ACT-5

——雫、雫、雫。

——倾斜的浇花器洒下数滴水珠。

手中的重量逐渐变轻。

水渗入郁郁葱葱的花园绿意根部。

沙条绫香凝视着手边与地面，轻吐一口气。白雾般的气息。太阳明明已经快升到头顶，空气却依然冰冷。从身旁玻璃墙洒落的阳光，感觉也不怎么温暖。

每天早上做完例行公事，她都会替植物浇水。

今天的时间有点晚。

今天也一样，很晚。

「学习……」

学习魔术。是不是该学比较好呢？

她稍微这么想。

但就算思考，也得不出答案。

有几件事让她觉得应该去做，而那些事都是学习。学习魔术，学习学校教的课业。父亲平常就常说两者都是必要的，绫香也懵懂地认为应该就是这样。

因为是魔术世家，学习魔术是理所当然。

因为是现代人，学习学校教的课业也是理所当然。

两者都是必要的，两者都是理所当然。

即使没有老师——

「……」

绫香扫视周围。

几只鸽子在离脚边稍远的位置徘徊。它们一边从喉咙发出客气的咕咕声，一边窥视着自己。窥视。真的吗？或许是错觉，但绫香觉得鸽子们似乎在期待自己的动作或话语。

「不行哦。」

她小声说道。

「我已经喂过你们了。」

回应是几声咕咕叫与动作。

它们歪着头，仿佛在说「不知道，没拿到」。

绫香「呼」地吐了口气。明明是自己不守规矩先搭话，得到这种回应，总觉得自己像个笨蛋。果然还是不该跟它们说话。

「真是的。」

她叹气的对象不是鸽子，而是自己。

她小心翼翼地用双手捧着变得轻到可以单手拿的浇水器。

她不会再犯那种错了。昨天她替花园里茂盛的绿树和花朵浇水时，漫不经心地拿着浇水器，没有发现浇水器的重量随着水量减少而变轻，不小心松手，结果全身淋了冷水。而且还不只一次，是三次。

她不是个做事很俐落的人——应该说，她有种预感，而预感成真了。

她一定很笨拙。

如果不是这样，昨天她就太不小心了。

所以，今天她不会再失败了。

不管是因为笨拙还是不小心，失败了都得记取教训。父亲总是这么说。要意识到失败是成长的好机会。他不知道说过多少次，她也不知道点头称是了多少次。

她不会大意。她用双手捧着浇水器，把水浇到一滴不剩。

「嗯。」

她点点头，回到供水处。

她刻意无视误以为她浇完水而靠过来的鸽子。

将水管接上浇水器的注水口，转开龙头。水管中传来水流动的声音，以及水注入浇水器的声音。鸽子的叫声也混在其中。

或许是隔音效果很好，听不见外面的声音。例如马路上的汽车声。

简直就像在森林里一样——

明明不知道真正的森林是什么样子，却有这种感觉。

绫香过了一会儿才想到，森林里没有水管和水龙头。

「……今天也不在吗？」

她喃喃自语。

声音小到几乎被注满浇水器的水声盖过。

「爸爸。」

从早上就没看到他。

和昨天一样。

「姐姐。」

昨天吃早餐时，姐姐爱歌也没出现。

今天早上也是。

「这是很重要的仪式，对吧？」

在东京举行的大型魔术仪式。

据说那会引导魔术师实现夙愿。

不仅是沙条家，从过去到现在，所有魔术师都渴望、追求、不断伸手去抓的伟大事物。为了实现它，仪式必须完成。前天深夜，父亲对睡眼惺忪的绫香如此说道。语气十分严肃，还夹杂着自言自语。

