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　渡桥之影

1

十月已过了一半。

这座城镇一年四季都吹着海风，最近四处飘散着金木犀的香气，但那也已消逝许久。

从那天起，那由子就没来上学了。

那极为粗糙的工作似乎就这么被丢着不管，导师一脸不悦地嘀咕着「镜那家伙，这样下去出席日数会不够」。冬哉心想，既然她不打算来上学，那就让她退学吧，但他没有方法可以传达这件事。

他还是老样子。

即使进食也食不知味，有时镜面照不出自己，影子也淡得像浅灰色。不过，石膏很快就能拆掉，目前也没有人逼他归还镜子，或是有灵体追着他跑。这或许可以说是他复活以来最安稳的日子。

然而，有人代替那由子来了。

班会一结束，冬哉用不灵活的单手收拾东西，同时大大地叹了一口气。

每当教室的门打开，走廊上传来女学生的声音，他的肩膀就会不自觉地颤抖。他战战兢兢地将视线移过去，发现没有看到辫子后松了一口气，又叹了一口气。

「新泽同学还在努力吗？」

濑尾询问的声音中带着同情，冬哉无力地点点头。

「哎呀，该怎么说呢，受欢迎的男人还真伤脑筋啊。」

尽管如此，他还是尽可能地想用玩笑话带过，但从眼前濑尾的表情看来，似乎不太成功。

自从体育课时，新泽舞奈突然靠近他之后，已经过了一周。

冬哉立刻就明白，她对冬哉的特异性……被称为彼此见的奇迹之人这点很感兴趣。她问了冬哉「你害怕死亡吗？」这种根据听者不同，可能会被解读成哲学性的问题，但这个问题渐渐地变质了。

隔天，换教室的下课时间，冬哉在走廊上被她叫住。

「呐，阵内同学，你死的时候是什么感觉？你真的不记得了吗？」

再隔天的午休时间，冬哉为了陪朋友去学生餐厅，袖子在途中被她抓住。

「呐，阵内同学，三途川或赛之河原真的存在吗？你真的不记得了吗？」

再再隔天的放学后——

「呐，阵内同学，我听说经历过濒死体验的人会得到不可思议的能力，你呢？你真的不记得了吗？」

她明显地愈来愈得寸进尺。

问题的内容也是，态度也是。一开始只是「表情很阴沉」，但她的表情却愈来愈阴郁，相反地声音却愈来愈高亢。

每次冬哉都回答「不知道」、「不记得了」，尽管如此，舞奈却完全不放弃。

然后，昨天终于问了这个问题。

「呐，阵内同学，你有看过幽灵……或是死掉的人吗？」

她一步步地靠近，终于直捣核心。冬哉甚至觉得心脏被她的声音给紧紧揪住。

（那个人是怎么回事？知道我的什么吗？该不会和那个愚蠢的渡引守搭档有关吧？）

以单纯喜欢灵异话题的人来说，她实在太过执着，感觉已经脱离常轨。不管对方有多喜欢那类话题，只要冬哉说一句「不记得了」，通常都能打发掉。

「嗯，毕竟你所处的立场很特殊，会有很多人说三道四也是没办法的事……」

濑尾叹了口气。

「或许吧，毕竟我是奇迹之人嘛。」

「别开玩笑了。」

冬哉打算用轻松的语气回应，濑尾却微微皱眉。

「目前的问题是，今天该怎么回家。昨天我特地从后门出去，结果还是被新泽逮个正着。」

「后门不行的话，就只能从其他地方翻墙出去了。」

「我这手要怎么翻墙啊？别强人所难了。」

「我扛着你，把你丢到墙外。」

「这样会伤得更严重。」

「那我背你翻墙出去不就好了。」

「什么不就好了，你哪有办法……」

「反正就今天一天，忍耐一下。」

冬哉的石膏明天就会拆掉。只要双手能用，不管哪里的围墙他都能自己爬过去。但即便如此，他还是不太想让好友扛着自己翻墙。体格比自己壮硕的濑尾或许不觉得辛苦，但即便如此，不，正因为如此，他才觉得讨厌。

之后，两人又想了许多不切实际的策略，就在他们讨论得正热烈时，冬哉全新的手机收到简讯。是皋月传来的。可爱的熊递出小信封的动画图案。

『有好事，来中庭一趟。气氛很重要，所以要一个人来哦。』

从简短的文字中，可以感受到她兴奋的心情。还很周到地在后面加上一句『跟蛋无关哦』，真是奇怪。

「会是什么好事呢？」

「谁知道，毕竟是皋月姐说的，不能期待。」

「可是，如果放着不管，学姐会生气吧？」

「嗯，之后绝对会被她大呼小叫。」

没办法，冬哉把收拾好的包包又放回自己的桌上。

「我会想办法的，濑尾快点回去吧，你还要去补习班吧？」

「是没错……」

第一学期结束时，濑尾的成绩在全年级中算是名列前茅。然而，暑假结束后的考试却惨败。惹来热心教育的母亲勃然大怒，原本一周上两次的补习班一口气增加到两倍。

「成绩突然下降的人真辛苦啊——」

「还不是因为某人突然死掉，害我担心。」

「哎呀，讨厌，这孩子竟然怪到别人头上。」

「好了，我会等你，快点去吧。」

「好——」

冬哉虽然以调侃的口气回应，但他很清楚濑尾说的是事实。即使装作冷酷，却是个重情重义的朋友。正因为如此，现在这种状态让他感到很痛苦。自己到底对他隐瞒了多少事？总有一天能将一切全盘托出吗？

自从发生高山那件事后，冬哉就再也没踏进中庭。看着空荡荡的树根，他有种难以言喻的心情。结果，他想起自己一次也没好好看过亡者，还有那一点也不梦幻的那由子。

走下楼梯，来到走廊。其实要到中庭必须绕到鞋柜换鞋子，但没有人会遵守这种规定。从走廊直接下去绝对比较快。

在前进的途中，冬哉也警戒着四周。他一心不想再被舞奈逮到，所以留意着周遭。

因此，他一来到走廊就立刻察觉。

中庭的树丛间站着两名少女。其中一人是皋月，今天她将头发放下，用枫叶模样的橘色发夹夹住。

在她身旁的辫子……不会错。

那是新泽舞奈。

（为什么新泽和姐姐会在一起？）

他迅速转身，跑上附近的楼梯，冲进空荡荡的小教室。拿出手机，传简讯给皋月。他早已习惯单手打字，简讯立刻就打好。

『姐姐，马上到西校舍的特别教室来。一个人。』

立刻就收到回信。

『怎么了？』

『别问了，马上过来。绝对要一个人。』

没有平常会用的颜文字或符号，皋月似乎也感受到紧迫的气氛。不到五分钟她就出现了。

「冬哉，怎么了？我还有人在等我。」

「我才想问你怎么了！」

冬哉威吓地俯视鼓着单边脸颊的皋月，怒吼道。

「为什么姐姐和新泽舞奈会在一起？你们之间应该毫无交集才对啊。」

「昨、昨天她找我说话，要我当她们的桥梁。」

面对冬哉的气势，皋月频频眨眼。

「那个那个，呃……」

综合皋月语无伦次的说明，大概是这样。昨天放学后，被冬哉敷衍过去的新泽舞奈，找到正在努力练习社团活动的皋月，哭着说『我有话无论如何都想告诉阵内同学』、『请务必帮我这个忙』。

