ACT-4

——英雄，我知道那是什么。

那是具备紧踏大地的双脚，将风的碎片吸满胸膛，以有限的生命与肉体迈向终结时刻的人类们所热切期盼的事物。是无法实现的梦想具体化。是集众多荣耀与羡慕于一身，有时甚至承受着漩涡般的憎恶与嫉妒，制伏恶逆成就善行的希望勇士。

是打倒来袭外敌之人。

是终结漫长战斗之人。

是与潜伏于人们心中的邪恶战斗之人。

然后，是屠杀吞噬纯洁生命的邪恶之龙之人。

自古以来，英雄们便存在。他们战斗着。即使神秘的时期结束，远离古老的幻想，累积智慧发展文明的过程中，也有许多英雄闪耀着光芒，然后消逝。

我目睹过许多他们。

因为见证他们的行为正是我这个存在的本来职责，也是我的形态。

不过，我中途放弃了这一切，陪伴着身为英雄的「那个人」。

「……过去和现在，都没有任何改变呢。」

我在倾盆大雨中低喃。

东京这个城市的雨非常冰冷。

明明应该与宛如毁灭巨狼之爪的暴风雪无缘才对。

我明白。这份冰冷与实际的冰冷不同。

我以并非正确肉体的乙太构成的四肢、肌肤、脸、头发、全身，站在并非最新时代大地的柏油路上，吸入被化学物质污染的空气，从秋叶原的暗巷仰望灰色的天空，独自思考。

并非行使身体具备的机能，也不是进行自动判断。

我简直像人类一样思考。

大神啊。

赐予我名为永劫诅咒的祝福的父亲啊。

即使经过无数岁月，世界依然不变地存在，勇士们依然不变地战斗。即使是以悲剧般的遗憾结局，刻划于并非您的宅邸的英灵之座的人们——也一样走在正确的道路上。

即使受到并非大釜的圣杯引导，注定互相残杀。

比方说，没错。

『我想和你谈谈。』

我回想起曾经的声音。

那是想为善而不断挣扎的男人，与身为他朋友的少年。

两个清廉的灵魂，为了阻止以JR池袋站周边为地盘，不断啃食灵魂的可悲女孩的凶行，而主动投身死地。面对解除灵体化，现出身形，高举长枪的我，少年如此说道。

那句话，那对如星光般闪耀的眼眸。

我不会忘记，他们已经死去，成为该前往宅邸的灵魂。

『我是箭，到头来，还是只能直线前进。』

另一个声音，另一个勇士。

那是即使不及父亲的独眼，也拥有锐利「眼」眸的男人。

与我一度交锋，之后每次见面都会与我长谈的对象。尽管有深切的愿望，却不是希望圣杯能为自己以外的某人实现的那种愿望，毫不害臊地对我如此宣言的弓之英灵。

那张侧脸，那阵凉风般的微笑。

我不会忘记，他在东京湾上完成应为之事的英姿。

『我随时接受投降。骑士本来就不会对淑女挥剑。』

啊啊，然后。

即使现在如此，也依然让我烦恼不已的人。

当代魔术师们所举行的魔术仪式——圣杯战争中，蕴藏格外闪耀的善性灵魂的一骑。剑之英灵。面对化为狂兽的敌人，挺身而出；面对迫近而来的惊异狮身兽，将其打倒；面对宣言要将都市全境烧尽的神王，手持唯一圣剑挑战的勇士。

没错，人们怀着骄傲、赞赏与憧憬，称他为「骑士」。

我明白。

过去与姐妹们一同选择灵魂的我，能够理解。

「剑兵……」

即使身在战场也不忘仁慈的他。

「温柔的人。」

没有迎接死亡就与世界缔结契约的他。

「所以，我才伤脑筋。」

维持正确生命出现在东京的他。

我思，我思，我思，我思。思了又思，思了又思，思了又思——这乳房深处的深处、底部的底部持续闷烧的火焰，不可能完全压抑。不可能。简直就像在火焰中苏醒的瞬间。虽然那也是魔术师以圣杯之力，将我的意识与行动束缚为使役者所制作的灵药带来的效果，但同时我也这么想。说不定——