重要的仪式。

父亲和姐姐都参加了。

所以，绫香必须乖乖待在家里。

我问父亲，自己是不是也该做些什么，父亲摇头。

你虽然不会参与仪式，但暂时别去学校了。

父亲如此说道——

「要休息到什么时候呢……」

昨天、今天。

已经连续两天没去小学了。

一直待在家里。

因为父亲吩咐过，绝对不能离开这个家。

绫香问父亲为什么，父亲却只是喃喃自语，说战况比想象中更混乱、有超乎常理的参加者、必须提防刺客、玲珑馆已经察觉到什么了等等，没有好好回答绫香。

虽然觉得不可思议，绫香还是「嗯」地乖乖听父亲的话。

这不是第一次请假没去上学。

她曾经因为发烧卧病在床而请假，也曾经因为早上例行的练习拖太久，或者该说绫香自己动作太慢，结果来不及去上学。每次父亲都会联络班导师，所以这次一定也联络过了。就像例行练习拖太久的时候一样，隐瞒魔术的事。

绫香有点好奇，父亲是怎么跟班导师联络的。

因为发烧或感冒请假的时候，班上同学会帮忙带讲义，有时候还会好几个人一起过来探病，但是为了学习魔术而请假的时候，谁也不会过来。可是隔天去教室的时候，班上同学还是会跟绫香说「身体还好吗？」，就跟因为发烧或感冒请假的时候一样。

