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归来的男人

1

阵内冬哉应该已经醒来了。

明明已经睁开眼睛，却有一团粘稠的黑暗包围着他。

这和在昏暗的自己房间醒来时的感觉不同。他原本以为是自己爱用的眼镜不在身边，但呼吸却异常困难，鼻子似乎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看来是棉被连头都盖住了。这还真稀奇，自己明明大多都是侧睡。

他举起手想拨开棉被，却因剧烈的疼痛而发出惨叫。从未体验过的痛楚覆盖着右手，手指完全使不上力。

他想伸出左手，却也办不到。左手没有痛楚，但自己周遭根本就没有能自由活动左手的空间。

他以为是棉被的东西，似乎是个巨大的袋子。全身都被包覆着，一股类似老旧橡胶的臭味钻进鼻腔。

「等等，这是什么！这是怎样！」

睡着时被装进袋子里？

被谁？

为什么？

怎么办到的？

脑中充满问号，却没有时间深究。本能不断呐喊着，要他尽快逃离这个异常事态，否则一定会遭遇更危险的状况。

他护着因疼痛而无法动弹的右手，拼命挣扎。像溺水的孩子般不断扭动身体，以手肘和膝盖持续顶着袋子内侧。

「有人吗！附近有没有人？我想从这里出去！」

没有回应。

完全无法得知外头的状况，冬哉愈发焦躁。这个袋子被放在哪里？如果是在家里，或许还有办法可想，但要是被放在人烟罕至的地方，那就无计可施了。疼痛越来越严重，而且不知为何，总觉得好像被震动着。周遭的声音听起来好遥远。在这种状态下，自己究竟能平安无事多久？

「救命，救命啊——！」

他声嘶力竭地不断呐喊，不知过了多久。

锵！

短暂的金属声响起，视野被划破了。

光线一口气射进眼里，冬哉发出短促的惨叫。接着，他看见了人的脸。虽然他对自己的视力没有自信，但立刻就知道对方不是父亲也不是母亲。

其中一人是穿着套装的女性，年纪大约二十五岁左右，五官相当端正。另一人是戴着帽子的年轻男子。冬哉也认得这顶深蓝色且别着金色徽章的帽子，是警察。

「到底为什么？」

警察颤抖着嘴唇低喃。

冬哉正想说「那是我的台词」。

——为什么我会被塞进这种地方，而且还得和警察面对面？然而，下一秒警察口中吐出的台词令他僵直，也吞回了想说的话。

警察说：

「你不是已经死了吗！」

二〇一三年九月一日，阵内冬哉死亡……的样子。

享年十六岁（暂定）。

在残暑的早晨，被人发现漂上彼此见海岸时，他已奄奄一息。在被抬下救护车的担架床后，立刻被确认心跳停止。

医生宣告死亡，征得赶来的双亲同意后，进行司法解剖。他的双亲并不知道他晚上偷溜出家门，也没人知道他是在什么情况下死在海边。身上没有任何钱包或手机等一般随身物品，以单纯的溺死来说，他喝进的水并不多。伤势也有些可疑之处。

「所以，我们正要将他交给法医。」

警察用束手无策的口吻说明。

仔细一看，这里确实是一辆大车里。拘束着冬哉的，是经常在电视剧中看到的遗体收纳袋。

「你没事吧？有没有哪里痛？」

「右手很痛。」

「我看看……啊啊，完全骨折了呢。肩膀也脱臼了。怎么办？让他回原本的医院接受治疗比较好吧？」

「不、不知道耶。我也是第一次遇到这种状况……我问问看上司。」

警察一副打从心底感到困扰的样子，拿出手机。

冬哉在心里咒骂着，感到困扰的是我吧。手臂越来越痛，仔细一看，自己身上没穿衣服。车里冷气开得很强，好冷。话虽如此，也不能跟眼前这位美女借衣服穿……正当他如此烦恼时——

打电话请示的警察一脸严肃地回头问他：

「喂，你为什么会死掉？」

这真是个特异又不可思议的问题。

这是个在活着时不可能被问到的问题。

冬哉立刻打算回答。

我因为这样那样而死掉了。

然而。

什么也想不起来。

不管怎么回想，都想不起来。

2

冬哉出院是在那之后的一个礼拜。确认他死亡的医生站在病房门口，苦笑着目送他。

「当时你确实已经死了，现在却只是个骨折的患者。这世上真的有不可思议的事呢。真是太好了。」

「是啊。」

冬哉点点头，挥动着没受伤的左手。右手被石膏牢牢固定住，从脖子上吊着，无法动弹。要是再晚一步醒来，就会被解剖，然后真的死掉……他本想补上这句，但就算是黑色幽默也太过头了，所以还是作罢。

不管是穿过医院大厅，还是坐上父亲的车，他的脚步都十分稳健，和以前完全没两样。自己曾经死过一次，真是令人难以置信。之后，他接受了各种各样的检查，但都没有发现任何异常。

老实说，他觉得只有自己被周遭所有人耍了。然而，那之后警察相关人士接二连三地涌来，又是做笔录又是确认现场，自称精神鉴定医师的人出现后，又是咨询又是检查，母亲每次见到他都泪眼婆娑，看来只能承认这一切都是现实了。

「你真的没问题吗？要是太得意忘形，又会被送回医院哦？」

冬哉说想回学校，父亲俊宏皱起眉头。

「没问题没问题，完全没问题。」

「至少今天在家里好好休息，明天再去上学如何？」

「不不不，不如说今天先露个脸，明天再正式复学，对我来说比较轻松。」

「是这样吗？」

父亲边打方向盘，边轻叹一口气。

虽然没有母亲那么夸张，但听说父亲赶到医院时也嚎啕大哭。

「身为父母，希望你能暂时乖乖待在家里……至少等到警察查出什么结果。」

「这个话题已经讨论过很多次了吧。」

冬哉有些夸张地耸耸肩。

「反正我的死因八成是跌落海中之类的。」

「可是……」

「还是说，怎样？爸爸的意思是我做了什么坏事，所以才被卷入事件中？」

「我没这么说，但世道如此险恶，就算什么都没做，也不知道会在哪里遇到什么事。而且，你的钱包还没找到吧？」

「那种东西，警察马上就会帮我找出来吧。」

「可是……」

「啊——真是的，爸爸想太多了啦！」

对话就此中断，沉重的气氛弥漫车内。

冬哉虽然觉得让父亲担心很不好意思，但既然自己对死亡前后的事情毫无记忆，罪恶感也难免变得薄弱。

比起这个，学校才是重点。

冬哉眺望窗外，深深陷进后座。

从医院开车不到十五分钟，便抵达彼此见市的高台，他所就读的彼此见北高中。

根据昨天来探病的好友所言，他一度死亡又复活的事情已经在校内广为流传。

冬哉认为自己已经是高中生了，校园内应该不会出现霸凌，也不会有人拿这种不谨慎的题材来捉弄自己。

然而，另一方面，不安也盘据在心中。

（从入学以来，我明明一直小心翼翼地走过来，这下子全都白费了。）

适度地赢得信赖，适度地结交伙伴，适度地配合周遭，他一直认为自己做得很好。虽然不是胜利组，但也不算失败组。没想到，现在却得扛着这种耸动的题材去上学。

一醒来，自己就在尸袋里，即将被解剖……要将这件事当作笑话，就算是自己也得花上一番工夫。比起毫无记忆的「死亡」，当时的恐惧更鲜明地烙印在自己心底。

「……真的没问题吗？」

冬哉与透过后照镜投来的父亲不安眼神对上。

冬哉露出一个笑容，点点头。

两人所乘坐的轿车一口气爬上平常总是气喘吁吁地走上去的坡道。从敞开的车窗吹进来的风带着些许海潮的香气。

冬哉回头，视线投向坡道下方。

他最喜欢的那副眼镜似乎在死的时候弄丢了。发现时的衣物清单中没有那副眼镜。那可是知名品牌的，镜框设计得相当精致。现在这副眼镜是备用的，是极为普通的塑胶镜框。太过清爽，他不是很喜欢。

