」的大恶魔。

我猜对了吗？他和无名的低等恶魔不同，肯定拥有力量。

不过，掌管「怠惰」这点令人不安。我很担心他能不能实现我的愿望。担心他会不会嫌麻烦而拒绝。

「那么，虽然有点不合常规，但彼此都自我介绍过了，差不多该听听你的愿望了吧。你到底想许什么愿？」

「其实你早就知道了吧？」

「卜部祈里，偷懒可不好哦。即使我知道，由你亲口说出来也有意义。」

这口气很有恶魔的风格。同时也很不像掌管「怠惰」的恶魔。但我无法拒绝。所以，我下定决心，说出至今一次也没说出口的真心话。

「我想和晴人同学再交往一次。」

「……保险起见，我先确认一下，你的愿望是想和那个叫晴人的人结婚吗？」

「结、结婚？那有点太早了。嗯，拜托先从交往开始……」

「原来如此，你想和他交往。嗯，原来如此……」

虽然我对这个恶魔的了解没深到能用「难得」来形容，但即使隔着电话，我也能感觉到他欲言又止。

「办不到吗？」

「不，不是那个意思……你为什么要召唤我？」

「什么意思？」

「啊，对了。你是外行人。也就是说，你不是为了召唤我才召唤我的吗？」

贝尔芬格无视我的困惑，自顾自地理解了什么。

「我就告诉无知又无力的召唤者一件事吧。人类确实都说我掌管『好色』。不过那在某种意义上是正确的，同时也不正确。」

贝尔芬格停顿了一下，然后堂堂正正地宣布一件丢脸的事。

「我不相信女性。」

什么？

「换个说法，就是讨厌人类。总之我很清楚女人心有多么善变。我记得你们国家也有句谚语吧？女人心和秋天的天空一样，对吧？」

确实有这句谚语。

「就算人类不是不变的存在，但要我相信这么善变的东西，你不觉得太强人所难了吗？」

不过他的说法让我很生气。

「我的爱意才没有那么轻易改变。」

没错。如果这么轻易就结束，我也不用这么痛苦了。

「你现在应该是真心这么想吧。这点我并不怀疑。不过……不，算了。只有这件事，不管怎么说都只会变成各说各话。」

与其说贝尔芬格被驳倒，不如说他放弃争论，收回自己的意见。我之所以对他产生亲近感，或许是因为我自己也经常这么做。还是说，就连这种感情也在恶魔的掌握之中？

「算了。虽然有点强硬和笨拙，但毕竟是久违的契约者候补。我就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开始确认详细的契约内容吧。首先，可以告诉我那个晴人是什么样的人吗？」

看来这个恶魔很多话，应该说很爱讽刺人。坦白讲我不觉得能和他好好相处，但这是好不容易找到的机会。我只能想办法和他好好相处。

「啊哈。啊哈哈。啊哈哈哈哈哈哈哈——」

就在我下定决心，告诉他我和晴人至今的关系，以及神代爱理这个碍事者的存在时，恶魔突然大笑。我吓了一跳，忍不住把手机拿离耳朵。

「喂，拜托你别突然大笑。」

「啊，失礼了。哎呀，因为事情变得非常有趣，我忍不住就……」

恶魔像是还笑得不够，忍着笑意说道：

「我要订正刚才的话。我确实适合实现你的愿望。」

「什么意思？」

「关于我的权能。我拥有让人萌生性欲和不道德之心的权能。」

我不禁皱起眉头。居然有这么讨厌的魔法。

「所以呢？」

「你还不明白吗？也就是说，这是能强制让人外遇或搞婚外情的力量。」

「所以？」

「没错。只要让神代爱理外遇就行了。这样三枝晴人就会恢复单身。没有比被背叛的人更脆弱的心了。你就趁虚而入吧。」

真是恶魔般的主意。甜美的诱惑让我不禁咽了一下口水。

「可是，那样……」

「你觉得良心会受到苛责吗？在你向恶魔求助的那一刻起，就已经太迟了吧？」

「是这样没错……」

我不在乎。神代爱理更无所谓。但我还是不想伤害晴人。

「不过，我在人类世界能发挥的力量很有限。」

「啊？」

「哎呀，这可不是我的错。是身为召唤者的你能力不足。献上的祭品也很寒酸。毕竟你甚至无法让我在召唤者面前现身。如果不特地利用电波，连对话都无法顺利进行，这样要我行使权能，根本是不可能的事情。」

让我有所期待，结果却是这样吗？就算要先捧再贬，也该有个限度。不，或许这样才像恶魔。

「没什么，你不用担心。就算无法行使权能，我也可以传授知识，提供智慧。别看我这样，男女之间的事情我可是看得多到厌烦了。你大可放心。」

我开始觉得愚蠢了。突然觉得这一切听起来都很可疑。

「好了，关于你的愿望，我大致上都明白了——所以接下来要告诉你必须支付的代价。」

恶魔的声音变得低沉，我感觉有一股寒意窜过背脊。

代价。

在与恶魔交易时，可以说必定会伴随这个词。

他究竟会要求什么样的代价呢？说到有名的代价，就是灵魂。但我只是个普通人类，连灵魂是什么都不知道。不过我有预感，事情肯定不会有什么好下场。

「我要你——」

我紧张地咽下口水。

「让我观察你的婚姻生活。」

…………什么？

「喂喂？是收讯不好吗？……电话这种东西就是这么不方便。」

「不，我听得见。」

「是吗？那就好。所以，你打算怎么做？」

「呃，真的只要这样就行了吗？」

「你说得还真简单。不过，我确实只要这样就行了。我要观察你的婚姻生活。如果可以，希望你也能告诉我那是否幸福。」

该怎么说，这个代价比想象中还要轻微。

「我还以为你会要我交出灵魂。」

「那种东西要来干嘛？」

这我也不知道。话说，灵魂果然真的存在啊。

「如果你愿意，我想用这个条件缔结契约，你觉得如何？」

「呃，等一下！」

先深呼吸，让自己冷静下来。

与恶魔的交易一定有陷阱。

我借来看的书上是这么写的，所以再确认一次契约内容吧。

呃，简单来讲，就是贝尔芬格会提供意见，让我能够和晴人交往。或许还会帮我做一些类似暗中活动的事情。不过他无法使用魔法之类的力量。因为他刚才提到电波，所以应该是社群网站或信息吧？