父亲啊，我身为您的女儿——

理应以人类身份死去的这副衰落身躯，这颗灵魂，如今——

是否还残留着会受到闪耀英雄吸引的机能呢？

啊啊，我肯定有感受到。不只是他，还有在这座远东的巨大都市殒命的勇士们。那究竟是什么，事到如今已无须多言。啊啊，我在雨中强烈地想着。

在自己逐渐龟裂的疯狂之中，感受着自己的性质。

明明这里没有我真正最爱的人。

「充满大地的人们啊……」

难以承受的热度。

难以承受的甜蜜。

难以承受的苦涩。

——这就是我失去女武神资格的理由。

敌意，不对。

憎恶，不对。

愤怒，不对。

更加炽热、甜蜜、苦涩。

「这一定就是『爱』。」

——这就是我成为拥有布伦希尔德之名的「女人」的理由。父亲啊。

令咒。天使的阶梯。

赋予魔术师肉体的圣杯战争参加权。

关于这部分，虽然已经记述过几次，但在此重新记述。

令咒正是圣杯选出的七名仪式参加者之一的证明。

圣杯是如何选出主人的，其机制的详情并不明朗。

根据圣堂教会与魔术协会的说法——

拥有适合参加仪式的愿望的魔术师们将得到令咒。

当然，这并未得到证明。

每个魔术师怀抱的愿望也不确定。

无法断言所有人都以根源为目标。

是否住在安置大圣杯的都市比较容易被选上？

在一九九一年的圣杯战争中，有五名住在东京，两名住在国外。

不，这也不确定。

既然选出的机制不明，情报就不足以称为倾向。

总而言之。

得到令咒后，魔术师才得以成为圣杯战争的参加者。

也就是得到相当于天使的阶梯。

据说会根据魔术师拥有的神秘素养来分配。

例如拥有天赋之才的人，就是最高位的第一位。

例如不知道世界真相的人，就是最低位的第七位。

第一位，七片翅膀的炽天使。

第二位，六片翅膀的智天使。

第三位，五片翅膀的座天使。

第四位，四片翅膀的主天使。

第五位，三片翅膀的力天使。

第六位，两片翅膀的能天使。

第七位，一片翅膀的权天使。

讽刺的是，没有神的魔术师才拥有天使的翅膀。

也就是以大圣杯召唤出来的「善魂」英灵的引导者。

的确，死后仍从「座」被召唤出来的英灵们无疑是迷途的灵魂。

该视为圣堂教会的演出，还是大圣杯的必然呢？

这就不在讨论范围内了。

（摘录自一本老旧的笔记）

一九九一年，二月某日。

东京湾上神殿决战后，三天。

「枪兵，你的发言相当有意思。」

在下个不停的雨中——

一名男子伫立着。

东京都千代田区，秋叶原一角。这是某栋五层楼住商大楼屋顶上的光景。

在仍残留着浓厚冬季气息的二月天空下，男子的话语响彻四周，比下个不停的雨还要冰冷。冷酷、冷血，男子很适合这类形容词。他隔着遮光眼镜，以宛如冰刃的视线望向蹲在眼前的女子。

被雨淋湿的男女。

男子俯视着女子，一动也不动，女子则颤抖着，不敢抬头看男子。

是与情色有关的争执吗？

是蜜月的结束，还是相思的决裂？

无论如何，都是男女之间的问题吗？

不，不对。虽然这个可说是都市死角的场所没有闲杂人等的视线，但就算有人看到，也不会产生这种误解吧。这种独特的距离感。就算男人伸出手，也碰不到女人。如果想碰触对方，彼此都必须伸出手才行。