尽管如此，彼此见市的街景还是能一览无遗。

这个城市有很多坡道。

在绝对称不上宽广的面积中，有两个海岬向外突出，而海湾则像是要连接起这两个海岬般，呈圆弧状展开。几乎没有可称作平原的部分，山峦紧逼而来。虽然居住起来有些不便，但船只往来似乎相当方便，自古以来便以港都之姿繁荣至今。

坡道途中，有好几栋古老洋房栉比鳞次。才这么想，视线又往下移至遥远的下方，靠近港口的一角，红绿屋顶密集一处。是中华街。虽然没有横滨或神户那么大，但一到周末，观光客便熙来攘往。另一方面，冬哉的高中附近则多为日式建筑。据说彼此见城过去建于市内的高台上，而守护彼此见城的武家宅邸及神社佛阁自然地聚集于此。东西洋文化交错，孕育出不可思议文化的城镇，这就是他的故乡。

冬哉突然想到，自己或许再也无法看到这幅光景了。然而，这却毫无真实感。死亡果然离自己很遥远。除了在奇妙的地方以奇妙的方式醒来之外，没有任何真实感。

不久，车子停在粗犷的门前。

彼此见北高中——校名毫无任何修饰，直接刻在青铜板上。

时间刚过十一点半，现在应该是第四节课。操场上零星可见上体育课的学生身影。

冬哉大大地叹了一口气，下了车。穿过校门，走了一小段路时——

「冬哉！」

清澈的女高音追了上来，接着，咚地一声，背部传来一阵冲击。这股冲击立刻传到骨折的右臂，带来一阵疼痛。

「好痛痛痛痛痛！」

「对、对不起。」

冬哉痛得扭动身躯，而探头窥视他表情的是一位黑眼珠大大的可爱女孩。她用大大的发夹将微卷的头发固定在高处，穿着体育服的丰满胸部上缝着『三—D　须藤』的名牌。

（糟糕，原来在这里上课的是皋月姐的班级啊。）

冬哉在内心咂舌。

须藤皋月。

冬哉母亲的哥哥的女儿，也就是他的表姐。她比冬哉大一岁，现在是高三生。由于两家住得近，她从冬哉小时候就常常照顾他。这次冬哉出院时，她也坚持要来接他，冬哉好不容易才推辞掉。

「明明那么痛，你来上学没问题吗？还是回家好好休息比较好吧？」

方才与父亲的问答即将重演。

「啊啊，嗯，没事没事，我身体很结实的。比起这个，你看，现在是上课时间吧？姐姐，你运动神经本来就很差，体育成绩也不太好，至少要表现出热心学习的态度才行啊。」

冬哉暧昧地笑着，指向操场的方向。

有好几个人影正指着这边窃窃私语，几乎所有的视线都已牢牢地锁定在他们身上，没有比这更令人尴尬的了。

「可是……」

「我已经完全没事了，嗯嗯。你好好地完成学生的本分吧。」

「冬哉，你有那么热衷于学习吗？」

「别叫我冬哉，拜托你别这样。」

「你自己还不是叫我姐姐或皋月。」

皋月鼓起脸颊瞪着他。

「男生说跟女生说，给人的印象完全不同吧。拜托你饶了我吧。」

脚没事真是太好了。皋月的家离冬哉的公寓只有区区一个街区的距离。要是得拄着拐杖上学，她一定会像小学时那样每天早上都来接他，然后照顾他东照顾他西的。冬哉打从心底感谢她的亲切，但有时也觉得她就像有两个母亲一样，令人喘不过气。

