ACT-3

一九九一年二月某日，下午。

东京都新宿区，JR新宿站东口附近。

剑兵已经知道这里叫作新宿Alta前。

尽管没亲眼见过几次，沙条家宽敞客厅角落摆着一台电视，能像会动的画作般撷取世界，每天中午都会播放即时谈话节目。剑兵知道，这个挤满人的地方就是那个节目的摄影棚附近。

他走在众多男女之间。

主人并没有对他下达任何作战指示——

这是他现界于现代世界，东京这座都市后第一次遇到的事。

主人沙条爱歌的胜利，使东京全境都成了安全地带。敌对使役者一个也不剩的事实，让这里直到前天还是圣杯战争的战场。

剑兵不是去侦察或巡逻，单纯在街上漫步。

他穿过如旧约圣经中巨塔般的高楼大厦群的峡谷，走在比卡美洛最大市场更拥挤的道路上，听着无数擦身而过的汽车排气声与行驶声，不断走着。

这是散步吗？

不，绝非如此。

他逆着人潮而行，身上散发的气息并不平静。

尽管许多人注意到他俊美的金发碧眼，却没有人察觉他身心的思绪。

「……爱歌。」

剑兵喃喃念出召唤自己的主人之名。

「大圣杯在哪里？」

他回想着昨晚的记忆。

沙条邸。正确来说，是凌晨三点十二分左右的记忆。

爱歌突然说要将据点从杉并移往他处。

『剩下的仪式在这里很难进行，我要把据点移到大圣杯所在的地方。地点还是秘密。我想办一场盛大的派对，所以你最后再过来。这种的，就是所谓的惊喜派对吧？』

少女带着一如往常的可爱微笑，婉拒了剑兵的同行。仿佛在告诫幼童般，像是农村父母告诫孩子不可独自进入森林那样。

她到底在外面做什么？

拥有大圣杯的据点又是什么？

敌对阵营已经全部解决，奇迹般存活下来的主人也完全丧失战意，不可能继续进行仪式。

不需要以敌人为前提，保护最后的主人爱歌？

或许可以这么说，但圣堂教会尚未宣告仪式结束。

『需要对圣杯进行一点仪式，得借助那些孩子的力量。』

『那我也一起去。』

『……不，你还是留在这里吧。』

爱歌犹豫片刻后，拒绝了剑兵的同行。

『能打倒骑兵都是你的功劳。能彻底打倒变成那种状态的枪兵，也是因为有你在。没错，我一个人是办不到的。剑兵，你已经完成该做的事了。圣杯战争结束了，接下来是魔术师的职责哦。』

『可是——』

『在圣杯做好实现愿望的准备前，你先等一下。我很快就会结束。』

爱歌的语气优美，仿佛在做一道大菜。

她的模样与平时无异。

声调与眼神中，都没有一丝迷惘。

但是，果然还是有哪里不对劲——

『没关系，剑兵，你可以高兴。

你能够实现你自己的愿望，拯救可怜的不列颠。

圣杯就在你手中，而我将为此奉献一切。』

剑兵自然而然地问了。

沙条爱歌，你为何能说得如此肯定？

她为何能对十几天前才认识的剑兵，毫无迷惘地献上一切？剑兵的直觉告诉他，那不是表面话，而是发自灵魂深处的真心话。拥有真龙心脏的他，得到了许多力量，其中之一就是能偶尔看穿话语的真伪，即使那只是音节的连续也一样。

『因为——』

少女的脸颊染上淡桃色——

『我爱上你了。我真心爱上了你……不对，是你给了我心。』

她没有说谎。

声音、言语，都是她真情流露的表征。

没错，她绝不会说谎。

那么，这位美丽的少女，究竟藏了什么在她那堆满真实的话语底下？

「只要等待，愿望就会实现吗？」

——我许了愿，我祈祷了。

——我回应了世界的邀请，所以现在才会站在这里。

拯救故国。

保护众多人民，维持不列颠的土地。

在与萨克逊人激战，于苦战中打倒卑王沃蒂根后，面对接连的歉收与水患而荒废的国土，我曾一时寻求圣杯。命令现代仍以传说流传，刚完成的卡美洛城，聚集于圆桌的高洁骑士们探索圣杯。