相对地，我要让他观察我的婚姻生活，并告诉他是否幸福。如果要让他观察婚姻生活，我和晴人就必须进展顺利，所以这部分不可能说谎或敷衍。应该可以相信他。

等等，既然他特地征求我的同意，就表示他不能自由观看？这样的话，暗中活动的部分感觉也很微妙。

「贝尔芬格不能随时自由地观察别人吗？」

「如果前提是无法充分发挥力量，那答案是Yes。因为我没有透视或千里眼之类的权能。」

好、好微妙的没用恶魔。不过我非常需要他的建议。

「具体来说，婚姻生活是指什么？」

「当然是全部。」

即使隔着电话，我也知道贝尔芬格在嗤笑。

「等一下，那隐私呢？」

「怎么可能有。」

这下就不是有点困扰了。

「啊，不管你要和谁调情，我对你都没有性方面的兴趣，所以你不用在意。」

问题可大了！

原来如此，这的确是恶魔的交易。代价非常大。即使灵魂没被夺走，羞耻心也会被夺走。比起灵魂那种模糊不清的东西，羞耻心要来得容易理解，所以反而更恶劣。

「你就当作有看不见的监视器在监视你吧。」

说得真轻松。

「这样实在有点……」

「那你要取消契约吗？」

「呜。」

那样也很困扰。

「有那么严重吗？不管怎样，我都无法对你进行物理上的干涉。你是那种被猫盯着看就没办法办事的类型吗？不，就算真是那样，实际上别说猫了，我可是像木头一样的存在哦？」

这的确很像恶魔那种超乎人类的思考方式。在我看来，光是能像这样对话，他就已经不是猫，而是和人类没什么两样了。

「我啊，就是那个啦。就像以前的朋友问你『最近和老公处得怎么样？』一样啦。」

听他这么一说，感觉好像也没那么严重，但对我来说，被别人盯着看的门槛实在太高了。

既然如此，为什么不事先通知我呢？如果不知道的话，我就不会这么犹豫了。我甚至怀疑这也是恶魔的策略。

「怎么办？」

这恐怕是最后的机会了。如果再要求更多，契约就不会成立，我也会失去避免最坏情况的机会。也就是说，我没有选择的余地。

「……我、我知道了。就这样吧。」

这是个苦涩的决定。其实我很不愿意，但我更无法忍受错过这个机会。

「太好了。那么契约就成立了。虽然不知道我们会不会相处很久，但总之请多指教了，契约者大人。」

就这样，我握住了恶魔的手。

这大概是个错误。我很清楚。尽管如此，我还是无法抗拒这个或许能再次和晴人见面的甜美诱惑。

「话说回来，我有个想法。与其找恶魔，不如找那种专门让情侣分手的人比较好吧？」

……的确。啊，不过，不行。

「我没有认识那种人，也不知道哪里有值得信赖的人，而且他们的收费都很贵，我付不起。」

「我觉得用钱解决，远比和恶魔交易要好得多了。」

「你这个恶魔居然说这种话？」

「因为我很懒惰。」

这是他至今为止最有说服力的一句话。

＊＊＊

贝尔芬格。掌管七大罪之一「怠惰」的大恶魔。他？似乎经常在创作中登场，但实际上是个难以捉摸的讽刺家。

根据网络上的记载，他原本是古代摩阿布崇拜的神巴尔・佩尔，后来被贬为恶魔。

「好像是这样，实际上呢？」

「谁知道？」

「我问的是你吧？」

「我是贝尔芬格，不是巴尔・佩尔。就算有人问你前世是什么感觉，你也答不出来吧？」

原来如此，说得也是。是这样啊。

「那你对『佩尔的事件』也不清楚吗？」

「是啊。如果你很在意，我可以帮你问问可能知道的恶魔。」

「要另外收费吧？那就算了。」

难得认识了恶魔这种超常存在，所以我试着问了自己在意的事情，但他的回答不太理想。他总是像这样敷衍我。

而且我根本不想付额外的费用。我也没有那么感兴趣。何况我现在只要想起那个契约，就会痛苦地在地上打滚，想要大叹一口气，实在不想特地支付新的代价来拜托他做什么事情。

「在恶魔学中，你掌管好色的罪，占星术中你被当成性爱之星的金星恶魔，这难道不是因为『佩尔的事件』吗？」

「说到底，不管是恶魔学还是占星术，都是人类为了自己方便而描绘出来的。」

他讲得真直接。

「所以你跟传说无关，只是掌管『好色』的恶魔吗？」

如果是这样，那我就能理解为什么大恶魔的名号这么响亮，能力却这么寒酸了。不过，我反而担心这个恶魔的建议到底能不能顺利进行。

「人类的可怕之处，就在于无法完全否定这种说法。」

「什么意思？」

「实际上，曾经有人讨论过『幸福的婚姻是否存在』。」

为了结束这场讨论，他观察了各种人的婚姻生活，这也是贝尔芬格的传说之一。

「过去也有像你这样成功召唤恶魔的人类。被召唤的恶魔中，应该有人提过这场讨论吧。说不定是被花言巧语套出来的。」

原来如此。也就是说，流传下来的故事并非全都是假的。

「你当时调查后，得出的结论是幸福的婚姻不存在吧？」

「是啊。」

「那为什么事到如今，还要提出让我观察婚姻生活的条件？兴趣？」

「怎么可能。谁会喜欢观察别人的婚姻生活啊。这是工作，工作。」

「工作？」

「我的确曾经得出幸福的婚姻不存在的结论。但你们人类无论好坏，都不是不变的存在。甚至有可能在短短几年内改变至今的价值观。既然如此，当时的结论也有可能总有一天会改变。既然如此，就应该继续调查吧？」

「你真的是『怠惰』的贝尔芬格？」

这种勤勉的态度，实在不适合冠上『怠惰』之名。

「我是『怠惰』，毫无疑问。你对塞克特的组织论有什么看法？」

「塞……？那是什么？」

「有一种将人类分为『有能』或『无能』，『勤奋』或『懒惰』的二轴分类法。顺带一提，你毫无疑问是『无能』的『懒惰』。」

被说得一文不值，我有点不爽，恶魔却仿佛看穿了我的心思，笑了出来。

「哈哈。或许确实很令人不爽，但我绝对没有贬低你的意思。毕竟九成以上的人类都是『无能』的『懒惰』，最糟糕的是『无能』的『勤奋』。」

「什么意思？勤奋不是比懒惰好吗？」

「这是定义的问题。这里所说的勤奋与懒惰，大致上是指积极性；有能与无能，大致上是指发现课题的能力与解决问题的能力。明明缺乏自己思考的头脑，却积极地想做些什么的人，是最麻烦的吧？」

