序章

人生中能明确断言为决定性败着的分歧点并不多。

至少活着这件事不像兵演棋那样有规则，也不会留下棋谱，记忆会变质于脑髓这种不可靠的记忆媒体中，连进行感想战都不容易。

更何况，这个奇妙的命运纠缠的浮世，混沌到就算神明实际存在，也不觉得祂有好好管理。

就算回想，也很难想到「只要选择不同就会分道扬镳」这种简单易懂的指标。

所以她们也无法明确说明自己是哪里做错才会导致现状。

「好、痛……痛……」

刺客们被突然卷起的龙卷风强制卷入，逃进跟帝都相比显得相当寒酸的下水道。

虽然不知道是什么原理，但只要被卷进去就会跟被卷起的瓦砾与垃圾混合，变成质量低劣的绞肉，所以她们无法在地面施展龙卷风。

一名刺客，与埃里希交战的二刀暗杀者发出沙哑的声音，脱掉附有袖子与头巾的外套。

在那之下出现的是异常娇小的兽体。被茶褐色短毛覆盖的身躯，就算横躺也比一把剑的长度还短。

是兔走人。在帝国语中称为哈泽尼安，或以北方离岛圈的「蔑称」首狩兽称呼的小型亚人种。

虽然瘦小的身躯有类似人类的阴影，但腰部以下的骨骼近似兔子，是用后脚站立的兽脚，脸也有让人联想到Y字型切口的鼻子跟直挺的长耳，相当显眼。

「好、好……痛……」

之所以发出低语般的声音，除了左臂被「切断」的剧痛外，也是因为声带几乎退化，难以构成话语。兔走人似乎因为血液性质的关系不擅长发声，就算经过训练最多也只能发出小声的只字片语。因此在帝国以外的地方有很长一段时间不被当成人类看待，是拥有悲惨历史的种族。

几滴鼻泪管无法处理的水珠从几乎看不见强膜的黑眼珠中落下。因为战斗的兴奋而暂时忍耐的剧痛在此时袭来。

在战斗当中，做好觉悟的一流战士能在某种程度上无视疼痛。过剩分泌的脑内麻药与最适合斗争的理性，能让本能的警告安静下来。

现在，那些都不是重点。

不过兴奋感退去后，疼痛就变得难以忍受。虽然在前臂被纵向切断的代价下，确实挡下了足以夺命的一击，那是在厮杀当中合理的判断，但在战斗结束后的现在，就仿佛是累积的负债般沉重。

「雷普西亚，你还好吗？是我。」

在兔走人因疼痛蹲下时，一个人影从下水道转角无声接近，对兔走人这么说道。

在那人因疾驰而披在身后的外套底下，可以看见四条手臂。那毫无疑问是四臂人。

这个种族的外观与凡人种十分相似。他们跟凡人种一样有位于相同位置，形状也相同的一对主臂，另外在肩胛骨附近还有另一对副臂。如果披着遮到背部的外套，将副臂藏在身后，乍看之下应该很难分辨两者。

有时会被认为是凡人种高阶版的四臂人女性——虽然增加的手臂重量会让肌肉量跟不上，导致动作较为迟钝——将种族最大的特征，也就是手臂全部用长手套覆盖，上衣也用及颈的高领皮革长衣遮住，不过从长衣下摆的缝隙间可以看见大腿跟上臂，另外从头巾底下露出的肌肤也是淡褐色。

那淡褐色的肌肤就像滴了乳汁的黑茶，让人感觉她并非南方系，而是中东系出身。剪齐到与脖子等高的黑发，也是在东征帝开拓，龙骑帝再次打通的东方贸易干道更往南，充满荒漠沙土的沙漠与干燥平原，以及盐湖狭缝间生活的民族特征。

