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年期 十五歳の初秋

由于一直置身在帝城侍从休息室那种俊男美女博览会般的环境，导致我原本就有些扭曲的审美观变得更加扭曲，不过想到这样的生活即将结束，还是让我颇为感慨。

在那场让我感到青涩、尊贵、羞愧的饯行会后又过了几天。交接工作已经完成，我以侍女身份服侍阿格里皮娜小姐的日子也到此结束。

包含贴身侍从在内，我所有的工作都在今天结束。由于重新编组的侍从队也已经训练到足够水平，我的任务也正式结束。

别说什么区区侍从组的雇用要讲什么训练这么夸张的词。毕竟最常在主人身边服侍，有时甚至要作为主人手脚的侍从，就像是社会人士的鞋子跟指甲。

如果侍从的仪容不整、肮脏，甚至不合乎主人的格调，都会立刻让主人被人看轻。就像递出名片时指甲过长、污垢过多，就算穿着再怎么漂亮的西装也会被人看轻一样，如果侍从的格调不合乎主人，不只是侍从，连主人也会被人看轻。

而且侍从并不是用来捡遥控器的便利工具，而是必须在危急时挺身保护主人，争取护卫赶到的时间。

从这个俊男美女博览会的成员身上都能感受到他们有修习武艺的气息，我想大家应该也能理解侍从组并不是随便找几个俊男美女就能凑数的。

而且侍从有时必须帮忙转达主人的指示，代笔书信，甚至需要携带密函外出，所以如果完全没有自保能力，也是相当危险的。我自己也为了刺探阿格里皮娜小姐的情报而数度遭到袭击，经历过不少危险，所以侍从跟暴力是密不可分的关系。

换句话说，侍从就算没有高超的武艺，也必须要有一定程度的实力，而且要有在高贵人士面前不会丢脸的教养与礼仪，还得要能察觉主人的细微需求，所以挑选侍从是相当不容易的事。

如果挑选侍从的难度这么高，那么在组成侍从组时，就算说是经过了彻底的训练也不为过。

一想到总算能摆脱这个让人喘不过气的空间，就让我感觉仿佛泡澡般轻松。毕竟这里是个看似宽广，实际上却很狭窄的圈子。就算我尽可能低调过活，也还是会遭到新兴大贵族的嫉妒，还有人会嘲讽我低贱的身份——农民的四男就跟蝼蚁没两样——所以这里实在不是个让人舒服的地方。

我感觉自己从魔导院这个半算是外人的环境获得解放，这种感觉肯定不亚于从黑心公司离职的爽快感。

正当我抱着「工作能不能快点结束呢？」的想法，屏息等待时间过去时，我察觉到一股非常微弱的气息正逐渐靠近。

我从逐渐变成我专属位置的角落长椅——侍从们正忙着闲聊建立人脉，所以很少有人会坐这里——上挪开身子，让出一个大空位，接着便看到一个身影滑进那个空位。

「晚安。」

「嗯，晚安。真是个美好的夜晚。」

这个我早已习惯打招呼的气息，是去年才跟我厮杀过的百足人纳吉莎。

她今天也顶着一头仿佛在燃烧的红发，搭配一身蜂蜜色的肌肤，那张端正到没有特征的脸孔，也依旧用毫无破绽的面无表情武装。

令人惊讶的是，我之前亲手砍断的三条手臂，现在也好好地存在于那身高级仆人服中，那套仆人服不仅适合随从穿着，还不让人感觉奢华到令人反感。

她接受四肢接合手术后，仅仅两个月就重返战线，这实在是件奢侈的事。

虽然我确实拥有相关知识，但没想到能接得如此完美，这让我感到十分惊讶。如果只是四肢被切断，有钱人的私兵只要够优秀就能重返战线，这让我感到害怕，还是该安心地认为自己就算发生什么事也能得到帮助呢？我实在有种复杂的心情。