更进一步地说，男人散发的氛围并非寻常人——

至于女人的外貌，其完成度甚至让人丧失现实感。

比方说，那是神亲手创造的至高艺术品。以人类的外型为目标制造的各个零件，尽管无疑是人体部位，但就结果而言，却是比人类更美的生物。体现幻想本身的肉身人偶。湿润的白瓷颈项、带着忧愁的紫水晶眼眸，就连沿着形状姣好的下颚滴落的雨滴，都可以说是神秘的领域。

忧愁地抵抗着什么，双手抱着自己的身体颤抖的模样。

简直就像——

将哀叹的女人这个概念具象化一般。

就某种意义上来说，这是正确的表现。

因为她不是以人类身份诞生的生命，而是神话中的存在堕落为人的结果。她是注定为泪而生，活在古老北欧传说中的女武神的末路，以人类身份迎接死亡后记录于英灵之座的女人。女人般的某种东西。若北欧至今仍为人传颂的传说属实，她甚至可说是自己选择成为人类的瞬间，才化为现在的型态。

使役者位阶第四位。

现界于圣杯战争时赋予的职阶为枪兵英灵。

其真面目便是如此。不仅是泪之女，更是为诅咒之爱而悲叹哽咽的女英灵。

的确，她与雨淋湿的身姿十分相衬。

滑过脸颊的水滴，究竟是来自天空还是紫瞳呢？

无论如何，枪兵的身影都强烈地吸引着人。

吸引人类。

尤其是男性。

只要见过一次如此忧愁的她，不知会做出何种反应。尽管会因个人特质而千差万别，但绝不可能毫无反应。

然而，这个男人不同。

「流泪我允许，悲叹也无妨。这没什么，是正确的反应。」

男人——

奈杰尔・赛沃德没有一丝动摇。

她那以忍耐泪水与悲哀为代价而真正完成的美，他不感兴趣。

因为他没有产生任何感情。既然如此，自然不会有任何反应。

他与生俱来的情感，只有执着。这种情感甚至超越了他自己的魔术属性，几乎要显现出来，可说是某种起源。至少奈杰尔是这么看待自己，而他的言行也证实了他的认知。

没有同情、怜悯、好感或慈爱，只有冰冷。

不感动，不带感情。

他只是淡然地注视现实，精确地行动。这个瞬间，他选择的是言语。

「泪水与悲叹，都是正确地从爱衍生而出的感情表现。这样就好。你正在培养感情，增长率没有任何问题，成果甚至超乎我的预期。」

他以不带温度的声音说出的，是评价。

不是慰劳。

「爱。有时甚至能左右人类这种知性体的生命，是重要的反应之一。增长这种感情，才能真正强化你的宝具。无论是多么独一无二的英灵，只要孤身一人，就不是我们的对手。只要你真心投注爱情——」

这是判断她作为兵器、兵装运作的价值，并传达给她的行为。

「轻易就能驱逐。只要爱得够深，你连神都能杀。」

魔术师的话没有错。

枪兵的魔银巨枪无疑是宝具，其特性是威力会随持有者心中的爱火高低而变动，是名副其实的对人宝具。因此只要条件齐全，即使是冥界的女巨人也能杀死。爱得愈深，枪的必杀威力就愈高，名副其实的一击必杀。

她的枪，就是如此惊人的幻想。

借由悲叹、忧愁、爱的极致，杀死某人。

既是英灵，也是半神的枪兵，其具现化就是如此。

奈杰尔精制的灵药，与她的宝具十分契合。

崔斯坦与伊索德、仲夏夜之梦等等——以世界各地传说故事中登场的灵药为范本设计的炼金术极致之一，能控制、操作感情的灵药，会为服用者带来「强制的爱」。

契机再小也无妨。

温柔。

精悍。

灵药会将些微好感、共鸣、同情化为爱。

强行、毫不犹豫地扭曲、歪曲、改写。

假如服用者对其他人还有爱，灵药就会将那余烬也吸收进去，产生强烈反应。如果是人类，灵药会瞬间支配大脑边缘系统的一切精神活动。若是魔术性的生命，更会有深深刺进灵核的错觉。