我曾祈祷，若圣杯是主的奇迹，应该能拯救饱受民族迁徙这巨大事象所苦的不列颠。没错，我曾如此祈求。

沃蒂根虽是引导萨克逊人，折磨不列颠人民的卑王，但他的真正用意，或许是为了与实际上不可能阻止的萨克逊人寻求某种融合之道——即使那并非全部，即使卑王确实有统一不列颠岛的野心，但那在某方面而言，不也是正确的吗？

苦恼到最后，没错，我向奇迹伸出了手。

伸向累积人们的愿望，终将满溢的主之威光。

然而，我的手终究没能抓住圣杯。

我派遣去探索圣杯的最伟大骑士虽然抵达了圣杯，却如救世主般在祝福中升天，圣杯也一样失去了形体。蕴含尊贵意念的纯粹骑士得到祝福的事实，让我深受感动——但是。

主的救赎并未降临人间。

不列颠持续充满死亡与苦难，人民疲惫不堪，幼子们啜泣。活着的人与受苦的人成为同义词。甚至有人说，死于刀刃之下，比死于饥饿之下还要慈悲。而且，要责备这种言行很容易，要劝诫却变得困难。

有人说这是诅咒。也有人感叹，这里正是地狱。

因此，我只能不断祈求。

现在也一样。

为了从染血的悲剧中拯救故国，亚瑟・潘德拉刚来到东京。

但是——

『和我们过去守护的那些可爱家伙，有什么不同吗？』

刹那间，我反刍弓兵的话语。

刹那间，我想起在玲珑馆森林拯救的黑发少女。

那双摇曳的眼眸，不知是否表示她有魔术素养，是色素较淡的红眼。那是即将消逝的生命光辉。面对渴望救赎的人在得到帮助时浮现的感情色彩，我无疑得到了某种实感。

一种确切的实感。

和弓兵阿塔拉修・卡曼告诫我的话一模一样！

「……我……」

我无法压抑心中涌现的不安。

狂兽、弓兵、骑兵、枪兵。

闭上眼，英灵们临终的模样便浮现眼前。

他们每一个人，都怀抱着自己的愿望。

最后却都舍弃了愿望，为了同样尊贵的事物而死，不是吗？

我无法断言。敏锐的直觉也看不透那么远。可是，我对于据说沉睡在东京某处的地下大圣杯，已经没有过去在不列颠追求圣杯时的敬意，不再将它视为至高无上的圣遗物了。

不仅如此，还不得不将它视为疑念的对象。

术士甚至在东京湾上神殿决战的翌日早晨，明确预言了这件事。

——东京的无辜生命，将被献给地下大圣杯——

因此，剑兵才像这样寻找魔力的痕迹，哪怕只有一点点。

寻找主人隐藏的事物，寻找少女只说真话却仍持续掩盖的圣杯。

然后，假如——

假如大圣杯真如枪兵所言。

「————」

剑兵从新宿车站往大久保延伸的高架铁路往西钻出，仰望天空。

那不是一望无际的辽阔天空，而是被刚落成的新宿新都厅等高楼大厦切割过的灰色。仿佛忘了正午太阳的混浊天空，与过去头顶上的天空十分相似。

剑兵眯起眼，回想。

灰色的天空。

遥远的记忆。

为了故国，为了胜利的荣耀，毫不犹豫地挥舞圣剑的每一天。

——遥远的过去，乌云密布的天空下，刀刃与刀刃迸出火花。

斯瓦西谷之战。

成为传说的双雄单挑。

双方背后都有大军，是场壮烈至极的死斗。

与帝国最强的名将，最高统治者「皇帝」的厮杀。

圣剑与魔剑的命运性冲突，据说在两军士兵眼中是超越人智的景象。实际上，自己根本没有余力掌握自己究竟在进行何种战斗。身为应该守护长久以来受苦受难的不列颠之王，身为应该救世的王，身为父王乌瑟所创造的龙，自己一直是个屠杀侵略者的机构。