「所以你就乖乖地帮她了？为什么啊？」

「因为她是个美女啊。冬哉你喜欢那种类型的女生吧？被她这样拜托，你一定很开心吧？」

「哎呀，平常的话是这样没错……啊啊啊啊啊！」

冬哉如字面所述地抱头。

他用可以自由活动的左手遮住脸，压抑住想要怒吼的心情。

可恶。

他完全没料到对方会用这种手段。女人真是可怕。

「我说啊，姐姐。新泽同学会一直缠着我，绝对不是因为爱慕我，而是因为恐怖。」

「恐怖？」

「她似乎对我死而复生这件事很感兴趣……我可是连回想都不愿意啊。」

冬哉刻意发出充满苦恼的声音，于是皋月轻易地沦陷了。她眼看着越来越消沉。

「原来是这样啊。对不起哦，冬哉……我还以为你终于也到了桃花期。」

「没关系啦，换个角度想，这还是个令人感激的正面误会。」

冬哉心想，如果真是那样该有多好。除了和自己说话的时候，舞奈真的非常可爱。今天远远看到的她虽然有些憔悴，但表情和举止都像个美术社的千金小姐。只有在面对冬哉时，才会变得异常又令人毛骨悚然，这点更让人感到不舍。

「那我会负起责任把她赶走。」

「不用了。你反而应该说『冬哉好慢哦』之类的话，把她拖住。我会趁机逃走。」

「嗯，我知道了。」

皋月坦率地点头，打算离开教室。但，她搭在门上的手却中途停了下来。

「那个啊，冬哉。你觉得这种事如何？」

「这种事？」

「呃……我当你们的中间人，你会觉得困扰吗？」

被皋月试探性地这么一问，冬哉歪了歪头。

「干嘛突然问这个？」

「你、你看，我毕竟是姐姐，所以自认很了解冬哉，也总是想为你做最好的安排，可是，那个……」

「啊啊，我不会觉得困扰啊。」

「……不会困扰吗？」

「不会困扰。只要对方是经过仔细挑选的，我完全不觉得困扰。」

「这样啊，不会困扰啊——」

冬哉觉得如此低语的皋月看起来反而比较困扰，于是慌忙补充：

「不如说，我非常欢迎。只是这次的对象有点麻烦。下次麻烦找普通的女孩子。」

「好……我会的。」

堂姐弟彼此深深鞠躬，冬哉觉得这有点好笑，于是笑了出来。皋月似乎还想说些什么，但看到冬哉拿出手机，开始和濑尾说话，便离开了教室。

「啊，濑尾？你还在教室吗？不好意思……」

冬哉请他把东西拿过来。然后只要赶紧离开学校，今天就能摆脱新泽舞奈的追击。

石膏明天就会拆掉。

到时候就能找到更多元的逃走路线……虽然完全不知道要逃到什么时候。

2

隔天。

冬哉以去医院为借口，向学校请了假。如此一来，新泽舞奈也无计可施了。

「你没事吧？妈妈开车送你去吧？」

「不用啦，我的脚又没受伤。」

冬哉打发了想陪他一起去的母亲，独自离开家门。如果动不了也就罢了，但自己都已经是高中生了，怎么可能因为手受伤就让母亲陪同去医院，这简直可以说是种屈辱。

更何况，这样回家时去各处闲逛的乐趣就少了一半。难得的平日，他想趁大家被关在教室里时，去很多地方做很多事。

他走下坡道，来到路面电车的车站。他常去的医院离家有二十分钟左右的车程，从车站下车后还要爬坡五分钟。

由于事先预约过了，石膏拆除的过程非常顺利。当护理师微笑着拿出类似小型电锯的器具时，他还有点吓到，但冬哉的右手在毫无疼痛或其他感觉的情况下恢复了自由。

「哦哦——可以动了、可以动了。」

他往手肘使力，转了转右手。皮肤整体感受到空气，让他有些感动。

记忆依旧没有恢复，这方面似乎必须定期接受治疗，但不管怎样，自由度都大幅提升。他向医生及护理师们一再低头致谢后，离开了处置室。

他将右手举向阳光，从似乎变细的手指间眺望大厅，原本雀跃的心情瞬间冷却。

灰色的影子在人群间蠢动。

毕竟这里是医院。

或许是因为生与死在此处皆为理所当然，非人之物在此徘徊。数量比想象中还多。

（该、该不会是那个吧？这里和其他地方相比，算是个庸医云集的医院，所以才——应该不是这样吧？）

总觉得这想法很恐怖。

要是拖拖拉拉的，说不定又会像在学校时那样被缠上。冬哉快步走向柜台。他想赶快结账，然后离开医院。就在他这么想的时候——

「不要、不要，住手！」

尖锐的女性惨叫声响起。

大厅中所有人的视线都集中过去，冬哉也不例外，他看向声音来源。一名身穿北高冬季制服——西装外套、格子裙、领结的女生，被一对中年男女拖着走。

「放开我啦，爸爸、妈妈！」

「好了，乖乖接受检查！」

「如果我真的没事！我根本就没有哪里不对劲啊！」

「舞奈！」

这名字让冬哉全身僵硬。

仔细一看，哭喊的少女的确是新泽舞奈。但那注册商标的双马尾已披散开来，眼睛下方也清楚地浮现出黑眼圈。比起昨天，她似乎更憔悴，脸颊的肉似乎也掉了。

（为、为什么她会在这里！这是什么巧合啊！）

他因惊讶而停下脚步，这下不妙了。

舞奈挣扎的动作瞬间停止，凹陷的双眼直直地射穿冬哉。

（糟糕，被发现了！）

他为了寻找退路而往后退，几乎同时，舞奈推开父母冲了过来。

「阵内同学！」

舞奈迅速地逃到他背后。按着腹部的父亲脚步踉跄，母亲则瞪着冬哉。

「这个人就是那个『奇迹之人』！」

「『奇迹之人』……就是那个死而复生的人？」

「奇迹之人」——舞奈的母亲狐疑地低喃，视线更显锐利。自己的谣言已经传到北高PTA去，这让他感到害怕，但对方投来的视线仿佛在看欺骗自己女儿的恶徒，让冬哉更觉得如坐针毡。

