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Fate/Prototype 苍银的碎片 第2卷

上一章:ACT-3

ACT-4

本章 10,688 字 约 27 分钟

一九九一年,二月某日。

在奥多摩山中,由多重结界保护的大规模魔术工房内。

工房宛如迷宫。

这是集结了数十名魔术师的全力所构筑的「守护」要塞,即使是英灵这般强大的神秘也难以入侵。即使想以魔术尝试解除各种结界,但在解除一个结界的时间内,魔术陷阱就会抹杀愚蠢的术者。在物理方面,工房内部的天花板与墙面所贴的无数固定炮台,也会粉碎入侵者。

坚固且强固。

不仅是魔术,连枪械与电子仪器都运用的不屈要塞。

仿佛体现一族对圣杯战争所选择的战略的工房。

的确,现界后的术士所构筑的「神殿」,以神秘的技巧而言是无法企及的。既无法将空间异界化,也无法配置如行星核心的灼热或宇宙空间的真空般壮烈的陷阱。即使要消灭圣杯战争的关键使役者很困难,但若只论阻挡外人入侵这一点,这里可说不逊于其他地方。无论是人类军队、魔术师集团,还是英灵。

一切都是为了保护身为圣杯战争参加者的族长。

在魔术工房最深处的昏暗大厅中,面具老人——伊势三一族的族长伊势三玄莉,端坐在宛如古代帝王「王座」的宝座上,期望获得圣杯。工房之所以施加了最大限度的强化,正是为了保护他。

「获得圣杯吧。」

昏暗之中,玄莉老人的声音透过面具响起。

声音中,蕴含着深沉累积的情感。

愤怒、愤慨,抑或是骄傲的具现。

伊势三一族透过与现代社会的某些事物「共生」,获得了巨大的繁荣与发展,但作为魔术师的家门,却远远落后于其他家系。尤其是与关东,甚至整个远东地区最高名门的玲珑馆家相比——

事实上,作为魔术家系的伊势三之名,随着岁月的流逝而不断衰落。以遥远的英国「钟塔」为中心的魔术协会,将他们视为后进家系而轻视,几乎唯一能获得他们认可的远东门派,就只有玲珑馆家。这绝对不可原谅。伊势三一族的历史,原本应该长到其他家系无法望其项背才对。然而,却在短短几世纪前,容许了来到这片土地的西洋魔术家系的崛起。

「……更甚者,若连万能的愿望机——圣杯都落入玲珑馆手中,我等伊势三之名将坠入谷底。不可原谅,不可原谅,唯有此事不可原谅。」

面具随着声音震动。

那张面无表情的面具,象征着伊势三一族的现状。

这是为了弥补因血脉繁衍而衰弱的魔术回路所准备的礼装,具有将从他人夺取的魔力转换为装备者魔力的功能。是伊势三一族融合数百年前传至极东的西洋魔术与现代科学,所创造的独门技术。他们利用由一族经营,散布于东京各地的综合医院,从众多住院患者身上吸取生命力,如今也为了维持召唤成功的强大使役者现界而持续消耗。

魔力与生命力相通。若持续夺取,想必会出现不少死者。

但玄莉老人并不在乎。

无论有多少无辜的人死去,他都不介意。对他而言,使用魔术师视为禁忌的科学之力才是最令他后悔的事。此刻正被侵蚀生命的人们所受的痛苦根本微不足道,玄莉老人真正忧虑的是,为了延续一族的血脉而不得不触犯禁忌的自身无力。

在尊崇古老神秘的魔术师血脉中,科学什么的——

光是说出口就令人作呕。

但是,必须忍耐,必须战斗。

「必须将隐藏于东京的圣杯纳入我等手中。如此一来,才能洗刷我等一族自古失去『伊势之巳』的恩宠,转而投向西洋魔术,却依然无法实现心愿,最后甚至染指科学的罪孽——」

必须在此实现魔术师千年的夙愿,让世人明白伊势三不仅是极东,更是世界最优秀的家系。必须取回被蔑视为伸手求援于科学的魔术师之耻,甚至被弱小泡沫家系轻蔑的伊势三一族的荣耀与荣光。