将为了杀戮而来的敌人杀光，没有其他路可走。

那是圣杯探索结束之后的事。

在巴托尼克司山的决战胜利，勉强平定与萨克逊人之间惨烈至极的战争时。更进一步地说，是被誉为永恒的不列颠圆桌出现致命性龟裂之后的大规模战争。

一线希望的圣杯消失。

王妃关妮薇与兰斯洛特卿的不伦。

以及众多圆桌骑士的死。

历经种种不幸与灾厄，身为亚瑟王的自己选择继续战斗。

不，果然没有其他路可走。以支援萨克逊人的民族迁移这个巨大事件的形式，开始干涉不列颠岛的大陆帝国——自公元前就以权势著称的宏伟大罗马帝国，正从高卢之地伸出更进一步的魔手。

光是迎击，这场战争不会结束。

一旦他们渡海而来，一切就完了。

「主动出击。」

没有人对这句话有异议。

若是在圆桌中堪称贡献者的伟大佩里诺尔王，或是擅长狡诈计谋的亚格拉宾卿，或许会劝谏身为王的我，但两人皆已死于可恨的命运。修习睿智的美丽魔术师梅林虽然保持沉默，但在出征大陆的启航之日，她站在能望见大船团的码头，静静地如此宣告。

「这是迟早会灭亡的国家。」

这句话并非指帝国。

我立刻理解，她指的当然是不列颠。

「就算再撑一百年，对这个岛的历史也不会有太大影响。不如说，已经灭亡了。不列颠到此为止。

……我这么说的话，你会怎么做？」

我不会忘记这位人与梦魔的混血美丽女魔术师的每一句话。

亚瑟直视她那能看透世界的眼睛，回答道：

「我会生气，说你又在开那种不好笑的玩笑。不列颠不会灭亡。」

平静、沉稳。

仿佛在对十年来的友人诉说。

「为此，我会尽我所能。」

我知道自己该做什么。

因此，即使对手是威名远播的罗马帝国，我也不会退缩。不可能退缩。

「那么，你就去作梦吧。你将会在梦中获胜。」

「我不想作染血的梦。」

我挥舞圣剑，杀死了许多人。

我挥舞圣枪，屠杀了许多人。

我率领集结了不列颠诸侯最后力量的军队渡海，首先在巴黎西斯之地击败了麾下不只萨克逊人，甚至还有皮克特人的罗马帝国高卢总督弗洛尔王。弗洛尔王是名勇敢又强壮的魁梧骑兵，也是个可怕的枪术高手，但在亚瑟王的圣剑面前，他毫无招架之力。亚瑟王将高喊罗马威望的他连同钢铁头盔一起轻易地劈成两半。

面对喷溅的鲜血，我脸上浮现了什么表情呢？

不，我只是静静地将圣剑举向天空。高文卿已经为我带来胜利的欢呼。卿在之前那件事中受了重伤，但还是志愿与我一同出征，与贝德维尔卿并肩担任亚瑟王的先锋。

亚瑟从弗洛尔王的巴黎西斯要塞中夺走象征高卢支配权的魔剑克拉伦特，将其送往本国首都后，继续率军南下。虽然我军疲惫不堪，但没有选择的余地。罗马帝国的威胁已经逼近，必须在此一决胜负。

然后，终于与他——

在苏瓦尔的溪谷地带。

与大陆最强的男子展开对峙。

「全力以赴吧，红龙。」

魔剑之刃随着冷淡的一句话，使出强烈的一击。

亚瑟王以圣剑的剑身正面接下足以撼动空间的威力，身体却受到冲击，踏紧的大地也出现裂痕。迟了一瞬间后朝周围释放的压力，甚至击碎了溪谷的岩壁。以二十世纪的说法，就是冲击波吧。

「对我和你来说，这都是千载难逢的好机会，可别让我失望了。」

他正是统治大罗马帝国之人。

现任皇帝，别名「剑帝」。

名为卢奇乌斯・赫伯利乌斯，又名卢奇乌斯・赫比斯。

他是率领以希腊国王艾皮斯托夫斯、非洲国王穆斯泰桑、西班牙国王阿利法提玛、埃及国王潘德拉索斯、巴比伦尼亚国王米基普萨、比提尼亚国王波利提提斯等诸王与指挥官组成的大联合军的男人。他将骑乘异形野兽、能轻易屠杀人类、拥有恶魔之名的数十名铜墙铁壁般的巨人；试图解开神话时代的秘仪，找出凶恶破坏之术的男女魔术师；以异样举止将士兵扭杀的东方咒术师与异能者等各种超常存在当成一种兵器，灵活运用，是大陆最强的司令官，其惊人的威名甚至响彻不列颠之地。