无法反抗。不，连反抗的意识都不会有。

坠入爱河，孕育爱情时，人会主动疯狂——

这是奈杰尔以魔术师身份观测、实验到最后的结论。

当然不是经验谈。

「尽情流泪、悲叹、颤抖吧，这是良好感情增幅的表露。可是……」

男子摘下遮光眼镜说道：

「不准反抗。」

没错，枪兵对这名主人起了叛意。

时间回溯到二十分钟前。男子潜伏的据点，同样在住商大楼四楼。

奈杰尔的回答很单纯。

不是愤怒、失望或斥责，只是要他多服用一点灵药。

「你说的话实在很有意思。『已经够了』是吧。虽说是乙太构成的暂时性肉体，想不到具有知性体精神活动与大脑的生物，竟然能抗拒我的灵药。」

她也拒绝了追加服用。

枪兵想逃离，像个不是英灵的普通女人，但逃不掉，只能像这样在冰雨不止的屋顶上瑟瑟发抖。即使是超常之物，也别无他法。奈杰尔终于摘下遮光眼镜，右眼浮现六片黑羽纹样——使用一画令咒的强制命令，将枪兵变成了无力的女人。

令咒闪了一下，光辉构成的六片羽翼浮现在男子背后。

主人阶级第二位阶・智天使。

他以展现其威能的姿态，对自己的仆从宣告：

「乖乖喝下我的灵药。」

强制她接受这甚至能感到物理性暴力的爱。

「不必担心。」

他并不知道，搅乱她内心的激动情绪究竟是什么。

「获得圣杯，也是你的夙愿才对。」

他想都没想过，逐渐破碎崩毁的她，究竟想达成什么。

——请住手——

枪兵痛苦地向雨夜的天空呐喊、呐喊。

我不是为了这种事而来到这极东之地的。

「是为了爱。」

为了苍银骑士？

「为了夺取心爱之人的性命。你，就只是为了这个目的而存在。」

冰冷的话语，冷酷地只将现实摆在她眼前。

背负光之羽翼的奈杰尔向前一步，距离缩短。刹那间——

「不对……」

女人说道。

这是她抗拒令咒的灵药服用命令，拼命挤出的话语。

「不对、不对、不对、不对、不对不对不对。

真正的爱、真正的哀，全都献给过去的那个人了。」

「再做一次同样的事就行了。」男子的声调没有变化。

「我，献上了。在夺走心爱之人的性命的瞬间。在将所有党羽悉数杀尽的那场惨剧中，我对自己与父亲发誓。发誓了，所以。不行、不行，不能那样，我会……很困扰。」

随着她挤出的声音，长枪出现。

她应该没有自觉，但她的手让宝具长枪实体化了。

巨枪。与在池袋的超高层建筑底下与剑兵交锋时相比，尺寸膨胀了两倍。光是枪身部分就有一个人那么高。重量已经超过一千八百公斤。若对爱的对象挥动，其重量将发挥出几百倍的威力吧。