「没错！」

但不知为何，舞奈却自信满满。她抓住冬哉的手肘附近，用尽全力紧紧握住。

「如果是这个人，绝对绝对会懂的！」

不，我不懂，也不想懂。

冬哉正想这么说，但……

「绝对在，姐姐就在那座桥上！」

舞奈的呐喊打断了他。

「桥？」

冬哉不禁开口。

「对啊……！」

舞奈热情地继续说。她很高兴第一次从他身上得到反应。

「我姐姐就在桥上，为了杀我而埋伏着！」

冬哉倒抽一口气。

桥上。

姐姐。

想杀了她。

舞奈刚刚的台词里，塞满了莫名令人心头一紧的单词。

「所以，我希望阵内同学能帮帮我！我是说真的！」

「说什么蠢话……」

父亲低声呻吟，痛苦地摇着头。

「幽灵什么的根本不存在。就算存在，为什么爱梨要杀你？不可能吧？」

「可、可是……」

舞奈咬着嘴唇，低下头。

「你太累了，舞奈。只要好好看医生，好好休息，就不会再被这种妄想折磨了。」

「就是说啊。你已经几天没睡了？一周？十天？这样的话，不管是谁都会开始胡思乱想。」

舞奈对这些安抚的话语摇头，表示抗拒。她抓着冬哉袖子的手指因为太过用力而变得惨白。

「别、别说得好像我脑袋有问题……」

「舞奈。」

「我、我脑袋才不奇怪。这是真的……！」

舞奈终于哭了出来。她用额头磨蹭冬哉的手臂，肩膀颤抖着。这副无依无靠的模样，实在不像和自己同年的女孩。

她的父母也显得十分憔悴。母亲看起来还比较坚强，父亲则和女儿一样，眼睛下方有黑眼圈，宽广的肩膀无力地下垂。

这副模样让冬哉想起自己的父母。冬哉复活后不久，父亲和母亲也像这样。冬哉的死讯才传到他们耳里不到半天，两人就变得像另外一个人。他们用疲惫不堪的面容迎接儿子归来。

「新、新泽同学。」

冬哉忍不住出声。

「总之，你还是去找医生谈谈，开点镇静剂或安眠药之类的吧。」

「连、连阵内同学都这么说？」

苍白的脸颊染上血色。舞奈用充满怒气的低沉声音继续说：

「你是想说我的脑袋有问题吗？」

「不是啦。不管怎么看，你的身体状况都糟透了。好好接受治疗，让父母安心吧。等那之后再谈。」

舞奈用湿润的双眼仰望冬哉。

「等你稍微恢复精神后……」

冬哉不想继续说下去。

虽然不想说。

「我会好好听你说的。」

但不这么说，就无法收拾这个场面。

冬哉半放弃地低语，将自己的手指叠在她的手指上。只是稍微用力，她的手指就轻易地从袖口滑出。

舞奈用仿佛在忍耐什么的眼神仰望冬哉……最后，她轻轻点头。

3

新泽舞奈来到冬哉班上，是两天后的放学后。

她昨天请假，今天下午才来上学。

冬哉原本期待她在这段期间好好接受治疗，吃了药后，说「那只是我一时鬼迷心窍」……但事情并没有这么顺利。

「阵内同学，我们约好了哦。你会听我说吧？」

虽然她还是一副钻牛角尖的样子，但脸色比前天好一些，她站在冬哉面前。

「呃……」

冬哉一时语塞。

他转头想寻求帮助，但濑尾不在。

「阵内同学……你骗我吗？」

「不，我没有那个意思。」

她一副随时会哭出来的样子，冬哉只好跟着舞奈走。

同学们好奇的目光，刺得他背后发痛。明天上学时，他一定会被团团包围，被大家刨根问底，被大家调侃。濑尾一定也在其中。他不会只是调侃，恐怕还会追问，斥责他。

但舞奈似乎毫不在意。她快步走出校舍，经过公交车站，坐上路面电车。

「我家在东扇，离上次的医院不远。」

「啊，那上学很辛苦吧。」

东扇正如其名，是彼此见市东边的住宅区。彼此见市内坡道很多，东扇的斜坡尤其陡峭，以前是梯田。现在几乎没有农家，但以前的石阶纵横交错，听说开车或骑自行车都很辛苦。

「是啊。到处都有小河，架着车子过不去的小桥……」

说到这里，舞奈突然沉默。

「桥？」

对冬哉而言，这是个刺耳的单词。短短两个音节中，充满了不祥的预感。冬哉回望她，催促她继续说下去，但她只是低着头。

然后，她喃喃地说：

「我想，你看了就会明白……如果看不见，那也……」

舞奈就这样紧咬着唇，深深垂下头。开始西斜的阳光在海上反射，将淡淡的光芒投射到市街上。对这个城镇而言，这是个一如往常、极为普通的黄昏时分。

冬哉与舞奈就这样维持着沉重的沉默，被小小的车厢载着。

在那间医院所在的车站下车，往东边走去。在横越县道的十字路口被红灯挡下。或许是因为医院就在附近，等待时间特别久。而且，还开始播放音乐。破裂的蜂鸣声连成一串，形成悲伤的旋律。

————通灵桥通灵桥

这里是哪里的小路

歌词在冬哉的脑海中浮现。非常自然地。这首曲子就是如此地耳熟能详。正因如此，每次听到都令他火大。为什么每天都要在公共道路上播放这种充满负面印象的曲子呢？他不禁怀疑选曲者的品味。

