序章

魔导师的工房是其本质的结晶，也是知识的牙城，其样貌会根据魔导师而有极大差异。

从阿格里皮娜那种让人怀疑是否有心研究，仿造庭园的工房，到莱泽尼茨卿那种类似官僚办公室的工房，虽然有各种各样的形式，不过这两人都是在自己脑中就能完成术式，可说是类似BUG的天才，所以不太能作为参考。

「哎呀……反应又消失了。」

「看这个消失的方式，应该是当场死亡。大概是被看穿是冒牌货，所以被斩首了吧。」

几名魔导师聚集的工房，模样就算说是为非作歹的魔导师根据地也不为过。

用神秘金属合金制成的墙壁与地板冰冷而毫无生气，淡紫色的照明应该是为了不干扰触媒而采用某种暗室效果，但那也让人感觉十分诡异，而并排的「研究检体」也全都是让人忌讳的异形。

在到处散乱着人体零件，但只有刺鼻消毒水味的实验室中，魔导师们正看着类似操作板的器具。

「这样我们派出去的『锡银少女』就只剩一个了。」

「不过卿，那个个体目前状况稳定。虽然位置跟我们视为主力的六号不同，不过似乎已经进入土豪领域了。」

在设备上能看到许多不知情的人看了也无法理解的玻璃瓶，里头浮着许多光点。负责观测的魔导师能透过光的强弱、颜色差异、闪烁速度来了解与魔导连接的检体状态，不过在六个立起的玻璃瓶当中，只有一个有亮光。

「检体编号十五号还健在，这倒是有些出乎意料。因为那个的精度不高，所以原本只是打算用来当掩护主力的诱饵。」

「第十五号的孩子，是休芬齐亚吧。虽然双眼都有显现，不过因为难以控制，所以是差点遭到废弃的个体。」

「真是个遗憾的孩子。虽然她是唯一双眼开眼的个体。」

「嗯。」地位较高的魔导师在叹气的同时，用手轻抚遮住脸的圆滑面具。那是个罕见的面具，不仅没有任何装饰，也没有用来露出眼睛的洞。

那是个让人感觉仿佛在窥看深渊的虚无，让人难以分辨种族的诡异面具。魔导师轻抚唯一有亮光的玻璃瓶。

「话说回来，炽火计划还真是棘手呢。」

「在卿追求远大理想的道路上，那是个巨大的岔路。事到如今居然要复制魔眼。我真恨前任者。」

「不不，那东西也挺有意思的。只是原本的持有者用法太无趣了。」

「操控人的精神很无趣？」听到看似助手的魔导师这么说，面具教授点头。

「精神是神所设计的这个世界的一部分。换句话说，只要用法正确，『服从魔眼』应该也能对人类以外的对象发挥作用。只是原本的持有者缺乏想象力，其实应该有更多用途才对。」

「卿推测有其他用途吗？」

「精神是自己的堡垒，也是鸟笼。你知道吗？人类终究无法离开这里。」

教授用手指敲了敲头盖骨，正确来说是收在头盖骨内的大脑，摇头表示可惜。

「解放这个枷锁的就是所谓的高位存在。我们是精神，也就是自我的奴隶。『服从魔眼』在性质上，会对精神产生巨大作用。既然如此，只要用法正确，应该也能操作自己的精神性。」