我有点摸不着头绪。

「我想想……老是大声嚷嚷地做多余的事，增加周围的负担，这么说你就懂了吧？」

「哦，原来如此。」

这次我完全理解了。如果是指这个意思，我的确是懒惰的人。

「至于有能与无能，就不用说了吧。你不是自己思考，而是听人吩咐才行动的类型吧？」

我无话可说。

「……那你呢？你不是勤奋的人吗？」

「要怎么评价我，是你的自由，但我认为自己是懒惰的人。」

「为什么？」

「因为我没有主动增加业务。」

「……难道你每次都要要求代价，是为了让我拒绝？」

「任凭你想象。」

我不禁叹了口气。贝尔芬格的确似乎是懒惰的人。

不过，就算这样，我觉得一个不小心就会持续调查工作好几百年的家伙，应该不能说是懒惰吧。说到底，用人类的尺度去衡量恶魔这种不同次元的存在，或许本身就是个错误。

「原来如此。那么，我想问一下这位懒惰的恶魔，和我之间的契约进行得如何了？」

其实我认识这个恶魔已经过了几天，但没有出现任何明显的变化。

「当然有在进行，但没有权能，只花一两天根本无能为力。希望你能再稍微放宽一点时间。」

我也知道自己在强人所难。但正因为没有时间，我才会像这样借助恶魔的力量。我无法接受只是等待。

「不过，如果你愿意帮忙，那就另当别论了。」

恶魔像是看穿了我的不满，低声说道。

「……我该做什么？」

反正不会是什么好事。即使心里明白，我还是忍不住问了。

「我希望你邀请三枝晴人去约会。」

看吧。要是办得到，我就不用这么辛苦了。

「啊，不用特地用约会这个词也没关系。不管是喝茶还是出去玩，什么都可以。总之只要你们两人一起度过一段没有必要的时间就行了。」

「办不到。」

要是我有那种勇气，就不会拜托恶魔了。

「回答得真快。没有恋爱经验的你可能不知道，就算不是情侣，约会也不是什么难事哦？」

「办不到就是办不到。」

「为什么你这么肯定办不到？」

「因为……」

「害怕被拒绝。害怕他对我冷淡。害怕被当成自作多情的女人。害怕被讨厌或被躲着，那样我就活不下去了……大概就是这样吧。」

嗯，大概就是这么回事吧？

我无法鼓起勇气，只能用暧昧不清的方式表达自己的心情，恶魔却用具体且明确的话语替我的心情赋予了轮廓。

「确实无法保证他不会拒绝。他可能已经有其他安排，可能有不想去的理由，可能只是没那个心情。这些都无法完全否定。不过除此之外呢？你认识的晴人是那种人吗？」

「他！不是……」

「那你可以约他吧？」

「…………等等，还是有可能被拒绝吧？」

「啧，真麻烦。」

啧了一声？话说回来，真希望她别突然露出「怠惰」的一面。就是因为这样，和恶魔交易才完全不能大意。

「说到底，晴人有女朋友吧？他可能会用这个理由拒绝我吧？」

「无法否定这个可能性。」

「对吧？」

「不过，如果因为这样就裹足不前，你一辈子都不会有进展哦。」

「这……等等。你不是要让我和他交往吗？」

「因为那样太花时间，所以你才叫我快一点吧？」

「唔。」

话题又绕回原点了。

「……结果，乖乖等待才是正确答案吗？」

「那样也行。不过正因为如此，我才会说就算不是约会也没关系。」

「什么意思？」

「就算有女朋友，也会和女性朋友一起吃饭吧？」

「那是出轨吧。」

「…………」

「…………」

「先不管出轨的定义。不过，你可别忘了，如果晴人恢复单身时，最接近他的人不是你，你的愿望就不会实现。」

这么说也有道理。如果贝尔费格的计划顺利进行，晴人恢复单身，却在这时候被其他女人抢走就没意义了。不如说，这样我连和恶魔交易的损失都拿不回来。只有这点我绝对无法接受。

「到头来，只是时间早晚的问题。」

或许是这样没错。

「而且，我有办法让你的约会不容易被拒绝。」

「……怎么做？」

「只要提出多个约会的候补日期就行了。比起『有空的话』或『有空的日子』这种邀约方式，这样更容易被接受，就算全部都不行，只要提出具体的日期，对方提出其他日期的概率也会跟着提升。因为必须思考，所以人类通常讨厌抽象和暧昧的东西。让大脑省电是生存本能。因此，提案愈具体就愈容易被接受。」

「如果他有绝对不想去的理由呢？」

「说得极端一点，如果邀有动物过敏的人去动物咖啡厅，一定会被拒绝。邀怕恐怖片的人去看恐怖片，也一定会被拒绝。这是理所当然的。但反过来说，只要提出约会计划，对方就有可能答应。这要看你是否了解对方的为人。换句话说，你将被考验对晴人同学的了解程度。」

「……我不知道晴人同学对什么过敏，也不知道他会不会怕恐怖片。」

「你之前都在做什么？你不是他的前女友吗？」

「我有什么办法！……我们没有机会聊到这些。」

「前途多难啊。」

「调查这些不也是你的工作吗？」

「这是恶魔，应该说是侦探的工作吧……算了，我会做啦。」

虽然嘴上抱怨，但恶魔似乎愿意帮忙。我心想「他莫名地认真」，但恶魔似乎会遵守契约，所以或许就是这样。

「最后是对方没那个心情的情况，这只能靠运气了。」

「这样不行吧。」

「就算你这么说，但你偶尔也会没来由地提不起劲吧？就跟那个一样。」

唉，我懂他的意思。

「我也会尽可能地发挥微薄之力，消除这个可能性。」

「你不是不会用魔法吗？」

「正确来说是几乎不会用，但不是完全不会，而且不是由我直接使用，而是让你使用的话，就更方便了。」

「我也能用魔法吗？」

「当然。就算你是个大外行，一点素质也没有，但你依然是和恶魔缔结契约的魔女。」

希望他不要一直贬低我。

不过，能用魔法这件事，让我有点兴奋。

「是什么样的魔法？」

「让人坠入爱河的咒语。」

没有比这更符合我需求的魔法了。

「既然有这种魔法，希望你早点告诉我～」

「因为有复杂的条件。不像游戏那样只要咏唱咒语就结束了。你召唤我时也是这样吧？」

确实如此。和恋爱的咒语不同，黑魔法或召唤术的准备和仪式都很复杂又麻烦。

「所以呢？条件是什么？」

「首先是一对一。」

「唔。」

「这样你明白我为什么叫你去约他了吗？」

「……你一开始这么说不就好了。」

「是你自己说不可能，完全不听我说话的吧？」

「呜呜。」

我无言以对，贝尔费格笑了出来。

「哈哈哈。所以呢？要怎么做？要用这个咒语吗？」

「……再详细告诉我一点。」

毕竟是这个恶魔，说不定有什么不得了的陷阱。

「在特定的场所一对一地轮流回答我指定的三十六个问题，最后沉默地互相凝视四分钟，就这样。」

恶魔虽然说这是简单的咒语，但不管怎么想都不简单。

「不可能。」

「哪里不可能……？就算你很不会说话，但只要事先决定好要说的内容，应该就能做到吧？」

不是这个问题。我确实很怕沉默，也不擅长说话，但只要决定好内容，应该就能做到。问题是之后。

「互相凝视四分钟，不管怎么想都很不自然吧？」

应该说很羞耻。我有自信会在途中移开视线。

「就当作是社团流行过的咒语吧。」

他似乎对我的担忧感到傻眼，随口回答。

「如果这也做不到，那就没办法了。只能请你一直等到我让三枝晴人离开神代爱理了。」

我犹豫了。虽然犹豫，但我没有选择的余地。

「……我知道了。」

「那我会把可能的地点列成清单传给你，你就从里面选吧。对了，约会时要保持和我通话的状态。如果有指示，我会传信息给你，你要乖乖听从。」

「等一下，我没听说有这种条件。」

「因为我现在才说啊。」

「……约会时不是不能看手机吗？」

「你真的是现代人吗？现在手机整天响个不停是理所当然的。」

我本来想挖苦这个满不在乎的恶魔，结果反而被他傻眼了。

「只是稍微确认一下没关系，对方也不会在意。问题在于之后会把注意力集中在手机上，这是忽视对方的行为。不如说确认后无视，反而可以表现出比起手机那边的事情，更重视和你在一起的时间。」

