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楠木将臣格外漫长的一天

星期六。周末。假日的上午。

九月也进入尾声，季节正从夏天转为秋天。穿着短袖睡觉会冷醒的夜晚变多了，但白天仍残留着暑气。云很多，但阳光仍相当强烈，是走几步路就会慢慢冒汗的天气。

「让你久等了，楠木学姐。」

在时髦的咖啡厅——我们约好在医疗大学站附近的星巴克见面，先到的将臣像刚学会社交的幼儿般浑身发抖时，一道清脆悦耳的声音传入耳中。

是佐伯奏（假日版本）。

袖口有荷叶边的可爱米白色长袖衬衫，搭配茶色的古典及膝背心裙，宛如住在西洋古城的淑女。以女高中生的便服来说相当成熟潇洒，但很适合奏楚楚可怜的站姿。另外，胸前的剪裁稍微强调了胸部的线条，与清纯感的反差提升了破坏力。

奏从浅蓝色的托特包里拿出手机，确认时间后，愧疚地低头说：「我有点迟到了。」

「难得有机会和楠木学姐见面，我花了一点时间挑选缎带……准备花了点时间。对长辈太失礼了」

「没事，我也刚到。回家部没有长辈，不用在意」

奏纤细的手指指着头上的缎带，是白金色的，更显优雅。为什么和将臣有关系的女生都这么有上流阶级的味道呢。不，霞也是，霞的便服很奇葩，某种意义上说，她也是上流阶级。

「对对方的迟到也能像柳树一样接受，不愧是习惯约会的人啊——真羡慕云雀学长」

又来了，将臣想。一瞬间，奏好像变得面无表情。

「怎么了？这么认真地盯着我看，我会害羞的」

「……不，抱歉。没什么」

奏果然还是像什么都没发生一样，露出艳丽的笑容，走进星巴克。

将臣慌忙跟上。毕竟他是不懂星巴克系统的人种，被丢下的话，可能会直接掉头就走。

男人将臣，只知道速溶咖啡。请给我加满糖和牛奶。

「楠木学姐要什么？我点冰摩卡好了」

「呃……嗯……啊，那我也和佐伯同学一样」

奏和云雀不同，点了冰饮，将臣趁机搭了便车。

虽然在家里妹妹日向教过他大小和定制，但被她一句『别管了，点和云雀哥一样的东西，笨蛋』给打发了。

另外，她看穿了将臣的反应，还说『……难道是云雀哥以外的人。不可能。去死吧，混蛋』，将臣决定把这件事带进坟墓。虽然将臣解释说已经得到许可了，但日向大人没有相信。她的判决毫不留情地判了有罪。

「那我点两杯，你们先占个座位吧？」

「了解。钱之后再算吧」

将臣在附近的座位上坐下，总算成功撑过去了，他松了一口气。

没过多久，奏就端着两个杯子过来了。原来如此，这就是摩卡咖啡。咖啡是咖啡，摩卡也是咖啡，合体之后……？将臣的烦恼先放在一边。

「来，请用」

「谢谢，这是钱」

「是我邀请你的，所以不用了。其实我有点在反省，是不是让你在有安排的时候勉强来陪我了。对不起」

奏一脸抱歉地低着头，眼睛向上看着将臣道歉。但是，将臣不能在这里让步。

「不，我没有勉强，而且如果有安排的话我也会拒绝的。只是，不要让我蒙受让学妹请客的不名誉。其实应该由我这个学长来请客才对……」

「先不说学长学妹，被请客是不名誉，自己请客就是名誉吗？男生的规矩真是不可思议。那么，我就恭敬不如从命了」

姑且是收下了钱，将臣保住了小小的面子。他重新振作，喝了一口。

「真好喝……」

将臣不禁用连故乡都不是的方言感叹道。原来咖啡除了速溶咖啡之外还有摩卡咖啡啊。将臣又向大人迈了一步。但是黑咖啡不行。

「呵呵，楠木学长，感觉你不太来星巴克呢。对不起，我应该多考虑一下店家的选择」

「你是超能力者吗，学妹。我的伪装应该很完美才对」

「因为，你点单的时候看起来非常认真地在考虑」

女孩子真的会仔细观察别人呢，每次都会让我感到惊讶。云雀就不用说了，奏也是，就连霞也是，将臣和启示完全不会注意的事情，她们都会仔细观察。

「不过仔细想想，男生确实不太会积极地去星巴克……应该说不太会去咖啡厅」

「果然，考虑到性价比的话……」

虽然觉得很好喝，但要问自己一个人会不会再来，大概不会吧。又不是石油王的儿子，零花钱是有限的。要满足高中男生的胃，量比质更重要。同样要花钱的话，更倾向于选择能填饱肚子的东西。

「不过有女朋友的人一般都会去咖啡厅吧？果然还是要配合女朋友的喜好。云雀学长不太喜欢在咖啡厅喝茶吗……」

我有自觉我们不是普通的情侣，所以这话听起来很刺耳。

「云雀的话，怎么说呢，她对这些其实不怎么讲究……」

也许会让人感到意外，她虽然是家境不错的大小姐，看起来一副没拿过比筷子重的东西的样子，其实她很喜欢方便面。多亏了这一点，以家庭餐厅和麦当劳为主战场的杂种庶民将臣才能成功讨好她。因此产生了无法积累星巴克经验值的弊端，但这绝不是将臣的撒娇和怠慢。一定是的。不过原来大家一般都会去星巴克啊……将臣感到有些羞愧。