长枪还在自行巨大化。

重量，一千九百公斤。两秒后变成两千公斤。

随着枪兵咬紧牙关，长枪更进一步、更进一步、更进一步地巨大化。

「看吧，你的爱就是这样膨胀的。这就是你，是你自己。」

——不对、不对、不对——

她大叫一阵后。

枪兵用双手紧紧抱住自己的身体。

「……没错，不是那个人。」

——剑兵不是——

「他绝不是『那个人』，我献上爱的对象只有他。

其名为屠龙英雄，我最爱的人。

他拥抱我背叛大神，被夺去一切神性的身体，对我发誓爱我。」

——只有唯一的西格鲁德，是我的、我的、我的、我的——

呐喊声被吸向天空。

雨水抹消了一切。

谁也不知道。

这声呐喊正是她的火焰提升至极限的征兆。

苦闷、拒绝、疯狂的流露，正是枪兵布伦希尔德的爱的极致。

「……呼。」

某种事物致命性地剥离了。

然后，某种事物显现于表层。

枪兵轻巧地单手举起超过二千三百公斤的巨枪，站起身来。光是枪尖稍微擦过，凝聚了质量与魔力，密度高到不可思议的超重枪便划破了住商大楼的屋顶。要是她手滑个几公分，整栋大楼就会被一刀两断。

直到刚才还像小狗一样发抖的枪兵，如今已不复见。她流丽地伫立着。

枪尖划破空气。

她身上丝毫没有留下任何人类女性的柔弱。

她完全取回女神的尊严，成为美的化身。

成为见证获选勇士临终的残酷灵魂。

成为绝不放过曾经爱过的人的凶猛之刃。

她完成了。

就连哀叹与泪水，都仿佛只是来到这一步的作业程序。

「是的，主人。」

在几次对话中，她究竟发生了何种变质？

她对连一成原因都无法理解，呆立不动的男性魔术师微笑。

那是无比柔和而沉稳的微笑。

那确实是女神的微笑。

「……我会杀了剑兵。这样就行了吧？」

在某处的暗处。

有人在说话。

是绽放着花朵的少女，与闭目侍奉的贤者。

东京地下某处。

在无人能见的黑暗，无人能触及的深处。

有个巨大的「杯子」漂浮着，持续沉睡，等待苏醒的时刻。

——那是大圣杯。

将七骑「善良灵魂」全部当成祭品吞噬，以启动圣杯战争。

是枢机主教所相信的奇迹的体现吗？

是人类渺小愿望的结晶吗？

啊啊，抑或是■■本身呢？

「爱歌大人。

恕我惶恐，有事向您报告。」

「什么事，术士？啊啊，是关于枪兵的事吗？」

「是的，我的监视网捕捉到了。他正在反复进行高速长距离移动。恐怕是想搜寻剑兵吧……但他已经逐渐失去控制了。」

「他变得不正常了呢。」

「卑微如我，不敢妄下断言，但十之八九是如此。他在长距离移动时，无谓地解除灵体化，也没有打算隐藏自己的身影。虽然表面上没有引起骚动，但到了明天晚上，就会在广播节目之类的地方被当成都内的传闻谈论吧。」

「哦。」

「那是不把隐匿神秘放在心上的行动。既然如此，主人他……」

「不，枪兵没有杀死自己的主人。」

「恕我失礼。您当然已经看透一切了。那么，您打算怎么做呢？排除主人是最有效率的做法。」

「我要见他。我早就想见他一面了。」

「遵命。」

贤者向少女深深低头。

那副模样，简直就像败给神明的恶魔。

雨已经停了。

深夜未明。

狂吹的紫水晶之风选择这条路径，纯属偶然。

昏暗的高楼区一角。离JR池袋站稍远的首都高速公路高架桥旁，耸立着东京屈指可数的超高层大楼Sunshine60，其底部有座由多个平缓阶梯构成的广场。以假砖瓦建成的公园。与某处的假古代住居一样，这个远东城市聚集了许多精致的赝品。