「止血，做好了？大家都很担心。」

「夏芙丽纳尔……」

在轮廓较浅的东方血统容貌中，能承受热砂的浓密长睫毛十分显眼，细长微吊的朱殷色眼瞳，因发自内心的担忧而湿润。

「能动吗？」

「抱歉……不行……」

「知道了，我来搬。稍微忍耐一下。」

四条手臂灵巧地蠢动，以对待易碎物品般的纤细动作抬起兔走人。副臂伸到背部与膝盖，剩下两条手臂支撑肩膀与脚，因此安定感比只有两只手的种族高出许多。

「大家，都……？」

「成功，会合。尊师，也在。」

马尔斯海姆的下水道与帝都相比十分粗糙，粘液活动也不怎么活跃，因此空气相当凝滞。即使扛着一个人，名叫夏芙丽纳尔的四臂人也完全没发出脚步声地跑过。

那不是战士的跑法，而是潜伏于暗影之人的独特步法。

从移动时的习惯就能看出，她并非纯粹的战士。

在转角前放慢速度，竖起耳朵窥探前方，再用「小型角形手镜」确认安全后才转过去。

接着没有立刻迈步，而是竖起耳朵确认有无追兵，这正是密探的举动。

而且并非单纯擅长收集情报或带路。

以不被目标发现为前提，甚至在决定杀害后，连「被杀的事实」都要抹消，是真正干过肮脏事的人的作风。

不久后，夏夫利亚尔带着雷普西亚，来到一个约有旅馆小房间大小的空间。

「……没事吧，雷普西亚？」

声音从天花板传来。入口的隘路出口——恐怕是大雨时用来排水的空间——两侧各贴着一个人。

一个是高大的蛛人种。是越过南方大陆东端的榨路诸岛，来到中央大陆南端亚大陆部分，血缘源自该地的「高足蜘蛛种」。

说到蜘蛛就会联想到蜘蛛网，但这个种族和近缘的蝇虎种一样没有筑巢的习惯，也不会像大土蜘蛛种那样把丝当成感觉器官的延伸来使用。

他们只靠躯体。在蛛人种中，他们的速度比最大种的种族更快，而且力气大到就算被熊人种抓住也很难挣脱，是蛛人种中比较特殊的种族。

他们以敏捷的动作四处徘徊，贪婪地狩猎，有时就算扛着成果，只要发现其他猎物就会丢下不管，继续狩猎，是拥有这种凶暴性的亚人种，但声音却与世人所知的恐怖形象相反，非常沉稳。

「我看得提心吊胆。那个剑士很适合我。」

从绢布般的黑色面罩和外套下隐约可见的肌肤，是略带黄色的黄沙色，但帝国语的发音非常流畅。硬要说有什么奇怪的地方，就是人称词还是亚大陆语。

因此，她也没有告诉自己人名字，而是用遥远异国语的主格，代表我的「我」来称呼自己。

「剑比较容易缠住。透很快就能进入长枪的攻击范围，对方应该也比较讨厌这样吧。」

隔着面罩都能看出那张精致如人偶的面孔因悲叹而扭曲。那对即使被面罩遮挡也看得出端整的眉眼，以及睫毛纤长的金色眼眸，似乎对同胞因神速猎取敌手首级而负伤一事感到十分痛心。

「可是，曼，的，武器，被抢走了……」

「那是故意让他抢走的。曼的丝线是愈缠愈有效。缠到刃上，不仅会难以挥动，也会因为刃被包覆而减少能砍的部分。」

足高蜘蛛的蛛人种所使用的钢线是自己吐的丝，因此是能视需要而抛弃的消耗品。被小指粗的蜘蛛丝缠住，武器的重心会因此失衡，操作性也会显著恶化，而且还能扰乱对手的感觉，所以反而比较接近以抛弃为前提的武器。

就这点来说，明显是专精技术的人种剑士确实比较适合用曼的丝线。

熟练的剑士能将感觉磨练到让剑成为指尖的延伸，缠在刃上的丝线肯定相当碍事。如果硬是套上厚手套，让触觉几乎被隔绝，高手肯定会感到不快。

虽然埃里希确实有针对自己受到攻击或妨碍时的对策，但因为基本上都是采取后发制人的战术，所以在这方面比较缺乏警戒。尽管他本身就很擅长〈脱刀〉等夺取武器的技能。

不过这也是因为他很早就得到了无法破坏且不会被偷走的神话级武器「渴望之剑」，所以才没有意识到这个问题。

虽然对手有时间限制——但只要武器真的变钝，埃里希就很难对抗——而知道他有这个弱点的马英，听到贴在他身边的人影这么说。

「都是因为我没有确实解决掉他。对不起。」

从天花板上落下的影子虽然像柱子一样巨大，却像结露的水滴落下般无声着地。只有从头巾中溢出的丰沛灰银色头发覆盖住人型上半身，在黑暗中显得格外醒目。

「普莱玛，你这么说就太强人所难了。哈姆直到最后关头才察觉到那家伙接近，这表示对方是实力高超的斥候。」

「是啊，可是，明明在那时候察觉到奇袭并阻止对方，也是我的工作……」

头发的主人是成功偷袭了埃里希的螳螂人。

这个种族跟其他三人不同，是原本就居住在中央大陆西部的亚人种，尤其在帝国西部的塞纳王国经常能看到。

不过正如所见，他们手腕以上的部分是大镰刀，镰刀根部的三节短小退化手指——换个角度看也能说是进化——也极为不便，因此在长命种与凡人种占多数的王国里，他们很难说有容身之处。