将臣在ToDo清单里记下「和云雀一起去星巴克」。将臣，记住了摩卡咖啡。

「真好啊，楠木学长。能和云雀学姐那样度过日常时光。好羡慕」

看不出感情的藏青色眼睛，眼梢上翘，直勾勾地盯着将臣。

这句话是真心话还是谎言，如果云雀在这里的话，应该能准确地看穿吧。

将臣早就喝完了摩卡咖啡，奏的杯子也少了一半。

虽然不知道和连摩卡咖啡都不知道的将臣待在咖啡厅有什么乐趣，但奏一直笑嘻嘻的，时而夸张地附和，时而积极地抛出话题，让将臣不怎么有趣的谈话有了缓急之分。真是个能干的学妹。

将臣心想差不多该进入正题了，正襟危坐。

「哈……时间过得好快啊。和楠木学长约会，真的好开心♪」

奏似乎察觉到了什么，露出了能将一般男生一网打尽的顶级笑容。

「不，佐伯同学，这并不是约会」

「两个人单独外出，那就是约会哦」

能干的学妹回过头来，准确地戳中了将臣的愧疚之处。

「既然关系已经亲密到可以约会了，干脆就叫我奏吧」

「什么叫做干脆啊」

「叫奏的话，就不会叫错名字了」

她似乎对初次见面时的口误有些耿耿于怀。汉字和读音容易搞错也是常有的事，将臣也觉得当时很失礼，但这是两码事。

「不，佐伯同——」

「叫我奏吧」

「佐伯」

「不叫我奏的话我就不依。要是你不肯叫的话，虽然有点可惜，但我就先回去了吧——」

「那可不行」将臣内心慌乱。要是现在解散的话，就真的只是在星巴克喝了杯摩卡咖啡而已。他幻视到自己向云雀阁下报告毫无成果的未来，屁股不禁用力。他有预感，自己一定会被狠狠地骂一顿。

「奏……奏」

将臣花了整整十秒才挤出这两个字。他真想叫人拿杯新的摩卡咖啡和果冻来。

「是♪有什么事吗，将臣学长♪」

「……」

「将臣学长？」

奏叫得太过自然，而且心情极佳，将臣不禁沉默。虽然只和她好好说过两次话，但将臣从未从这个学妹手中抢回过主导权。

「啊，难道你不喜欢突然被叫名字？还是叫阿将比较好？」

「你这个做作的学妹是故意的吗？还有，阿将会让我想起小时候的绰号，所以别那样叫我」

小时候，将臣经常玩一款世界观和角色都乱七八糟的格斗游戏，里面有个不常见，但会叫他阿将的朋友——好像是这样。

黑猫奇闻录——是老游戏机的游戏软件，家里还有吗？

「！」

这时，侧腹附近又中了一招。感觉像是某个女武神在背后用大枪的枪尖戳他，说『别被区区学妹玩弄，快点进入正题。你是为了什么才在这里的？』。将臣觉得自己的推理有九成是正确的。

他稍微掀起衬衫确认痕迹，奏疑惑地探头看过来。

「你到底怎么了？我是不是太得意忘形了？还是因为不习惯的地方，所以肚子不舒服？虽然有点害羞，但你可以把衣服再掀开一点，让我看清楚——」

「不，不是这样。那个，精神界的话题。濑……奏在学生会室不是说过吗？」

「你真的没事吗？——嗯，是啊。今天要谈的就是这件事。」

奏一边说，一边诚心诚意地担心——或许是心理作用，她的眼神似乎很热情——看着将臣用手按住的侧腹。对于精神界这个关键词，她也有些心不在焉。

「顺便问一下，将臣学长为什么想知道这件事？」

「因为和云雀有关。」

将臣毫不隐瞒地说。另外，他事先已经取得云雀的许可。如果她说知道精神界是谎言，反正她也不会相信云雀是精神脱离者。

「果然……是这样。云雀学长也是精神脱离者……」

奏像是理解了什么，点了点头。

「『也』的意思是，奏也是？」

然而，奏不知为何打从心底感到遗憾地摇了摇头。

「我不是精神脱离者。不过，我是精神界的『观测者』。」

所以才会知道精神界的事，奏说。

奏的海军蓝眼眸没有一丝动摇，看起来不像在说谎。实际上，她也没有说谎的理由。

话虽如此，将臣最近终于对精神界的造诣感到自负，但观测者这个关键词还是第一次听到。

「对了，要实际做给你看吗？这样比较快。」

奏啪地一声，用清脆的声音拍了拍手，像是在说这是个好主意一样。

「能做到吗？」

「当然可以。我想你一定会潜入精神界……请不要被吓到了哦？」

这个情景，让将臣的脑海里掠过一种极为不祥的既视感。在店里两人独处。精神界。然后对方要实际演示——他突然摸了摸右手背。当然，和那时不一样，当然没有起水泡。

然而，就像在记忆的表面滑过一样，变化立刻就发生了。奏慢慢地把身体靠在椅背上，被摩擦到的连衣裙下摆卷了起来，露出了光滑的白皙膝盖。

将臣没有被这对脚控将臣来说难以抗拒的压倒性魅力所迷惑，是因为奏的样子一眼看上去就不寻常。她艳丽的嘴唇微微张开，眼睛像是失去了焦点一样茫然地凝视着虚空，表情像是被什么附身了一样消失了。

奏美丽的容貌突然一变，就像是变成了失败的人偶一样，将臣直觉地这么想。和云雀的昏睡不同，看到这种毫无防备的表情真的好吗，这种愧疚感刺激着将臣。习惯被人注目的奏竟然会露出这种『私底下的』表情，毫无疑问，她现在是处于观测者——类似潜水的状态。

人类真是不可思议的生物，奏变成『这样』的瞬间，将臣就拿出了手机，打开了新闻APP。这是被云雀反复培养出来的，真正的无意识。

如果对方是云雀的话，不管再怎么长也顶多三十分钟。将臣本以为奏也差不多，但不到五分钟，奏的眼睛就恢复了生气。

「嗯……嗯啊……」

潜水结束后的吐息不管是谁都这么色情。而且奏还有着独特的甜美声线，非常地，那个……希望她能意识到这对健全的男高中生来说是剧毒。奏本来就很引人注目，将臣周围弥漫着一种令人坐立不安的气氛。