拥有深红魔剑弗罗伦，威风凛凛的大剑士。

战略与战术的天才，被东方猛者们视为罗刹而畏惧的战士。甚至有人说，过去以繁荣为傲的罗马帝国斗技场近年来突然衰退的原因，正是因为他以最强之姿君临天下——

但是，那又如何？

正如他在港口对花之魔术师所说，无论对手是谁，他都不会退缩。

在来到这里的路上，他不知道杀了多少巨人。

每当魔术、咒术、人智不及的神秘露出獠牙，他不知道斩杀了多少敌人。

即使是历史悠久的大帝国，只要挡在面前，就只有破坏一途。没有其他前进的道路。

一切都是为了安宁。

为了在这片幼童献出自己生命的土地上，带来救赎——

「来我身边吧，亚特鲁斯。不列颠的红龙。」

刚剑一合。二合。三合。

在圣剑与魔剑交锋的当下，卢奇乌斯如此说道。

粉碎贝德维尔卿的铠甲，以沉重的拳头击中他，以剑光将位于中天之下可称为无敌的高文卿漂亮地击退，这究竟是皇帝的降伏劝告，还是再次的宣战布告呢？

他手持象征统治大陆全土的皇帝剑，傲然地笑了。

「芙洛儿的死是理所当然的，她不可能赢过你。面对杀死柯尔格里努斯和巴托鲁夫斯，还把萨克逊、斯科特、皮克特那些家伙打得落花流水的圣剑使，区区人类怎么可能赢。」

「……那你也不可能赢。」

我抛下这句话，拉开距离。

风之庇护的即时移动超越了人类的反应速度，他追不上。

剑帝的臂力确实很了不起，经过充分锻炼。无论是帝国的斗士还是使用东方不可思议招式的战士，对他来说都不算什么吧。但是，没错，即使如此他也只是人类，不是连精灵的庇护都站在他那边的亚瑟王的对手。

然而，我些许的疏忽瞬间就被击溃了。

路奇乌斯以难以置信的神速逼近我眼前。

「我彻底调查过你了，亚特留斯。听说在斯梅尔塞提尼斯一战中，你一挥剑就杀了柯尔格里努斯兄弟和四百七十人。」

他高高举起剑，挥出沉重的一击。

我用圣剑精准地挡下，肩膀的骨骼却发出悲鸣。

这种肌力，是类似魔兽的性质吗！

「哈哈！」

他露出锐利的犬齿。

紧接着是连续攻击。在旁人眼中，剑帝的武器看起来就像消失了一样。

空中只留下红色的轨迹。一道、两道，转眼间就增加到数不清的数量。要是没有应对，我恐怕已经被连同铠甲一起砍成碎片了。

当然，亚瑟用圣剑挡下了所有的剑击。

「哈哈，竟然能承受住我的巨人之臂！」

这个男人身处战场中心，竟然还笑得出来。

有什么好开心的？

互相残杀的场面有这么愉快吗？

「是啊，很开心，非常开心！拥有龙之心脏的人，竟然能挡下我的攻击四次！」

路奇乌斯的踢击命中了银色的铠甲。

宛如弯曲的蛇一般的踢击，是东洋的格斗术吗？正面承受预料之外的攻击，我的呼吸稍微乱了。这不是致命伤，那就只是轻微的损伤。过去被梅林称为魔力炉的心脏产生庞大的魔力，配合圣剑的特性，让肉体维持在坚固的状态。伤口会愈合，剩下的只有疼痛。

疼痛可以忍耐。

我一直以来承受过各种有形、无形的痛楚。

在承受踢击的同时，我为了打断他的脚而使出膝击和肘击——

「有趣。」

他躲开了，还带着笑容。

称霸竞技场的剑帝，似乎相当习惯与人战斗。

既然如此，我挥动圣剑，空气破裂。这不是为了砍断，而是灌注魔力的无形扩散攻击。虽然没有必杀的威力，但要是正面命中，应该能制造出一些破绽。

路奇乌斯以自然的动作，朝空气的奔流踏出一步。

瞬间，风之凶刃烟消云散。普通的骑士或剑士不可能做到这种事。是剑帝背后远方的数万名魔术师或咒术师的支援吗？虽然无法确定真面目，但亚瑟感觉到了某种魔力。也有可能是依靠身上的甲胄。如果是传说中的英雄赫克托尔的武具，或许有可能。