「休息。」「不休息。」「回去。」「不回去。」就在他们重复着这种毫无意义的争论时——

「喂——那边的僵尸！」

轻快的声音从天而降。

抬头一看，冬哉教室的窗户正开着，有几张脸正往下看着这边。「僵尸」这个字眼让皋月气得鼓起脸颊，但冬哉并不在意。

「哟，濑尾，现在不是在上课吗？」

「嗯，是啊。」

被称作濑尾的少年爽朗地继续说：

「不过，今天可是值得庆祝的复活之日，稍微眺望一下窗外，让思绪驰骋一下应该没关系吧？」

直顺的头发，整齐的制服。虽然称不上帅气或英俊，但看起来是个干净俐落且认真的少年。他的名字是濑尾充。

「僵尸同班同学，这还真是稀奇。我们以后一定不缺话题了，像是聚餐之类的。」

与那爽朗的外表相反，濑尾的嘴巴很坏。

不过，这一周以来，频繁地跑来冬哉身边，逐一告知学校状况及课程进度的不是别人，正是他。多少有些毒舌，根本算不了什么。

「啰嗦，既然如此就叫我奇迹之人啊，Miracle Guy。」

「我真的会这样叫你哦？可以吗？那个Miracle Guy比僵尸好一点吗？」

「不，请你千万不要。」

冬哉爽朗地笑着，跑进校内。虽然背后传来皋月的吵闹声，但之后再好好安抚她。他迅速地换好鞋子，直直地朝教室走去。

就在他爬上绵延的楼梯，抵达一年级楼层时。

长长走廊的途中，有个人影。

纤细的黑影。

（黑影？）

冬哉对这股印象感到不对劲，于是凝神细看。北高的夏季制服男女皆为白色罩衫，裙子和长裤都是淡色系的格纹，不可能是黑色的。

然而，视野尽头的人影确实是黑色的。

从那柔美的轮廓可知是女性。拖着长长裙摆的异国风服装，背对着这边的头也是黑的。只有从袖口微微露出的指尖是白的。

冬哉打了个寒颤。

那身服装明显与这里格格不入。

然而，对方身上散发出的氛围更冰冷、更恐怖。

冬哉大大地倒抽一口气，呆立原地。

上课已经很久了，某处传来老师开朗的声音。整齐排列的门，无论哪一扇打开，里头都满是学生，但这条走廊却静谧无声。

在冬哉冻结的视野中，他看见纤细的肩膀微微晃动。黑衣女子正打算回头。

缓缓转动的脖子，露出与指尖同样白皙的侧脸。

高挺的额头、形状姣好的鼻梁、描绘出平滑凹凸曲线的淡色唇瓣。

那造型可说是美丽，但冬哉却无法清楚看见。

他移开视线，几乎同时，教室的门打开了。

「怎么了，阵内？你连自己的班级在哪里都搞不清楚了吗？」

资深的古典教师在门口悠哉地说。

「没……我只是在享受终于能重返校园的喜悦。」

冬哉以开玩笑的口吻回答，老师苦笑着招手。

冬哉回头窥探背后。

那里是与平常无异的走廊，哪儿都没有黑衣人影。

几乎同时，宣告下课的钟声响起。冬哉急忙进入教室，周遭的学生们立刻聚集过来，教室里顿时像捅了蜂窝般骚动不已。

「阵内同学，你已经可以来上学了吗？」

「伤口还会痛吗？」

「你去过三途川了吗？」

「听说你看到自己的尸体，是真的吗？」

「警察问了你什么？」

从慰劳到明显是想看好戏的问题，虽然五花八门，但都看不出恶意。冬哉感受到一旁的濑尾暗自松了口气，自己也轻轻叹了口气。

刚才的黑影一定是看错了，肯定是不合时宜的错觉。

这么一来，终于能恢复原状。

自己已经死了这件事，也能就此忘却。

暂时就先享受一下受人注目的感觉吧。然后，在有人开始说「那家伙太嚣张了」之前就保持沉默，像之前一样顺利地过日子。没问题，一定可以的。

……当时冬哉的确是这么想的。

3

最初的异变，是在那天晚上，于餐桌上揭晓。

餐桌上摆满了大大小小的盘子。上面有洒满芝士的汉堡排、炸猪排、刚炸好的炸虾、调味得超级辣的麻婆豆腐，以及甜到不行的烤布丁。白饭只有松软的白米饭，没有混入什么糙米……全都是冬哉爱吃的东西。

「医院的伙食很没味道吧？你就尽情地吃吧。」

母亲心情很好地劝他。

平常总是啰哩啰嗦地嚷着什么卡路里、什么脂肪的，很少端出这种无视健康度的料理，今天似乎真的是特别待遇。

「我开动了——」

他心怀感激地双手合十，立刻拿起筷子。热腾腾的蒸气让镜片蒙上一层雾，但他没空管这个。

他最先看上的是麻婆豆腐。比一般店家的麻婆豆腐辣上好几倍，很适合冬哉喜欢极端口味的舌头。先吃了一口的父亲似乎嫌太辣，皱着一张脸，但对他来说这种程度刚刚好。

他用汤匙舀起冒着热腾腾蒸气的麻婆豆腐，塞进嘴里。令人舒畅的辣味刺激着舌头……本该是如此的。

「这个味道是不是太淡了？」

「怎么可能？我明明用了昨天才刚开封的豆瓣酱啊。而且还是在中华街的老店买的。」

「咦咦咦咦？」

他接着又吃了两三口。

然而，味道果然很淡。不，岂止是淡，根本尝不出任何味道。

「别说傻话了。这已经够辣了。拿来当下酒菜都不够。」

连父亲都如此断言，冬哉只好无奈地将下一道料理拉到面前。那是淋满咖喱的炸猪排。淋上这么多咖喱酱，猪排的味道应该都盖掉了，就连做这道菜的本人也不太满意，但冬哉从小就很喜欢这道菜。

他一边享受着炸猪排的口感和浓郁的咖喱味，一边细细品尝。

然而，这道菜也出乎他的期待，完全尝不出味道。

不管怎么咀嚼，都只有橡胶般的触感。

「骗人，我有好好调味啊。」

「这也很有味道啊？甚至可以说太浓了。」

双亲异口同声地说道，脸色逐渐阴沉下来。冬哉猜想自己的脸色大概也差不多吧。

冬哉屏住呼吸，像是在检查般一口接一口地将料理塞进喉咙深处。不管是汉堡排、炸虾、布丁，甚至是加满人工甜味剂的清凉饮料，全都一样——没有味道。

「什么时候开始的？冬哉，你是什么时候开始这样的？」

母亲泪眼婆娑地问道。

冬哉住院时一直说医院提供的餐点都没有味道。没错，他本人也认为是因为医院餐的缘故。

「没有味道是指早餐的优格吗？那不是随处可见的牌子吗？」

被这么一说，他才终于发现。

确实，作为甜点提供的优格和果冻都是装在杯子里的市售品。然而，就连这些冬哉的舌头也判定没有味道。

「这、这表示……大概是从我被送回医院的时候开始。」

「那不就是一开始吗！」

「冷静点，检查结果什么都没有。对吧，冬哉？」

「嗯，没有任何异常。」

「可是，这样的话……」

庆祝的餐桌气氛瞬间变得沉重。

是舌头的机能出问题了吗？还是脑部的一部分出现异常呢……不管怎样，都只能再回医院做详细检查了。双亲做出这样的结论后，再次将冬哉带回医院。

中午才刚见过面的医生还在诊疗室，他做了这个时间点能做的一切检查，但目前没有发现任何异状。之后安排了精密检查，阵内家的三人暂且先回家。

（会不会是哪里搞错了啊？）

冬哉一边祈祷明天就会痊愈，一边进入梦乡，但隔天的早餐、中午吃的炒面面包都一样。就连同学给的口香糖和糖果，也感觉不出任何味道。

（或许也会有这种事吧……）

放学后，冬哉喝着宝特瓶装的水，一边想着。

毕竟，他有将近半天的时间完全处于死亡状态。

被确认死亡后，也不是没有复活的人。然而，通常心脏停止跳动后，脑部也会在数小时内死亡。虽然也有极少数人曾在自己的葬礼上醒来，但听说经过一段时间后，成功复活的人很少能四肢健全。

「冬哉，你没事吧？感觉你比昨天还消沉。」

不知何时来到身边的濑尾窥探着他的脸。

他是个可靠的人，而且总是真心替自己担心。冬哉瞬间想和他商量看看，但立刻打消了这个念头。父母和主治医生已经安排好要接受精密检查了，在结果出来前，没必要让濑尾担心。

「我好像有点累了。复活果然很耗体力啊——」

冬哉打哈哈地开玩笑，濑尾的眉头皱得更紧了。

「那今天的公开录音就取消吧？我去跟皋月学姐说，把票还给她。」

「欸？啊！」

的确，他们约好了。

那是最近人气急速上升的当地电视台的参观券，冬哉费了好一番工夫才弄到手。网络和手机都行不通，最后甚至拜托身边所有人帮忙写明信片。其中只有皋月一人发挥出超强运气，寄来的门票上写着「本人及同行者两名」可入场。虽然她不适合晚上在市中心闲晃，但也没办法了。