「将臣学长……你看到了吗？」

「客观来看，我觉得是很不堪入目的表情，但很难说……是粉丝垂涎的表情。」

将臣最大限度地发挥自己的平坦力，有意识地用平淡的语气认真地解说。如果随便笑出来的话可能会伤到她，而且不管对方是谁，将臣都不想背叛对方对自己的这种信赖。

「呜呜……就算知道会变成这样，就算做好了觉悟，还是好害羞。我只给将臣学长看哦？你没有拍照吧？没有吧！？」

她满脸通红地说着。明明自信满满地说『我来给你看看』，结果却是这种反应。不过，这也很有她的风格。佐伯奏的话，肯定会像这样害羞吧。她的反应绝对不会背叛将臣的期待。

「所以，这和观测者有什么关系？」

「我刚才看到了精神界。是借用现在潜行的别人的视角。」

「我不是在怀疑你，但具体来说是什么样的世界？」

「有两个太阳，有着各种姿态的潜行者分成两股势力，互相争夺据点。我刚才观测的是乱世者那边的潜行者。救世者那边有个很强的潜行者，据点很快就被占领了，所以还没开战就投降了。」

「原来如此」

内容和将臣所知的精神界形象并无二致。也就是说，至少奏毫无疑问地认识到了精神界的存在。

「咦？看你的样子，光是这样就相信我了吗？」

奏有些意外地说道。虽然不知道奏是否跟其他人说过精神界的事，但至少对身为当事人的将臣来说，刚才的话就足以成为充分的证据，也能大致理解观测者这种半吊子的状态。

「毕竟对我来说是熟悉的话题，和云雀说的也没什么大区别。当然，我相信云雀，所以也相信奏说的话」

——说实话，奏是不是观测者其实并不重要。

精神界这种独特的世界观——云雀被称为电波少女的根基，奏对此有一定理解，这个事实对将臣来说才是最重要的。

这样的话，作为云雀的朋友候补无可挑剔——就在将臣这么想的时候。

「呜……呜……呜呜」

「呜哇，等等，怎么了，奏？」

「因为……将臣学长，不，相信，我，呜呜」

在星巴克的中心，一脸严肃的男人把美少女弄哭了。这要不引人注目都难。

其他客人时不时地往这边看，然后窃窃私语。将臣尽量不去在意他们，把纸巾递给了奏。

奏擦了擦眼角，然后豪爽地擤了擤鼻子，完全不像淑女该有的行为。抽泣了一会儿后，她终于冷静下来，把剩下的摩卡咖啡喝完。

「不好意思。今天让你见笑了。我平时不会这样的。将臣学长，你要对坏掉的我负责哦？」

眼睛和鼻子都红红的，带着鼻音的甜美声音比平时还要高两个八度，但奏还是恢复了平时的状态和微笑。负责什么的大概只是掩饰害羞的玩笑话吧。

「其实我的好朋友得了慢性昏睡综合征」

「……你有潜水员朋友啊。那我就懂了」

难怪她会理解精神界的事。只要把自己的观测情报和朋友的潜水情报结合起来，就能知道那个世界至少不是一个人的妄想，而是真实存在的。

看来将臣也被测试了。

「不愧是将臣学长，知道得真清楚。我想更多地了解我朋友的病，可以的话想治好她，所以调查了有没有关于同样症状的情报，以及为数不多的书籍和论文，结果我自己也得到了窥视那个世界的能力。我曾经半开玩笑地和同学说过，不过……结果可想而知」

结果不用问也知道。然后将臣也理解了，奏之所以有阅读论文这种奇怪的兴趣，就是出于这个原因。但本来如果不是这样，应该就不会真正接触到精神界的存在——如果所有人都对精神界宽容，云雀也不会那么顽固，将臣也不会成为云雀的恋人了吧。

「进入我们高中后，我立刻听说了某个传闻，真的吓了一跳。我害怕被周围的人当成怪人，所以只能用开玩笑的方式试探，没想到竟然有人堂堂正正地公开宣称自己是精神界的存在——而且还有人接受她，成为她的恋人」

奏那双让人联想到蓝天的眼睛，用流星般笔直的视线看向将臣。不用说，那个传闻指的就是云雀和将臣。

「我能看见云雀学姐真正的样子，所以能像我的挚友一样，守望精神脱离者的孤高战斗。而将臣学长是云雀学姐的恋人，也就是说和我一样是精神界的理解者，用老套的说法，就是同伴」

同伴。说出这个词的时候，奏不知为何看起来非常痛苦。她和挚友之间发生过什么吗？

「所以我对将臣学长很感兴趣。你没有辜负我的期待，像这样接受了我这荒唐的说辞…………我真的，很开心」

夏天在家庭餐厅的那一幕。将臣想起自己在惩罚游戏里向云雀告白，第一次约会时说相信她的话时，云雀的样子。她知道在学校片刻不离身的冰冷面具可以摘下来时，绽放出向日葵般的笑容。

自己或许是异端的不安，被接受的喜悦，安心——将臣当然也有过这种感情。不得不在平坦的世界里生活的“普通”被云雀冲刷掉时的兴奋感。来到这里，将臣终于明白奏从一开始就对自己抱有亲近感的理由。