冬哉瞥了身旁的舞奈一眼。白皙的侧脸刻划着决死的表情，看起来像是在拼命鼓舞泫然欲泣的自己。

两人并肩越过县道，爬上又爬下那比传闻中更陡峭的石阶。时间大概过了十分钟左右。

两人抵达一处小小的河岸。

冬哉俯视着下方，胸口掠过一丝痛楚。河宽不到五米，水清澈而湍急。以邻近海洋的这个城镇而言，这股涓涓细流的风情相当罕见。

河岸的草丛如燃烧般鲜红。曼珠沙华有着纤细的花瓣，没有叶片，只有茎部伫立着，将两岸染成一片赤红。

这幅清新的光景，却令冬哉感到战栗。

与彩川那时相同的恶寒窜过背脊，双脚被钉死在原地。

舞奈抬头确认他动也不动。

「这座桥叫做出津桥。如你所见，是一座很小的桥，只有这附近的人会用来抄近路，车子和机车都过不去。」

接着，她倏地伸手指向某处。

「那里……你看到了吗？」

颤抖的指尖指向桥上。原来如此，那是一座与小河相衬的小桥。正如舞奈所言，桥面宽度仅容三人并行，车子无法通过。或许是顾虑到要融入周遭的风景，桥身以木材打造。

「好像什么都没有啊？」

冬哉稍微松了口气，如此回答。如果一切都是舞奈的妄想，事情就简单了。只要想办法安抚她，送她回家，之后再让她去接受心理咨询，应该就能回归正常生活。

然而——

「请仔细看，阵内同学……真的什么都没有吗？」

在她严肃的催促下，他再次看向桥面————然后僵住了。

桥上，正好在正中央的位置放着某样东西。

大小约莫篮球左右，但以球来说又太奇怪了。上头长着蓬松的长毛，毛发在柏油路上散开。

而且，那东西正不停地微微颤动。

每动一次，就传来某种细微的声音。

————来过桥的请停下

信号声出现裂痕。陡坡下方，绿色的缝隙间，可以看见几辆在县道上来往的车辆车顶。但是，距离有近到能清楚看见曲子吗？

「这、这是什么啊……」

冬哉不禁发出的低喃，让那个东西一度停止了震动。

舞奈发出惨叫，逃到冬哉背后。

那个东西再次动了起来。动作僵硬到仿佛能听见「喀哒喀哒」的声音，宛如没有血液流通的机关人偶。

人偶？

不对。

完全转向这边的那个东西，有鼻子、有嘴巴。看不清楚纤细的下巴和脖子的线条，因为埋在桥里。仿佛只有头颅被扔在黄昏的桥上。

————来过桥的请停下

这里是什么地方

这里是天神的小径……

头颅左右摇晃。

歌声从缓缓开阖的唇间流泻而出。仿佛人工产物的缓慢动作，令人神经紧绷的诡异声音。

那不是用耳朵听见，而是直接在胸口响起。

虽然声音阴郁又低沉，但比之前的老妇人和树下的少年更清晰。可以感受到对方想传达的意志。

「别这样，爱梨姐姐……」

舞奈大喊。冬哉惊讶地瞪大双眼。

————请借过一下

我有事要办……

苍白的脸庞中，那双大眼睛格外醒目。如果在学校走廊上擦身而过，或许会因为觉得可爱而回头多看一眼。那双圆圆的眼睛和舞奈十分相似。

————为了庆祝这孩子七岁

我要去献上神札

然而，正是那双眼睛告诉冬哉，她不是这个世界的人。那双瞳孔大开，仿佛将深渊直接映照出来般漆黑的双眸。

她转动着那双眼睛，继续唱着歌。

————去时容易来时难

来时容易去时难

突然。

那颗头颅长出肩膀，接着是手。舞奈的姐姐仿佛从地底爬出来般现身于地面。她身上穿着白色的寿衣……那是死者穿的装束。从丰满的胸部到腹部，有个大大的洞。那个凹陷的洞仿佛通往黑暗。

撕裂黄昏天空的惨叫。

冬哉已经分不清那是自己的还是舞奈的了。

————虽然害怕

还是让我过吧让我过吧

脚动不了。

仿佛被钉在原地。

新泽爱梨只有那双空洞的黑色眼睛剧烈地转动着，终于站了起来。她的动作更加诡异了。完全没有运用手脚肌肉，正确地移动身体的感觉。仿佛傀儡的线被迅速拉起，硬是让她站了起来。