「不列颠还有其他像你这样的怪物吗？如果是的话，我一定要得到你，还有你的不列颠！」

「这就是皇帝亲自进军的理由吗？」

「魔术师们一直吵个不停，说不列颠岛上还残留着浓厚的神话时代力量。虽然我半信半疑，认为那不过是魔兽的残存者或皮克特人……」

路奇乌斯边说边再次发动攻击。

剑击、包覆甲胄的脚踢和拳击，以及利用体重移动的背部和肩膀的强烈打击，交织在一起，名副其实地将全身当成武器的猛攻！

这不是用一把剑就能完全挡下的攻击。同时二十连击中的两招，利用拳头和肩膀的打击穿过亚瑟的防御。肋骨粉碎，数个内脏破裂。身体失去平衡，举剑的架势也摇晃起来——

会就这样被乘胜追击而丧命吗？

不。

湖中少女授予的圣剑之力，才不只如此。

「……！」

锐利的呼气。往上斩击的一闪！

虽然因为身体失去平衡而变成单手攻击，亚瑟还是发动了反击。

圣剑的剑刃描绘出弧线，些许的黄金光辉纵向撕裂空间。

路奇乌斯原本打算追击而高高举起魔剑，却在瞬间倒抽一口气，朝着崩解般逐渐瓦解的空间，灌注猛烈的气势挥剑。光辉的残渣和深红剑刃互相碰撞的刹那，爆发性的冲击覆盖了整座溪谷！

土和岩石粉碎，周围弥漫着粉尘，其中注视着单挑的巨人之一兴奋地开始咆哮。

「单手就有这种威力！很好，果然要得到你和不列颠！」

剑帝拨开沙尘现身。

乍看之下四肢健全。不，仔细一看，左臂被烧得焦黑，但立刻就因为某种魔术效果而逐渐修复。

「哈哈哈，很好！这就是地利！溪谷的灵脉已经在我掌握之中！」

「别笑。」

拉开距离的亚瑟静静地重新举剑。

「皇帝啊，我们正在赌上性命。」

「当然是这样啊！」

「我们背负的不是自己的性命，而是众多人民的性命。」剑尖指向对方的心脏。「别享受，别笑。路奇乌斯，你的哄笑实在令人毛骨悚然。」

「毛骨悚然吗？在你看来是这样吗？」

路奇乌斯用右手轻松举起大剑，直接将剑身靠在肩上，嗤笑。

他将恢复自由的左手伸向灰色的天空——

「支配大陆，就是代替天上的神明统治万物。不论是受到慈爱而诞生的无辜生命，还是在战场上如草木般被割取的凄惨生命，全都平等。不论是尊贵还是凄惨，都在我的手中。」

左手仿佛要抓住无形的光芒。

「你身为王，应该也多少有感觉到吧。正因为庇护人民，让国家繁荣，我们才被赋予一切，被允许一切。我们正是——」

他仿佛要捏碎左手的尊贵之物。

「地上的神！」

剑帝加深笑意，如此宣言。

魔剑的剑身带着魔力，逐渐充满鲜红的闪电。

皇帝剑弗罗雷特。据说是象征支配全大陆的剑，与象征支配高卢的魔剑克拉伦特是兄弟剑，也被誉为最优秀的名剑。据说剑身绽放的百合花图案，是受到花神芙罗拉的庇佑。

百合是象征诞生的花，也是剑的比喻。

剑帝路奇乌斯，你要将象征生命的剑化为血之花吗？

「据说神祖罗摩尔是被雷电消灭升天！

那么，身为当代罗马皇帝的我，使用雷电又有什么问题呢！」

「地上的任何人都只是弱小的人类，绝对不是神。」

亚瑟举剑，然后高高举起双手握住的圣剑。

要断言剑帝的话不过是傲慢，其实很容易，但事实上，对于身为大陆支配者的这个男人来说，这番话应该没有任何错误。王的傲慢，王的不逊，甚至无法判断是否是神的作为。不需要思考的直觉，只有确信。