「原来如此……」

他条理分明的说明，让我忍不住点头同意。

「所以你不需要一一回复我的指示，不如说不能回复。我会透过电话掌握状况，这样就足以判断成功与否。」

「……了解。」

实际上，我有自信如果真的和晴人约会，我一定会紧张到不知道该说什么才好。如果恶魔愿意从旁协助，我多少可以放心一点。

「那我马上写邀请的信息给你。」

「信息？」

「你没办法直接当面邀请他吧？」

是这样没错。但就算这是事实，被他这么一说，我还是有点无法释怀。

「啊，对了对了。在传给他之前，先传给我。反正你一定又会搞砸。」

这家伙说什么啊。未免太小看我了。虽然我不擅长说话，但对写文章很有自信。看我一次就合格。

「好沉重。好长。好死板。」

…………结果花了四次才合格。呜呜。

＊＊＊

「神秘学研究社会做些什么？」

就是这个，我心想。同时手机震动了。看来恶魔也持相同意见。

我有间想去的店，但一个人去不太好意思，所以希望你陪我一起去。

只要这样拜托，晴人就会干脆地答应，甚至让人觉得有点扫兴。之前还烦恼要是被拒绝该怎么办，现在觉得那些烦恼很蠢。

所以我和晴人今天在约会。

「呃，像是举办恐怖电影鉴赏会，或是去逛废墟。」

「恐怖电影就算了，逛废墟？」

「嗯。」

「不会危险吗？」

「不会啦。」

晴人第一个担心的是这个，他果然很温柔。

就在我觉得有点开心时，手机又震动了，像是在泼冷水。

『社团正好流行一个可以和别人变熟的咒语，要不要试试看？』

是贝尔芬格。这信息简直像是在叫我直接念出来。

我知道。但一想到这个咒语关系到我和晴人能不能重新来过，就忍不住紧张，说出无关紧要的话。

但一定没有比现在更好的机会，能自然地进行那个咒语。我下定决心，念出信息。

「社团正好流行一个可以和别人变熟的咒语，要不要试试看？」

「哦～好像很有趣。感觉很简单？」

「嗯。只要回答问题就好。」

每回答一个问题就要换人回答，我说明完这些详细规则后，晴人只听了一遍就理解了，还说「好啊，来试试看吧」。

我松了口气。太好了，这样就通过第一关了。虽然事情都照贝尔芬格说的进行，让我有点不爽。那个恶魔说「女孩子为了和自己聊天，特地想好问题。大部分的男生都不会拒绝这种事。何况晴人的个性和你说的一样」。虽然他小声补了一句「视问题而定，也可能会被含糊带过」，让我有点不安。

「那么，第一题——」

『太好了。这样就算你频繁看手机，也不会让人觉得不自然。』

问题清单的最后，有一句讽刺的话，感觉那个恶魔在嘲笑我。真希望他别动不动就看穿我的心思。不过，对于难以将想法说出口的我来说，贝尔芬格不用我说就能理解我的想法，是个绝佳的商量对象。好复杂。

『话说你太常看手机了。表情太明显了。明明没有通知却一直看手机，会被认为是在注意时间，是很危险的行为。不过太好了。只要看到你的表情，晴人就会知道你想和他聊天。』

早点说啊！我忍不住背脊发凉。好危险。差点就要被误会了。

嗯？奇怪？等一下。为什么应该只能听到声音的贝尔芬格，会知道我在注意手机？

我立刻回头环视店内。店里还有其他客人。不，难道是某个店员？指定这家店的是贝尔芬格，所以有可能。不过就我所见，没有人注意这边。

「怎么了？」

我连忙对一脸疑惑的晴人摇头。

『你在做什么？很遗憾，我不在那里。快点，说是不是有虫子，然后开始提问。』

「没、没事，没什么。有虫子吗？」

「咦？没事吧？你转过去一下。」

「嗯、嗯……」

「嗯，没事。没有虫子。」

「谢、谢谢……咳。那、那就重新开始——第一题。如果能在这个世界邀请任何人共进晚餐，你会邀请谁？」

「嗯。只能一个人吗？」

「咦？怎么办……」

马上就出问题了。和贝尔芬格预演时没注意到的部分。居然能戳中恶魔的盲点，不愧是晴人。我有点痛快。

『几个人都可以。』

我瞄了一眼手机，答案在完美的时机出现。真不可爱。虽然这时候被他问倒也很困扰，但这是两回事。平常总是被他捉弄，偶尔也想让他哑口无言。

「好像没有特别指定人数。」

「那么——」

晴人说出几个人的名字。虽然有几个没听过的名字，但几乎都是名人。我也做出类似的回答。

「呃，那么，第二题。你想出名吗？如果想，你想用什么方法出名？啊，这次由我回答。话虽如此，我的回答是『我并不特别想出名』，很无趣。」

「很正常吧？我也不特别想出名。」

『来，夸奖我。』

咦？突然这么说，我也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我觉得晴人同学可以出名哦♡』

「我觉得晴人同学可以出名哦。」

总觉得他好像在嘲笑我连这种事都不知道，我压抑着烦躁的心情念出答案。不过我没有说谎，我是真心觉得晴人同学可以出名。应该说，虽然只限于大学内，但晴人同学已经是名人了。

「我觉得所谓的名人，不是想出名就能出名，而是不知不觉就变成名人了。」

明明是似曾相识的话，但由实际上出名的晴人同学来说，说服力就是不一样。

「这、这样啊。或许吧。那么，第三题。打电话前要不要练习一下要说什么？理由是？」

「不会吧～啊，不过祈里应该会。猜对了吗？」

「嗯、嗯。猜对了。」

不愧是晴人同学，很了解我……虽然贝尔芬格也一眼就看穿了，但那不算数。因为他是恶魔。

「呃，换下一题。对你来说，完美的一天是什么？」

我继续问了几个问题。从刚才开始就都是些不用问也知道的问题。不过这样就好。接下来的问题才是正题。

「请举出自己和对方的三个共通点。呃——首先——」

来了！练习时卡住的问题。我完全想不到我和贝尔芬格的共通点，正感到苦恼时，那个恶魔毫不留情地给了我零分，还提出模范解答。

提示是到目前为止的问题。乍看之下都是些无关紧要的问题，但要从中找出共通点。这就是这题的解法。这么做可以表现出自己有好好听对方说话，以及我了解你。

我充满自信地回答，贝尔芬格则传来「答得很好」的信息。还附了图。是特地上网找的吗？他还是一样坏心眼，但我并不觉得讨厌。

「如果可以改变成长的环境或境遇，你想改变什么？我果然还是想改变内向的性格吧？」

不，这算不算环境或境遇的错，有点微妙。不过练习时贝尔芬格也没说什么，这样应该可以。

「呃——我觉得不用改变啊。换个说法，就是懂得尊重他人吧？我觉得这也是祈里的魅力之一。」

「咦？唔咦？」

突如其来的赞美，让我不禁发出怪声。虽然觉得必须说些什么，却不知道该说什么。

『不用改变比较好吧。』

那、那家伙，就是因为知道会变成这样，所以才什么都没说吗？明明隔着屏幕，我却能清楚看见他在笑。

好、好复杂～如果他事先告诉我，我就不会吓一跳了。虽然心里有这种不满，但同时也有着因为不知道所以能坦率感到高兴的喜悦。不过，最后内心的天秤还是倾向后者……贝尔芬格大概连这点都算到了吧。一想到这里，我就觉得有点不甘心。