但是，死者就这样继续前进。

她并不是用走的。从白色衣摆下露出的脚连一步也没动。

但是，少女确实往冬哉他们这边走来。微微浮起，缓缓前进的模样，就像在电影或电视上看到的怪谈亡灵，更加令人毛骨悚然。

每当彼此的距离缩短，冬哉的心脏就剧烈跳动。他甚至忘了要发出惨叫。和在冥界被恶鬼包围时不同的恐惧，紧紧掐住他的喉咙。

已经分不清是舞奈紧抓着自己，还是自己紧抓着舞奈。即使如此，两人还是依靠彼此的体温，呆立在原地。

新泽爱梨终于站在两人面前。

她歪着头，窥探着他们。

从白色袖子伸出的手，做出挥动的动作。

舞奈发出「咿咿咿」的呻吟。她以非比寻常的力道紧抓着冬哉的手臂。从她嵌入肉里的手指，冬哉感受到疼痛与她的拼命。这让他稍微鼓起勇气。

（至、至少这家伙没有拿着大刀要砍我，比那个死神好一点。大概吧。）

冬哉勉强动起僵硬的嘴唇，挤出声音。

「干、干嘛……你想说什么？你也想『过去』吗？」

面对他的问题，死灵有了反应。

她的眼睛大大地转动。

少女的幽灵将手背朝向他们，仿佛在赶狗般挥了挥手。

冬哉不由得往后退。

爱梨继续逼近。

一步、两步。

冬哉继续保护着身后的舞奈，不断往后退。

终于来到桥的尽头时。

突然——

爱梨停了下来。她以仿佛被黑暗贯穿的头颅盯着两人，缓缓举起手。

舞奈为了避开那只手，身体更加僵硬。冬哉则尽全力将她护在身后。他预想爱梨的袭击，咬紧牙关。

然而，爱梨并没有继续往前。她伸出的手并非指向冬哉他们，而是直直地指着河川上游。

「什么……？」

冬哉问道。虽然声音因恐惧而沙哑，但总算问出口了。

就在这一瞬间，爱梨那双原本只有黑暗的瞳孔中，浮现出类似情感的东西。

毫无血色的嘴唇清楚地动了。

「　过　来　了　」

说完这句话……爱梨便烟消云散。仿佛融入空气般，消失无踪。

只剩下满身冷汗的冬哉和舞奈。

潺潺的流水声传来。只有这个，依然温柔而清凉。

4

「阵内同学……你真的看得见呢。」

两人沿着原路折返，舞奈喃喃说道。

夜空不知何时乌云密布，路上只剩街灯还亮着。在白光中，她那原本稍微好转的表情又恢复原状，苍白而憔悴。冬哉心想，自己现在的模样大概也差不多吧。

「你不是因为确信，才一直追问的吗？」

「嗯……是啊，我原本是确信的。但心里某处还是觉得不可能。」

这是极为正常的反应。

冬哉有点后悔，自己之前竟然害怕舞奈是电波系。

因为死过一次又复活，所以对那个世界变得精通了……要是以前的自己听到这种话，肯定会嗤之以鼻。

「……很可怕吧？」

舞奈窥探着冬哉的脸。看起来不像在责备他是个没用的男生，只是单纯想寻求共鸣。

冬哉老实地点点头。

舞奈的眼神中短暂地浮现安心的神色。

「大概有两周了，每次要过那座桥时，她一定会出现。」

她再度垂下头，似乎连继续对话的力气都没有了。冬哉只好催促她继续说。

「你姐姐是怎么死的？」

冬哉想起那凄惨的模样。爱梨的胸口到腹部之间有个大洞，令人在意。那是致命伤吗？

「交通事故。骑自行车时摔了一跤，被车撞到……」

舞奈垂着眼，叹了口气。那是一声又深又长的叹息。

「不过，因为交通事故而死的人很多啊？」

冬哉的语气也自然地变得沉重。

「不可能那些人都变成鬼跑出来吧？」

「是啊……」

「你姐姐出现，你心里没个底吗？」

冬哉只是随口问问。

舞奈的肩膀大大地抖了一下，怯怯地看向他。隔着镜片，舞奈那原本就纤细又不可靠的身影，看起来仿佛更小了。

「……我小时候身体非常虚弱。」

经过漫长的沉默，她断断续续地开口。

「因此父母都只顾着我，姐姐经常一个人被丢着不管。」

舞奈用颤抖的手指按住自己的双颊。仿佛不这么做，就无法抑制住即将冲出喉咙的悲鸣。

冬哉对此感到些许不对劲。

「你姐姐是什么时候过世的？」

他再次询问。他自认已经尽可能地用温柔的语气说话，但不知道是否成功了。

「你姐姐最近才开始出现在那座桥上吧？她是什么时候过世的？」

「前年的冬天。」

「是在哪里出意外的？那座桥不能开车吧？」

「她去隔壁市的朋友家玩，回家时出意外的。」

舞奈在哭泣中断断续续地回答。冬哉感到更不对劲了。

「阵内同学。」

舞奈吸着鼻子，用大部分的手帕遮住脸，抬起头。

「我好害怕……我不想死。但是，我不知道该怎么办才好……阵内同学，你知道吗？有什么方法可以得救吗？」

「话说回来……」

被再三询问，冬哉将想到的事情一一列举。

「你姐姐真的打算要诅咒你吗？」

听到诅咒这个字眼，舞奈的表情扭曲。

「因为，很奇怪吧？如果我是你姐姐，而且恨你的话，根本不会等上两年。如果从小时候就一直恨你，那就更不用等了。就算在死的当天或隔天出现也没差吧？」

冬哉接二连三的指摘让舞奈眨了眨眼。

「而且，只出现在桥上这点也很奇怪。」

那由子说高山自杀后一直无法离开后院。这表示她哪儿也去不了，只能留在自己死亡的现场。

「如果出现在意外死亡的地点，那还可以理解。」

「那是因为……她想威胁我。」

「那不就更奇怪了？出现在家里，站在枕边，或是在浴室洗头时站在背后，这样才恐怖，而且你也会受到伤害。但她没这么做，为什么呢？」

舞奈缓缓抬头看着歪着头的冬哉。

「因为，她已经死了啊？」

带着茶色的大眼睛里满是困惑。

「和活着的人不一样啊……」

声音听起来很虚弱。没有恶意，只是舞奈的主张。

然而，冬哉却觉得像是被泼了一盆冷水。

死者有道理可言吗？

人会思考、会想象，然后决定自己的行动。那么，死者是否也一样会思考，然后依循着思考行动？还是说，他们已经完全不是人类，会做出毫无道理可言的奇异行为？

在冬哉不断思考的期间，两人再度走下县道。自己的影子在明亮的灯光下拉得很长。和舞奈的相比，自己的影子很淡。仿佛洒上一层淡墨，看起来很不可靠的颜色。

二分之一的不死者。

现在想着爱梨的自己，是生者的思考？还是死者的思考？冬哉不知道。

舞奈无精打采地跟在冬哉身后。响彻柏油路的鞋声，对冬哉来说非常沉重。他打从心底觉得，自己太轻易答应了。

然而。

『高山很感谢你。』

那由子的声音在脑中响起。

『她说，谢谢。』

绿灯亮起，那首歌又开始播放。

通行通行，阴郁的机械音不断重复。

5

和舞奈道别后，冬哉直接前往市立图书馆。

冬哉原本说要送舞奈回家，但被她郑重拒绝了。她说只要从路面电车的车站打电话，母亲就会开车来接她。若不走那座出津桥，想前往新泽家就必须沿着县道绕一大圈。徒步十五分钟的路程会变成两倍以上。听她这么说明，冬哉也只好作罢。他不能让虚弱的舞奈走那么长的距离。

取而代之，他来到图书馆。

道别时，舞奈不经意地说出令人在意的事。

「出津桥这个名字是『别出来』的意思。是希望恐怖的东西不要出现才取这个名字的。可是……」

对舞奈而言，恐怖的东西就是死去的爱梨吧。

然而，替桥取名的不是舞奈，而是更久远以前的某人。那么，那个人是害怕什么出现呢？

冬哉抵达图书馆时，时间已经超过下午六点。闭馆时间是晚上七点，没时间了。

冬哉急忙走到柜台旁的书架前。那里塞满了彼此见市的乡土资料相关书籍。小学时，他曾经被老师出过『调查自己居住的城镇』的作业。当时家里还没有电脑，无法上网，不得已只好来这里。记得当时是和皋月一起。他还没见过濑尾。如果濑尾在，一定会用他家的电脑搜寻。濑尾的房间就像塞满各种大小机械的要塞，每次去拜访都让冬哉感到傻眼。听说他从小就被买下昂贵的电脑和游戏机，冬哉还记得自己当时更加傻眼。

「其实今天也可以用网络查啦……」

他拿起沉甸甸的书，自言自语。旧书独特的气味飘散在四周。纸张很硬，无法流畅地翻页。这是一本长久以来都没人翻阅的书吧。现在就连乡土史爱好者都会依赖网络。

「呃——东扇、东扇……」

他费尽千辛万苦地寻找目录，寻找想要的情报。好麻烦。不过，现在也只能这么做了。

不，其实他很清楚，应该要找出那由子才对。

她拥有力量。

她使用了将魂魄分离这种前所未闻的手段来驱除灵体。她一定也能轻而易举地将爱梨带往彼岸吧。

然而，冬哉心中仍残留着对她的恐惧。最近那由子之所以没出现，或许不是因为她放弃自己，而是正在寻找能加害自己并取出那面镜子的手段。一想到此，他实在提不起劲去找她。

冬哉更加专注地翻阅书页。第一本书没有，就换下一本。没有的话再换一本，他迅速地浏览着。

途中，手肘传来一阵刺痛。他停下翻阅的手一看，制服衬衫上渗出淡淡的红色。他慌张地卷起袖子确认，上头清楚地留下指甲痕，还微微渗血。由此可知舞奈当时有多么拼命。身为一个男生，他希望被女生留下指甲痕的场面能更浪漫一点。