「谢谢你告诉我这么多。我也很高兴能和奏聊一聊」

快到中午了。奏一开始就说下午有安排，现在解散正好。实不相瞒，将臣接下来也有正事要办。

「下次我把你介绍给云雀。既然你是因为云雀的传闻才来的，那直接问她精神界的事就好」

奏一定会成为云雀的好朋友。将臣怀着确信站起身，奏清了清嗓子，露出恶作剧般的笑容。

「骗你的。我只是想找个理由接近将臣学长♪」

直到最后都不肯轻易结束，性格别扭的完美学妹。

「手帕我会洗干净还给你的——下次约会去哪里好呢，我会考虑的！」

将臣呆呆地望着奏对没出息的学长吐舌头，然后翻着裙子离去的背影。

一边想着，自己的主人会吃醋吗，会怎么处理呢。

「哼…………………………………………」

云雀摸着翼的发夹，心情很不好。

不知是不是心理作用，她话里包含的余韵倍增了。就算是将臣，也瞬间理解到这是不好的征兆。咦，我又做错什么了吗？不能装傻，这是男友的责任，也是辛苦之处。

「那个，云雀姐？感觉这个角落的重力变成五倍了？」

「是你的错觉。地球的自转今天也很顺利」

不可能是错觉。大概是地轴之类的局部扭曲了。这种时候圆周角定理完全派不上用场。

今天，和奏在星巴克初次亮相的将臣，解散后直接去了初次约会的地点，名站附近的购物中心（正式名称：名站RadicalMall）。按照计划和云雀汇合，一边回味着回忆，一边得意洋洋地邀请她去星巴克。

然而不知为何，云雀非常不高兴，于是慌忙修正轨道。和上次一样，连滚带爬地逃进家庭餐厅，报告完上午的行程后，云雀的不高兴程度更上一层楼。下次，『将臣，在地狱前左右徘徊！』——以上就是丢脸的回想。

和往常一样，将臣点了热红茶和可乐，直到午餐的汉堡肉套餐送来为止，都必须一直沐浴在不高兴的波动中。因为太渴了，可乐已经喝到第二杯了。

放在滚烫铁板上的汉堡肉，仿佛是救世主的化身。总之，这样就能暂时集中精力吃饭了。只能感谢我国八百万神这种方便的概念了。谢谢汉堡肉神。午餐价格八百日元的神。

「呐，将臣君————啊——」

「咳咳，咳咳，啊！」

突然发生的恋人事件让惯性跟不上，将臣被自己咀嚼的汉堡肉呛到了。不管是不是认真的，痛苦就是痛苦。直到刚才还超不高兴的女朋友，突然用勺子挖了一勺汉堡肉喂过来，会有这种反应也是没办法的。

将臣一口气喝完第二杯可乐，慌忙擦了擦嘴，但还是止不住喘气。就像冬天的热冲击一样，云雀冲击的缓急对心脏也不好。

「……那个，云雀。你突然怎么了？」

「就是很普通的『啊——』哦。明明在屋顶上自己设了陷阱，却不肯吃吗？」

「我会吃的。」

将臣战战兢兢地含住伸过来的叉子尖端。虽然不可能在店里的食物里下毒，但云雀的压力非比寻常，让人觉得就算下毒也不奇怪。毕竟她面无表情，让将臣都快认输了。

「好……好吃。果然让女朋友喂，食物的味道就会提升三个等级。」

「那真是太好了。不过你看起来很烦恼呢。在大家面前明明很平静，两人独处时却意外地害羞。」

「从表情可能看不出来，但我其实很害羞。别让我自己说啦，好丢脸……」

听到这句话，云雀破颜一笑。那笑容美得连天使都会赤脚逃跑，让将臣不禁看呆了。虽然从面无表情的落差很大，但不知为何，将臣以为她已经恢复了，又像往常一样开始拌嘴，就在他放松下来，又吃了一口汉堡肉的瞬间——

「还是说你迷上了新来的可爱学妹加奈，所以对以前的女人感到畏缩呢？」

「咳咳、咳咳、咳！」

她根本就没有恢复。只是助跑的天使以爆速U型回转，用粗壮的长矛来挖心脏而已。

「……开玩笑的。来，擦一下。」

「好厉害……听起来完全不像开玩笑……」

将臣用递过来的纸巾擦干净，端正坐姿。

云雀会变成这样，原因当然是上午的那件事。将臣当然也明白。如果可以的话，希望她能干脆地放过自己，但这种自私的想法就先放在一边。

「开玩笑的。虽然确实很不愉快，但毕竟是我自己允许的……只是，因为很不愉快，所以想迁怒于你。对不起。」

她反省着低下头。从她的立场来看，自己的男朋友和外表漂亮的学妹，去了连自己都没去过的星巴克，还用昵称或名字互相称呼，最后还说『感觉能和你成为朋友』，所以她当然会不高兴吧。

冷静下来后，将臣现在才想到，自己是不是个超级渣男？接近渣男的渣男。

「云雀不用道歉。是我考虑不周。」

「是啊。果然不是我的错。我收回道歉。」

「……」

虽然她说得没错，但被她这么若无其事地一说，总觉得无法释怀。

总之，既然她已经表示和解，那就进入正题吧。将臣渐渐明白，为了维持情侣间的友好，这种摔角也是必要的仪式。

「总之，加奈——别瞪我。佐伯同学自己也在调查精神界，也有认识的潜水员？而且又是同性，所以一定——」

「你刚才说，我觉得我们合得来……先不论那个学妹的意图，我知道将臣是为了我好才这么说的，我也很感谢你。我也想过，要是能有一个可以推心置腹的朋友就好了。但这是奢望。因为，我有将臣。这样我就很幸福了。」

她的反应和将臣想的一样。而将臣的直觉也告诉他，这样很危险。

「我果然多管闲事了吗？」

「是啊。或许是吧。我很高兴你有这份心，但果然，要是将臣身边有其他——而且是可爱的女孩子，我还是会吃醋的。其实立花同学也一样。但立花同学原本就是将臣的朋友，而且又是那种性格，所以不会让我产生那么强烈的嫉妒心……但佐伯同学很可怕。我打从心底害怕将臣会选择她。」