老人严肃地继续说道:

「因此,我在此宣告。借由我等仪式召唤而来的英灵啊,无论如何都必须得到圣杯。」

一字一句中,都蕴含着一族的遗憾与夙愿——

但是——

「多么渺小的容器,无聊。」

一道不屑的声音响起。

那是仿佛来自天上的庄严绝对宣告。

那是仿佛来自冥府的无情冷酷唾弃。

伫立于玄莉老人视线前方,缠绕着耀眼王者气息——拥有太阳之瞳的男人所发出的声音。若要以侮蔑来形容,或许有些不同。对这个褐色肌肤,身着黄金装饰与白色衣裳的人物而言,所有人皆无法与自己比肩,全都只是「人民」之一。

即使是坐在仿造王座的面具老爷爷面前,这点也不会改变。

「真是愚蠢。而且,啊啊,比什么都还要滑稽。」

男人一边说着——

一边思考着,自己现在才刚现界。

无论在哪个时代,都不会改变吗?

在众多人民中,偶尔也会出现愚蠢至极的人。

即使经过数千年,充满大地的众生,大概也不会有任何改变。

只拥有自己无法掌控的小小容器,没有任何闪耀或引人注目的事物。

人民、士兵、将领,以及并非法老,统治人民的诸国之王,都没有太大的差别。

因此——

人类的平庸,本身并不会让身为法老的他感到愤怒。

但是,啊啊,然而。

如果有人不自量力地向天伸手,那么身为太阳,身为神,身为与阿蒙及姆特并列的存在,就有必要惩罚渺小之人。惩罚。也就是,死亡。

因为对身为地上神性的我身的不敬与不逊,罪该万死。

「位于东方尽头之地的魔术师啊。你在召唤我时,应该使用了触媒吧。

快说。你用了什么触媒。是与赫梯王决战时我所使用的弓或战车的残骸,还是与赫梯之间交换的约定碑文,又或者是你抢夺了我自己的木乃伊?」

他所说的东西,全都是古老且因此蕴含着巨大神秘的物品。

特别是,世界最古老的不战条约——由两大国之王亲自记载和平条约的碑文,以及企图将神所坐之世界拉近现世以求合一,被尊为地上之神的法老的遗骸,其拥有的巨大力量难以估量,对魔术师而言是垂涎之物吧。

受到男人近似叱责、弹劾的话语,看不见玄莉老人的表情。因为面具。

老人只是摇头。

无论是何者,当然都不足以成为在奥多摩山中地下现界的骑兵的触媒。

在充满神秘的古代埃及,身为最大英灵的他,能作为圣杯战争使役者的触媒,只有唯一一件受他宠爱的女性遗物。

「……正如你所想,伟大的法老啊。我们召唤你时,使用的触媒是纳芙蒂王妃最后戴在身上的首饰。」

「是吗?」

沉默。然后——

「哈哈!亏你们能调查到。确实,比起与我有关的东西,我更会被我太阳的光辉者,美丽的纳芙蒂的香味所吸引!」

呵呵大笑——

瞬间,男人的双眸锐利地闪耀。

巨大无比的杀意视线砸向王座。

同时,只让闪耀的船头显现于地下空间的太阳船——货真价实的宝具之一所放出的灼热闪光,轻易地挖掉了玄莉老人所坐的周围空间。

激烈的光芒与爆炸声。

在强大英灵召唤时布下的四重魔术结界,毫无意义。

结界破裂。将老人与骑兵秘密隔开的透明防弹玻璃碎裂,理应施加了魔术防御的厚墙连同外壳的钢铁一起粉碎。即使这座地下工房是设计成在东西冷战时期发生核子战争时,也能作为避难所使用,但只要太阳船发挥真正的威力,想必会立刻消灭。