「你知道神性的前提吗？」听到教授像在讲课般发问，助手点头。

「完全否定二元论。」

「没错。创造自己举不起来的石头，然后在不破坏这个前提的情况下举起来，否定这个世界的道理。」

神格说穿了就是存在于世界内侧，但也是能模糊法则本身的狡猾存在。必须是能够轻易克服人类轻易想到的万能性谬误，毫无谬误的存在。

不过，这个领域的神格是上位神格。是存在于世界外侧，经营许多世界的那种存在，但这个世界的人类无法理解其中的差异，所以只是些琐碎的问题。

「那么，这个研究是卿的……」

「集合意识计划，即使距离顶点还很遥远，至少是拼图的碎片……哎呀。」

教授用超乎常人的动作转头，视线看向研究室后方。那里有个名为来宾接待室的「盖子」，应该封印着好几名门徒，不让任何人进去，但不知为何吵吵闹闹的。

「发生什么事了？」

「哎呀哎呀，这下伤脑筋了。」

严格命令除非从内侧下令，否则绝对不能打开的门被粗鲁地打开。直到刚才都还在拼命阻止的弟子们摇摇晃晃地跌坐在地，自然地让出一条路。

在门后，有两个人仿佛理所当然般站在那里。

「好久不见了，冯・乌碧欧尔姆。不对，最近的通称应该是曙光卿吧。」

「是啊，好久不见了，冯・班卡特尔。还是说用明星卿称呼比较好？」

推开班卡特尔卿站在门前的人，正是阿格里皮娜・德・斯塔尔，也就是冯・乌碧欧尔姆魔导宫中伯。

由于她最近才当上教授，所以还没有通称，不过她不仅得到教授推荐，还得到当时先帝的提拔，之后又立刻就任魔导宫中伯，出人头地的速度简直就像旭日东升。而她所属的派系是「拂晓派」，因此就像拂晓时分的曙光般，这样的形象已经深入人心。

虽然她本人认为这个通称太过夸张，而且教授们那种在心中还把她当成十四岁少年少女看待的命名品味也让她颇为反感，不过考虑到能让人产生敬畏，所以她也接受了。

「如果要来拜访，事先通知一声就好了。我最近弄到了不错的毛利雅茶叶，可以边喝茶边聊。」

尽管对方的来访相当唐突，但教授仍以极为绅士的态度行贵族之礼迎接闯入者。对于自己秘藏技术精华的机密要地被人闯入，他丝毫没有表现出任何焦虑。

「卿！现在是说那种话的时候吗！还请解释一下这是什么状况！就算是你，要进入工房也……」

「不好意思，我有得到教授会跟皇帝的许可。」

阿格里皮娜就像要驳斥弟子的质疑般亮出两张纸。

只见纸上有着教授会的联名署名与皇帝的印鉴。原本除非是犯下大逆不道的罪行，否则任何人都不得拒绝他人进入工房，而阿格里皮娜手中就握着那把金色钥匙。

「什么！那、那是……！！」

「哎呀哎呀，这可真伤脑筋。我有做什么让陛下失去信任的事吗？如果是要监察，我很乐意配合。」

相较于明显狼狈的助手，冯・班卡特尔的态度相当平常。他没有忘记贵族的礼仪，始终以魔导师的态度悠然站着。

「你并没有犯下任何过错，明星卿。只是炽焰计划的前任负责人有些不中用罢了。」

「哦，您是说『他』吗？由于他是我的同学，所以他的死让我感到十分遗憾，因此我才会接手这个计划。有什么问题吗？」

「无血帝似乎认为那并非『有效的策略』，因此下令要你将计划归零。」

「归零吗？」

在这种状况下，无血帝并不是要她停止计划，而是要她「当作计划从一开始就不存在」。

老实说，炽焰计划实在很难说是符合人道的计划。那甚至可说是与人道及伦理背道而驰，是将那些东西一脚踢开的计划。

不过就算魔导院的人对那种事早已司空见惯，但凡事还是得顾及名声、体面，还有名目。

如果被人知道有贵族子弟因为惹出问题，而被当成魔导适性优异的「零件」，肯定会招致反弹。无血帝马丁一世就是不想看到那种状况……当然不是。

他过去也是率领派阀的人。老实说，他早就把伦理观丢到某个水沟里，就像塞在衣袋里的零钱一样，不知忘在哪里了。

他所担心的是量产的魔眼外流。

要是技术不慎外流，导致土豪们手中出现大量拥有简易魔眼的人，那可就麻烦了。因此无血帝才会下令要她停止这个过于激进，只会让内部产生分裂的计划。

尤斯图斯・德・阿・达因的银眼是魔导院的原型，就算他死后，那对眼睛也仍保有效力。因此就算仿造那对眼睛制作的劣化复制品，也不见得不会拥有相同的性质。

如果从「锡银少女」身上摘出的魔眼被他国的谍报员拿去滥用，就算性能远逊于原版，也难保不会对防谍战造成严重阻碍。

皇帝认为拿那东西当诱饵太过浪费，所以才想中止计划。

话虽这么说，皇帝似乎晚了一步。被冠上锡银之名的少女们已经被送进土豪的领域，除了一个人之外，其他人都已经丧命。就算皇帝现在下令中止，对已经接手计划的人来说，也只会徒增困扰。