标榜圣杯的昏暗大釜。

非英雄的英雄。

与心爱之人相似的他人。

以及，过去曾以神或人的身份活在世上，死后于隔绝时间的世界现界的女人。

风化为携着巨枪的人影。它停下了脚步。

人影是名女子。枪兵。使役者。

此时此刻，长枪的总重量为两千四百公斤。

长枪已经变质、变化、进化到该以吨为单位的状态。

它以手指与手腕的微小动作，让长枪转了两圈，巨枪的尖端轻易撕裂了空间。突然出现的无大气空间产生的真空，将周围树丛连同土壤一起吹飞，粉碎刚修好的路灯。

「……呵呵。」

枪兵微笑。

理应带着某种欢喜的嘴角，却极为扭曲。

实在难以辨识，这是由何种感情所引导出的表情。

一边笑着一边叹息，一边叹息一边愤怒，一边愤怒一边笑着。

敌意、憎恶、愤怒，都与之相近。都与之相远。

悲哀、忧愁、后悔，都与之相远。都与之相近。

简单来说——

这名女子，如今，正从内侧决定性地濒临崩溃。

与灵核同样形成自我色彩的中心部分，只有火焰存在。

「呵呵，呵呵呵呵。」

笑意加深。

火焰，弥漫于周围。将精神燃烧殆尽的火焰溢出肉体之外，以名为魔力释放技能的名称行使。非比寻常的魔力之炎，宛如神话时代神之火一般，无视物理法则持续燃烧。转眼间，阳光60大厦底下的阶梯区域被火海包围。面向阶梯的无人店铺玻璃，两秒就熔解了。

「燃烧着，燃烧着，啊啊……」

枪兵笑着。眼中，映照着遥远往日的回忆。

在火焰之馆持续沉眠的自己。

堂堂正正，毫无恐惧地踏入该处的一名勇士。

那名勇士是谁，正是自己所爱的，所爱的，所爱的——

「真是可悲呢，枪兵。居然会引发自我崩坏。」

夜空中，响起沉稳的声音。

混杂于话语中的冰冷气息，令人联想到奈杰尔・赛沃德般的无感情。

火焰消失。被魔力之炎炙烤的大气，因为接续的咒文咏唱的一语而轻易冷却。炎热控制。高速咏唱。居然用大约一个工程的发音发动四大属性的大魔术，又不是神话时代的魔术师。既然如此，声音的主人是相当喜欢机关的魔术师吧。

「呃，那个？」

她歪了歪头——

枪兵将枪弯折到几乎要折断的角度，看着。

抬头看着声音的主人，魔术的行使者。

「……呵呵，找到了，找到了。哦，这样啊，你们会飞呢。」

上空八十米处，有两道人影。

身披白色长衣的黑发男性，术之英灵。

身披暗色薄衣的面具女性，影之英灵。

在这个时代，人无法在空中行走。那么，他们应该是以空中步行魔术停留在空中。若是在以父亲的女儿身份活动的时期，枪兵还拥有飞天的礼装，但以使役者身份现界的她，想做出同样的行为需要多花点工夫。

并非不可能。

也就是说，即使是空中的敌人，只要照步骤来就能顺利杀死。

「我接下来必须去爱剑兵，不能在这边浪费时间。」

「原来如此。」术士点头。

「你明白吗？」

「明白。不过，若想在圣杯战争中胜出，现在出手还太早。你的宝具，应该要留到最后一名胜出的使役者身上才对吧？」

「啊啊……」

术士说得没错。

不难想象，奈杰尔肯定也订立了类似的策略。

但是，枪兵并没有真正理解他抛出的话语。

她只想尽快赶到爱人的身边，没有闲工夫绕路。获得圣杯的目的早已消失无踪。虽然仍坐在秋叶原据点的主人，以令咒的强制力与无声之声下达命令，但全被她弹开了。就连对大神的后悔与赎罪意识，都被疯狂的爱意所覆盖。她决定发挥自己的一切能力，而她也做到了。

让我们正确地描述吧。

即使并非全能，但机能限定解除状态的她，可说是万能。

「……我也会飞哦。」

话语留在地上。

枪兵出现在上空八十米处。

好快。这是参数暂时增幅的高速战斗动作。她出现在术士背后，高举长枪。这是预料到对方会发动防御结界而准备的全力攻击。以超重量长枪使出的超高速五连枪击，即使是魔法阵的物理防御也能轻易贯穿——连同他前方的超高层建筑物一起。