如果有应该说的话，就用剑述说，用剑呐喊。

没错，罗马皇帝路奇乌斯・西庇阿正用全身表达着。

——那么就回应吧。

——用这双手握住的圣剑的重量！

「不，你应该知道吧。我们是神。我们将会成为永远的存在。」

「什么——」

「你也和我一样吧，红龙。我知道哦！

不承认嫡子的存在，是因为你和我一样！只有具备统治地上之力，确信能永远活下去的人才能到达的境地，那就是！」

「闭嘴。」

——圣剑拘束解放——

——魔剑限定解除——

王与王，赌上彼此的一切，堂堂正正的一对一决斗。

剑与剑，圣剑与魔剑的激烈冲突。

正如亚瑟在从不列颠出发远征大陆的当晚，在船上作的梦一样。

翱翔于天空的大熊发出震撼海岸的吼声，从西方飞来的龙放出光芒袭击，龙的火焰烧焦了大熊，烧焦的尸体倒在地上——大熊即是皇帝，龙即是亚瑟王。

皇帝被圣剑光辉的一部分吞噬，从历史上消失。

溪谷连同地形一起消灭，拥有众多凶猛力量的帝国军瓦解。

约定好的胜利荣光在此，荣耀在此。

萨克逊人的民族迁移这个人类史上的现象虽然尚未停止，但大帝国企图明天就要蹂躏西方小岛的企图终于被摧毁了。

伟大的胜利，以及对明天的小小希望。

现在回想起来。

这或许正是值得挥舞圣剑，充满荣耀的最后一战。

关于使役者们的现界，其存在方式。

大致分为两种。

第一种，与传说、传承一同强化的人。

历史上实际存在并留下纪录的，主要被分类为这一种。

无论多么勇猛果敢的将军，天生的能力都属于现实的范畴。

第二种，是被套入名为「班级」的模子里而力量衰减的人。

神话、传说、传承中的居民，应该都归类于此。

例如神话时代的大英雄，无疑就是这一类。

即使是第一类，若具备魔术或神秘，情况自然不同。

无论如何，他们都是将传说化为神秘藏于己身的超常存在。

同时，他们也拥有与人类无异的精神——

（摘自一本陈旧的笔记）

「你为什么会在这里，剑兵？」

深夜，沙条邸。

剑兵为寻找地下大圣杯的下落，在东京徘徊到凌晨一点多。

在通往花园的走廊入口，沙条广树叫住了他。剑兵早就察觉有人接近，但为了对允许他在屋内自由行动的当家表示敬意，还是转过身去。

沙条家现任当家广树，表情平静而严肃，皱纹比实际年龄深。

「爱歌怎么了？」

剑兵早料到会是这件事，果然没错。

他也不清楚爱歌的行动全貌。

「地下大圣杯的探索怎么样了？直到取得小圣杯为止，术士都有逐次报告，可是昨晚就没消息了。你有听说什么吗？」

「没有。」

爱歌没向当家报告发现大圣杯的事吗？

明知有义务告知，但剑兵是爱歌的使役者，不是沙条家的人，不能在此透露爱歌的行动。想到这里，剑兵表情蒙上一层阴影。

自己身为主人的仆从，却做出这种事。

明明花了一整天寻找大圣杯，就某种意义而言，等于是反抗了待命命令。

「我想也是。她应该瞒着你很多事，对我也是。」

「当家。」

「别说了，没必要说。就算天翻地覆，她也不会担心我们这些家人的安危，只是认为没有这个必要而已。」

当家的话非常正确。

经过几秒沉默，沙条广树望向花园。

沙条家的人，不会将这满是植物的绿园称为庭园。就连凡事都照自己意思决定的爱歌也是如此。不是庭园，不是植物园，也不是魔术工房，他们只称作花园。

据说，是因为已故的当家夫人是英国人。

她不称作庭园，只称作花园。

「绫香在那里。见不到姐姐，她一定很寂寞。去陪陪她吧。」