从王座上滚落的老人,看见了。

看见缓缓走向自己身边的,光辉之人的身影。

看见愤怒之王的身影,仿佛绝对的死亡化为人形。

老人现在还能活着,既不是因为一族的魔术师们布下的结界防御成功,也不是幸运带来的偶然。只不过是骑兵判断一击消灭他的话,连惩罚都算不上,因此刻意留他一命罢了。

「凡俗啊。」

冷淡地。

身缠光辉的骑兵说道。

「玷污了余最爱的妃子的寝所,你有想象过自己的下场吗?选吧。要被神兽啃食,还是与一族一同在此消灭……啊啊,别想用令咒。在你开口之前,我的光就能将此处烧尽。」

「你、你……要放弃对圣杯许愿吗……!」

「与其被不敬者玩弄,不如如此。来,选吧。」

二选一。但结果都一样。

绝对无法避免的死亡宣告。

仿佛物理冲击的杀意团块透过视线灌入,玄莉老人承受不住,不,是根本无法承受,三秒内就昏倒了两次。面对杀意与暴威的恐惧,他毫无招架之力,实在滑稽、愚劣、无力。不过,这也是无可奈何的事。若非天生具备王者风范的人,区区魔术师根本无法承受这名骑兵带来的王之气度。

即使如此,老人还是——

老人靠着礼装的自动功能活化魔力,于第二次苏醒前,主动使用魔术保持意识。

「哦?区区魔术师,胆子倒是不小。

想在意识清晰的状态下体验死亡的瞬间吗?」

「……非也。」

玄莉老人喘着气,简短回答。

不是要他原谅自己的无礼。

是已经做好被杀的准备了。

为了实现所有魔术师的夙愿。

为了展现伊势三一族的权势。

为了这个目的,才召唤了如神般的阿门——

「原来如此。」

从老人回答到骑兵回话,只有短短两秒。

对伊势三一族而言,这两秒可谓侥幸之至。

光辉男子思考片刻后,将浮在空中的太阳船宝具收起,夸张地翻动白袍,对伊势三玄莉说道。面具下的表情十分僵硬,眼神冰冷地俯视着她。

「余乃光辉,余乃天,余乃宽大。

汝之性命,余暂且收下。汝说汝已有觉悟,那么汝之信念、汝之愿望,是否配得上余之主人的愿望,就由余亲自来确认汝等一族的价值吧。」

——但是,若汝等不堪一击。

——汝等与汝等一族,将立刻被余之光辉灼烧,化为蒸气消散。

关于圣杯战争中的守城战。

此处的守城战,指的是魔术师坐镇工房,完全不露面的战略。英灵是过于强大的存在,因此避免遭遇战而守在工房里,乍看之下是很合理。

无论战斗如何胜利,主人受伤而死就没有意义了。

保护自己的性命,确实很重要。

但是,除了术士位阶以外,使役者并不适合守城战。

只要所在地曝光,敌方阵营迟早会杀过来。

没有神殿级的强力工房,恐怕很难坚守到底。

而且,就算只让英灵在工房外活动,试图打倒敌方阵营,没有魔术师的魔术辅助或令咒强化,使役者要战胜——虽然不是不可能,但单纯就是不利。

即使使用宝具等手段赢得一战。

之后,要在宝具情报与英灵性质曝光的状态下,持续单枪匹马与其他阵营战斗,这种行为具有很大的危险性。

从这些事实来看。

守城战是术士阵营才适合的战略。

例外的是——

召唤出来的使役者极为强大。

如果是不需要魔术师辅助,即使同时遭遇复数敌方阵营,战斗力也屹立不摇的大英雄。即使宝具情报曝光,也能以压倒性的力量粉碎敌人。

魔术师为了保护自己而守在工房,战斗全交给英灵——

这种战略也稍微有点现实感。

(摘录自一本陈旧的记事本)

的确,是宛如迷宫的地下工房。

意外的是,照明很充足,以水泥建材形成的地下空间大部分都看不到黑暗。是只有刚才的召唤之间特别暗吗?首先,这是些微的好印象。因为对骑兵而言,光辉是不可或缺的,万一要将这座地下工房定为「自阵」,充满黑暗,宛如夜阴的内部实在不太适合。