「啊，没事没事！走吧！」

「可是……」

「没问题啦。要是不去，绝对不会有下次机会了。」

「是没错啦。」

「还有，我想买副新眼镜。你看，那边的眼镜店比这里多很多吧？而且，不换支新手机也不方便。」

冬哉用没事的左手抓住濑尾的手肘，迈开步伐。

濑尾犹豫了一会儿，最后还是决定跟着冬哉。他立刻与冬哉并肩，一起往前走。

「好慢——」

皋月双手抱胸站在校舍门口。

「这样会超赶的，我打了好几次电话给你耶。」

「姐姐，我的手机失踪了，还没找到。」

「啊！」

「下次请联络我，学长。」

「嗯，抱歉……不对，为什么变成我的错？迟到的人才有错吧！」

冬哉安抚着吵闹的皋月，快步走在校门前的坡道上。走完坡道后，他们搭上公交车，首先前往车站。

「呐，要吃蛋吗？」

等公交车时，皋月打开小包包问道。

「出现了！皋月姐姐的蛋攻击！」

冬哉不禁往后跳。

「学姐，你为什么总是带着水煮蛋啊？」

皋月拿出水煮蛋和盐巴，歪着头。

「对身体很好啊。」

「呃，这我知道，但水煮蛋不适合当便携式食物，边走边吃也不太……」

「我有剥壳，还用保鲜膜包着，没问题啦。你看，我还放在附有保冷剂的便当盒里。」

「不是这个问题啦，姐姐。濑尾，我跟你说，这个人就是这样，才会在夜市疯狂买小鸡。」

「好可怜哦。」当时还是小学一年级的皋月如此说着，只要零用钱够就不停买。这类小鸡大多都是公的，但不知是哪里出了差错，混进了一只母的。那只母的生了蛋，蛋又孵出小鸡，小鸡长大后又生蛋……现在，须藤家的庭院里住了十二只鸡。一般来说，应该会被以噪音公害的罪名告发，但彼此见市的民情使然，加上皋月的蛋惠及不少人，所以并未发展成纠纷。

「不过啊，姐姐，彼此见市的卖蛋女这个绰号，你有听说过吗？我是彼此见市的卖蛋女，皋月。」

「真没礼貌。」

冬哉用老歌的歌词调侃皋月，她愤慨地抬头看着他。

「我可没收过钱！」

「不是这个问题……」

冬哉无力地吐槽，一旁的濑尾忍不住笑了出来。

「我吃一个。」

「濑尾同学真是个好孩子。」

「没关系，当坏孩子吧。我才不要当会在这种路边吃蛋的好孩子。」

「真不可爱。」

「不可爱也无所谓。别光喂濑尾，你自己也吃啊。」

「我今天早上已经吃过了。一天吃一个以上胆固醇会过高，要有限度。」

「那你就别喂别人吃！」

「啊哈哈哈。」

濑尾笑着将蛋塞进嘴里，公交车也几乎同时到站。大部分乘客都是北高生。公交车载着喧闹的制服少年少女，驶过大马路。

彼此见中央车站离学校最近，正好位于海湾的根部，正如其名，几乎位于市的正中央。从三人就读的高中徒步约三十分钟，搭公交车的话大概十分钟左右。

三人抓着吊环，彼此闲聊着，公交车驶过大河。

在桥边的公交车站停车，车门打开。冬哉因吹进来的河风眯起眼睛。

大大的挡风玻璃外，河川景色一览无遗。

是彩川。

河宽约二十米。从远方山的另一头缓缓流下，注入彼此见市的海中。再往南数个街区，河川两岸系着几艘小船，海鱼的背鳍闪耀着光芒。

这里架着一座现代化的桥，车辆络绎不绝地往来。只要过了这座桥，马上就能抵达中央车站。

没错，他明明知道。

双脚突然失去力气。

冷汗流过背部，呼吸紊乱。无论再怎么握紧拳头，仍止不住颤抖。

游移的视线停在桥上。那是一座平凡无奇的桥，直到不久前都还理所当然地渡过的桥。

现在看起来却极为不祥。

「冬哉！」

突然响起的皋月声音令他恢复理智。

「怎么了？身体不舒服吗？」

「你脸色铁青耶。」

面对两人担心的声音，冬哉拼命摇头。

「抱歉……我好像、不太行。」

他断断续续地吐出话语，光是这样就消耗了他意想不到的体力。

「哪、哪里痛吗？」

「不痛，但感觉很不舒服……我不想渡过这座桥……」

「桥？」

「嗯，桥。」

冬哉低声呻吟，声音中每过一秒就多出一分痛苦。

「桥，不要……河也不要……我不要。」

听着冬哉愈说愈像梦呓的诉说，皋月和濑尾脸色铁青。

「不好意思，我要下车！我们也要下车！」

皋月对着司机大喊，濑尾则抱着冬哉下了公交车。

冬哉摇摇晃晃的视线捕捉到彩川。那是一条符合近代都市下游的河川，水质略显混浊，偶尔还漂着垃圾，毫无风情可言，是条枯燥乏味的都会河川。

然而，这却比桥更令冬哉感到不快。河面反射着残暑的阳光，看起来极为恐怖。

冬哉脸色愈发苍白，皋月连忙拦下出租车，濑尾则将他扶上后座。

「要回家？还是去医院？」

「家……我没带出租车钱，到了之后帮我跟妈说……」

「别在意这种事。如果要去医院，我们就去吧？」

「不，不用。」

连这样回答都令他感到痛苦，更别提在医院说明自己的症状了。他如此判断后，便如此回答。

当出租车开过两三个红绿灯时，冬哉战战兢兢地低语。

「那个……好像好了。」

压迫胸口的不适感已经完全消失，原本摇摇晃晃的视线也恢复正常，现在似乎可以立刻下车。

两人和出租车司机都一脸诧异地看着冬哉。这也难怪，直到刚才为止，他的脸色还真的像是快死掉似的，没想到才过几分钟就完全恢复了。

「不过，你突然觉得不舒服……是不是哪里痛？」

「没有特别痛的地方，只是觉得有点不舒服而已。」

「你刚刚说你讨厌桥吧？」

濑尾歪着头。

「嗯。」

从时间点来看，只能这么想。在接近桥之前，冬哉除了味觉和右手之外，其他地方都相当有精神。

「不是海吗？」

濑尾再次询问。

「为什么是海？」

「因为，你……」

他犹豫了一会儿，接着像是下定决心般继续说：

「你是在海里被发现的吧？那个，就快变成尸体的时候。」

「啊啊……这么说来，是这样没错。」

「如果有什么心理障碍，应该是海吧？」

「咦——」

冬哉歪着头回想。

昨晚从父亲的车上俯瞰大海时，他并没有什么特别的感觉。明明在河边时，只是稍微瞥到一眼就让他那么不舒服。

「不，应该不是海，我想应该没问题。」

「真的吗？如果连海都不行的话，阵内，你可就无法在彼此见生活了哦？」

濑尾的意见似乎也有道理。毕竟，彼此见是个无论从镇上何处都能看见大海的地方。冬哉小时候也认识一个因为对海风过敏而不得不转学的朋友。

「不然，我们就直接过去试试看吧？」

「冬哉！」

濑尾对这个提议点头，皋月则责备似地制止。

「还是安静休息比较好，我们回去吧。」

「可是，离这里很近啊。」

其实冬哉不太想去。

但因为自己的缘故而浪费了公开录影，这点让他很在意。濑尾虽然不像冬哉那样表现出来，但他其实也很期待今天。再加上，让对方担心也让他觉得过意不去。

结果，冬哉说服了皋月，三人搭乘的出租车数分钟后便抵达彼此见海岸。

冬哉深呼吸一口气，走下出租车。

海浪声近在咫尺，海鸥在头顶上飞舞。越过种有防风林的堤防，眼前就是一片沙滩。大海就在另一头，缓缓地重复着涨退潮。

要是又像刚刚那样不舒服该怎么办？冬哉做好心理准备，但身体却出乎意料地没有变化。眼前只有一片一如往常的平稳景象。

濑尾和皋月屏息凝视着冬哉，见他踏着稳健的步伐往前走，这才松了一口气。

「呐，我的遗体是在哪里被发现的啊？」

「你不知道吗？」

「我完全不记得了啊。警察也只说是在海岸边。」

法医将冬哉的失忆症解释为创伤后压力综合征的一种。因为掉进海里时的冲击而暂时失去记忆。只是，没有人知道这个「暂时」会持续多久。再加上被害者变成这副模样，所以警方也还无法断定这是一起意外、自杀还是他杀。