「我应该是想消除黑历史吧。」

「啊，我懂。」

没错。早知道就该这样回答。

「那么下一个问题……请在四分钟内尽可能详细地说明自己的人生。」

「真的假的？你该不会是故意的吧？」

？故意什么？

「啊，好像是真的。嗯～这个嘛……」

晴人的人生和我完全相反，感觉就是典型的现充。从他的话里，可以知道他从小学开始就是班上的中心人物，虽然初中时似乎曾经烦恼过，但现在已经觉得那没什么大不了的。

「然后，高中时因为恋爱关系和人起了点争执，所以变得有点疏远，我有点后悔。」

不是我的事。即使如此，我的胸口还是感到一阵刺痛。我知道，像晴人这么优秀的人，就算在认识我之前有交往过的人也不奇怪。但一想到自己或许也会变成那样，就无论如何都会感到心痛。我努力用开朗的声音说道：

「晴人也会有这种失败啊。」

「当然啦。我又不是完美的人，我可是经常失败呢。」

虽然经常失败，但还是像这样跨越了过去，能够和我像这样聊天，这是我很厉害却做不到的事。实际上，我到现在还无法放下。

还是说，因为晴人和我不一样，已经变得幸福了，所以才无所谓呢？

——好狡猾。

我将视线从快要显露出来的丑陋内心移开。

「顺带一提，这就是我刚才说的黑历史。」

啊，原来他刚才说的「故意」是这个意思。

「那么，接下来轮到我了。」

虽然没办法像晴人那样流畅，但我还是顺利说完了。

『我不是说过尽量不要念出来吗？』

四分钟的演讲。坦白讲，这是我不擅长的领域。如果突然被问到这个问题，我应该会「啊呜啊呜」地犹豫，然后时间就到了。实际上，我和贝尔芬格练习时就是这样。

所以，我这个基准的流畅演讲当然有其原因。

我拜托贝尔芬格帮我写原稿。

那个恶魔说，就算我讲不出来，晴人也会帮忙接话。但我的个性没办法因为这样就放心。结果，贝尔芬格拗不过哭着说绝对办不到的我，帮我写了原稿。虽然他故意叹了口气，像是在炫耀自己的成果。实际上，我的手机现在也显示着恶魔写的演讲稿。

「那么，接下来是——」

我无视贝尔芬格的抱怨。因为说不能回答的人，就是贝尔芬格。

「如果明天早上醒来后，可以得到任何能力或才能，你想要什么能力或才能……我想变得能好好说话。希望可以变得不再那么内向。」

这愿望意外地实际。应该说，我不想等到明天早上，现在就想实现。贝尔芬格不能使用这种咒语吗？下次问问看吧。

「哈哈哈。有点难以想象呢。」

被、被笑了？虽然我也完全无法想象！

「我啊，嗯，想变成帅哥。」

「咦？」

「有必要这么惊讶吗？大家应该都这么想吧。」

或许是这样没错，但没想到连晴人同学这样的帅哥都这么想。真意外。

『这是个好机会。快夸奖他。说他很帅。』

太难为情了，我办不到。

『快点。』

只有一瞬间。但贝尔芬格似乎察觉到我的犹豫，立刻下达了指令。

那语气不像恶魔，非常强硬。看来这件事真的很重要。我回想起听从指示是这个咒语成功的条件之一，焦急地拼命开口：

「…………晴、晴人同学，很、很帅哦？」

声音变尖，语气也很奇怪。再加上内容，让我觉得脸快要着火了。感觉贝尔芬格正叹着气摇头。

如果有水晶能回答任何问题，你想知道什么？

——想知道我是否真的能和晴人同学复合。

你有梦想很久的事情吗？有的话，为什么没有去做呢？

——那还用说。我一直梦想着能再次和晴人同学成为恋人。但这个梦想还没有实现。原因很简单。因为有神代爱理在。

说不出口。怎么可能说得出口。我隐藏真心话，说出事先和贝尔芬格准备好的无关痛痒的回答。

好难受。好痛苦。而且好空虚。

为什么要一直问这么坏心眼的问题？

我拼命忍住想要发出惨叫和流泪的冲动。

不可以哭。恶魔用温柔到不像恶魔的声音如此忠告。

但是——

「你最重要的回忆是什么？」

「应该是和祈里交往的时候吧。」

我被迫认清晴人同学已经把我当成无可奈何的「过去」。

——我已经到极限了。

『冷静点。慢慢深呼吸。』

我依赖地看向手机屏幕，按照指示深呼吸。

『到目前为止还不坏。不如说还不错。这个回答证明晴人同学的心中还有你的位置。』

是这样吗？但如果是这样就好了。

『诅咒确实开始生效了。放心，我是你的同伴。』

没错。我已经不是一个人了。虽然坏心眼，但有个可靠的同伴。

『来，去取回你的容身之处吧。你看，晴人同学在担心你了。』

我猛然抬起头。

「祈里？」

「没、没什么。」

我慌张地摇头，念出下一个问题。

「请完成『如果有能对什么什么有共鸣的人就好了』这句话。」

第一是恋爱。如果能和别人对这种痛苦有共鸣，我一定会得救。不，已经得救了。

或许和共鸣有点不一样。不管对人心再怎么熟悉，贝尔芬格终究是恶魔。但是，即使如此，不是一个人，有人站在自己这边，还是让我的心情轻松不少。

「如果有能对烦恼有共鸣的人就好了。」

所以我才能干脆地说出来。

「你有什么烦恼吗？」

「嗯。虽然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

「我不能帮忙吗？虽然我可能只能听你诉苦。」

「不，谢谢你。但是有点难以对晴人同学启齿。对不起。」

「这样啊。不过我果然不行呢。虽然遗憾，但也没办法。」

「不是晴人同学的问题，而是有点难以和男生商量的内容。」

「啊，是那种类型吗？对不起，我太没神经了。」

「不，完全不会。晴人同学不需要道歉。」

「不过还是希望能有人和自己有共鸣呢。这样心情会比较轻松。」

「晴人同学也是吗？」

「虽然不是什么大不了的烦恼。不过如果真的有烦恼，会希望商量的对象能和自己有共鸣吧？」

「我懂。」

我像某个恶魔一样，自然地将真心话和谎言混在一起。

在那些听起来无关紧要的问题中，混着一些比较深入的问题，后者所占的比例逐渐增加。然而我逐渐变得轻松的嘴巴，即使面对深入的问题，也不会犹豫回答。明明是类似的问题，却会说出比一开始时还要深入的内容。