「不过,明明这么明亮,这是什么?」

无机质的建筑物,简直令人联想到坟墓内部。

如果是他以前的法老,或许会从中感受到什么,但仅限于他而言,这不过是反效果。

生前,他并不重视自己的王墓。

他自定为企图融合天上与地上,以神的身份永远君临两者的人才是法老,因此「死后的家」之类的王墓不在他的兴趣与关心对象内,同时,也是某种厌恶的对象——

「简直像在主动惹恼余。」

明亮是好事。

但是,刻意窝在宛如坟墓的场所,实在令人烦躁。

即使如此,既然他已说过要亲眼确认,立刻破坏殆尽就等于违背诺言。光明正大是身为地上之神理所当然的态度,因此,一边想着要给予些许的宽限,一边在地下工房漫步。

虽然没有与太多人擦身而过,但总体而言,位于地下工房的伊势三一族成员,都穿着在二十世纪这个时代的学者或医师等知识分子会穿的白袍。圣杯赋予的「最低限度的知识」虽然传达了当代的世态,但是,身为神秘的体现者,魔术师会打扮成钻研文明尖端学问的学者或医师等情报并未传达。即使翻遍以乙太构成的临时头脑,果然还是想不到任何可能。

「——唔嗯。」

看着第十二人恭敬地对自己行礼的模样,骑兵一边歪头,一边观察第七个大房间。

原来如此——

他感到几分理解,同时点头。

他窥探的房间里,塞满了大型的计算机器。

不是以炼金术等技术组装的仪式道具或礼装,而是货真价实的现代文明产物。根据自动赋予的知识,那些发出声响转动的大型胶卷型记录媒体,应该就是所谓的超级电脑。

其他房间也大同小异,甚至还有与现代文明机械装置相连的培养槽,里头装着疑似人造人的物体。

「面具老翁说得没错啊。」

这个家族在魔术师中,似乎罕见地对现代科学有一定程度的适应。不如说,他们是以魔术师原本该忌讳的现代科学,来弥补术理无法再有更多发展的缺陷——是这么回事吗?

那还真是滑稽。

尝试将现代科学与魔术「融合」,并成功了——

说得好听,但在骑兵眼中,只能以可悲一词蔽之。这哪是融合,根本是以机械弥补不足的神秘,结果又因此产生更多缺陷,再以机械弥补,不断重复的行为。

「真丑陋。」

他原本就不认为魔术师是美的。

生前就有类似的人,臣子中也有不少能人,但那些人大多都是与世界为伍,却与世界背道而驰的隐士。连向法老跪拜这种身为臣民理所当然的行为都想不到的愚昧之徒,也不算罕见。当然,古代埃及的魔术师血脉是否延续到现代还无法确定,但即使经过漫长岁月,他们的习性也不会有太大改变。

即使以这些为前提,伊势三一族的生存方式仍显得丑陋。

在灭亡之前如此挣扎,简直——

让他想起临死前哀叹死亡的自己。

「烧掉吧。」

就在他思考是否该依言付诸行动的刹那——

骑兵踏入了某个房间。

那是个白色房间。在萤光灯这种当代照明,以及过于洁白的灯光照耀的地下工房各处中,这个房间的光线特别强烈。他微微眯眼,仔细观察房间状况。

明明才刚烦躁地想着要烧掉这里。

却有个让他不禁驻足的对象。无视于前一刻的思绪与感情。

视线彼端——

有个躺在病床上的娇小人影。

是个被大小各异的机械装置与无数管线连结的幼童。

是经过某种拷问后才变成这样吗?身体大半有某种缺损——骑兵仅仅瞥了一眼就看出这些。缺损不仅止于四肢,甚至及于内脏。他将视线转向埋在几台机械装置里的计测仪器,读取那些仪器显示的情报。看来幼童天生就受病魔侵蚀。

看不出年龄。

四五岁吗?看这副模样,很难想象能正常成长。是否与外表相符也令人怀疑。不仅如此,既然主要脏器有几处几乎丧失功能,能活着已经是不可思议,但看来是靠着伊势三将魔术与科学胡乱组合的技术勉强保住性命。