云雀摸着发夹，斟酌着用词，缓缓地吐露真心话。

将臣对奏没有抱持比能聊精神界话题更进一步的感情，而且要和奏交好的不是将臣，而是云雀——就算将臣搬出这些冠冕堂皇的理由，云雀在感情上还是无法退让吧。如果立场相反，将臣也能理解。

「谢谢。抱歉，让你担心了。虽然我能断言自己百分之百不会选佐伯同学，但对现在的云雀来说，这应该无法让你安心吧。」

「不，没那回事。我知道将臣同学那张脸是真心的。不过，我可以稍微潜行一下吗？先不管那个，我想发泄一下郁闷的心情。」

「好啊。别客气，尽管使用『守护者』，大闹一场吧。」

云雀终于像平常一样笑了。接着，她为了潜行，喝了一口红茶。呼吸变得那么浅，喉咙应该很渴，将臣知道这是很重要的准备。将臣能理解这种细微之处，云雀一定也一样。正因为如此，不是惩罚游戏的人生第二次的恋人们，用明显的话语和态度表达心意是很重要的。

我喜欢你。

将臣心中整理出这样的结论，但云雀却突然露出像猫看到讨厌的洗澡水时的表情。是红茶太涩了吗？正当将臣这么想的时候——

「希望这次不会遇到。」

「嗯？」

「最近，我被光之美少女追着跑。在精神界。」

「……光之美少女，是动画的那个？」

将臣对正统的女童向动画光之美少女不熟，但据云雀所说，最近经常遇到的潜行者，外表和光之美少女一模一样。该说是极为精巧的角色扮演吗？还是说完全化身成那个角色？总之就是那种感觉。

「那孩子不战斗，所以不适合用来发泄压力。明明原作是超级头脑简单四肢发达的。」

至于为什么压力会累积，将臣刻意不问。刻意不问哦。

「因为动画是理想吗？嗯，也是会有这种事吧。云雀也是用游戏的外表在大闹嘛。」

「希望你别把我跟她相提并论……不过我们是同穴的貉吧，都是潜行者。」

「顺便问一下，固有标签是？」

「『索纳雷』。我想是因为光之天使的招牌台词是『坦率点吧！』。」

「素直になあれ」确实很难说出口，说不定真的是因为这个由来。虽然无所谓，但云雀模仿动画的语气说「素直になあれ！」，感觉还满有冲击性的。可以推。

「先不管光之美少女，我今后会尽量避免和佐伯同学接触。至少不会主动邀约，也不会两人单独见面。所以你放心去吧。」

为了潜行时不要留下遗憾，将臣再次强调。对将臣来说，最重要的是云雀，所以要尽可能展现最大的诚意。就像云雀的父亲曾经忠告的那样，平板正经男必须经常意识到这一点。

或许是将臣的想法传达出去了，云雀这次露出苦笑，但又突然想起什么似的说：

「欸，将臣。佐伯同学是奏……奏同学对吧？我记得名字是『奏』，但不是『实现愿望』的意思。」

「对，是『演奏』的奏。我记得她在演讲时也说过。」

「她身为观测者，能看见精神界，但有自觉自己没有潜行对吧？」

将臣点头回答。

「观测者、潜行、视点、初期的境界症状？我记得有这种论文。难道『索娜蕾』是……也对，反正最后都会施加……但情报不够呢。」

不知是哪句话触动了她，云雀像推理小说的名侦探般自言自语，用手机查着什么。而且总觉得途中好像听到什么危险的单词。应该说，将臣所知的女高中生界，论文研读率也太高了。

云雀最后像在思索般抬起视线，喃喃念了声「索娜蕾」。

「将臣，我收回前言。只要你事前和事后好好报告，你可以和佐伯同学好好培养感情。我允许你们两人约会，但不能有肢体接触。」

「？！？！？！」

到底是什么原因导致这种结果，将臣完全无法理解。

「应该有什么理由吧？」

云雀点头说「当然」。

「这种事只处理表面部分也没意义。就算我禁止，你一定会偷偷策划什么。既然如此，不如让你自由行动，找出根源。观测者——这不是很棒吗？」

将臣脑中浮现启示变成光头的模样。那家伙的长发确实消失了，但启示这个人的内在没有任何改变，为了体现自己的政见，他就像茂密的杂草般，又长回了长发。只要启示的根本立场不变，就会一直如此。