细长的竹叶型躯体虽然有翅膀，但只能短时间飞行，而且也不像有翼人或其他虫类亚人那么擅长飞行，因此身体巨大反而是他们的弱点。

而最让人忌讳的是他们巨大的大颚……应该说是特异的下颚构造。

「如果一开始能杀掉剑士或蛛人种……」

她脱下只要一戴就能让内部变得像暗渠般漆黑，不仅能隐藏表情，甚至能隐藏视线的魔法头巾，露出她端正的容貌。

她有着塞纳人所崇尚的健康小麦色肌肤，以及白皙的底色，轮廓纤细的下颚也显得十分高雅，与清纯的眉眼相得益彰，眼角还点缀着故乡人所称的美丽泪痣。长在太阳穴附近的副眼也因为看起来像是装饰品，所以并不显得特别怪异。

然而，那从嘴唇中央裂开的下颚所形成的大颚，却让捕食者的威胁感盖过了她可爱的一面。

如果闭上嘴，这位螳螂人就是个西方风格的清纯美女。然而在说话时，她的嘴无论如何都会跟下颚一起往左右张开。就算闭上嘴，那仿佛大道艺人所用的腹语术人偶般的下颚，也让人无法忽视其可怕之处。

相比之下，只要努力就能闭着嘴说话的百足人，给人的压迫感或许还比较小。

「不甘心，要是我能杀掉那个冲出来的蛛人种……」

由于口腔构造的关系，每当她开口说话，就会混入皮肤变质后硬化的部分互相碰撞的声响。这不仅让她的帝国语听起来十分刺耳，还带有让人难以理解的奇妙抑扬顿挫。

话虽这么说，这也是种族特性使然，无可奈何。螳螂人原本就是偏好单独行动的种族，就算同族也不会群居。

就像凡人种那样，许多种族都会建立独特的群体或部族，而人类多半也是以群体为基础设计出繁荣的文明，因此几乎所有的人种都十分重视语言交流。

然而，无论好坏，螳螂人都太过习惯独自生存。在个体性能优异，饮食习惯也远超过粗食，连其他人类吃了会吃坏肚子的生食都能消化的种族中，像普莱帕司这样懂得学习人语，努力融入社会的人，反而才是异类。

「不对……要是雷普西亚能砍死那个剑士……」

「我错了。我应该不用粗箭的。」

「曼才是太贪心了。就算放弃偷袭，去杀目标或剑士也好。」

「不不不，我没能察觉敌人接近才是最大的失态……」

在场的每个人都是顶尖高手。虽然结果是败北，但只要稍有不同，闯入的那群不知为何能在城镇中全副武装的怪人，很可能反而会受到重创。

正因为明白自己的实力，也多少能看穿对手的力量，所以才更加懊悔。就像熟练的棋手在下完棋后，立刻就能理解自己走错棋一样，他们无法停止对不同结果的懊悔。

不过，一个破裂声打断了他们的懊悔。

那道由手掌互拍发出的声音，仿佛要驱散潮湿的地下空气般，吸引了四人的注意。声音来自房间最深处，那里站着一名仿佛要融入黑暗中的身影。

「你们满意了吗？」

那是一名与下水道格格不入的人类种女性。

那身奢华的晚礼服比起肮脏的排水沟，更适合出现在贵族宅邸。那件装饰着大量皱褶与缎带的黑色服装，感觉更适合让小女孩来穿，然而那身华美的服装底下，却是一副瘦骨嶙峋的高挑身材。

如果是在以心胸宽大与对性癖的宽容闻名的帝国社交界，或许还能理解那是刻意让可爱奢华的服装与高挑身材形成反差的穿搭，但在下水道中，就算是贵族也会认同的「装备」质量，只会让人觉得异常。

从那双手臂上紧紧遮住肌肤的长手套，以及长及大腿一半的皮靴，还有从缝隙间露出的「复杂刺青」来看，她显然不是单纯喜欢穿着打扮。

那是术式阵。在莱茵三重帝国的魔导院中，因为过于夸张且虚张声势的成分居多，所以在这两百年来已经逐渐式微。而她则是事先将那些投影在空间中用来辅助魔导的术式阵，以刺青的方式刻在身上。