「嗯～这下可伤脑筋了。要我将计划归零是没问题，不过这件事也跟中天派有关。我没说错吧？布兰克瓦兹卿。」

「这、这个……」

原本一直躲在阿格里皮娜身后——不，实际上就是站在那种位置，尽可能让自己不引人注意的中天派教授冯・布朗克瓦兹，此刻正尴尬地将手背在身后。

身为凡人种的他，是有时会被揶揄为「蝙蝠」的中天派成员，也是炽火计划的发起人之一。

而他之所以会被带来这里，肯定是为了要让所有相关人士知道计划已经归零。

「我、我们也有提出抗议，但陛下说不能将预算用在太过冒险的计划上……」

「哎呀，这可真是伤脑筋呢，艾尔斯陶爵卿……失敬，应该说当今陛下也是。」

「所以我就被选来收拾残局跟接任了。我以魔导宫中伯的权限，从现在开始冻结炽火计划。所有相关文件都要收回，以第二种封印措施封入禁书库。」

助手虽然对这高声宣言感到咬牙切齿，但明星卿并没有特别惋惜，承诺会在一刻钟内交出所有检体与论文资料。

「话说回来，接任的人是曙光卿吗？虽然那块地已经确定要激发，但你有什么好办法吗？」

「就算把上王的私生子交出去，也只会被用来巩固内部势力吧？既然这样，只要把退路烧掉就行了。那样一来，就算没有做好准备也会被迫出面，不是人之常情吗？」

艾格里庇娜说出这番如果让某位金发少女听到，可能会被白眼说「你这个对人情世故一窍不通的人有资格说这种话吗？」的话语，接着转身离去。

「原来如此，所以才要动用『技研』的玩具吗？如果那是个就算炸掉也不可惜的地方，那倒是不错。」

「我的作品可不会像某些学生的作品一样，一下就被炸掉。」

既然炽火计划遭到冻结，那么多出来的预算跟人员又会何去何从？对校内政治也十分敏锐的他，立刻就察觉到答案。

这不只是无血帝认为计划太过乱来而下令冻结。

而是艾格里庇娜在暗中动了手脚，让那些为了吸走预算而半步踏进亏本事业的计划遭到清理。

在来到这里之前，她肯定也已经让对魔导不感兴趣的先帝随便盖章的许多计划化为白纸。

面具教授在内心赞叹艾格里庇娜果然有一套，看着她潇洒说完想说的话就离开的背影，也只好点头接受。

「不好意思，吾友。看来我只能帮到这里了。」

冯・班杰尔泰尔命令助手收回相关资料，并将作为参考文献从禁书库带出来的「服从魔眼」归还，接着冷酷地表示自己也无可奈何，踩着响亮的脚步声返回自己的房间。

虽然摸索的方向不同，但友人同样希望人类能永久存续。尽管无法再帮助他令人遗憾，但魔导师就是会将个人的大愿与大局放上天秤衡量的人种。

「对了，麻烦把计划A到B的文件也烧掉。还有……」

「计划脱离用案件的灰色案件对吧。我会指示当地人员撤退。」

「别忘了红色案件。魔导宫中伯阁下有所行动，他应该也会感兴趣。」

「红色案件吗？可是，要是泄漏情报的事曝光……」

面具发出紫色的光芒，冯・班杰尔泰尔露出「你还太嫩了」的笑容。

「只要不曝光就跟没发生一样。而且你的师父会把可能留下线索的计划用在紧急案件上吗？」

「您说得对。谨遵指示。」

关上房门，教授坐到椅子上，想着自己竟然连写封信向友人道歉都办不到，真是个因果报应的工作。

尽管心里觉得过意不去，但只要有必要，就会毫不犹豫地去做。

魔导师这种生物真是……

【Tips】在魔导院蠢动的各种计划，虽然都是由皇帝盖下最终决裁章来拨出预算，但并非专家的皇帝通常不会在意过程与细节，大多都是直接盖章。

虽然懂得区分真心话与场面话是贵族的基本，但有时也会说出出乎意料的话语，将对方利用到对自己有利的地步，这也是所谓贵种的生物。

「那么魔导宫伯爵，事情应该进行得很顺利吧？」

「是的，卡伦贝尔克侯爵，当然顺利。」

在帝都的某栋宅邸内，阿格里皮娜正与一名凡人种对谈。

那名正值少壮，工作起来得心应手，有着一张感觉经历过许多风霜的端正面孔的男子，名叫克里斯提安・乔治・奥托・卡伦贝尔克侯爵。