「不过绝对不准劈腿哦。无论在那边或这边，『将军』都会碎裂的。」

「……遵命。」

总之云雀气势汹汹，身为『守护者』的将臣只能唯唯诺诺地服从。因为她的目光有点可怕。

「还有，顺便记住一件事，将臣同学。没有女生会因为被带到其他女生去过的店而开心。下次要约她去星巴克以外的咖啡厅哦？」

云雀直到最后都畅所欲言，然后迅速跳进海里。

云雀冲击真的太有效了，将臣拿出手机叹气。

我讨厌纯白的空间。

因为那象征着清廉、纯洁、楚楚可怜，这些强加于人的观念。

因为那就像一种咒缚，要求人必须保持他人所期待的纯白。

不过，只有这个地方不同。

即使是白得令人厌恶的圣域，也是通往真正圣域的入口。

「告诉我，小椿……你现在在怎样的世界？遇见怎样的人？」

奏坐在床边的圆凳上，对好友如此问道。

慢性昏睡综合征——小椿最近清醒和昏睡的时间变得很不规律，被诊断为难以自理生活，新学期才开始就住院了。

前不久还很有精神地「醒着」和奏说话，却突然昏倒，变成现在这样。暑假前还能在奏探病时醒着，现在连这都办不到了。

奏看着小椿的呼吸总是很浅。在没有一丝污渍的医疗用床单上，穿着方便清洗和活动的朴素住院服的胸部，正不停地上下起伏，仿佛那是飞往圣域的动力来源。

精神界。CCD患者的理想世界。小椿所期望的世界。

同时——也是奏透过小椿的视角窥见的世界。

每次来到这里，奏都会想起和小椿的对话。

『我……也许再过不久就会不行了。但小奏你以后什么都能做，像是外表、说话方式，人家说人有九成看外表，我也想看看更积极的小奏。』

起初小椿跳水时说的话。当时还是初中毕业前。

她那仿佛放弃未来的模样，就像鲜明的照片一样烙印在记忆里。

奏回答：只要小椿希望。

只要小椿希望，她就当小椿希望的自己。

要像小椿那样Cosplay，还是会觉得难为情，但除此之外她都打算努力。虽然她不擅长和小椿以外的人来往，但如果能变成像小椿那样的女生，一定也能回应别人的期待。

如果这样的模样能成为小椿对抗病魔的勇气。

『你见到上次说的超级美女学姐了吗？小奏你一定很迷她吧。外表得天独厚就是这么好。既然会来这栋病房大楼，我想她一定也得了同样的病。』

小椿总是很在意外表。Cosplay是如此，有精神时不可或缺的慢跑也是如此。她为了让自己更接近理想中的自己，不惜一切努力。小椿保证说是最棒的外表的学姐，说不定也是CCD患者。

要说不在意那个学姐在精神界是什么模样，那是骗人的。

『小奏，我在潜行中不会那么难受，你不用担心。不要只想着我，好好拥有自己的理想，好吗？』

小椿清醒时也绝不示弱。明明有病在身，明明知道自己越来越虚弱，却还是绝不示弱。仿佛对前方的结局有着某种确信。

——得治好她才行。

这份心意绝对不是谎言。

『欸，小奏。比方说在学校，如果有时间稍微睡个午觉，你不觉得就算是我这种病，也会有办法解决吗？偷偷潜行。要怎么做才能办到这种事呢？』

这是奏加入学生会的理由之一。为了CCD患者而设的小憩时间。即使只是聊以慰藉，但只要有这种时间，也许就能降低对学校的心理障碍。

那会是小椿痊愈的未来，还是单纯「天使」的休憩呢？如今已经……

『我因为可以扮成理想中的模样，所以不那么讨厌这种病。我也会想，希望有一天可以让小奏也站上那个世界。毕竟感觉可以在那边一起Cosplay。可是这样一来，小奏就会生病了。要做到这个地步……我实在没办法拜托你。』

『所以，我会随时当你的双眼。』她以没有一丝阴霾的眼神这么说。

舍弃现实后位于前方的理想。自己可以做自己的地方。

奏想治好小椿的心情没有虚假。她认为为了进入医大附设学校所需的学力、加入学生会以提升的在校表现，以及回应别人的期望，实现对方愿望的精神，都是为了成为医师或护理师等医疗人员所必须的。

然而，矛盾却渐渐膨胀。

『就像那个「天使」一样——Cosplay，然后请人拍照。好想做这种事呢。照片会一直留下来，和小椿的回忆也会一直活下去。』

奏已经搞不懂小椿的真心话了。她想一直待在精神界吗？还是想治好病，回到现实？她对奏有什么期望？奏又该实现什么愿望才好？

——然后……

奏自己也难以掌握心中这股炽热的情绪会往何处发展。她希望有人肯定自己，希望有人告诉她自己没有错——不，即使错了也无所谓。

所以……

即使如此……

为了接近「守护者」——为了现在的这个目的。

「要看到理想中的学姐，就只能借用别人的眼睛。不好意思，要麻烦你了……」

她无法否定心中不该有的期待——希望自己无法治好小椿的病。

除了有人期待自己以外——自己心中的期望。

就连自己为何露出恍惚的笑容，她也不明白。

然后，随着「喀嚓」的快门声，宣告第三回合开幕。

「好久不见，将臣学长！」

「……嗨，佐伯同学。虽然我们没有久到不见，但还是说声好久不见。」

「是奏啦。」她将手上的粗犷相机从脸前移开，灵活地嘟起粉红色的嘴唇，说话的人当然是奏。

没想到才几个小时就第二次见面了。就算是三流小说，也会更注意场景转换吧，但可惜的是，今天的营业时间还没结束，御堂宣告着高峰时段还在持续中。

云雀从跳水的梦中醒来后，家里打电话来，将臣安抚着抱怨「希望他们识相点」的云雀，在医疗大学站下车，目送还要再搭两站的云雀离开。离晚餐还有一点时间，于是他绕到拱廊街的电子游乐场，凑巧参加了一场音乐游戏大赛，沉迷于热闹的气氛中，正要离开店家时——下午五点过后，不知为何在入口附近架着相机的奏，对他疯狂拍照。

「总之，为什么你要拍我？」

「我的兴趣是拍照。」

这算什么理由？将臣在内心吐槽，但又转念一想，这么说来确实如此。以她的容貌，就算当被拍的一方应该也很上相，但这种事还是别多嘴吧。当然，他不会对本人的喜好说三道四，只是想叫她好好挑选被摄对象，至少要先征求同意。

「我拍到将臣学长自然的表情了。同样是严肃的表情，却有点松懈呢。能像这样看出差异，真是有味道的被摄对象，我都想当你的专属摄影师了。」

被她盯着傻脸的照片这么说，将臣也觉得很难为情。

「哎呀讨厌啦，我明明没化妆。」他为了掩饰害羞而耍笨，但被轻易无视了。

「你刚才没带相机吧？是特地回去拿的吗？」

「不，我平常都会把相机放在包包里。因为从第一次约会开始就拍照，不是很奇怪吗？所以我自重了。嘿嘿。」

虽然觉得她是不是怪人跟照片无关，但还是先不管了。这么小的托特包里到底哪里有放相机……将臣窥见了女生神秘能力的一角。日向的包包乍看之下也是混沌到不知道里面放了什么，但本人巧妙地将其置于支配之下，所以将臣决定当作女生一定有机会接受这种训练。