「这——」剑兵想说「您去陪她」，却被当家一手制止。

「我早已是她的魔术导师，无法像人那样以父亲的身份疼爱她。」

许多魔术师的生存方式都极为克己，沙条家也不例外。

说到在剑兵记忆中留下深刻印象的魔术师，就是那位花一般的女性，与禁欲或克己相去甚远。不过，她与世俗之人的生存方式确实不同。尽管方向不同，但都是超越者的生存方式。

剑兵觉得这很残酷。

若是能看清自己未来的年纪，要怎么选择自己的路都无所谓。

可是，对幼童来说，这实在太过残酷。

「如果，要举行第二次圣杯战争……谁来保护绫香？」

这不是要寻求答案的话。是当家的自言自语。

在没有月亮与星星的黑暗夜空下，他祈祷似的说道。

他说，圣杯战争是多么可怕的事。透过这次的战斗，他痛切地了解到，那只是徒具魔术师修习家系魔术的斗争之名的凄惨现实。东京湾神殿、神王、救世一箭、半神的失控。竟然会是如此残酷的战斗——

「如同过去抵达漩涡的先人，到达根源时爱歌就会消失。就算有第二次圣杯战争，我一个人的力量也实在不够。我究竟有没有办法亲手保护女儿呢？」

是为了家系？还是为了爱？

剑兵没有问，他究竟是以何者为出发点。

「玲珑馆……美沙夜能活下来，几乎是奇迹。一个幼童竟能在超越人智的猛威中存活下来。」

深深的叹息。是将自己代入其中了吗？

「如果有你这样的骑士在，我应该多少能轻松点吧。」

夹杂苦笑的玩笑话。

其中，无疑包含深切的祈愿。

——父与子的羁绊。

——那恐怕是我直到最后的最后，都得不到的东西。

遥远的往昔，不列颠的终焉。

荣光轻易地溃散了。

战胜罗马帝国后，等待凯旋归来的我，是叛逆。妖妃之子，我的分身，禁忌之子——圆桌骑士莫德雷德，率领着以萨克逊人和皮克特人为首的反抗势力，揭起反旗。

陷入泥沼的内战。圆桌破碎，卡美洛崩毁，我失去了不列颠的一切。

然后，在剑栏之丘。

「父亲啊，我要破坏你所爱的一切！我什么都不需要，什么都不想要，我只爱你绝望的惨叫！亚瑟・潘德拉刚！」

我与手持魔剑克拉伦特的莫德雷德，展开最后的死斗。

不是以父亲的身份，不是以人的身份。

而是以一国之君的身份，以圣枪诛戮了叛逆骑士——

但暴虐之火，使我失去了一切。

人民死去，孩子死去。

救赎之日，终究没有到来。

因此，因此。

剑兵不断否定那染血的过去。

「……嗯。」

当意识焦点从过去记忆回到现实的刹那。

剑兵发现，当家广树的身影消失了。

然后，剑兵踏进了花园内部。

他应该是从走廊走过来，自己打开玻璃门来到这里的，但他没有明确的认知，是自然而然走过来的。虽然不是没有记忆，但他确实是在没有明确意识的情况下来到这里的。

他一边回忆过去，一边觉得好像听到了某人的声音。

当家的声音。不对。

幼童的声音。不对。

那声音既沉稳又温柔，与过去曾听过的湖中少女的呢喃相似。

「薇薇安？」

他下意识地呢喃了那个名字。接着，身旁的绿意发出沙沙声响。

是幼童。沙条家当家的女儿，爱歌的妹妹。即使不去刻意探寻气息，剑兵也能清楚感受到她的存在。

她从树荫下探出头来，像是在窥探剑兵的状况。

多么惹人怜爱啊。

那温暖的娇憨模样，令人联想到小动物的幼崽。

虽然他知道自己不擅长应付小孩子，但还是模仿养父埃克托对自己做过的事，弯下腰配合对方的视线高度。该露出什么样的表情，该用什么样的方式称呼她呢？面对这个在深夜时分于绿色花园中相遇的幼童，他既不是统治的王，也不是杀戮敌人的武器——