恐怕是不幸地拥有魔术回路吧。

既然是逐渐衰微的魔术家系,继承了双亲魔术回路的人,至少在让下一代继承之前,无论用上什么手段都会想保住其性命。即使病魔每抽动一次脉搏,每喘息一次,都会为幼小的身躯带来难以承受的痛苦。

「……」

骑兵看着幼童的眼睛。

幼童睁开眼皮,以色素淡薄的眼眸回望太阳的光辉。

没有言语。

不可思议的是,骑兵并不觉得这有失敬意。

「汝,名为何?」

没有回答。

只有透过塑胶制呼吸装置传来的,幼童痛苦的喘息声。

虽然有点烦躁,但骑兵并不打算惩罚他。若仪器显示的情报正确,这瞬间男子也承受着莫大的负荷。即使不知道是痛苦还是疼痛,但看得出来相当难受。

因此,骑兵产生了兴趣。

如此受病魔侵袭的人,究竟在想些什么?

「余乃伟大的法老。汝若以余之子民的身份向天上的余祈愿,余便聆听汝之愿望,赐予汝慈悲也无妨。」

骑兵平静地对幼童说道。

换言之,就是「若你希望,余现在就杀了你」。

当然,他并不认为死亡是安宁。虽然不这么想——

「……我有……愿望。」

透过呼吸装置,传来颤抖的声音。

「希望……」

声音实在太过微弱。

「世界……」

「什么?」

幼童的话,令骑兵怀疑起自己的耳朵。

同时,骑兵对这名身怀死亡病魔却仍出声说话的幼童,产生了某种感觉。

是气息。不是魔术师特有的那种。不是魔力、魔术回路、魔术刻印,不,不是那种明确存在的器官或力量所发出的。是更模糊难解,但对骑兵而言比什么都确实的感觉。

王者风范,不对。

战士气质,不对。

魔术才能,不对。不可能是那么卑微的东西!

这感觉、这气息、这高洁。

然后,啊啊,他现在所说的话——

那是遥远往昔的事了。

当然,是比他以英灵身份被召唤到这二十世纪的现代更早的事。

是他还拥有确实的肉体与灵魂时的事。比与父王塞提王一同登基为法老更早一点。他以少年之身被立为王太子,获赐地神的王座,负责建设欧西里斯神复活之地——阿比多斯神殿,以努比亚副王的身份累积执政经验时的事。

在清澄的尼罗河畔。

他暂时忘却军务与政务,与最爱的两人相视而笑。

「我们三个,已经多久没这样聚在一起了呢?」

如此说道,腼腆微笑的,是他最爱的少女。

数年后将成为正妃的美丽少女,奈菲尔缇。

在拥有四位妃子、六位侧室、数百名爱妾,与许多女性生下子嗣的人生中,他献上真正敬爱的对象。在所有人之中最为美丽,无庸置疑是他最爱的女性。

他能如此明确地回想起来。这惹人怜爱的身影,简直就是女神。

那舞蹈的美丽与歌声的美妙,无疑是爱与恋之女神哈索尔在人间的显现——

她是一位温和、可爱又温柔的少女。

他记得当他得知她与命运大敌赫梯王妃布提列塔有书信往来时,他非常惊讶。奈菲尔缇与布提列塔妃一同为与赫梯缔结的和平条约感到高兴。她展现出连自己都会上战场的勇猛,内心却充满慈爱,如花般在人间绽放光明。

「你们身体健康真是太好了。能像这样与你们说话,我很幸福。」

然后——

静静说话的,是他最爱的朋友。

被美丽又慈悲为怀的母亲在尼罗河畔捡回来,与自己一同长大的纳尔纳少年。在这片大地上,只有他拥有与即将成为法老王统治大地的自己并驾齐驱的才能与人格,是独一无二的兄弟。

少年不像他们拥有褐色肌肤,而是纳尔纳人特有的白皙肌肤。

如果他不是捡来的孩子,而是母亲生下的亲生孩子,肤色不是如此白皙通透,赛特王肯定会将王太子的地神宝座赐予这位兄弟。如果事情变成那样,自己就算多少有些嫉妒,也一定会下定决心成为英勇的将军辅佐兄弟。