他是左右帝权的七选帝侯家之一，在帝国是少数的侯爵之一，也是阿格里皮娜某个计划的赞助者。

「可疑的案件已经全部解决。这样西方应该多少会平静一些。」

「太好了……老实说，我虽然赞成当今皇帝即位，但没想到他会如此急躁，所以我一直希望他能改变想法。」

卡伦贝尔克侯爵是帝国知名的鸽派，不过那是因为他手中握有帝国的水运利权，同时也有几个在陆运方面名列前茅的商家亲戚。

简单来说，他只是个如果进入战争经济，荷包就会变瘦的和平主义者。

一旦开战，不仅会将平常珍惜的士兵性命一并贱卖，就连从事经济活动的人也会被派上战场，进行名副其实的出血大放送，而且许多公共建设也会被挪用到后勤，无法产生利益。

而且西方还有毛泽尔大河，对在那里的河运业者也有投资的卡伦贝尔克侯爵来说，如果那里陷入混乱，从西方尽头进口的玻璃制品就会断货，所以让他相当困扰。

因此对于当今皇帝马丁一世所推动，打算借由帝国所爱的一大决战彻底粉碎敌人续战力的战斗教义所衍生的大战争计划，让他感到相当意外。

这道理是说得通。可是战争没有绝对。如果对方避免决战，改采游击战会怎样？更别说马尔斯海姆潜入都市进行游击战，那简直是恶梦。

卡伦贝尔克侯爵强烈反对战争这种非经济行为。先前的第二次东方打贯作战，是将逐渐停滞的国内剩余生产力投入新市场，制造能获得外币的大锅，所以侯爵还算是积极。可是为了稳定国内情势而采取类似火耕的「刻意点火」方式，就让侯爵相当困扰。

正因为这样，侯爵才会同意阿格里皮娜提出的在西方布下警戒网，用绵密手段慢慢绞杀土豪的新计划。

侯爵并不知道，阿格里皮娜其实根本不在乎计划是否爆发，因为那已经是前任者留下的烂摊子，所以她只是准备了事后能让自己推卸责任的借口。

「为了让人民能过活的健全经济活动。卡伦贝尔克侯爵为此所付出的心力，下官也十分明白。」

「哦哦！你明白吗？魔导宫中将。」

「当然。我们像这样理所当然地喝着的黑茶，也是要有制茶者跟运送者才能成立。为了保护这种理所当然的尊贵，下官甘愿付出任何辛劳。」

阿格里皮娜在说出这些冠冕堂皇的言论时，脑中其实正打着如果预备计划顺利，还能卖卡伦贝尔克侯爵一个人情的如意算盘。

多纳斯马尔克侯爵渗透到西方的密探部队，早在冷战转为热战的瞬间，就已经做好保护交易路线的准备。

如果能在某个无关的鲁莽蠢蛋做出蠢事的瞬间，漂亮地保住卡伦贝尔克侯爵的权益，那么侯爵对她的观感肯定只会更好，不会变差。

因为阿格里皮娜会尽可能装出努力阻止爆发战争的样子。

而且对阿格里皮娜来说，无论事情如何发展，她都不在乎。

只要能知道在「技研」实验中的试制品是否能顺利发挥作用，无论西方人死上几万几千人，交易路线变得如何残破，乌彼弗姆魔导宫中将的荷包都不会有任何损失。

而不用说，这名长命种当然也没有会让她斟酌这些事的感伤。

「那么，关于那件事，就麻烦您了。」

「没问题，我会准备最好的船跟人员。还有……」

「我这边也会派一名魔导师担任护卫。虽然不是战斗魔导师，但对方是自愿者，所以一般对手在进入他视线的瞬间就会死。」

「那真是太可靠了！」

成为在西方蠢动的其中一人，阿格里皮娜在脑中移动棋子，认为这样开局就稳了，不过……她忘记了一件事。

人类这种生物，并非只懂得计算得失。

而且人生就是就算没有犯错，也有可能会失败。

人生一帆风顺，与他人少有往来的她还不知道。

这世上有些蠢蛋，是远超乎她想象的蠢…………

【Tips】有能力的人所做的事情不见得会成功。因为规模越大的事业，越容易有凡夫俗子参与，而大量凡夫俗子当中，混有真正蠢蛋的可能性也会随之提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