「初次见面，小姑娘。」

「初、初次见面。」

「真是个美好的夜晚，而且这座庭院也很棒。」

啊，这样不对。

这样简直就像宫廷里的骑士在对贵妇人说话。

今晚没有星星，哪里是什么美好的夜晚。更重要的是——

「不对，这不是庭院，是叫作花园——」

没错。

这里是花园，是她们的母亲遗留下来的宁静绿色花园。

「抱歉，是花园没错。真是个美好的花园。」

「嗯。」幼童露出微笑。「呃，你是爸爸的客人吗？还是姐姐的朋友？」

「我是骑士。现在已经很晚了，我会代替你的父亲保护你。」

「骑士。」

幼童露出惊讶的表情。

这种童话般的形容方式是否太过头了？虽然年幼，但应该已经到了能读写文字的年龄，这种哄小孩的说法实在太过分了。剑兵思考着该如何订正，却想不到巧妙的路线变更方式。

既然如此，就只能继续说下去了。

「女士，我来护送你回寝室。」

「呵呵，什么女士，我还是小孩子耶？」

幼童一边说，一边从树荫下现身。

害怕的模样立刻消失无踪。

她开心地笑着——

（好耀眼。）

剑兵不禁眯起眼睛。

明明是深夜，却有种仿佛看见朝霞的错觉。

「骑士先生，你叫什么名字？」

「我……」剑兵觉得没必要隐瞒真名，于是决定告诉她。灵魂的某处有某种东西在呐喊，告诉他应该这么做。「我的名字是亚瑟。小姐，可以告诉我你的名字吗？」

「我叫沙条绫香。」

啊啊，我知道。真是个好名字。

虽然不知道取名者真正的意图，但应该是配合爱歌的发音吧。

「还有，这里是花园。」

绫香害羞地指着绿色的树木。

简直就像在说自己一样？

在年幼的言词中，有种将绿色的花园与自己视为同一物的气息。

「那个，我本来以为花园是学习的地方……其实不是。爸爸告诉我……」

「有什么隐藏的秘密吗？」剑兵平静地询问。

「嗯。」

绫香点头，然后低下头。

剑兵耐心地等待。一秒、两秒。

过了五秒，绫香终于抬起头，还是有点害羞的样子。

「花园就是我。」

因为某种理由而将两者视为同一物吧。就在剑兵这么想的瞬间。

「——因为是妈妈留给我的，所以两者都一样——」

风吹过。

尽管玻璃窗关着，那阵风毫无疑问地穿了过去。

轻轻触碰了亚瑟・潘德拉刚的肉体与精神。

那是——

充满温柔、值得尊敬的温暖与光辉的话语。

为孩子留下的绿色花园。

为孩子编织的思念。

超越数年的时光，如今依然留存的血脉、命运、业……不，不对。

人们应该称之为「爱」吧。

「过去与现在……」

我——

我——

亚瑟・潘德拉刚下意识地用母语喃喃自语。

「……啊啊，是吗。原来是这么简单的事吗。」

「那、那个，什么？」

抱歉，绫香。我突然自言自语，吓到你了吧。

过去与现在确实相连，过去成为基础，通往现在。

我寻求的地方，就在这里。

我寻求的明日，毫无疑问就是绫香。

「谢谢你，女士。多亏了你，我终于明白自己该做的事了。」

「嗯？」

「一切都在这里。就像你的母亲，留下了名为你的明日一样。」

你的话语联系了我。

我与不列颠的一切，肯定不是徒劳无功。

我肯定留下了与你相似的明日。

当然，世界并非一切都能得救，血腥的新闻依然会从世界各地传来，但就相信救赎之国正在接近吧。啊啊，我相信。

我当然相信。

我眼前的你就是证据。

怀疑的话就看吧。

——被母亲遗留的爱所包围，健康成长的你，就是我心爱的孩子。

救赎之国就在这里。

救赎之日就是现在。

就算过去名为不列颠的国家在巨大事象面前崩毁，就算直至现代的人类史注定是血流成河。

「过程与结果并非一体两面。」

过程、结果、成果，都是独立的人类意志。

「有时，选择本身就是答案。」

我仰望无星夜空下的林木。

你的母亲所作的选择，无疑就在这里。

留下爱，以形体的形式。

展现爱，以生命的形式。

这是何等耀眼、何等美丽的答案啊——

「我会保护世界，保护你，沙条绫香。」

不是以王的身份，不是以人的身份。

而是以一个让每个人都能留下明日的英雄身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