自己确实爱着这位兄弟,甚至能打从心底这么想。

「我希望所有人都能幸福。」

这是这位兄弟的口头禅。

那天也是一样。

在为重逢感到喜悦的同时,少年这么说道。

「希望人与世皆能和平。我相信无论是天空中的众神、法老,还是纳尔纳人所信奉的神,一定都怀抱着同样的心愿。」

「哦?你又不是法老,怎么知道法老和众神的心思?」

自己对爱作梦的兄弟这么说。

尽管自己被尊称为比谁都聪明,但其实他觉得这对兄弟比自己更聪明,也更懂得看事情。所以,这句话虽然多少带点揶揄,但并没有恶意。至少有一半是抱着「既然你这么说,或许就是如此」的心情。

「别这样捉弄人,拉美斯。」奈菲尔法兰微笑。

「说什么啊。这种话哪算得上捉弄人。」没错,至少有一半是。

「下一任法老无疑是你,拉美斯。你甚至能与众神……不,是与阿蒙神并列,想必会成为历代法老中最伟大的人……而且,我也多少能明白你的心思。」

「来这招啊。」

说完,自己也微笑起来。

的确。除了奈菲尔法兰以外,只有你明白我心中的想法。

然后,身为兄弟的少年这么说。

不久之后,伟大的法老将会重新诞生。

为了带给大地上的所有人类安宁、平稳、和平与幸福——

「就算是铁剑的人们,你一定也能带给他们幸福。」

「口气真大。要打赢战争我还有自信,但是……」

「你办得到。正因为是你,我才这么说。听好了,你将会成为受到全世界所有人爱戴的王中之王。」

「你还没经历过战争,所以才能这么说。」

「不,拉美斯。虽然很不可思议,但我也这么认为。」

「奈菲尔法兰,连你都这么爱作梦。你们两个到底把我当成什么了?」

「你就是你。」少女再度微笑。

「没错,正因为是你,我才会这么说。」少年也同样微笑。

那一天,那一刻。

自己在心爱的少女身旁,听着心爱的兄弟说话。

心中涌现的几个想法——

是骄傲、敬意与喜悦。

日后,自己成为真正的法老,与兄弟以决定性的诀别告别。对于这位注定要率领众多纳尔纳人,分开大海前往应许之地的少年,自己确实在这一刻感受到了法老以外的神圣。

不可能忘记。

即使经过敌对与别离,即使一度生命结束的现在,也依然记得。

记得少年祈求全世界人类幸福的侧脸与声音——

「经过等同于悠久的时光,到了今日,还有像你这样的人吗?」

骑兵喃喃地说。

在地下魔术工房的一隅,被雪白灯光照亮的室内,他对着被绑住而动弹不得的幼童,不自觉地露出平静的微笑。

「想不到经过三千又数百年的岁月,还能再听到同样的话。

高兴吧,被绑住的孩子。你的存在,让伊塞米一族得以存活。」

没有反应。

幼童似乎在痛苦中失去了意识。

即使在梦中,这个小小的人恐怕也依然痛苦、疼痛,持续想着刚才说出口的话吧。

——就像骑兵最爱的朋友一样。

关于与英灵的沟通。

如同前述,主人与使役者之间的关系构筑十分重要。

经由圣杯机能召唤的英灵,有其愿望。

基本上,主人与使役者是基于「赢得圣杯战争」这一点而结合,但依赖这个事实是危险的。

魔术师经由圣杯机能,得到蕴藏绝大魔力的令咒。

令咒虽是主人对使役者行使绝对命令权的手段,但若从战略、战术角度思考,令咒强化能力的一面才该重视。

为弥补关系龃龉而「强制行动」使用令咒,是太过危险的事。

如同前述,记住这是下下之策。

使用令咒的瞬间,双方关系将出现决定性的断绝。

令咒,只该用在强化英灵上。

以下举个可能的例子——

若构筑圆滑关系的尝试失败,就考虑利用他人。

即使与主人本人水火不容,只要与主人的亲属结合,使役者立刻反叛的概率应该会降低。

当然,这纯属空谈。

圣杯战争中,将他人,特别是家族亲属配置于主人身边,应视为危险行为,绝不可推荐。

再述。

不可将子女置于身旁挑战圣杯战争。

除非前述的守城战得以成立。

不应视为选项之一。

(摘录自陈旧的一册笔记)