「算了，要是有画白线或拉起黄色胶带，我应该就认得出来。」

「冬哉，那种事只会对尸体做啦，你别乌鸦嘴……」

皋月一脸困扰地低下头。

「冬哉你好像完全没事，但周遭的人可是很伤心哦。我们真的以为冬哉你死了，还哭得唏哩哗啦……也想过好几次为什么。」

「为什么？」

冬哉歪着头，仿佛听到什么意外的话。

「那还用说。」

濑尾一脸无奈地耸耸肩。

「朋友突然被射到这种地方，还说什么都不记得了。一般都会想，到底发生什么事了吧。」

「这种事不是该交给警察去想吗？」

「冬哉……」

「可是，我也没办法啊。不记得就是不记得嘛。」

这是真心话。

毫无虚假的真心话。

然而，她们似乎无法接受。对话就此中断。

三人就这样吹着海风，默默地坐在沙滩上。右手边是彼之崎，左手边是此之崎，两个岬角分别映入眼帘。此之崎上头的彼此见瞭望塔在残暑的热气中，慵懒地伫立着。那是将过去曾是灯塔的建筑物改造成观光用的瞭望塔，也是市内最高的建筑物。完成时，冬哉还兴高采烈地跑去参观，但现在当地人都不会去爬瞭望塔了。

不久前还栉比鳞次的海之家，现在也成了无趣的风景。对于在彼此见出生、在彼此见长大的三人来说，这里没有任何能引起他们兴趣的东西。

「姐姐，给我蛋，蛋。」

冬哉在皋月面前挥了挥手。虽然他现在一点也不想吃水煮蛋，但想要一个能打开话匣子的契机。陷入沉思的濑尾侧脸比以往都还要严肃，皋月则一副随时要哭出来的样子。他再也无法忍受这阵沉默。

「嗯……」

皋月慢吞吞地打开包包，取出小小的便当盒。从她递出的便当盒中取出一颗蛋，放进嘴里后，对话就中断了。

「啊，好猛的比基尼。肉肉的，好Q弹。」

发现伫立在海浪边的女性，冬哉随口调侃。一头长发配上白色泳装，虽然看不清脸，但身材相当好。她就像被风吹动的芦苇般，无所事事地伫立在水边。

「不错不错，我果然还是喜欢标准的泳装，布料少一点的。」

遇到困难时就聊异性话题，这是高中男生之间最棒的处世之道。皋月一定会像平常那样大喊「色鬼」、「笨蛋」。

「最近的泳装不是坦基尼就是绑上纱笼或短裤，真是不像话。还有啊——」

「阵内。」

濑尾用僵硬的声音打断冬哉的玩笑话。

不知道是哪里惹到他了，他的脸和身体都僵硬无比，表情也极为阴沉。他身旁的皋月也一样，一双大眼睛睁得更大了。

然后——

「这里没有其他人。」

濑尾缓缓开口，仿佛在对小孩子谆谆教诲。

「现在这里……只有我、皋月学姐和你。」

4

在那之后，过了一个小时。

冬哉人在离家三站的医院。

尽管他坦白交代过父母已经预约好检查，但皋月却顽固地不肯听。

「不管怎么想都是头部啊，头部撞到了什么。这不就是分秒必争吗！要是半夜头部的血管哪边爆了怎么办？」

她大喊着「第二意见」，要求进行最妥善且最快的检查与治疗，绝不让步。

冬哉被她那股搞不好真的会绑住自己手脚拖着走的魄力给吓到了。

再加上——

「这里就先照学姐说的做吧。」

连濑尾都这么说，于是三人就在挂号时间结束前三分钟冲进医院。

「我觉得是眼睛的错觉啦——」

冬哉边等待看诊边发牢骚。

「是看到比基尼大姐姐的错觉吗？你到底有多色啊！」

「不然就是那个人趁你们两个没注意的时候潜进海里了。」

「在盂兰盆节过后满是水母的海里？怎么可能。」

冬哉被左右夹攻，只能叹气。

他看见医院的工作人员在柜台后方窃笑。因为是自己觉得还不错的女性，所以总觉得有点不甘心。

「阵内先生，阵内冬哉先生。」

不久，一位看似资深的护士从诊察室探出头来。冬哉以眼神向两人示意后站起身，手搭上门把并轻轻点头致意后进入诊察室。

右手边有个放行李的笼子，左手边则是帘子和床铺。中间放着一张桌子，医生正在翻阅病历。室内和自己住院时的医院没什么两样，是极为普通的诊察室。

然而，却有一个地方不太对劲。

窗边站着一个人。

由于对方背对着自己，所以无法看清长相，但应该是名男性。从瘦弱的肩膀线条和袖口露出的结实手臂来看，年纪应该和冬哉的祖父差不多。正当冬哉心想「那个人也是医生吗？」时，他发现对方身上穿着淡蓝色的病人服，而且他身旁还放着点滴架，细管连接着他的左手。很明显是住院患者。

「怎么了吗？」

方才的护士一脸诧异地问道。

怎么了的是你吧？为什么要把挂着点滴的老爷爷放在那种地方？正当冬哉想这么说时——

年轻的护士从窗边走过。

会撞到的！冬哉差点喊出声，但护士却毫不迟疑地往前走。反而是冬哉被吓到，停下脚步……就在老人所在的位置。

两人的身影短暂地重叠。

咻地一声，只有老人的身影消失无踪。

冬哉眨了好几次眼睛。

他拿下眼镜，眯起眼睛仔细看。

然而，站在那里的只有年轻的护士，老人的身影已消失无踪。

冬哉的背脊一阵发凉。

刚刚确实站在那里的那个人消失了？这是怎么回事？

「阵内先生？请坐。」

在医生的催促下，冬哉半是瘫软地坐上椅子。

冬哉说他一度心跳停止，被宣告死亡。出院是很好，但味觉变得很奇怪，突然觉得不舒服，却又立刻恢复，还有——

「还有？」

医生催促他继续说。

冬哉支吾其词。

在海岸发生的事就算了，但刚刚看到的东西，他不知道该不该说。

结果，他无法好好说明任何一件事，诊疗就结束了。如他所料，精密检查要改天再做。今天似乎只能拍个X光，观察情况。

「那么，请在X光室前稍候。就在走廊尽头右转，马上就能看到了。」

「好的。」

年轻护士爽朗地说道，冬哉稍微松了口气。刚刚果然只是看错了，希望自己的脑部真的没有受损。

他道谢后打开门，来到走廊。

坐在长椅上显得有些不安的濑尾和皋月，立刻站了起来。

冬哉正想说没事，却发不出声音。

两人背后有个人影。

淡蓝色的医院制服、管子延伸的点滴架，以及直直盯着这边的老人脸孔。

冬哉看见了刚刚没看到的瘦削脸颊。苍白的稀疏头发、刻划着无数皱纹的额头、凹陷的眼窝，那里面没有称得上表情的东西，只有深邃幽暗的眼窝正对着这边。

干裂的嘴唇缓缓地动了。

————你……

那声音不是在耳朵，而是在脑中响起。

————你，看得见我吧……？

这次冬哉真的发出惨叫。

他举起无法动弹的右手，试图抵抗。濑尾和皋月吓了一跳，冲过来抱住他的肩膀，抚摸他的背，但他还是持续惨叫了好一阵子。

5

怪事持续发生。

那天，冬哉在濑尾和皋月的搀扶下回到自己家。由于他的样子实在不寻常，医院方面为了让他尽早接受检查，便开始寻找有空位的机器，隔天，冬哉在隔壁市的大学医院接受了精密检查。