冬哉用面纸随便擦掉血迹，继续调查。

目标情报就在第四本里。书名是《彼此见幻想奇谭》。这本书特别旧，也几乎没看到借阅纪录。书不厚，出版社也没听过。与其说是书，更像是某人自费出版的刊物。

然而，目标的三个字确实出现在书中。

〈出津桥

恶神从上游顺流而下至海中。因此，尸体经常漂到这座桥附近。附近居民对此感到恐惧，为了不让任何东西漂过来而架桥。这是家齐公时期的事。〉

记载只有这些，短短几行。冷淡也该有个限度。

「这个啊。」

和爱梨有没有关系，他毫无头绪。

冬哉叹口气，啪啦啪啦地翻页。

（和出津桥有关的，什么……）

架在细小支流上的小桥。

彩川的支流，元彩川。

「对了，是河。」

当时爱梨不是明确地指着河吗？

这次他开始寻找关于河的记载。

他立刻找到市内最大的河川——彩川的项目。

〈生死分界，海与河川的城镇彼此见市的传说

彼此见这块土地自古以来就是灵地，十分繁荣。

夹在海上的两个海角，西为彼岸，东为此岸，流经中央的彩川被当作三途川，举行送魂仪式。然而，据说这个仪式几乎从未成功，死者也从未复活〉

「……真的假的？」

他不禁发出声音。

课堂上没学过这些。彼此见原本写作菱见，由来是统治这一带的大名的纹章是菱形……记得是这样吧？

冰冷的东西沿着背脊滑落。

彼岸与此岸，三途川，送魂。

每个都是他有印象的词。自己是从夹在两个海角之间的海被捞起来的，是偶然吗？还是有什么意义？

仿佛背负了多余重担的心情在体内扩散。现在应该思考爱梨和舞奈的事，思考自己身上发生的事也无济于事。不去想，不去回忆……没错，至今不都是这样吗？

『闭馆前十分钟。请各位不要忘记随身物品，准备离开。闭馆前十分钟……』

馆内广播响起。

冬哉犹豫了一会儿，借走手上的书，快步离开图书馆。

道路尽头，可以看见路面电车正缓缓驶来。他跑向电车，在门即将关上的前一秒滑进车厢。他感觉到车内乘客投来责难的目光，但现在的冬哉没有余力像平常那样打马虎眼。

只有灼烧般的焦躁持续在心中闷烧。

6

「欢迎回来——」

冬哉一回到家，就听到开朗的声音迎接。

打开阵内家大门的是皋月，原本该负责这个工作的人——他的母亲正坐在客厅的沙发上休息。

「你们又在开茶会啊？」

冬哉看着桌上摆满的茶具和大量点心，不禁傻眼。

皋月的父母都是上班族，从她还小的时候就经常把女儿寄放在冬哉家。即使孩子们上了中学、高中，到了可以照顾自己的年纪，冬哉的母亲还是喜欢把皋月叫来家里。

「冬哉都不陪妈妈玩，男生都好无聊哦。」

她会以「我拿到稀有的点心」、「我买了当季的衣服」等各种理由把皋月叫来，像这样举办茶会。

（就是因为这样，我才会和皋月姐有剪不断的孽缘啊。）

堂表亲之间到了一定的年纪，就算住在附近，通常也会自然而然地疏远。然而，皋月现在仍把冬哉当成弟弟般对待，这都是因为母亲的缘故。

「啊——我有点事要查，饭可以晚点再吃吗？」

他冷淡地说完后，立刻回到自己房间打开书。反正就算吃了也吃不出味道。因为不想让母亲担心，他只是勉强自己塞进嘴里而已。

他做好从头到尾仔细阅读的觉悟，继续追着文字。

河川会带来恶。

彼此见是灵场，其海岬与海将生死分隔。

这些记述散落各处。

还有像是将恶神封印在某间神社、击退从海里爬出来的死灵等，这些宛如漫画般的逸闻也随处可见，但都只是简单地记载着，没有特别令人振奋的内容。

即使仔细地阅读，结果还是没找到关于出津桥的记述。

（只能再去爱梨姐那里一趟，好好地问清楚了吗？）

要是她又像那样出现，自己的心脏会受不了。但冬哉也不认为自己还有其他能做的事。

「不，倒也不是没有……」

想起美丽的摆渡人与黑色猫头鹰的身影，他立刻摇了摇头。

新泽爱梨与高山不同，她并未说出「请渡我」。然而，若将她与死神引见呢？那由子或许又会不由分说地将她砍成两半，只带走缺损的珠子。若事情演变成这样，冬哉也不会感到困扰，毕竟他并没有特别感到疼痛。

『因为你已经死了啊……』

舞奈的那句话不知为何令他耿耿于怀。

「啊——真是的！」

冬哉摘下眼镜，用手指揉了揉太阳穴。不习惯的阅读令他眼睛酸痛。总之，今天就先洗个澡睡觉吧，正当他这么想时，听见客厅传来门铃声。从声音判断，应该是母亲去应门了。

冬哉穿过她身后，打算前往浴室。

他心想，竟然有这么没常识的访客，会在这种时间来访。但如果是造成困扰的访客，母亲一定会判断后将对方赶走。

然而——

「是镜小姐吗？」

母亲狐疑的声音令他停下脚步。转头一看，母亲正招手示意他过去，似乎想叫他去应门。

「咦？什么？」

「那个叫镜那由子的女孩，是你认识的人吗？」

冬哉因这出乎意料的质问而屏息。在他拼命寻找答案的期间，母亲那深沉的视线直射在他身上。而她的身后，皋月也正狐疑地皱着眉头看着冬哉。

「……是同班同学，她怎么了吗？」

冬哉好不容易挤出一个安全的答案，但母亲的视线依旧尖锐。

「她说现在在外面，那个，跟警察在一起。」

「啊——？」

冬哉慌慌张张地打开门，只见身穿制服的警察与面无表情的那由子并肩站在门外。

「为、为什么，怎么会……」

年轻警察对慌乱的冬哉露出苦笑。

「我们在巡逻时发现她，问她是不是要去阵内家，但她坚持不知道地址。」

冬哉对这名警察有印象，确实曾在某处见过。但他的注意力立刻转移到那由子身上。

「你、你之前不是来过吗？」

「那时候是老师带我来的。」

「今天也请她带路不就好了？」

「我们吵架了。」

那由子低着头喃喃说道。

「老师说要回去，但我说没有那面镜子不行……」

（啊，这下子会被骂说都是我的错吧。）

那由子以阴沉的语调低语，冬哉可以感觉到母亲与皋月的怒气正逐渐攀升。

「等等，冬哉，这是怎么回事？这位小姐是？」

「不，没什么怎么回事。」

「冬哉，你有这种对象的话怎么不早说！我简直像个傻瓜。」

「『这种对象』是什么意思？只是同班同学而已啦。」

冬哉的辩解似乎完全没传进两人耳里。母亲一副「你对人家女儿做了什么」的样子，皋月则责备他「既然交了女朋友，为什么不跟自己说」。

冬哉因不祥的预感而表情僵硬，他硬是拉起那由子的手。

「总、总之我送她回去！明天还要上学！对吧？」

向警察道谢后，冬哉在家居服上披了件外套，拉着那由子走到外面。目送他们离开的母亲眼神十分冰冷。等他回来后，一定会被逼问到死吧。必须慎重地模拟该如何回答。

但在那之前，得先处理那由子。

之前以那么鲜明强烈的姿态造访，今天却以最糟糕的方式现身。

「因为你没来学校，我还以为你已经回到那个世界了。」

「回去一次后，就很难再过来了……」

那由子沮丧地垂下肩膀。

「老师独自，啊，一只地回去了？」

她点点头，那模样简直就像个普通女孩，让冬哉不知该如何应对。明明对方是狩猎者，自己是被狩猎者。

「呐，要吃点什么吗？」

冬哉指着附近的便利商店灯光问道。

面对如此温顺的死神，冬哉实在不知所措。不出所料，那由子二话不说地点头。

冬哉带着她走进充满清洁感的灯光中。店员毫无感情地招呼着「欢迎光临」。一旁的关东煮正煮得香喷喷，飘散出诱人的香气。柜台上的盒子里放着数种包子，正冒着热气。最里面那排甜点架上，五颜六色的甜点正密密麻麻地排列着。