难道父亲使用了什么魔术？

究竟是不是呢？

绫香不太清楚。就算想问，父亲也不在。

早上例行练习的时间也没看到父亲。昨天和今天都是。

冰箱里准备了早餐，餐厅桌上放着一张便条纸，上面写着「午餐和晚餐用微波炉加热冷冻食品来吃」。跟昨天一模一样。

绫香不太喜欢冷冻食品。

不过，她有点喜欢冷冻焗烤。

可是，她不太喜欢一直吃一样的东西。

「吃完午餐之后……」绫香自言自语，仿佛在对脚边的鸽子们说话。「要做什么呢？要看电视吗……」

每天都能看到教育频道的人偶剧节目，绫香觉得很开心，也很高兴。

可是，见不到班上同学，让她觉得有点寂寞。

见不到父亲和姐姐，也让她觉得有点寂寞。

以前也曾经因为生病或有事而请假，父亲和姐姐也曾经因为某些理由而离开家里。尤其是父亲，经常因为工作而好几天不在家。

可是，这些事同时发生的情况很少见。

请假不上学，独自待在空无一人的家里。

平常做完例行练习之后，都会去帮花圃浇水，可是今天却像这样，悠闲地待到快中午，也不会被骂。因为只有一个人，所以不会被任何人责备。

「……圣杯战争。」

绫香一边关上差点从浇水器溢出的水龙头，一边喃喃自语。

圣杯战争。这是前天晚上，从父亲的自言自语中听到的词汇。

重要的仪式。

魔术师的夙愿。

圣杯战争。

详细内容不清楚，也不明白。

可是，绫香也稍微感觉到一些事。

几件事情——

例如，姐姐。

爱歌姐姐。

变得比以前更闪亮，更漂亮。

例如，父亲。

爸爸。

和姐姐的变化不同，变得有点可怕。

父亲的自言自语——

以前从来没听过。

圣杯战争。

是互相残杀。

成为主人的魔术师，生命经常受到威胁。

必须驱使魔术的奥秘，活用使役者，直到最后都存活下来。

圣杯战争的败北条件有二。

失去生命。

失去使役者。

即使能维持自己的生命，失去使役者也会失去获得圣杯的权利。

但是，即使失去自己的使役者，也不能松懈。如果不立刻向圣堂教会派遣的「监督官」寻求保护，就非常有可能被其他主人杀害。

保护自己的生命。

保护自己的家系。

不能让连绵不断的魔道断绝。

有效利用工房。

如果是魔术精髓的工房，对使役者也能发挥一定的防御。

另一方面，也有假装过着与平常无异的生活这个方法。

如果有与外界交流的魔术师突然窝在工房里，有可能会被推测为挑战圣杯战争的主人。

但是，圣杯战争也已经过了一半。

主人之间有可能已经掌握了彼此的底细。

同时意识到防守与进攻。

然后，保护血脉。

儿子。女儿。

保护继承魔术研究，继承魔力回路，继承自己家系的人。

如果觉得有必要——

使用诱饵时，不要犹豫。

（摘录自一本陈旧记事本）

东京都西部，奥多摩山中。

远离登山道的树林缝隙间，正展开一场无人目睹的死斗。不，正确来说，飞舞于灰色天空的鸟儿，正以眼瞳映照出那幅光景。一名骑士身着白银色与苍色的铠甲，面对接连而来的死亡之颚，时而钻过，时而挥剑挡开。

站在山坡上的骑士——剑兵，正在迎击飞来的死亡大军。