「又是个巧遇呢。继上周之后，今晚的意见交流会我竟然又跟多纳修马克侯爵同席了。」

「毕竟这是个讨论整备街道与铺设新主要干道是非的聚会，我们都是跟随对经济敏锐的主人，所以应该很有缘分吧。」

我跟这个让我吓破胆，认为要彻底做个了断，必须拔掉彼此心脏或砍掉脑袋的她，不知不觉间已经变得十分熟稔。

之所以会这样，是因为今晚阿格里皮娜小姐参加的意见交流会——其实就是挂名的宴会——主题，正好就是我们彼此的主人打算借由在经济方面对帝国施加影响力，维持并提升自身权势的主战略，所以就算我们不想见也经常有机会见面。

而且不知该说那个恶徒脸皮厚，还是多纳修马克侯爵胆子大，明明双方才刚发生过把宅邸变成空地，还召唤出类似神话生物的怪物大打出手的冲突，但只要双方认为有利可图，就会立刻表现出愿意合作的神秘举动。

既然彼此有相同目的，那么身为彼此的密探……好吧，虽然我只是学徒，但还是得装作过去没有恩怨，彼此合作，这就是尔虞我诈的社交界让人深恶痛觉的地方。

从我们彼此交换过名字就能知道，我们已经算是有一定程度的交情，甚至在暗夜中挥剑时，我们还会合力排除敌人。

先不管为了利益不惜对过去的敌人敞开胸怀，甚至毫不犹豫地与对方勾肩搭背的社交界有多么可怕，我认为既然不会演变成互相残杀，那我也不必表现得太过冷淡，所以才会变成会在等候室交换情报的交情。

当然，我们彼此都只会聊些无关痛痒的内容，但还是会互相刺探对方的底细，尽可能从对方口中套出自己主人的情报，所以这实在算不上是「稳妥」的交友关系，不过在跟她相处过后，我发现她其实也不是什么坏人。

虽然她基本上是个想法偏激的人，不过在我认识的人当中，她算是第四有常识的人，所以只要慎选话题，我们还是能聊得很愉快。虽然我们已经算是知道彼此喜好的交情，不过因为不知道上司什么时候会说「你太碍事了，去死吧」，所以跟她的交情其实也带有相当的紧张感。

「对了，我听到一个消息。听说你最近要休假了。」

在我们聊完无关痛痒的天气话题之后——就算有防寒装备，百足人似乎还是很难适应帝都的冬天——她突然抛出这个话题。

虽然我心想她消息真灵通，不过这件事并没有特别保密，所以对于在各地都有情报员的多纳修马克侯爵来说，知道这件事并不奇怪。这种程度的消息，只要是跟乌比欧鲁姆伯爵的派阀有关的人，任谁都知道。她应该不是想用泄漏情报来威胁我或动摇我的决心。

而且我总算能卸下重担，从那个让人开心不起来的社交界中脱身。如果是在不会对主人造成不利的范围内，就算跟表面上算是朋友的对象透露自己今后的打算，应该也不至于遭到责备。

另外，虽然这与其说是预测，不如说是预言，我认为自己有很高的概率会再次跟多纳修马克侯爵碰面。

毕竟我可是被他用像是在说要让我成为骑士，或是收我为养子让我继承乌比欧鲁姆伯爵领地之类毫无节操的手段拉拢。我想他肯定是在假装放我自由的同时，用跟呼吸一样轻松的态度在后头绑了一条绳子，所以可以肯定我之后肯定还会被他丢一些麻烦事。