「话说回来，今天能再见到学长真是幸运的一天。不过，很抱歉，手帕还没洗，所以请再让我保管一阵子。」

「那完全没问题，总之在店门口会挡到别人，边走边说好吗？」

「当然好！」奏可爱地比出横向的胜利手势回应，将臣带着她，烦恼着接下来该怎么办。虽然最后被要求感情要越来越好，但才刚说不会再单独见面，将臣的股价果然还是无可避免地要下跌了吧？

「是我硬要约学长的，请别在意。」

奏仿佛看穿将臣的心思般说道。学妹硬要约我，拒绝也不好……她大概是想给我这个借口吧。她设想周到的程度和回家社的圈子大不相同。受欢迎的人或许也以受欢迎的方式走在人际关系的霸道上。

「话说，你还打算去哪里吗？我本来打算直接回家的。」

「其实我有事想找学长商量，是关于精神界的事。」

她若无其事地加入无法忽视的词汇，真的是无懈可击地控制将臣的行动。高一就是这种状态，感觉将来会进化成让年长的大叔们深陷泥沼的小恶魔，未免太可怕了。

总之必须事先报告，所以将臣传信息给云雀。就算是云雀也肯定大吃一惊，但将臣也一样，所以希望她能谅解。

「咖啡厅……实在有点腻了。只要能说话，哪里都可以。」

「抱歉在你疲惫的时候打扰……难道你和云雀学姐在约会吗？」

听到她试探般的问题，将臣含糊回答「算是吧」。

「那就去你和云雀学姐去过的地方吧。我也想和将臣学长一起去。」

你不是不想去和别的女生去过的地方吗，将臣在脑内对云雀抱怨。不过，就算在脑内，云雀也是一副事不关己的SUPER DUPER（发音很好）的样子。

「……果然很累吗？对不起，我太开心了，有点兴奋过头了。因为将臣学长的表情完全没变，感觉好像能接受我所有的情绪」

她像小狗一样垂下眉梢。扎成公主头的后发也跟着垂下，看起来像在低头，应该不是错觉。虽然霞也是这样，但我觉得，感情的神经是和头发连接的。

「那去散步怎么样？至少允许我陪你一起走回家吧。我会自顾自地喋喋不休，你可以当是听背景音乐」

把声优般悦耳的声音当作背景音乐，真是奢侈的回家路。

「可以是可以，但你家是这个方向吗？」

「是的。我读的歌颂初中，就住在这附近」

「咦，我们是同一所初中……不过，住在这附近的话，确实会去考医大附属高中」

奏小我一岁，也就是说，初中时我们可能擦肩而过。有这么可爱的学妹在，就算听过传闻也不奇怪，但仔细想想，我初中时并没有特别要好的女生，年级不同的话，可能也不会注意到。没错，绝对不是因为我在遭遇事故前就是个阴沉角色。

「啊哈哈，说来惭愧，我是在高中才改头换面的。虽然现在戴隐形眼镜，但初中时是戴这么厚的黑框眼镜，明明是四分之一混血儿，却因为遗传了这么浓的发色而自卑，还把头发染黑……所以初中时只和好朋友一起拍照，别人可能只觉得我是个声音和眼睛很奇怪的阴沉女生吧。初中同学听到我当上学生会副会长，都说很意外。」

可能是我的想法表现在脸上了，奏委婉地表示不知道也很正常。只能感谢能干的学妹的体贴了。

「那个好朋友，是精神脱离者……？」

「是的。刚才也是去探望那个好朋友——小椿。」

穿过拱廊，走在云朵稍微变多的黄昏下，我边走边听奏说话。

奏的好朋友春日野椿比奏小一岁，初中三年级，和日向同龄。她罹患CCD后，有一段时间症状和云雀一样，只是偶尔会失去意识，但最近病情恶化，反复进出大型医院。

「我和椿是青梅竹马，我弟弟也经常和我们一起玩。我弟弟进入青春期后，可能是因为和女生玩会害羞，就不太和我们一起玩了，但我跟椿就像真正的姐妹，或者比姐妹更一心同体，一直在一起。」

不是过去式，而是现在进行式，可见她和椿这位好朋友的关系有多好。

「我是姐姐，椿是妹妹。我就是怀着这样的想法，想当椿的榜样，想教椿很多事情的心情很强烈。现在自己在学生会做事，或许也是这个想法的延伸。椿央求我做各种事情，我多少有点勉强自己也要回应她，所以一旦有人拜托我，我就很难拒绝，或者说会忍不住想帮对方做点什么。可是，能够帮上别人的自己，也可以说是自己的一部分。到头来，也许我只是想被夸奖……又或者只是不想被讨厌。」

不想变成会让妹妹幻灭的姐姐，就是这么回事吧。

也就是说，奏对任何人都很友善，想诚实地面对对方的个性，就是源自于此。

「有点离题了呢。」奏这么说。

「椿从什么时候开始玩起角色扮演，我则是出于兴趣帮她拍照——顺序说不定是反过来，但初中时代，真的就是这种感觉。」

奏像是在回忆重要的往事般，诉说着挚友的事。在学校里，奏身为学生会副会长，个性又讨人喜欢，想必会有很多人聚集在她身边，但或许她认为那小小的两人世界才是自己真正的归宿。

「椿罹患慢性昏睡障碍——变成精神脱离者之后，我拼命地调查这种病。网络上没什么资讯，最后我甚至去翻找开放存取的医学论文——我的祖母是英国人，所以也请人翻译了英文的论文，但就算找到类似的症状，也几乎不了解精神界的事。顶多就是这十年左右的论文中，偶尔会有人提到这种事。所以我之所以进入医大附设高中，也是因为将来想从事医疗工作，想更了解这种病。」