我能理解晴人同学，他也理解我。这种感觉逐渐涌上心头。

好想就这样一直聊下去。明明一开始那么紧张，不知不觉间却产生了这种心情。

「啊……」

不过这种时间无法持续太久。因为有明确的时间限制。

「下一个问题是最后的问题。请坦白说出自己的个人问题，然后请对方针对这个问题提出建议。另外，请对方想象一下自己对这个问题有什么样的心情。」

我怀着有些寂寞的心情念出最后的问题，晴人同学稍微犹豫了一下后，开口说道：

「个人的问题啊……虽然我可能有点差劲，但可以问吗？」

「嗯、嗯。」

晴人同学差劲？这是怎么回事？

「坦白讲，我最近觉得有点累。」

「累？累什么？」

「爱理。」

——啊。就是这个。我懂了。我发现了。这里是分歧点。避免最坏情况的机会。

这是我和晴人同学交往的最后机会。

「这样啊……」

怎么办？该说什么才好？偏偏在这种时候，贝尔芬格没有给我建议。换句话说，我必须靠自己的力量度过这个难关。

要分手吗？不对。这不是建议。是我的愿望。不行。现在还不行。要等这个诅咒成功，贝尔芬格将晴人同学和神代爱理分开之后，才能一决胜负。

「为什么会觉得累？」

「嗯……为什么呢？」

「因为被耍得团团转？」

「啊～或许是这样没错。」

啊。这种感觉。我有印象。

我想起了那个恶魔。他替我将连我自己都无法好好说明的感情，赋予了轮廓。我现在需要的一定也是那个。

不过，和恶魔不同的是，我必须将轮廓赋予在对我有利的方向。这种时候，我明明很希望那个爱说话又爱讽刺人的恶魔给我建议，贝尔芬格却坚持保持沉默。不知不觉间，我握着手机的手加重了力道。

「嗯。啊，抱歉。就算我这么说，你也只会觉得困扰吧。」

我感觉机会从手中溜走了。绝望感让我头晕目眩。

「这次换我问你了。祈里的烦恼是什么？」

手机震动了一下，恶魔传信息来了。太慢了。现在才来。不过，我感觉最后的希望好像只靠指尖勾住了，于是紧抓着建议不放。

『跟他说你有喜欢的人，找他商量。』

「我……我有喜欢的人，可是不敢告白……」

「这样啊！嗯、嗯～～建议吗……好难哦。就算叫你加油，你还是会怕被拒绝，而且如果这样就能告白，你早就告白了。」

没错。晴人同学果然很了解我。

「不过，嗯，这个嘛。如果是我，被祈里这么可爱的女生告白，应该不会觉得讨厌吧。」

「——咦？」

「我不知道你喜欢谁，而且你也不希望我问吧，所以我不会问。如果是我，应该会有点羡慕那个被祈里喜欢的人。」

行得通吗？现在行得通吗？…………不对，不是现在。还没结束。诅咒还没结束。贝尔芬格也没让晴人同学恢复自由。所以再一下，只要再忍一下就好。所以忍得住，必须忍住。

「呼～花了好长的时间呢。不过感觉我们变熟了。」

晴人同学笑着说道。还没，还没结束。

「还没结束哦。」

「嗯？还有什么吗？」

「要安静地互相凝视四分钟。」

我凝视着晴人同学的脸。被他凝视着。

明明刚才那么难为情，现在却反而想多看一点，希望他多看我一点。他眼中只有我，让我觉得好开心。我内心浮现类似优越感的感情。我不会否定，也无法否定。即使知道这样不好，即使觉得这种感情很丑陋，我还是想沉浸在阴暗的喜悦当中。

现在，这个世界只有我和晴人同学。

「四分钟过了。」

「嗯。」

我们四目相对。明明已经没必要继续凝视彼此，我们还是继续看着对方。

「差不多该走了。」

「嗯。」

先移开视线的人是晴人同学。我连他看时钟的样子都看得一清二楚。

我和晴人同学几乎同时起身。结完帐后，我们走出店门。他牵起我的手。不过我的脑袋没有变得一片空白。明明心脏跳得很快，脑袋里也都是晴人同学的事情，但我的思绪却意外地清晰。我们两人一起走在宁静的街道上。抵达车站后，他放开了手。