结果，又是「没有异常」。

脑部没有严重的损伤，脊髓及其他神经也一切正常。右手的骨折也一天天好转，再过半个月就能痊愈。

然而，本人却完全无法相信。

海岸的女人和医院的老人等幻影，一天比一天更清晰。

早晨的上学路上，电线杆的阴影处站着一个孩子。鞋子脱落，脚和脖子都弯向不自然的方向，明明不是能站着的状态，却一直站在那里。

放学后，常去的便利商店门口，站着一个和冬哉同龄的少女。她将那张惨不忍睹的脸面向马路，血淋淋的嘴一张一合。冬哉害怕听到从那龟裂般的嘴里吐出的话语，从此再也不去那间便利商店。

在离自家不远的公园，冬哉看见一个匍匐爬行的老婆婆。她拖着白色和服的下摆，仅靠沾满血迹的手肘和膝盖向前爬行，却始终不打算离开公园。孩子们天真地在她身旁跑来跑去，她则在他们之间一圈又一圈地爬着。

冬哉自己身上也发生了更奇怪的事。

他还是老样子，不管吃什么都没用。他闻得出味道，也觉得看起来很好吃，但食物一入口就食之无味。他只能勉强咀嚼后硬吞下去，勉强结束用餐。他的身体似乎有好好消化食物，所以不至于衰弱，但他没想到失去进食的乐趣竟然是如此痛苦。

到了月底，他的视觉又出现了异状。

早上，他一如往常站在洗脸台前洗脸。他重新戴上眼镜，打算整理头发而看向镜子，接着大吃一惊。

「我、不见了……？」

在擦得晶亮的镜子上，没有冬哉的身影。

只映出熟悉的房间景象，没有半个人影。

「咦？等等，什么？怎么回事？」

他回头确认背后，也用手敲了敲镜子，但镜面上始终没有浮现自己的身影。

「冬哉，你在干嘛？要迟到了哦。」

他无力地对母亲的声音点点头，重重地叹了一口气。

怪事持续发生。

然而，他不打算再告诉任何人，也不打算让任何人察觉。既然医学上没有任何问题，就无法解释这些现象。

就算解释了，也没人会相信，那又有什么意义？而且，冬哉愈是解释，愈会失去说服力。当一个人说些别人无法理解的话时，旁人会如何对待他？如果只是「烦人」或「恶心」那还好，毕竟自己曾经死过一次。

那天在海岸边，濑尾和皋月说的话突然掠过脑海。

『我思考过好几次，为什么是冬哉。』

『一般都会想，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老实说，他不想去思考。

愈是发生怪事，他愈不想去思考。

然而，他觉得事情已经开始无法善了。

冬哉将没有味道的食物塞进嘴里，穿过诡异人影伫立的上学路，前往学校。总之，现在自己能做的只有粉饰太平。只要继续扮演一个开朗的奇迹之人，假装自己身上已经没有任何异常就好了。

「早啊！」

他用脚打开教室的门，大声打招呼。

「早安。」

「早啊。」

「早安——」

听到同学们开朗的回应，他打从心底松了一口气，走向自己的座位。

「喂喂，冬哉，你英文作业写了吗？」

「为什么要问我？去问濑尾啦，濑尾。」

「没用啦，昨天值日生是你吧？老师很生气你装傻哦。」

「真的假的？糟糕，我忘了。」

「喂，冬哉，你看这个。」

「哦——这不是昨天刚出的写真集吗？借我看借我看。」

他沉浸在无意义的对话中，与同学们互相开着玩笑。

听到同学们对自己说的话，他打从心底感到安心，坐到自己的座位上。

偶尔会有喜欢超自然或恐怖故事的家伙，问些没礼貌又令人不舒服的问题，但只要坚持「不记得」就能解决。

没问题。

今天，我也表现得很正常。

然而。

他感受到视线。

有人在看自己。

冬哉屏住呼吸，只用眼睛四处搜寻。至今为止，他从未在这间教室里见过任何怪异现象。然而，这份安全是否也将在今天结束呢？

他战战兢兢地移动视线，与某位女同学的视线对上。

冬哉差点发出惨叫。

乍看之下，那身白色西装外套制服很像水手服，裙子和领带是淡色的格子花纹。虽然可爱，但这种制服如今已不稀奇，和其他学生没什么两样。

她有一头及肩的柔软秀发，脖子上垂着一条长长的三股辫，应该是假发吧。肌肤白皙剔透，长睫毛下的眼眸深邃漆黑。从端正的鼻梁到嘴唇、下巴，再到脖子，线条纤细而清秀。

是个美人。

无可挑剔的美少女。

然而，如果她穿上黑衣，不就是冬哉上学第一天所见到的诡异人影……伫立在走廊上，令他吓破胆的那名女子吗？

冬哉犹豫着该凝视还是该移开视线。如果她只是个一如往常的不明存在，就必须无视她，必须瞬间装作她不存在。

但若只是「那群家伙」之一，又显得太过真实。无论是体型或举止，都没有任何不自然之处。

冬哉犹豫不决，一旁的濑尾出声：

「早安，镜同学。」

被称作镜的少女将投注在冬哉身上的视线悄悄移至濑尾身上。她轻轻点头致意，似乎是在回应濑尾的招呼。

冬哉倒抽一口气。

看来濑尾也看得见她，也就是说她是个活生生的人。

然而——

「那家伙……是谁？」

冬哉询问的声音不自觉地僵硬。

「啊？」

濑尾苦笑。

「还问是谁，就是镜同学啊。镜那由子同学。竟然会忘记那么漂亮女生的名字，真不像你啊——」

「镜……？」

冬哉不认识她。

没听过这个名字。

这名字并不常见，再加上那副容貌，应该会留在自己的记忆里才对。

（是别班的人混进来了吗？）

冬哉暂且下了这样的结论。

等开始上课，她应该就会回自己的班级了吧。

不久，上课钟声响起。

原本在教室各处谈笑风生的学生们也纷纷回到自己的座位上。

冬哉窥探教室的角落。与预期相反，镜那由子并未离开。即使第一堂课开始、下课十分钟、下一堂课、再下一堂课，她都一直待在那儿。

在这段时间内，一年B班的同学们都极其自然地与她互动。将讲义递给她、和她聊起老师的事，中午一起打开便当盒。仿佛昨天、前天都这样度过。

冬哉感到害怕。

随着时间流逝，异样感愈发强烈，恐惧也不断涌上心头。

镜那由子的身体并未残缺、行为举止也无异常、更没说出什么奇怪的话……不，正因为如此，才更让人害怕。

比起这些，更重要的是——

（大家是怎么了？）

冬哉在心底不断呐喊。

（她不在啊。直到昨天为止，我们班上都没有这个人啊。然而，为什么大家好像她从入学开始就一直都在似的？好奇怪，太奇怪了！）

到底是谁异常？

是我吗？是那个女人吗？是班上同学吗？还是说，这一切都是？

宣告放学的钟声响起时，冬哉立刻收拾好东西冲出教室。濑尾似乎想说些什么，但冬哉只希望她放过自己。光是忍耐到第六节课结束就已经耗尽全力，他不想再继续待在那个女人面前了！