某处的暗处。

有人在说话。

绚烂的少女,与文静的贤者。

两者所在的暗处为何,现在无法述说。

只有一点可以确定——

那里是东京的地下深处,那里有巨大的「杯」。

不,真的是「杯」吗?

如暗黑深渊般胎动的那物,难道不是「釜」吗?

「爱歌大人。

恕我惶恐,有事禀报。」

「什么事呀,术士?有什么有趣的事吗?」

「关于日前袭击您与剑兵的幻想种,我查出了一些事。」

「那只猫啊,不怎么可爱呢。」

「那是——神兽。在古埃及,以天空神荷鲁斯的化身闻名,被视为狂暴的火与风之显现的人面狮身兽。当然,您应该不用我多说也明白。」

「斯芬克斯怎么了?」

「操纵它的骑兵,十之八九是古埃及的法老。」

「嗯~」

「接下来要说的,是万一的可能性。假如骑兵的真名如我所料,您或许还好,但对剑兵而言恐怕有些不利。刺客就更不用说了,恐怕会动弹不得就消灭吧。」

「哎呀,我的剑兵不会有事的。

因为他的圣剑是星辰的光辉,是人类的愿望。无论是神还是恶魔都敌不过他。」

「……只要能挥动圣剑,的确是这样没错。」

「嗯?」

「我拟定了对策,还请您当作保险。为了与光辉之法老对峙,即使他是『大王』也能保证必胜——这是最佳的上上之策。」

「嗯~好啊,就交给你了。」

「遵命。」

贤者对少女深深鞠躬。

那模样,简直就像侍奉世界之王的仆从。

接着——

骑兵现界后第六天。

玲珑馆宅邸上空的闪光轰炸,消灭狂之英灵后两天。

夜晚的东京湾,显现出宏伟威严的巨体。

超大型复合神殿体。

仿佛从夜空落入海面的星海,缠绕着无数光芒。

经过海中大规模工程,于六年后的一九九七年以东京湾跨海公路之名开通,连接神奈川县川崎市与千叶县木更津市的东京湾横断道路,其木更津人工岛,通称「海萤」——连接海底隧道与大桥的连结点,现在正在建造中。神殿体以破坏该处的形式出现。

全长数公里的神殿体「边缘」,破坏了正在建造的人工岛。

奇迹似的无人死亡。

不,是神殿体的真正拥有者兼支配者,光辉之男刻意不让任何人死亡。

没错,这超绝的神殿体,正是骑兵的心象与生前威能的具现化。

这是他最大的神威。

这是他最强的宝具。

连现实都能自由改写的惊异固有结界。

将登德拉大神殿、卡纳克大神殿等「由复数神殿构成的复合神殿体」再混入更多神殿,连阿布辛贝勒大神殿、拉美西姆等巨大神殿与灵庙都加以组合,成就了现实中不可能存在的异形巨大复合神殿体。