「那就再见啦。」

晴人同学挥了挥手。手机震动了一下。

『挽留他。』

不能就这样让他回去。我用指尖轻轻拉了一下他的袖子。

我抬头凝视晴人同学的眼睛。

你应该明白吧？

我无法用嘴巴说。无法用言语表达。但我还是努力将心意灌注在眼神里，窥探他的眼睛。这就是胆小的我所能尽的最大努力。不过这样就够了。

因为他已经发现了。他知道我喜欢谁。我在那四分钟里领悟了这件事。

真令人困扰。真令人困扰呢。

我知道。就算我这么做，也只会让晴人同学感到困扰。但我还是没有移开视线。他松开我抓着袖子的手指，再次紧紧握住我的手，拉着我前进。

不需要言语。

＊＊＊

『恭喜。和喜欢的人在一起的感觉如何？』

醒来后，我第一眼看见的是手机画面。看见收到的信息通知后，我才发现自己被贝尔芬格陷害了。我立刻打电话过去。

「你陷害我了吧？」

「一开口就说这个？至少也该说句感谢的话吧。」

恶魔只有嘴巴上表现出不满，但还是藏不住内心的愉悦。

「说陷害也太难听了。我一开始就说过了吧？我拥有让不道德的性欲萌芽的权能。而且是你要我诅咒你的。」

一想到恶魔现在一定在电话的另一头捧腹大笑，我就气得咬牙切齿。

「……你不是说要用在神代爱理身上吗？」

「我也说过如果你愿意帮忙，就另当别论。」

「不是恋爱的诅咒吗？」

「至少在那个瞬间，你们已经坠入爱河，这不就是最好的证明吗？」

也就是说，事情是这样的。

贝尔芬格的诅咒会让被施加诅咒的两人萌生不道德的性欲。其强制力非常强大，足以让诚实的晴人同学出轨，让我们发生一夜情。

但不是这样的。不是这样的。

「我——」

「——你明明不希望变成这种关系。」

唔，又被读心了！

「为了可能会这么说的你，我给你一个建议。下次他再要求你，你也不能答应。要明确地拒绝他，说『如果不交往就不做了』。这样你的愿望就会实现。」

「…………我知道了。」

我无法接受。甚至无法说出不满。但我只能点头。

因为贝尔芬格一直都有拿出成果。那是我做不到的事。

虽然被他随心所欲地操纵让我很不甘心，心里也觉得不太舒坦，但这个恶魔一定是正确的。只要照他说的做，就会得到他所说的结果。

＊＊＊

「我喜欢你。跟我交往吧。」

看吧。

＊＊＊

我整个人倒在床上。

总觉得没什么真实感。

结果，晴人同学在被施加诅咒的下一次约会时向我告白了。虽然贝尔芬格最后的建议没有派上用场的机会，但我终于再次和晴人同学成为恋人。

好开心。我应该可以坦率地感到高兴。但是，我无论如何都会担心和困惑，真的像我这样的人能再次成为晴人同学的女朋友吗？

而且我还没问到他和神代爱理的关系。不过，其实我并不怎么担心这件事。既然我和他能像这样结合，我想那个恶魔一定有办法解决。

『期待您下次的使用』

贝尔芬格的信息画面上写着这句话。这次约会明明没有通话，他到底是怎么知道的……或许思考那个恶魔的事只是白费力气。他是能读心的怪物。一定是又用了魔法之类的东西。

所以问题只有一个。

就是这股毫无实感的感觉。简直就像胸口开了一个大洞。

我用手机打开和晴人同学的信息。

约会的约定。

明明是很久以前就期待的事。

我明明一直梦想着能再次和晴人同学交往。

这种心情是怎么回事？

有什么地方不对劲。

这种异样感一直在我脑海中挥之不去。

我感觉不能再继续想下去，于是打开SNS浏览。

——蛙化现象。

突然，我看到了这样的投稿。

不会吧。

「蛙、化、现、象」

我试着在手机的搜索栏中输入，结果立刻出来了。

「当抱有好感的对象明显对自己有好感时，就会对对方产生厌恶感的现象。或者说是看到交往对象的缺点而感到幻灭」

厌恶感？……感觉有点不对。我并没有讨厌他。而且后半段只是单纯的感情冷却吧？

所以我注意到的是顺便写在上面的另一个词。

「蛇化现象」

这是从蛙化现象衍生出来的词，指的是对喜欢的人的一切都感到爱不释手。据说是因为喜欢的人的行动就像「蛇吞下猎物一样」，所以才被这么称呼。

我有头绪。

但是蛇化现象无法解释我这种异样感。

「这种心情到底是什么？」

明明很喜欢。

回过神来，我的手指已经打开了和贝尔菲戈尔的聊天画面。

虽然这么说有点奇怪，但我觉得他不是个坏恶魔。

虽然他很爱讽刺人，又很坏心眼，但只要问了他就会回答。他会告诉我答案。

当然，他也有许多事情不肯告诉我，但那都是关于恶魔、魔法等那方面的事情，关于人心，他真的知道很多。而且他所说的话大致上都是正确的，我像这样实现了长久以来的复缘愿望就是证据。他耗费了漫长的岁月观察人类，这一定不是谎言。