无数钢铁逼近，要贯穿射线上的所有物体。

那是箭矢。

与他手上的无形之剑一样，是现代几乎不会使用的武器。

为了夺取敌对者性命，由人类操纵的道具之一。

拉紧弓弦，射出架好的箭矢，贯穿、杀死远距离的目标。

每呼吸一次，就有二十支左右。

那并非寻常的技巧。换言之，进行这波攻击的对手绝非常人，肯定与剑兵一样是超越人智的存在。即使说是神秘穷极的一端也不为过。那是由使役者带来，甚至能无视物理法则行使的令人惊叹的绝技。射出的箭矢伴随不合常理的速度与威力，削去奥多摩山中。

强韧的树干被射穿圆形的洞。

泥土碎裂。

小块岩石碎裂。

同时有复数箭矢射来，约二十支。

剑兵仅凭藉箭镞钢铁反射的微光，以及些许的破风声，与死亡之箭悉数对峙。

基本上是以步法闪躲，无法完全闪避的就用无形之剑斩断，剩下的箭矢则用铠甲弹开。也能形容成「用铠甲挡下」吧。以魔力编织的白银装甲，特别厚的部分，甚至能挡下粉碎树木、挖开大地的死亡之箭。

即使凭藉他敏锐的视觉，也看不见射手的身影。

虽然能轻易从射出的箭矢方向锁定位置，但看来射手似乎是在山中高速移动，同时持续朝这边射击。每一批射击，来袭的箭矢方向都不同。

「……与崔斯坦卿相比，谁比较厉害呢？」

挡下不知第几次的射击，剑兵短促地吐气。

他稍微想起过去聚集于圆桌的其中一名骑士之名与身影。

能自由操纵各种武器的那名骑士理所当然地也擅长弓术，其中在狩猎场展现的「必中之弓」，正是名副其实的绝技。

与这种一次射出大量箭矢的招式对峙，究竟哪边的弓术比较厉害呢？同样身为驰骋沙场的骑士，剑兵心中涌现纯粹的好奇心，但遗憾的是现在没空思考这种事。他仅在脑海角落，再更进一步的小小角落里稍微思考一下。

在战斗中，只意识战斗。

化为纯粹的战斗机器，只在战场上带来胜利。

那就是自己。

那就是拔剑的意义。

『如果觉得危险，就立刻逃走。』

爱歌刚才的话。

剑兵正确地记住了。

『你只要吸引弓兵的注意力就够了。』

踏入山中之前。

自己的主人少女如此说道，表情蒙上阴影。

宝玉般清澈的苍蓝眼眸湿润，美丽的脸庞浮现悲伤神色。

少女似乎对无法遵守当初「不让你受伤」的约定感到非常忧心。但是，剑兵并不在意。

不如说，这是他的本分。

使役者必须成为主人的利刃，前往生死交关的战场。

如同为了君主而驰骋沙场的骑士。

既然如此，这次少女的话。

希望他吸引弓兵的注意力——

原来如此，确实领受主命了。就吸引给你看吧。

即使有成百、成千——成亿的箭矢落下，也只要撑过去就好。

剑兵举起剑。单手。不是为了将逼近的敌人一刀两断，而是为了击落飞来的箭矢，那么只用单手，只用右手持剑的架势才适合。为了应付突发状况，左手应该保持自由。

停留在山中斜坡的某处，持续迎击更多的射击。

间隔数秒袭来的成群钢矢。

剑兵轻松地躲开、弹开。

当身体习惯回避与防御时，箭矢突然中断了。即使过了数秒，下一波箭矢也没有到来。对方放弃在目前的距离下解决剑兵了吗？不，应该不是这样。使役者特有的气息现在依然在山中浓厚地飘荡着。