『媒体争相报道！现正贩售中！高级闪电泡芙。』

『早晨咖啡嘉年华举办中。请在早晨享用本连锁店的滴滤式咖啡。』

『超人气・超辣便当第二弹。四川风味炒饭便当BOX五百八十圆。』

贴在墙壁或盒上的促销海报，以及播放着热闹音乐的明亮店内，都让冬哉感到十分怀念。

自从意识到自己失去味觉后，冬哉便不再踏入便利商店或速食店。虽然有两、三次因为陪朋友而顺道进去，但他总是说「没什么特别想买的」，要不就在外面等，要不就若无其事地离开。

既然无法享受食物，他不想来这种地方。他深刻地感受到自己离正常的人生越来越远，这让他感到非常寂寞。

在他身旁，那由子皱着形状优美的眉毛，发出小小的呻吟声。她右手拿着整根香蕉，左手拿着巧克力泡芙，似乎正在认真地考虑要选哪一个。

「两个都买不就好了？」

看到她那么认真，冬哉忍不住脱口而出。虽然家境称不上富裕，但现在是月初，才刚拿到零用钱，再加上自己已经不再买零食吃，所以钱包里还有余裕。

那由子猛然抬起头，大大的眼睛眨个不停。她露出一副不敢相信自己听到什么的表情。

「所以，两个都买不就好了？」

冬哉再次强调，由子更加惊愕。她露出前所未见的人类表情，令冬哉大吃一惊。

冬哉拿下眼镜，轻轻抚摸镜架。与两手拿着甜点的由子不同，自己两手空空。在重度近视与散光的视线中，她的脸看起来有些模糊，但冬哉觉得这样正好。死神稍微显露的人性，让冬哉内心某处产生扭曲，带来疼痛。