横扫。攻击开始。

术士与刺客瞬间粉碎。不是实体，而是虚像。

但是巨枪的破坏对象不分虚实，只管挖削。

无论是魔术的虚像，还是现代文明精华建造的超高层大楼，都一样。

「天上的星辰啊。」

更高的上空传来声音。

枪兵挥出的五连枪，有如「巨人之爪」的攻击即将贯穿Sunshine60的前一刻，闪烁的五色光辉覆盖了大楼墙面。仅仅一小节的瞬间发动。地水火风四大加上天空的五大属性引导的五重结界，完全抵销了超重量与超高速产生的动能。

「墙壁」般的结界发出微弱的魔力光，力量如波纹般扩散。

「真是的，世上的万物都是爱歌大人的所有物，可不能因为你一时兴起就轻易毁掉哦，枪兵。」

「呵呵，啊哈哈哈哈哈哈哈！」大笑。大笑。大笑。「原来你在更高的地方啊！」

她在空中振翅，蹬踏空气飞翔。

枪兵毫不犹豫地再度移动，逼近滞空于两百五十米高处的术士。加速。加速。这次是突击姿势。她举起包含枪身在内全长四米的巨枪，化为超绝的一击。

「休想——」白色死亡面具抽出短刀。

「碍事！」

刺客以坠落攻击迎击，却被轻易踢开。

即使刺客的体术与短刀术经过千锤百炼，对于身为女武神，见识过无数勇士武艺的枪兵而言，也不过是记忆在数万战场上的异乡技术之一。她在空中先回避冲突，以单手与双脚化解高速错身时前后方的所有攻击。

接着，手刀一闪。

刺客的褐色左臂被切断，坠落而去。

万一被喷出的暗色鲜血溅到，或许会带来某种效果，但枪兵体内溢出的高热火焰自动启动防御，将鲜血全部蒸发成粒子。

「呵呵，再来是你的——」

「水啊。」

咏唱打断了微笑的话语。

在引导下出现的，是与人类同等大小的元素结晶。属性为水。它如宝石般闪耀，接连吸收大气中的水分而增加质量，从正上方压向枪兵。重量带来的冲击虽可说是零，但水是无形的。能将所有攻击化为无效，化解、缠绕——