剑兵不敢大意，维持架势等待。

然后——

天空，染黑了。

并不是突然出现黑色的雨云。

而是足以遮蔽天空的——

箭矢的怒涛。

死亡的奔流。

钢铁的豪雨。

「——有意思。」

剑兵双手重新握好无形之剑。

轻声低语。

他看见一名少女。

可以说是可爱，也可以说是美丽。

楚楚可怜。这个词很适合她。

那女孩在山中漫步。

独自一人。

没有特别做什么。

只是看到蝴蝶，就让蝴蝶停在手指上，露出微笑。

「……♪」

还哼着歌。

是来野餐的一般人吗？

在这个寒冷到呼气会变白的季节？

剑兵知道，外表对魔术师来说，没有任何判断基准。

但是，「我」的心中某处，因为「她是少女」这个事实而隐隐作痛。

而且，最重要的是——

少女的表情，哼歌的旋律。

既平稳，又美丽。

感觉实在太过纯洁无垢。

如此楚楚可怜的女孩，会是互相残杀的参与者吗？

圣杯战争——

「找到了。」

被看见了。

少女确实注视着剑兵。

脑中浮现几个「难道」。

难道，她是弓兵的主人？

难道，这么远的距离，远见的魔术被识破了？

难道，她在找我？

「你就是弓兵的主人吧。谢谢你。」

从嘴唇的动作，可以读出她的话。

这女孩是主人，肯定没错。

必须立刻退避。

既然她有能在这个距离发现我的本事，要探查我的位置也很容易。

但是，我动不了。

嘴唇、脚，甚至连眼皮都动不了。

身体无法动弹。

问为什么，会不会太愚蠢——

「谢谢你。」

樱色的嘴唇，再度编织话语。

谢谢。

为什么，少女要道谢？

她是在对我说话。只有这点不会错。

但是，我无法理解话中的意思。

谢谢。

谢什么？

「你让我和他来野餐，我很高兴。」

他——

是指使役者吗？

野餐。她在说什么？

「可是……」

少女的表情，蒙上阴影。

楚楚可怜的容貌，转眼间染上悲伤。

「害他遇到危险了。」

在她的眼眸深处——

「你要怎么赔我？」

「绫香，你在这里啊。」

时间刚过下午两点。

绫香慢吞吞地打开昨天中午和晚上也吃过的冷冻焗烤的包装，放在耐热盘上，正和微波炉第三次大眼瞪小眼，思考着烤箱功能该怎么用时……

父亲出现在厨房里。

看到父亲出现在视野中，绫香愣住了。

她以为父亲不在家。还是说，父亲在她没注意到的时候从外面回来了？如果是这样，姐姐呢？还有，应该待在禁止进入的房间里的某人呢——

「爱歌不在。我马上就要出门了。」

「是哦……」

既然如此，就不必准备两份焗烤了吧。

绫香如此心想，点点头。

「有在念书吗？」

父亲说道。绫香不知道父亲指的是哪种念书。

学校的课业？还是魔术的修行？

有啊。绫香心不在焉地回答。

前者有在做。后者，感觉没有好好做。因为每天早上的例行公事，父亲都没有出现。只有自己一个人的话，不会知道。正确来说，是只能知道已经知道的事。

（会被发现吗？）

混在话语中的谎言会被指摘出来。绫香原本是这么以为的。

「是吗？」

父亲只是简短地点头。

他没有多说什么。

「以午餐来说，有点晚了。」

「嗯。」

「我有在便条纸上写，要你好好吃饭吧。」

「对不起。我忘了要吃……」

绫香又说谎了。

其实，她是在等父亲或姐姐回来。

因为一个人加热冷冻食品来吃，一点也不好吃。

如果自己再长大一点，能做更多家事，也会做菜的话，一个人吃饭时，是不是就能吃得津津有味了呢？

「你去准备餐桌。」

「咦？」

「回答『是』，绫香。」

「是、是。」

绫香照着父亲的指示，一个人走进餐厅，用湿抹布擦桌子，从餐具柜中拿出叉子。因为不知道该准备几人份，姑且先准备两人份。也拿出两个装牛奶的杯子。

过了一会儿，厨房传来叮的一声。是微波炉的声音。

父亲端来两个装在盘子里的焗烤。

（啊，要两个人一起吃啊。）

父亲和自己。两个人一起吃冷冻焗烤。

两个人一起吃的话，味道——

没什么不同。

和昨天的午餐及晚餐一样，是冷冻食品。

「姐姐呢？」

绫香吃了一口焗烤，吞下去。

她小声地问，但没有得到回答。餐厅里一片寂静。

绫香将视线从焗烤上移开，父亲的表情很奇怪。

父亲脸上挂着平时不会有的表情，凝视着绫香。

「爸爸？」

怎么了？

绫香从没看过父亲露出这种表情。

他的眼神深处，仿佛有其他人存在，感觉很诡异。表情、脸庞、眼神。

绫香感到背脊发凉。和几天前看到姐姐微笑时的感觉很像。非常冰冷的感觉。背脊发凉。

「爱歌她……」父亲欲言又止，沉默片刻后说：「仪式已经进入非常重要的时期。你不可以和她说话，也绝对不能靠近里面的房间。」

「嗯。」

里面的房间——果然有人在。

绫香点点头，接受了这个说法。

她隐约察觉到，不能进去的房间之一——里面的房间，一定有人在。虽然一开始没有发现，但几天前的深夜，她去厕所时，觉得好像在走廊上看到人影。

那道人影的身高和父亲、姐姐都不一样。

她不觉得是小偷。她觉得不是那种坏人。

（和圣杯战争有关的人吗？客人？）

她想问。

那个人是谁？

为什么会在里面的房间？

爸爸和姐姐，有和那个人见面吗？

她想说。想问。但是，说不出口。

因为父亲的脸上，还残留着绫香没看过的表情。

她害怕得不敢问——

「姐姐还好吗？」

她喃喃说道。

不是自然而然从口中说出的话，而是想说些什么，硬挤出来的话。她想削掉父亲脸上那层东西。

她假装将视线移回焗烤，偷偷观察父亲。

表情。眼睛深处的感觉。不行，还是怪怪的。

「这个……啊。不，没事，爱歌没问题。为了完成这个大愿的仪式，没有任何问题，你不用担心。」

「这、这样啊。」

「问题……」

好像，想说些什么——

但是，没有继续说下去。至少，没有对绫香说。

「问题？没有问题。顺利过头了。一切都顺利得让圣堂教会都感到疑问。我也是。为什么，他能成就一切？我知道他有天赋之才，恐怕是受到魔术的爱戴。受到神秘的爱戴。但是，即使如此，他身为人类，却连使役者都……他甚至已经表现出知道大圣杯位置的态度。为什么？什么时候知道的？我从未教过他，连沙条家系不存在的种种秘仪，他都能轻易化为己有……」