冲出校舍玄关、穿过校门，他气喘吁吁地跑下坡道。仿佛想将恐惧与异变连同校舍一起抛下般不断奔跑。

就这样，他不断逃跑、逃跑……直到抵达自家附近时。

突然间，某种东西划破风势，从天而降。

一个巨大的黑影一直线朝冬哉飞来。他发出惨叫，护住自己的头。冲力过猛使他跪倒在地，右手想撑住身体，却连同石膏一起重重地撞上地面。

「好痛啊啊啊啊！」

「真是的，你每次都这样，还真会跑啊。」

自己的叫声与某人的声音重叠。那是有些沙哑的成年男性声音。

然而，周围没有其他人影。

也看不见令人毛骨悚然的幻影。

有的只是一只巨大的鸟。翅膀如乌鸦般漆黑，头上长着几根羽毛。看起来像猫头鹰，但猫头鹰有这种漆黑的种类吗？

比起这个，更重要的是——

「怎么？你忘了吾辈吗？忘了这个潇洒倜傥的太保大爷？真是个罪孽深重的小鸡啊。你就是这种心态才会遇到这种麻烦事。」

冬哉所知的任何鸟类都不会如此流利地说话。

就连九官鸟或鹦鹉，顶多只会说「早安」、「你好」。既然如此，这难道也是让自己烦恼的怪异现象之一吗？

冬哉沉思了一会儿，接着站起身。

他拿起丢在一旁的书包，转身背对黑猫头鹰。

「欸，你这家伙是怎样？无视吗？打算无视吾辈吗？真是的，最近的年轻人真是没礼貌！」

猫头鹰啪沙啪沙地拍动翅膀飞了起来。

这么一来，它的异常之处便更加明显。黑色翅膀的前端到处都是红色的，不可能有这种南国风情的猫头鹰。

（我已经很习惯应付不可能存在的东西了，可恶。我一定要彻底无视它。）

就在他下定决心的当下——

「阵内冬哉。」

冰冷的呼唤贯穿他的耳膜，接着直达脑髓，将他的双脚牢牢地固定在原地。

他不想回头。

本能如此哭喊着。

他想就这样直接逃回家。

然而，这个愿望无法实现。

少女站在无法动弹的冬哉面前。

那是穿着熟悉的制服，却有着陌生美貌的镜那由子。

白皙的手朝自己伸了过来，仿佛慢动作一般，缓慢地、缓慢地。

纤细的指尖碰触到冬哉的额头……看起来像是这样。

然而，没有触感也没有体温。

只是缓缓地没入冬哉体内。

他想起之前在医院看到的老人与护士。那两个不可思议的人影确实有一瞬间重叠在一起。

「呜、啊……啊啊……」

那由子看着呻吟的冬哉。

那是既伶俐又无情的眼神。

某种东西从她的手指进入自己体内，轻易地吞噬了他的理智与现实。

6

冬哉在梦中行走。

之所以认为这是梦，是因为视野尽头没有彼此见塔。然而，街景却一如往常，是他所熟悉的彼此见市的商店街……只有最初是这样。

没有用惯的眼镜。

光是这样就让他感到十二分的不安，但愈是前进，混杂在熟悉风景中的异样感就愈发明显。

建筑物急遽陈旧，变成不像是平成时代的模样。和洋混合的日本风格建筑，变成更暧昧的建筑物，道路也不是柏油路，也不是石板路。脚下覆盖着一层仿佛铺满雾面玻璃的暧昧钝光。

踏出的脚步令人不安，但又觉得必须往前走。虽然不知道为什么，但就是很急。

不久，巷弄中断了。

冬哉站在圆形广场上。他一瞬间以为是彼此见车站前的广场，但并非如此。没有大家约好碰面或休息的喷水池和长椅。仿佛城镇在此唐突地结束，只有空荡荡的空间。

完全没有人的气息。

然而，从远处传来某种声音。

锵锵、锵锵锵……是铜锣的声音。在中华街的祭典上听过。

他环顾四周寻找声音来源，发现广场另一头有东西在动。

追逐金色球的龙。这也是以前在中华街的祭典上看过。身体蜿蜒起伏的模样既滑稽又有趣，他记得自己还拍手叫好。

冬哉怀念地看着，最后僵住了。

那条龙没有脚。正确来说，他没看到戴着龙的头饰的人。球也一样，一般而言，球会从棒子上延伸出来，由人握住棒子来移动，但这里既没有棒子也没有人。球和龙都浮在空中，而且还在动——但，是怎么做到的？

冬哉屏住呼吸，往后退，映入眼帘的景象更令他难以置信。

龙的背后，长尾巴的另一端有无数影子在蠢动。直立的鱼类，身上粘答答地洒着体液。嘴里长着长牙的猿猴。身体是猫，却长着女人头颅的野兽。也有看似人影的东西，但手脚都长着刚毛，头发间露出锐利的角，正是传说中的鬼。

冬哉好不容易才忍住反射性地想发出的惨叫。内心某处传来警告，必须逃离眼前的异形，而且绝对不能被对方发现。

他缓缓后退，身体沉入小巷的暗处。异形的数量不断增加，有看起来像地狱狱卒的人，也有长着蝙蝠翅膀的女人。在拖着白色和服下摆的人旁边，跟着没有头的西洋盔甲。和街道一样，东洋西洋的怪物们持续前进。

百鬼夜行。

而且，还是特别奇怪的。

冬哉鞭策着自己几乎要瘫软的双腿，不断往后退。他觉得一旦背对它们，自己的头就会在那瞬间被从后面扯下来。当所有东西都消失在视野尽头时，他才终于能全力奔跑。

穿过无人的商店街，一个劲儿地往山的方向跑。

视线左右移动，寻找人类的身影。这里到底是哪里，现在到底发生了什么事？他想见能告诉他的人。不，就算不给他答案也行，总之，他想见到普通的人类。

过了一会儿，他的愿望实现了。

他抵达了河岸。

那毫无疑问是流经彼此见市中央的彩川。不同的是，桥的样子。在他记忆中的彩桥，是钢筋建造，有四线车道的气派桥梁。

然而，现在眼前的却是有着红色栏杆、圆弧造型的古老桥梁。桥上有很多人走着，有老有少，有男有女，没有尾巴也没有角。

冬哉松了一口气，靠近他们。

「那个，不好意思，我有事想请教一下。」

他尽可能地选择礼貌的用词，以低姿态询问，却只得到沉重的沉默。或许不该向同年龄的少女搭话，他心想可能是引起对方的警戒了，于是改向看起来像母亲的女性询问同样的问题。这个年纪的女性，基本上不会对冬哉这样的少年摆出恶劣的态度。