若是生物，只要被包进去就完了。

使役者虽不是生物，但作为陆地型内骨骼生物，需要肺部呼吸。

虽是不需氧气就能获得能量的魔术性存在，应该能承受得比常人更好，但既然形态是需要呼吸的生物，一旦窒息就会阻碍魔力循环。既然是物质构成的，迟早会有极限。

「噗哈……！啊啊，真舒服，呵呵呵呵，呵呵！」

水花溅上池袋的天空。

枪兵「啵」地从水元素结晶体内钻了出来。

一旦沉入元素结晶，就再也出不来的表面结界，具有相当于耐久型英灵现界强度的结晶，竟然失效了？怎么办到的？

她只是用指尖刻划般地画了些什么——

「是卢恩吗？」

「呵呵呵，你说呢……！」

枪兵笑着，同时在空中挥枪。

对那理应无法切断的无形水异形，果然还是有效。

对此，感觉到某种危机的术士，将结晶变化为正式的攻击形态。不是行使魔术，而是不到零点一秒，已经增加到五米大的水块，再加倍，扩张到全长十米，吞噬枪兵。

攻击形态的水元素结晶给予的，不是伴随脏器机能低落的缓慢死亡。

而是将对象吞入后的瞬间冻结。

若是生物，就会强制停止所有细胞的分子运动。

也就是冰棺。

一旦被拖进去，无法逃脱的死亡就会从三百六十度来袭。

「……！」

不知道枪兵说了什么。

轰声同时响起。劫火。

与魔力放出技能的火焰截然不同的炎热，将结晶完全消灭了。

池袋上空一带点缀着火焰的光芒。神话的再现。凄绝的火焰。

轻飘飘地滞空大笑的枪兵胸口，有一个光之刻印。

若是完全显现力量，其威力约莫是现代魔术师行使的卢恩魔术的数百万倍！

「原始的卢恩——」术士的声音染上焦躁。

「呵呵，啊哈哈！没错，我的这招是大神亲传的！」

枪兵高声宣告。

在这里的，不是一名疯狂的女子。

而是疯狂的半神。

在物理法则支配世界之前的时代，作为自然、作为概念、作为世界本身君临天下的古老存在之一。北欧神话中大神奥丁的女儿，选定灵魂前往命运时刻的英灵战士之一。

不应以使役者身份召唤的神灵，堕落的流丽。

那正是——

「布伦希尔德，你很强呢。」

声音。言语。

令人联想到凉爽微风的音色。

没有冰寒，甚至令人感到温暖的和声。

然而——

枪兵却感到一阵强烈的恶寒。

理应染上完全疯狂的眼眸，刹那间睁大。

她注视着地上约两百四十米高的超高层建筑——太阳城60的屋顶。

金属制避雷针旁，有个小小的身影，是人类。

以人类身份诞生的她，有着楚楚可怜的少女外貌。

「恶龙。」

唇瓣，道出与最爱之人展开死斗的龙之形容。

她从未见过那身影。但是，她却认知到那无疑是匹敌以邪恶君临大地的龙种之巨大气息，令她差点畏缩。

可是，即使如此。

枪兵英灵仍半自动地在空中一蹬，改变轨道冲向少女。

——即使疯狂至极，我心中仅存的自我仍呐喊着。

最后残存的意识碎片。

身为英雄侍从的骄傲，那勉强留下的碎片——

瞬间认知到即将在现代东京发生的「惨剧」的可能性。

七人七骑的魔术师与英灵。

据说存在于东京某处的地下大圣杯。

枢机卿、圣堂教会。

愿望、思念。圣杯中逐渐累积的，人们虚幻的意念漩涡。

沉眠于那尽头的是什么？沉眠、假寐，等待苏醒时刻的是什么？

「啊、啊……」

不知是因为在前一刻启动了父亲的卢恩，还是纯粹的偶然。

枪兵在疯狂中清楚自觉到，为何自己不是正统英雄，甚至不是反英雄，却仍被选为圣杯战争的英灵。就在这个瞬间。是父亲的加护，还是诅咒？抑或是为了赎偿生前犯下的无数罪业？

无论如何，该做的事只有一件。

身为高洁英雄的妻子，身为大神的女儿，绝不能放过她。

必须在此将少女形体的恶龙——

——一刀两断。如此一来，啊啊，剑兵，我就能不杀你了！

术士见主人有难，瞬间唤出土元素结晶，以金刚石的硬度构成物理与魔术的绝对屏障，却被枪兵精准地一刀两断。爱火随良机而高涨，与热度同步扩大，持续变貌，如今已达三千公斤的超重巨枪能斩断一切。

可是——

可是——

枪兵挥舞的宝具巨刃，却碰不到少女的命。

「真可惜，看来太轻了。」

仅仅一个指尖。

少女白皙的手指，挡下了枪尖。

对深爱之人挥舞，能造成等同原子分解攻击的打击；对浅爱之人挥舞，能发挥超重量级武具效果的宝具，如今却只是块魔银！

「你……不喜欢我吧？」

少女微笑。

「你喜欢英雄们，喜欢水，喜欢土，喜欢东京，但是不喜欢我。这样不行。你的宝具，我连重量都感觉不到。」

宛如绚烂的花朵。

「不过，你真厉害。你这么喜欢他。既然如此……」

战士之馆里不可能出现的美丽花朵。

即使被火焰卷起也不会烧毁。

即使被水吞没也不会枯萎。

即使被风吹起也不会破碎。

即使土壤干涸，依然独自绽放。

「你可以暂时喜欢他哦。」

——说完，长枪另一端的少女对我微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