连生前未曾着手的神殿都加以组合的异形形态,正确地彰显了他「过去现在未来,所有神殿皆为我而存在」的威光。

因为在成为骑兵之前,身为法老的他无视神官们讲述的传说与故事,始终以自己的观点看待世界、看待神话、看待诸神并加以崇拜。

世界的一切确实都属于他,繁荣与幸福都属于他。

但是。

即使如此,还是有无法实现的事。

「……这世上,没有人在临死之际比余更悲叹。」

在复合神殿体最深处的主神殿「王座」上——

骑兵在伊势三一族于地下暗处悄悄设置的王座所无法比拟,货真价实、比任何事物都更辉煌的崇高宝座上瞑目。

「余乃至高,乃完美,乃绝对。余必须是永恒。余之悲剧,无非是余乃定命。与其余法老相同,只能梦想着在遥远的时之尽头再生,踏上前往神的旅途。」

没有人听他说话。

正确来说,骑兵所说的是对神的言语,对自己本身的言语。

「因此,余要向圣杯寻求生命。余必须正确地以世界之主的身份君临……所以,余要问。当今世界是否值得余统治?」

这世界应该有其乐趣。

至少,只看战斗的话还不坏。

弓兵、枪兵,还有剑兵。他们不愧是魔术协会冠上三骑士之名的英灵,实力相当强大。对于在无数战斗中赢得胜利的他来说,他确信自己能获得与在黎凡特地区与赫梯军对峙时同等的昂扬感。

但是,只有这样就没有意义。

战斗很好,他喜欢。

他甚至觉得,就算不用宝具,只靠爱剑双刃短剑也能与那些英雄们对峙,但是,这副身躯已经无法只靠战斗得到满足了。最重要的是,他最爱的涅菲特莉并不在这里。

值得战斗吗?

二十世纪的时代,世界,值得自己获得生命,再次降临吗?

这几天,骑兵稍微动摇了。

然后——

「现在就承认吧。」

他露出被召唤以来第三次的微笑。

第一次是在地下工房的房间,听到拥有圣者素养的幼童的话。

第二次是在玲珑馆家的宅邸,感受到拥有王者气概的少女的存在。

「这个时代也有圣者,有王者!」

然后,他预感到与仇视一切的苍银骑士的决战。

大笑——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好吧!承认吧!余要追求!

这里也和余统治的世界一样,是世界!余确实有所执着!想要!因为,世界是注定要由余来治理的东西!」

伴随着高亢的叫喊。

让人联想到魔术回路的几道淡淡光条,从王座往主神殿最深处的地板、墙壁、天花板接连延伸。昏暗的主神殿转眼间被魔力光填满。从这一刻,从这个瞬间起,骑兵最大的宝具「光辉的大复合神殿」真正启动了。无数的内部神殿群启动了对应诸神的结界,岩石制的狮子兽们苏醒,巨大的「天秤大电球」化为天空的愤怒本身开始鸣动。

「由余——

王中之王,欧西曼迪亚斯!」

骑兵高声喊出自己的真名,放声大笑。

欧西曼迪亚斯——

也就是最高神,神所生者。天空神。阿蒙之子,穆特所生者。闪耀胜利的公牛,玛阿特所爱的埃及保护者,异国征服者,年老而以伟大胜利为傲者,两国之主,司掌森罗万象者,阿蒙所爱者,乌瑟阿玛特・塞特彭・拉。

纪元前千数百年,君临古代埃及世界的最大最强神王之名。

当他喊出真名时,世界万物都只能在光辉下俯首。

过去、现在,甚至未来都不会改变,这也是他的自负。

东京湾被光芒染遍。

仿佛宣告决战时刻到来,光辉闪耀,鸣动——

「军神与战争女神,降临于吾之双臂吧!

丰饶之神,吾之胜利荣光之后,汝将为染血之地献上祝福!

既是拉,也是荷鲁斯的余,将再次获得生命,为世界带来幸福!

最爱的奈芙徒丝啊,以哈特赫鲁的身份祝福欧基德曼迪亚斯的降临吧!」

世界必须由自己来统治。

这就是所谓的天理。

世界必须由自己来拯救。

即使天空的破坏光辉,将极东的都城化为灰烬。

一切都取决于那个人能否抵达这座神殿。如果他卑鄙地以无辜的人们为盾牌,继续躲在都城中,那么只要骑兵欧基德曼迪亚斯将魔力注入大电灯泡,神殿体主炮释放的「光与雷」就会如字面所述,将一切扫荡殆尽。

或者,为时已晚。

如果来自大海彼端的那个人出现,炮门就转向那边!

「这正是拯救世界的战斗!

余将为了统治而烧尽所有敌人,拯救一切!」

——来吧。

被苍银骑士守护的世界吞噬女神啊。

——现在,神王要打倒你。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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