他觉得这份痛楚与手肘的伤直接相关。舞奈紧抓着他所留下的爪痕，那正是她想在现实中活下去的执着。

「……在东扇那边，有间很好吃的鲷鱼烧店。」

两人并肩坐在便利商店前的长椅上，冬哉看准由子咬下第二个鲷鱼烧的时机开口：

「如果你愿意听我一个请求，我就请你吃那个。如何？」

「请求……」

「对，就是让桥上的女孩到那个世界去的简单工作。不过，绝对不能把她劈成两半。成功条件是让她带着完整的魂魄过去。」

「要解开因果？」

「解开因果？」

「老师说，要除去让魂魄被拉到此岸的原因。」

「啊啊，嗯，就是那种感觉。」

「太难了……」

「哎呀，别这么说嘛。好不好？鲷鱼烧很好吃哦？」

「我不会接受贿赂。」

那由子有些愤慨地说道。

然而，嘴上这么说，她的右手却牢牢地抓着泡芙，左手则拿着整根香蕉。

「效率很重要。与其为了解开因果而绕远路，不如迅速地处理魂魄。」

「或许是这样没错啦。」

「说起来，那个叫新泽的亡者和你有什么关系吗？」

「不，没什么关系。」

「既然如此——」

那由子投以「放着不管不就好了」的视线。冬哉一时语塞。

「我稍微想起了……高山的事。仔细想想，我成为半死人后，能帮上忙的也只有那个时候。」

自己所做的事情能为不幸的亡者带来帮助，这个事实令他深受感动。虽然他很清楚对方不是能理解这种感伤的人。

不出所料，那由子听了冬哉的倾诉，似乎也没有什么特别的感想。

她大口大口地吃着冬哉给她的点心，脸颊鼓鼓的。

就在冬哉心想「果然还是不行啊」，正想叹气的时候——

那由子从挂在肩上的包包里拿出某样东西，开始端详。

「东扇的鲷鱼烧、鲷鱼烧……」

她一边用细小的声音喃喃自语，一边翻着书页。

那本书的大小正好跟教科书差不多。上面贴着大量的便条纸，还夹着无数张笔记，简直就像扇子一样鼓鼓的——那是……

「完全版彼此见美食指南？而且全部都看过了？」

「还不到三分之一……」

「难、难道说，你是因为想全部制霸，所以才不想回到那个世界？」

「这也是原因之一。」

她淡淡地说道，冬哉听了想哭。自己正为了自己的来龙去脉烦恼不已，而这个女人竟然……虽然只有一点点，但自己竟然还傻傻地同情她、担心她。

彼此见市人口超过三十万，而且还是观光胜地。餐饮店的数量不是一般地方都市所能比拟的。光是这本美食指南，就厚到可以塞进三、四本今天借来的乡土史书籍。

（这么瘦小的身体到底怎么装得下这么多食物？她的内脏构造到底是怎样？而且钱要怎么办？又要用六文钱解决吗？该不会从头到尾都打算靠我吧？）

冬哉的脑袋里充满问号。

但冬哉没有说出口。

无论形式如何，只要那由子对现世有兴趣，那事情就好办了。虽然她挥舞着刀追杀过来时，自己完全无计可施，但若能将她拉到自己的地盘上，应该多少能耍耍小聪明。

「……就是这里，这一页。你看，上面有写吧？」

冬哉努力露出温柔的笑容，指着美食地图的某处。

「有了。」

「嗯，因为很有名啊。有红豆、豆沙、巧克力、奶油口味哦。」

「还有季节限定的紫薯……」

「啊啊，有有有，绝对有。」

冬哉的保证实在过于随便，那由子微微歪着头，陷入沉思。

就这样，时间流逝。

「……我是摆渡人，解除因果是我的工作。」

「是啊。」

「我不会接受贿赂。」

她再次斩钉截铁地说道。

「所以，这是在助人。」

冬哉吐出一句完全出乎意料的台词。

「助、助人？」

「对，不行吗？」

「也不是不行，应该说很感谢……那你不要鲷鱼烧了吗？」

「我没这么说。」

那由子更加冷淡地说道，接着别开视线。

（被收买很讨厌，但如果是志愿者就没关系？）

还真是难搞。

不过，无论如何，看来是能得到她的帮助了，冬哉松了一口气。

7

隔天是星期六，幸好不用上课。

冬哉比平常上学的时间更早离开家门。

来到约定的路面电车车站时，那由子已经在那里了。

「早啊。」

冬哉随口打了声招呼，那由子只是轻轻点头。她身上穿的还是同一件衣服，冬哉不禁担心她该不会是直接露宿街头，但仔细想想她根本没有家。冬哉无从得知她平常是怎么生活的。

总之，两人随着电车摇晃，来到市民医院附近。虽然时间比昨天早很多，但四周仍有些昏暗。天空乌云密布，仿佛随时都会下雨。

冬哉郁闷地仰望天空，感觉昨天走过的石阶路似乎变得更长了。

尽管如此，道路终于到了尽头，那座桥出现在眼前。

那令人震惊的场面深深烙印在冬哉的记忆中。或许是因为如此，彼岸花的花海看起来就像鲜血，显得十分不祥。

「如何？看得见那座桥上的孩子吗？」

冬哉压低声音，窥探那由子。

她歪着头，往桥上走去。冬哉在喉咙深处发出一声惊叫，整个人僵住。

「等、等一下！不要这么轻易就冲上去啊。新泽爱梨又没有拜托你把她交给我。」

冬哉拼命地喊着，那由子不耐烦地点了点头。

（她真的懂吗？）

冬哉半哭丧着脸看着事情发展。

那由子毫不犹豫地前进，在桥的中央停下脚步。她又歪着头，蹲了下去。

————通～～过～～

冬哉感觉那首歌又传到耳里，但只维持了短暂的一瞬间。

那由子纤细的手指做出抓着空气的动作。

冬哉预想那危险的刀刃即将登场，差点发出惨叫。

然而，她只是轻轻抚过桥身。

那由子的手指下方，柏油路发出朦胧的青白光芒，仿佛染上夜光虫的海面。

那由子的侧脸被光芒映照着，垂下的长睫毛也闪耀着光芒。

爱梨只出现了一瞬间……而且只有一部分。

那由子放在桥上的手指被另一只手指缠住。那是纤细、枯瘦、脆弱的手指。

光芒很快地消失，四周再度恢复成阴天的河岸景色。

那由子站起身，快步走到冬哉身边。

「知道什么了吗？」

「会来。」

「就这样？」

这和自己那时没什么差别。

「此岸的死者不太说话……应该说无法说话。」

之后她几乎没有再做任何说明，便将冬哉丢在原地。

「等一下啦！你不是死人，所以应该要多做点说明，说明！」

冬哉慌忙追上去，但那由子连看都不看他一眼。

那由子就这样踩着稳健的步伐，从桥上走下河岸。

在彼岸花的浪潮中，她细长的辫子随风飘扬，黑色衬衫被河风吹得鼓胀。在淡色的茂密花丛间，那鲜明的对比夺走了冬哉的目光，但他很快回过神来大喊：

「你要去哪里啊！」

「她说『会从上游来』。」

那由子头也不回地说。

「想知道那是什么的不是我，而是你吧？」

8

沿着元彩川的旅程意外地困难重重。

平坦的河岸持续了一阵子，彼岸花争奇斗艳地摇曳着，但花丛的面积逐渐变窄。不久，河岸也消失，河川上堆叠着一块块岩石，河川的宽度也变得越来越窄。一开始回头还能看到东扇的住宅区，一眼就能看出斜坡上挤满了民宅的屋顶，但不到一个小时就被绿意吞噬，消失无踪。

「这、这是什么深山啊！」

冬哉的抱怨带着一丝悲鸣。

这里毫无疑问是彼此见市内，却看不见大海。大部分的斜坡都经过人工整理，无论从哪里都能看见大海。冬哉一直以为这是自己居住的城镇的特征，没想到只是在非道路的地方走了几公里，竟然会有如此大的变化。

那由子走在前面，即使路况如此恶劣，她的表情也丝毫未变，脚步轻快。话虽如此，她似乎完全没有要替冬哉开路的意思。冬哉只要跟着那由子的脚步走，就经常差点跌倒。

「呐，你能不能跟新泽爱梨解释一下，我为什么要这样这样诅咒她？你不是已经习惯跟死人相处了吗？」

冬哉忍不住向那由子哭诉。

原本就是打算要她帮忙，才把她带到桥上，为什么现在却陷入这种乱来的登山挑战？真是莫名其妙。

「不可能。」

那由子头也不回地回答。

「亡者就是亡者。渡过彼岸时，会丧失许多东西。硬是回到此岸，就更不用说了。」

「但我还是能跟人沟通啊。」

「你很特殊。」

那由子一脸无奈地补充：「大师也说过很多次了。」

「而且，你也丧失了很多东西。」

「这个嘛，嗯……」

被她这么一说，冬哉也无法反驳。

就像他丧失了味觉、影子，爱梨或许也丧失了那首歌以外的话语。

就这样，过了三个小时。

河川已变成小溪，水流在岩石间无力地流动着。脚下越来越不稳，冬哉的运动鞋已湿透且沾满泥泞。不时有泥水溅到眼镜镜片上，令人感到极度不快。不仅如此，雨滴终于开始一滴一滴落下，使他爱用的眼镜蒙上一层雾气。

「到尽头了……」

那由子低语并指着上方。

抬头一看，约五米上方有巨大岩石层层叠叠，水从缝隙间猛烈地流下。

「是瀑布啊……」

虽然不大，但的确是瀑布。也就是说，无法再继续前进了。

那由子攀上岩石，双手抓住岩石，大胆地抬起脚，打算将身体往上拉。她的大腿从裙摆下露出，白皙的肌肤令人印象深刻。

「等一下，不行不行！别爬到那种地方。」

冬哉虽然也想就这样欣赏下去，但他还是阻止了她。岩石看起来很不稳定，先不论身轻如燕的那由子，他无法保证自己也能爬上去，而且瀑布的另一侧未必安全。

他们离开小溪，寻找迂回的路。然而，这也不如想象中简单。不知何时，小溪左右两侧被陡峭的岩石包围，看起来就像谷底。他们不得不选择低处容易行走的地方往上爬，离目标瀑布越来越远。

那由子不时回头瞄向背后，眼神仿佛在抗议「为什么要这么麻烦」，但冬哉刻意无视。虽说只有一半，但他毕竟还活着，也有痛觉，不想吃苦头。

「真是的，爱梨姐姐说的『要来了』到底是什么啊？」

他边抱怨边走了约半小时。

两人来到一条大路上。

话虽如此，这显然不是一般道路。

整齐排列的树木、扫得干干净净的砂砾，平缓的坡道绵延至视野尽头。几乎没有人影，冷冽静谧的空气悄悄弥漫在树木之间。

冬哉东张西望地前进，这才发现自己现在身在何处。

比东扇更北边，彼此见市大部分景色尽收眼底的心花山上，有一座神社。

彼此见八幡神社。

一到新年，就会有许多参拜者聚集，是市内屈指可数的神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