完全听不懂父亲在说什么。

那是父亲的自言自语。

她不想听。

因为父亲无视眼前的自己，喃喃自语的模样——

——非常诡异。

她喜欢爸爸。

非常喜欢。

她以为爸爸一定也喜欢她。

不对。

现在也这么认为。

现在也一样，非常喜欢爸爸。

只是觉得有点可怕而已。

只是这样而已。

嗯，只是这样而已。

所以，她等待父亲恢复原状。

等待父亲停止自言自语，恢复成平常的爸爸。

明明和昨天吃的一样，今天的焗烤却不知为何没有味道。

软软的，像橡皮筋一样的焗烤。

吃完焗烤时。

爸爸总算恢复成平常的表情了。

安静、认真，对我有点严厉的爸爸。

「我来收拾吧，爸爸去工作……」

「不，待会再收拾就好。」

爸爸恢复成平常的表情。

以平静的声音说：

「去花园吧。绫香，我有话要对你说。」

什么事？

我歪着头，问爸爸是什么事。

爸爸牵起我的手，走出餐厅。

我们一起走在走廊上。

咦？咦？

像这样和爸爸牵手，非常难得。虽然在很小很小的时候，爸爸好像牵过我的手，但是至少在我上小学之后，就没有这种记忆了。

我们穿过家里的走廊，打开尽头的门，来到外面。

走过连接走廊，打开尽头的玻璃门，总算抵达了。

花园。

我几乎把整个上午的时间都花在这里的，我家的庭院。

被玻璃墙与天花板包围，有绿色树木与花朵的地方。

我每天早上都会在这里做功课，是我的学习场所。

「这里的术式谁也无法破除。万一发生什么事，就逃到这里来。」

「万一？」

「就是字面上的意思。即使再怎么小心，还是有可能发生危机。」

「？」

我不太懂。

我抬头看着爸爸的脸。

和他说的话一样。爸爸的表情，我也不太懂。

因为天空虽然阴暗，但还很明亮，背对着玻璃天花板的光线，我看不清楚爸爸的脸。

「虽然没对你说过，但这里的一切，都是妈妈做的。」

「是……这样啊。」我有这种感觉。这不是爸爸做的吧。

「没错。是为了你。」

「咦……」

我歪着头。

这里是——

我以为花园是学习魔术的地方。

是为了沙条家的魔术。

所以，当然，是为了继承家业的姐姐而存在的。

「姐姐……」

「爱歌不需要这里吧。妈妈一定也知道。」

妈妈也知道？

知道什么？

「所以，绫香。」

爸爸碰触我的肩膀。

「这是你的。」

爸爸稍微用力地抓住我的肩膀。

「只属于你的……」

然后——

爸爸对我说了一些话。

关于花园的事。

关于妈妈的事。

还有，关于我的事。

我虽然「嗯」地不断点头，但其实听不太懂爸爸在说什么。

不过，即使如此。

我，还是明白了。

爸爸，那个变得有点可怕的爸爸，其实——

其实，一点都没有变。

我想，一定很快。

等重要的仪式结束后，爸爸一定会变回原本的样子。

「离弦的箭，不会再回到弓上。

一旦把箭搭在弓上，拉满弓弦，射了出去，就再也无法回头了。」

弓兵说道。

对着仍在啜泣的主人说道。

『■■■■■■■■——！』

狂战士对着天上的月亮咆哮。

在宛如要塞般坚固的魔术之园的正中央。

「温柔的人，诚实的人，穿着白银铠甲的你。

即使被我的长枪贯穿了生命，你也不会改变吧。」

枪兵喃喃自语。

任凭自己被从体内燃烧的火焰灼烧着。

「我的主人，一切，一切都是为了你……」

暗杀者轻声说道。

今晚，也重复着死亡之舞。

「哈哈！快逃吧，快跑吧，快跳吧！

尽量挣扎吧，叫喊吧，大叫吧！

你们三个，迟早都会被我的光灼烧殆尽！」

王高声呼喊。

坐在夜空中的船上，以太阳般的灼热焚烧大地。

箭已射出。

战火，已然点燃。

大圣杯。

愿望机无情地持续运作。

转动着无数的悲剧。

——约定的时刻将近。

——圣杯战争愈演愈烈，蹂躏东京的夜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