我突然很想听到他那飘忽不定的声音。我想让他告诉我这种心情到底是什么。

但是，我已经无法再传信息或打电话给他了。我试了好几次，但都没有接通。

契约结束了。

就是这么回事吧。我和贝尔菲戈尔之间的微弱联系，就像梦一样消失了。

但这绝对不是梦。聊天记录证明了这一点。

谁来告诉我。我——

「你幸福了吗？」

＊＊＊

「晴人同学？」

「……咦？啊，抱歉。什么？我没在听。」

总觉得晴人同学的样子有点奇怪。他心不在焉，一副心神不定的样子。以前交往的时候他没有这样，分手之后也没有。

是因为无聊吗？

今天的约会，某种意义上来说是过去的重演。

我们还在上补习班的时候，曾经像这样约会过。

我很高兴能再次回到以前的关系，但完全没有真实感。

所以我才故意这么做。我想，这样我或许就能再次抬头挺胸地说自己是晴人同学的女朋友了。

但结果现在我心中的不安还是没有消失。

「书店。我们以前经常一起去呢。」

「嗯，是啊……要去看看吗？」

「嗯。」

补习班时代，我们经常一起去书店找参考书。当然不是这间店，但已经足以让我想起幸福的回忆。

我们两人一起逛着现在已经不需要的大学考试参考书区。

「啊，这个。」

我看到一本参考书。我和晴人同学一起买的那本。那时候的我，不管什么都好，只想要和晴人同学有联系，所以特地买了同样的东西。

动机真是不纯。

我也知道参考书应该要选适合自己水平的。

但我无视了这个道理。我只重视和晴人同学一样的东西，所以选了这本书。

那本书对我来说果然有点难，但我可以以此为理由，晚上打电话请晴人同学教我功课，所以我觉得这个选择一定是正确的。

「哦～不愧是名作，果然连这里也有啊～」

晴人同学拿起参考书，只看了一眼封面、封底和书腰，就立刻放回书架上。我感觉不到他对这本书有什么特别的感情。

只有这样吗？

我压抑着快要爆发的不满。

「晴人同学有想要的书吗？」

「嗯～现在没有。大学需要的书，我都是请学长便宜卖给我，或是买整套。祈里呢？」

「我也没有特别想要的书。」

「这样啊。那要不要去看占卜的书？祈里很喜欢这种东西吧？」

一想到他记得这件事，我的内心就稍微温暖了起来。

但另一方面，我也发现自己对占卜的兴趣不如以前那么大。

我知道原因。一定是因为我见识过真正的占卜。和那个恶魔相比，其他占卜都显得很肤浅。

「那稍微看一下……」

难得晴人同学提议，我不好意思拒绝，只好像平常一样含糊地点头。不愧是大型书店，从正统的占卜到类似心理测验的都有。可是我都没有伸手去拿，反而是晴人同学比较积极。

「晴人同学也有兴趣吗？」

「之前没什么兴趣，不过和祈里交往之后，就变得有点兴趣了。毕竟喜欢的人喜欢的东西，自己也会想知道吧？」

我很高兴他这么说，但总觉得哪里不对。

「哦，这个好像可以拿来当话题。」

晴人同学选的是那种任何人都能轻松聊的心理测验。

「要买吗？」

「嗯……不，还是算了。祈里看起来对这种东西没什么兴趣，而且这种程度的在网络上随便找都有。」

他把翻了几页的书放回书架上。

「晴人同学喜欢什么样的书？」

「真要说的话，我算是什么都看的杂食派，所以没有特别喜欢的类型。」

啊，原来如此。我突然发现，我一定不是没有实感，而是没有自信。没有身为晴人同学的恋人的自信。

因为我对晴人同学一无所知。

契机是贝尔费格对我下的诅咒。

虽然当时我和晴人同学透过几个问题知道了彼此的许多事情，但如果是恋人，应该还有很多理所当然会知道的事情。

然而我却都是第一次知道。

以前贝尔费格也曾经指出这一点。在拟定约会计划，以便施加诅咒时，她也傻眼地问我：「你真的是前女友吗？」

「书店也逛完了，接下来要做什么？祈里有想去的地方吗？」

「这次换晴人同学想去的地方吧。」

「我吗？」

「嗯。多告诉我一些你的事情吧？」

我对着陷入沉思的晴人同学露出浅浅的微笑。没关系。既然发现了，从现在开始了解就好。

因为还有很多时间。

＊＊＊

世界不会考虑我的情况和心情，也不会等我。

所以我是在和晴人同学复合后不久，才发现了那个。

晴人同学在神代爱理面前笑了。

那是他从未在我面前展现过的，那种毫无防备的笑容。

「晴人同学，你和神代同学说了什么？」

「没什么大不了的。」

「真的吗？我看你们聊得很开心。」

「真的啦。」

不可能。因为晴人同学从来没有对我露出那种表情。

「……你已经和神代同学分手了吧？」

「不，我们没有在交往，所以也没什么分不分手的。」

为什么？为什么要说这种谎？

我知道。晴人同学平常就说他没有和神代爱理交往。

可是没有人相信。而且我看到了。被迫看到了。看到那种场面，就算他说没有在交往，我也不可能接受。

「不要再和神代同学见面了。」

「这……我们还有同一堂课……」

「拜托你，晴人同学。」

我用指尖抓住他。晴人同学直到最后都没有点头。

＊＊＊

「为什么！？」

我用力把手机摔在桌上。屏幕出现裂痕，贝尔费格没有回应我的联络。

这和说好的不一样。他不是要把神代爱理从晴人同学身边拉开吗？

我打了好几通电话，传了好几次信息，他都没有任何反应。

叛徒！！

我想大喊。我喊了出来。

可是，已经办不到了。因为我注意到了。

我向贝尔费格所祈求的是和晴人同学再次交往，把神代爱理拉开是为此的手段。

我注意到，就算神代爱理没有从晴人同学身边消失，只要目的达成，贝尔费格就能说他有按照契约完成工作。

和恶魔的交易必定存在陷阱。

正是如此。那个恶魔现在一定在嘲笑我这个笨女人完全上当了。我懊悔地流下眼泪。

即使如此，我也没有其他可以依靠的人。我忍住泪水，打算再次缔结契约——失败了。明明和当时一样，却无法召唤贝尔费格。

「为什么！」

我拼命挖掘记忆。

我知道。我没有作为魔女的才能。贝尔费格也这么说过。

可是，就算这样，我曾经成功过。那么第二次应该也能做到。不如说，因为已经有缘，灵性上的联系应该更强才对。

可是却做不到。我不愿相信，只是上次奇迹般地顺利而已。

还有其他能做的事——

「对了。祭品……」

贝尔费格说过，祭品太寒酸了。

我看着冷冻老鼠堆。一定是因为这个。肯定是这样。

增加数量？不对。这样一定不行。需要的是质量。可以的话，最好是和我有很深关联的东西。上面是这么写的，我记得他也是这么说的。

而那种方便的东西只有一个。所以——

「对不起——小美。」

＊＊＊

「喵——」

我为了和黑猫对上眼而蹲下，试着模仿它的叫声，但无情的猫似乎沉迷于和白蛇玩耍，完全不理我。

猫拳猫拳。用前脚按住蛇头的猫，和扭动长身体拼命想逃跑的蛇，这场游戏最后是用双手按住蛇脖子的猫获胜。猫和蛇用圆滚滚的眼睛互看，仿佛在说「接下来要怎么办」。

「祈里，久等了。」

「晴人！」

我听到最喜欢的声音而回头，眼前是脸被涂成全黑的他。唔。晴人的背后是太阳。位置不好。这样会遮住他的脸。嘿。

「嘿嘿。」

我站到晴人旁边，挽住他的手臂。阳光强烈到让人头晕。为什么沐浴在阳光下会让我感到愧疚呢？

我拉着东张西望的晴人往前走。像这样不用在意他人眼光，和他亲密地走在一起，感觉真好。

「喂，祈里。」

「……你不喜欢这样吗？」

我有点难过地问道，晴人露出困扰的笑容，含糊地答应了。证据就是他没有甩开我的手。

总觉得通往高中的路让人非常怀念。明明不可能有这种事。

乌鸦停在电线上。在和晴人成为恋人之前，总是低着头的我根本找不到这种东西。就连这种稀松平常的风景，都让我觉得耀眼。

「明明每天都在走同一条路，为什么今天会觉得特别呢？」

「因为和祈里在一起啊。」

我将视线抬得更高。蓝天蓝到刺眼，白云轻飘飘地浮在空中。虽然我很羡慕它们无忧无虑的样子，但那一定不是我该追求的东西。只要看向旁边，就能看见晴人的笑容。所以这样就好。我适合像这朵在脚边坚强绽放的花一样，低着头走路，这样对我来说已经足够了。

即使在这种地方绽放，也会轻易被人践踏。你看，就像这样。

我忘了被踩烂的花，继续前进。如果能一直走在这样的阳光底下，我就能获得幸福吗？怎么可能。

和晴人一起在教室上课。我将桌子靠在一起，和他共用一本教科书，希望他能多看我一眼，而不是黑板，但最后还是无法妨碍他。因为我喜欢他认真的样子。所以相对地，不认真的我一直在看他的侧脸。一直一直看。从太阳高高升起，到太阳低低落下，我一直看着他。

放学后的教室，就像是通往另一个世界的入口。白天一起度过相同时间的学生们，各自以不同的方式度过这段时间。白天的喧嚣宛如幻影般消失，招待我们进入只有两人的世界。从窗户照进来的夕阳，将教室染成一片橙色。

希望他能明白我内心的激动。

傍晚、黄昏、逢魔之时。明明都是指同一个时间，却有这么多不同的称呼，我想一定是因为有许多人对这短暂的时间抱持着特别的感情。明明上课时希望无聊的课程能早点结束，现在却希望这段时间能持续久一点。

啊，如果时间能停止就好了。

我不想回去。为什么我会这么依依不舍呢？我们的影子拉长，重叠在一起，变成恶魔般的形状。我牵起他的手，为了不让他离开，为了不让他逃跑，紧紧握住。如果不这么做，感觉晴人同学就会前往遥远的地方，所以我紧抓着他不放。

在没有其他人的教室，在不会有人来的教室。即使如此，我们还是担心会不会有人来，心跳加速地压低声音，将嘴唇重叠在一起。明明才刚因为贪心地索求对方的舌头，呼吸变得困难而分开，嘴巴却已经感到寂寞。明明近到能感觉到对方的体温，近到呼吸会让人觉得痒，近到连心跳声都听得见。我却感到头晕目眩。

爱，让我逐渐疯狂。

爱，让爱，爱着，爱向，爱与，爱用，爱的，爱着，爱是，爱也，爱吗，爱和，爱，爱爱，爱，爱，爱，爱，爱，爱，爱，爱，爱，爱，爱，爱，爱，爱，爱，爱，爱，爱，爱，爱，爱，爱，爱，爱，愛愛愛愛愛愛愛愛愛愛愛愛愛愛愛愛──

在没有其他人的通学路上卿卿我我，在空荡荡的教室里肩并肩，在被夕阳染红的世界里互相依偎。现实与幻想的境界变得模糊不清——这就是我的末路。

其实我希望他能和我一起死。希望我们能像融化般一起消失。

爱情是诅咒。自己主动缠上对方的脖子将其勒死。

爱情是刀刃。抱得愈紧，在心里刻下的伤痕就愈深。

我希望自己刻在晴人同学心里的伤痕能够化脓。不过如果这个愿望无法实现的话，请至少让它成为刻在他内心深处的人生伤痕。

我的爱情会像玻璃碎片般不断刺痛晴人同学的心，在他突然感到疼痛时让他想起我。温柔的他一定无法忘记我。

所以请好好珍惜这份痛楚。请不断擦拭绝对不会停止的，看不见的血。请好好珍惜这份即使想忘也忘不掉，如同诅咒般的爱情。

我会成为亡灵，永远永远在你的心中徘徊。

虽然对你来说，这可能是如同地狱般的日子。即使如此，我还是希望你堕落。希望你也能知道我所看到的地狱。

啊哈。啊哈哈。啊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我好像听到了恶魔的哄笑。

啊啊，我放心了。这个愿望一定会实现。这次一定会顺利。之后只要献上祭品就好。

在滴滴答答沿着手腕流下的鲜红血液所画出的魔法阵中央，有一张椅子横倒在地。我看着编进头发里的无头蛇因为重量而掉落。

呵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