她热切的语气，既像是奏，又不像奏。

我甚至觉得，她只有在这时会舍弃完美学妹的面具，暴露出自己的真心。关于精神界的事只是借口，她或许其实是想说出自己的真心话。至少和在星巴克捉弄将臣时完全不同，能感受到她想为某人做些什么的强烈心意。

「可是，我觉得椿的病，或许是我害的。」

「为什么？」

「我身为观测者的能力，大概是借由椿的视角得到的。每当我感知精神界，椿的脑一定也会承受负担……这或许会夺走椿的未来。但我又无法舍弃自己的能力。所以，虽然不是赎罪，但我希望尽可能实现椿的愿望。」

她突然表情一变，仿佛快被罪恶感压垮。奏的表情平时就千变万化，但那副悲痛的模样，让将臣自己也觉得胸口一紧。

「对不起。突然说这种话，给你添麻烦了吧。」

「不，不是客套话，我觉得你很了不起。明明学妹这么认真地在思考未来，我却……我甚至对自己的散漫感到羞愧。」

这毫无疑问是真心话，但另一方面，也觉得有点危险。感觉奏的轴心太过偏向好友的心情，甚至盖过了她自己的愿望。

——未来吗？

觉得耀眼也是事实。特别是交通事故后，明明乐观地认为那种梦想或想做的事，会在某天突然从天而降，但又漠然地感到不安，担心如果在死前都找不到该怎么办。如果不盖上那层不安，一定会痛苦得难以忍受，所以就先搁置到未来的自己身上。而升学就是最典型的例子。

云雀又是如何呢？将臣想着不在这里的她。重视精神界的云雀，会在现实世界找到妥协的未来吗？

在那个未来中，要怎么做才能让「守护者」继续存在呢？

「——结果，我觉得精神脱离者们，是活在自己的世界里。在自己脑中的世界，以自己独有的姿态。所以才会没有这边世界的情报吧。因为没有共享的必要——因为在理想中就完结了。」

她得出的结论，和启示与云雀说的没有太大的差别。明明不是完全的当事人，却能调查到这种程度，果然是因为担心小椿吧。将臣无法想象，她付出了多少努力。

「我也从小椿本人那里，听了很多精神界的事，势力和桩的规则之类的，但后来我也成为了观测者。我稍微明白小椿倾倒于那个世界的原因了。那是谁也无法侵入的，真正纯粹的愿望本身……云雀学姐也是这样吧？」

她稍微放慢走路的速度，以认真的眼神问道。

「嗯……是啊。云雀在说精神界的事时，非常有活力。」

「对吧。一定是谁也无法触及的，孤高的姿态——」

将臣想起纵横无尽地在精神界的天空飞翔的瓦尔基丽的姿态，无意识地抬头看天空。当然——没有像精神界那样有两个太阳。

不仅如此，黑云的面积还增加了，阴沉地覆盖着世界。

「啊……」

配合奏的声音，冰冷的水滴打在脸颊上。

雨滴立刻成群结队，势头越来越猛。

「下起来了啊。」

「那里有屋顶，去躲雨吧！」

正好附近有个附带长椅的公交车站，两人慌忙避难。

虽然已经来到离将臣家最近的地方，但将臣实在不能让云雀以外的女生进家门——感觉会被日向轻蔑的视线烧死——所以打算在长椅上坐一会儿，等雨停。反正只是夏天常有的阵雨吧。

「这样也不错呢。可以聊很多事。」

写着『时岛牙科诊所』的熟悉广告在昏暗中隐约浮现，两人坐着，将稍微淋湿的头和衣服弄干，无意间视线对上了。

「……一直盯着看我会害羞的。难道内衣透出来了吗？」

「啊，抱歉。我没打算盯着看。老实说太暗了，看不清有没有透出来」

「没关系。如果是将臣学长的话」

「完全不像是曾经阴暗的你拉近距离的方式啊」

「是的。我非常努力地鼓起勇气了。学长讨厌这样的学妹吗？」

她害羞地，但完美地微笑着，发出直接在脑中回响的甜美的声音。

温度和湿度都很高的吐息，无声地缩短距离，触碰到将臣的脸颊。

奏将将臣的手臂缠在自己的手臂上，上臂附近袭来的柔软而有弹性的胸部触感告诉了将臣。温暖而浓密的压力，将臣到底无法感受到其深处的鼓动。

「佐伯同学」

将臣发出声音，询问内心的距离。在这种情况下还能保持冷静，他感到很自豪。

他理解自己该做的事。信赖将臣的平淡的某人，告诉了他。

『虽然不能有身体接触』——他不可能忘记，云雀的话。

「这种事，不行」

将臣用力甩开，站了起来。如果以为能轻易笼络有云雀这个恋人的将臣，那就太小看人了。说到底，连她是否对将臣抱有恋慕之情都不清楚。不如说，将臣感觉到的是更加扭曲而复杂的感情，所以自然地保持了距离。

「是，对不起。我得意忘形了。请忘掉刚才的事吧」

奏没有表现出留恋，干脆地离开了。将臣对云雀没有不忠到被做了这种事还打算继续躲雨，也没有原谅自己。

「我家已经很近了，抱歉，我要冲刺回家了。之后你也要小心回家」

「好的。晚安。今天真的很开心」

奏挥了挥手，热情的吐息似乎溶化在冰冷的雨滴中，恢复了平时的沉稳音色。

仿佛关上了夜晚的深蓝眼瞳被雨中的黄昏遮住，看不清楚。

只是，将臣有预感，那应该是与微笑相去甚远的表情。

将臣随意地挥了挥手，如宣言般冲刺回家。

他向心脏的鼓动发誓，没有回头去看奏的打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