从她手上没有拿着象征魔法师的长杖，而是手套上的戒指正发出微弱光芒的模样来看，如果是活在古老时代的魔导师，应该会这么说吧。

「真是个相当复古的魔法师。」

也可能会嘲笑她落伍。

不过，魔导师既是技术官僚，同时也是贵族。在追求优雅与从容的过程中舍弃的东西，其实有不少是舍弃了才显得有价值，但许多人已经忘记了这点。

考虑到这点，她应该算是摆脱了贵族不必要的傲慢，以及嘲讽他人理所当然的技术官僚政治，一心追求性能的古老魔法师。

「尊师，可是……」

「反省会之后再说。先回据点治疗雷普西亚。他身体娇小，对失血的抵抗力也弱。你们要多照顾他。」

「对顾客的说明呢……？」

「那种事之后再说。由我来向顾客解释……不，我来向顾客抱怨几句。那种药根本没什么效果。」

「不会被骂吗……？」

听到四臂人的疑问，女人身上的豪华服装沉入影子，她颤抖着身体，用像是在笑又像是在怒吼的声音说道：

「为了抓猫却被迫对付大狼，谁受得了啊。你们没注意到吗？那个外貌。」

原本五人的工作是看密探能否带来「符合期望的证据」。

虽然他们打算大展身手，收拾掉连「多余的事」都掌握的精明猫，但没拿到足以对付食人狼的酬劳。

「那是金发的埃里希。身高、打扮、剑的质量和本领，看来夸张的诗歌也没夸大其词。」

刺客们一阵骚动。那不是马尔斯海姆现在最出名的新人吗？据说他打算获得组织的武力，最重要的是，他讨伐了恶名昭彰的堕落骑士约纳斯・巴托林登，是最新英雄。

对手是表层，还处于辉煌位置的冒险者，那么要多少钱才划算呢？

「上头的人一失误，我们这些跑腿的就得受罪。要是剧本不好，连演员都会被拖累，实在很伤脑筋。」

「首领，怎么办？只要是图的命令，曼都乐意照办。」

「那么，你先去确认退避点B的六号是否安全。我要去教训顾客的顾客，让他们采取次善之策。」

原本靠在墙上的背静静抬起，脸孔暴露在从采光窗射入的微光中。

那张脸与其说是美丽，更适合用精悍来形容。轮廓深邃的锐利脸庞，加上血管清晰可见的白皙喉咙，看来应该是帝国人。与服装同色的布冠在下巴处打结，虽然可爱，却反而显得不搭调。

乌黑的头发分成几束，染成红色或紫色，而且每一束都剪得整整齐齐，没有一丝凌乱，这应该有什么魔导上的意义吧。

「A的准备已经不能用了？猫带走了……」

「不行。根据我手下的情报网，那个金发男跟贵族有关系。既不能期待他冲动行事，也不能期待他失控，反而会让他锁定目标。」

眼角尖锐的双眼两端以珊瑚珠串装饰，露出挑衅的笑容。脑髓搅拌各种情报，仔细捏塑，将意外的不幸引发的事态仔细整形，输出理想型态。

嘴角高高扬起，点缀右脸颊的铃兰图案随之扭曲。直达真皮层的浓密精致刺青蕴含术式，呼应凶猛的斗争心，散发微光。

「所以，该教育一下后辈了。让他们知道顺应情势战斗会有什么下场。」

五人在几天前的雨后薄薄积水的墓室中前进，没有发出任何水声。

她们全都处于暗杀者领域，能以生理方式在黑暗中无声行动。包括领队、前锋、后卫，甚至魔法师。

唯有主动投身于危险，才有机会获得成长至如此境界的宝贵机会。

然而，可悲的是，若非潜伏于黑暗，而是沉溺其中，等待在尽头的下场早已注定。

如今冒险者不再是英雄，而是沦为无赖的临时工。无论磨练多少实力，一旦选错选项，理想就会在遥远的彼方黯然失色。

理想与梦想就像蜡烛的火苗，无论蜡烛如何努力，只要风向不对就会轻易熄灭。

不，如果只是熄灭，至少不会造成麻烦，那还算好的。

跟火苗转移到其他地方，造成更悲惨的后果相比，那还算好的。

而且可悲的是，就算火苗本身希望熄灭，也无法轻易熄灭……

「就来考验一下他们对冒险的觉悟吧。看来光是氏族的洗礼还不够。」

沉浸在黑夜中，无法归来的亡者们静静地展开行动。

不是为了报酬，而是为了报复。

「我等一党必定会报复。如果有人的手臂被砍断，就要扯断对方的四肢来赎罪。」

这一带的专家……尤其是「无名高手」，往往都是这种生物。

他们只以自己，或是自己人的规范为行动准则，不会犹豫。

「走吧，这比无聊的暗杀工作有趣多了。比起对平民区的垃圾下药，这更有意义吧？对吧？」

在头目迈开步伐的同时，四道不同的声音也同时发出同意的声音。虽然她们各自说出自己故乡代表肯定的词句，但奇妙的是听起来却十分协调。

她们并不是对暴力没有迷惘，也不是被逼到走投无路才为非作歹的小角色。

而是将恶德视为工作，视为生活一部分的真正黑道。

就连在马尔斯海姆的污浊底部都会让人捏鼻的恶德，就这样从黑暗中爬出，又再次渗入黑暗当中…………

【Tips】莱茵三重帝国是中央大陆罕见的多种族国家，其中甚至包含在其他地区不被视为人类的种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