然而，这也被无视了。

他不知所措地在桥边呆站了一会儿。无声的行进持续着。仔细一看，没有一个人说话，甚至没有看着彼此，只是默默地走着。这副模样让人觉得毛骨悚然，冬哉完全不想跟在他们后面。

话虽如此，他也不想沿着原路折返，再次遇到那些怪物。

他绞尽脑汁，环顾四周。

进退维谷，这句话在脑中一闪而过。

他不知所措地呆站了一会儿。

一闪。

突然，他看见河面的一部分在发光。

他以为是鱼，于是凝神细看。光芒一闪一闪地不停闪烁，那闪烁甚至看起来像是在挑衅。

他不知道为什么自己会想伸手去拿。之后，他反复思考过好几次，但最后总是得不出结论。

总之，冬哉朝那道光伸出手。拨开清澈的水面，将它捞起。

「镜子？」

在昏暗中凝视着的那东西，原来是一面镜子。比冬哉的手掌稍大一点，上头有精致的装饰，看起来是年代久远的镜子，但表面却没有任何伤痕或污渍。

「……你在做什么？」

一道清亮的声音问道。

这是他进入这个奇怪的世界后，第一次听到人声。

仔细一看，空中有个少女。

她有一头剪齐的艳丽短发，细长的三股辫垂在肩上，随风飘逸。包裹着那恰到好处的曲线的，是中华街或香港电影中偶尔会看到的那种有些严肃的服装。是个充满异国风情的美丽女孩。

然而——

「区区亡者，到底在做什么？快点过河吧。」

那双唇吐出尖锐的责难。不仅如此，她手上握着的东西更是危险至极。

那是一把几乎与冬哉同高的大镰刀。宛如将新月嵌入其中的锐利刀刃上，映照出少女的坚毅侧脸。

「喂，你还在磨蹭什么？快点砍了他。真是的，最近的摆渡者做事总是慢吞吞的，真受不了。」

更严厉的声音随着振翅声响起。

仔细一看，看似飘浮在空中的少女，其肩上被猛禽的爪子给抓住。爪子前端是强而有力的脚，再往前则是约有数米长的巨大猫头鹰身影。由于只有羽毛前端是红色，其他部分则与黑暗几乎无异的漆黑，所以才没看清楚。

少女轻轻咂舌。冬哉觉得她重新握紧大镰刀的动作，仿佛肯定了妖鸟的台词。

「呜哇啊啊啊啊啊啊！」

回过神来，冬哉已经拔腿狂奔。

来自空中，而且不管怎么看都是怪物的追击，根本不可能与之抗衡，该往哪里逃才好呢？这些冷静的判断完全从脑中消失，冬哉只是任凭恐惧驱使自己不断奔跑。

他忘我地持续往前冲，这才发现。

明明跑了好几公里，却完全不觉得喘，胸口和侧腹也不觉得难受。

「不愧是梦啊。」

既然如此，真希望赶快醒来。说起来，他至今从未做过如此荒诞无稽的梦。差不多该出现一个熟人了吧？就算被母亲的声音叫醒也无所谓。

毫无计划的逃亡没多久就碰壁了。

冬哉不顾一切地往前冲，却被一群怪物挡住去路。

「是人。」

「是人类。」

「是人类。」

「勉强算是人类。」

怪物们一齐叫嚷着，朝冬哉蜂拥而上。

冬哉发出几乎要撕裂喉咙的惨叫。

手臂被抓住，锐利的爪子嵌入肉中。头被抓住，红色的嘴在眼前张开，怪物的牙齿和利牙闪闪发光。

会死。

会被杀掉。

恐惧到连声音都发不出来。

只能等待无情的利牙咬下自己的头颅。

冬哉缩起脖子，身体僵硬，几乎就在同时，视野染成一片鲜红。

咚地一声，眼前的怪物头颅落地。喷出的血染红了四周，巨大的身躯缓缓倒下。

黑衣少女站在怪物后方，她用力挥动沾满鲜血的镰刀，开口道：

「滚吧，我还有事要办。」

她平静的声音与怒吼及怨恨声重叠。

怪物们挥舞着手中的武器，朝少女袭击而去。

然而，没有一个能伤到她。

每当她纤细白皙的手臂挥动，异形的头颅便接二连三落地。

这画面宛如电影中的场景，若有人说这是逼真的特效，他一定会毫不怀疑地相信。然而，四处飞溅的血腥味、怪物们的恸哭，都极为真实。

在这虚实的界线上，黑衣少女在冬哉的视野正中央持续屠杀怪物。

不久后。

周遭所有生物的气息都消失了。

少女的视线笔直地射向冬哉。

就在这个时候，他手中握着的镜子碎裂了。

碎片四散，微弱的光芒闪耀——然后，他醒来了。

在那个尸袋中。

当他再次醒来时，冬哉无法立刻睁开眼睛。或许眼前又是一片绝望的景象，一想到此，他连眨眼都感到害怕。

经过不知几分钟还是几秒钟的犹豫后，冬哉下定决心。他勉强撑开颤抖的眼皮，悄悄窥探四周。

「想起来了吗？」

陌生的声音响起。

他发出惨叫跳了起来。原本想尽可能离远一点，但背部立刻撞上墙壁。

这里确实是自家门前。背部撞到的是阵内家的门柱，是他从小到大再熟悉不过的日常一部分。

然而，少女却出现在眼前。

镜那由子。

突然出现的神秘同班同学，而且，她肯定就是方才梦境中出现的黑衣少女。

「为什么……你会出现在我的梦里……」

「梦？」

那由子形状姣好的眉毛微微一挑。

「什么梦，那全都是现实。」

接着，她说出令人难以置信的话。

「你死亡的光景。」

冬哉眨了眨眼。

仿佛只要重复眨动眼睛，就能如愿以偿地看见自己所希望的世界。然而，那由子却完全没有消失的迹象。

「……我不懂你的意思。」

「是吗？」

冬哉好不容易挤出这句话，那由子干脆地点点头。

「那么，你不用理解。」

说完，她高高举起右手。

不知何时，她的手上握着一把大镰刀。那是方才在梦中将大小各异的怪物首级悉数砍落的那把镰刀。

「把镜子还来。」

少女步步逼近。

镰刀反射着正午的阳光，散发出锐利的光芒。光是那色泽，就美得令人觉得连灵魂都会被撕裂。

冬哉喉咙紧缩，竭尽全力发出惨叫。梦中那些光看就令人恐惧的怪物首级，简直就像泥巴捏的工艺品般轻易地被砍落地面。更遑论自己只是个弱小的人类。

然而……

「冬哉！」

远处传来濑尾的声音。他从长长的坡道下方，身影逐渐变大。

动作比任何人都快的是黑猫头鹰。它用力振翅，爪子扣住那由子的肩膀，转眼间便将她带往高空。

只留下冬哉倚靠在自家门柱上，瘫软在地。

「冬哉，你怎么了？」

「发生什么事了？」

听到惨叫声的母亲从家里冲出来，濑尾也几乎同时从坡道下方跑上来。

「啊，抱歉，我稍微摔了一跤……」

冬哉勉强挤出这句话，站起身。

他的脚还在颤抖，视线也无法顺利聚焦。尽管如此，他还是努力扬起嘴角，做出笑容。

因为，要怎么让人相信呢？

被从未见过的同年级女生袭击……还看到类似死后世界的景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