考虑到多纳修马克侯爵的影响力，我无论是以敌人还是同伴的身份跟他碰面的可能性都相当高，所以就算把情报透露给他也不会有什么坏处。

「是的。我似乎已经不再符合主人的期待，所以主人也允许我辞职。」

「这样啊。这还真是……看来乌比欧鲁姆伯爵似乎是个对部下相当不满意的雇主呢。」

「单纯是我无法满足主人的期望而已。比起因为某些原因不得不带在身边的学徒，还是继承高贵血统的领地居民比较优秀，这有什么好奇怪的吗？」

「虽然有很多人会吹嘘自己是射将先射马，但海龙说自己是鱼，我可是很努力才没笑出来呢。」

嘴上这么说，表情却还是老样子的扑克脸。虽然她说话时嘴唇动也不动的样子很诡异，但说出来的却是这种奇怪的比喻，感觉更恐怖了。

「那么，你已经决定好之后要做什么了吗？」

「是的。因为离开太久，我打算先回故乡一趟。在那里尽完孝道之后，就来实现我从小的梦想吧。」

「请问是什么梦想？」

「当冒险者。」

我理所当然地回答，结果她那没什么表情的脸就扭曲了。该说是傻眼还是不悦呢，总之是让人很难判断的表情，不过我有种赢了的感觉。

「这还真是奇特的转职呢。」

「我原本就只是个满脑子想着凭一己之力能爬到多高，被功名利禄冲昏了头脑的小鬼罢了」

「要说功名利禄，现在你已经是当红贵族的亲信，这评价已经足够了吧？」

「女人是不会懂的」

虽然这发言要是放在现代估计会被各种人围攻，但我觉得有些事就是男女之间无法理解的，所以这点我不会让步。

「世界最强……只要是男人，都会梦想着成为世界最强。我想去追寻这个梦想」

不出所料，纳吉莎小姐用一种“这家伙在说什么啊”的眼神看着我，仿佛在看一只从未见过的奇怪虫子。

但是，这绝不是谎言，也不是什么名义上的目标。

我想体验和我憧憬的，我扮演过的那些纸片英雄们一样的兴奋。然后，如果运气好的话，我希望能被人用外号称呼，被人吟诗作对，被人在后世的闲谈中被问到“古今的冒险者中谁是最强的”时被列举出来。

是谁来着？是谁说过“只要是男人，都会梦想着成为世界最强”这种撩拨人心的台词？

说到底，男人就是一种不管到了几岁都想着变强的生物。

这便是作为男人的理想形象，作为丈夫和父亲的形象，作为让众人俯首称臣的掌权者的威严，虽然到达点各不相同，但无论是谁，都曾梦想着在地表上成为最强。

就算是仆从，也会以成为主人的最强仆从为目标，就算阶级很低，也会抱有自己是最有用的自负，没有人不希求顶点。

我……只是在这之中，稚气稍微强了一点，无法停止用剑玩耍罢了。

「唔……最强，最强吗。原来如此，这么说来，我好像有点明白了。」

「哎呀，你明白吗？」

「是的。虽然我还不成气候，但也有过一段时期，毫不羞耻地接受了“一族的最高杰作”这种骄傲的称号。」

真是个豪气的称号啊。不过，她在与我交手过的对手中，也是属于上位的高手，所以我想这并非骄傲。虽然就算要死斗我也不打算输，但只要状况合适，她也足以杀了我，所以我绝不会轻视她。

「但是，就在去年，我被彻底地击溃了自傲，让我知道人外有人。」

仔细一看，她正用着既冰冷又火热，甚至蕴含着杀气的视线注视着我，同时抱紧自己的身体。她将平时隐藏在短外套下摆的两对四只手中的下半部分露了出来，爱惜地抚摸着自己的手臂。

她手指所抚摸的位置，我再熟悉不过了。

那是我用渴望之剑斩断的地方。

「那是我自幼年期以来的首次败北，自然会有很多想法。」

原来如此，虽然她看起来很冷淡，但其实也对地表最强的密探抱有憧憬吗？

而且，我似乎彻底击溃了她的憧憬与自负。

不过，客观来看，那完全是我赢了。四对一，将所有人打到半死，她也失去了三只手。如果她没有逃跑而是继续战斗，现在肯定已经和被残忍地切碎的众多尸体一起被扔进利普拉子爵宅邸遗址的墓穴里了。

既然如此，身为折断她自尊心的人，总有一天必须回应她的期待。

作为剑士，作为武艺者。

「那真是太好了。看来你得到了一个难得的敌人。因为人最强大的动力……」

「就是发誓一定要亲手杀死这个敌人。」

……我本来想说的是“能够互相切磋的宿敌”，没想到她会把我说的话往这么危险的方向理解。

哎呀，虽然我听说过百足人是凶暴的亚人，但她也太凶暴了。没想到她那张钢铁般的脸皮下，居然隐藏着如此激烈的感情。

「不过，这些都只是危险世界里的事情。对于我这个多纳斯马尔克侯爵的仆人来说，是太过遥远的世界。」

「就是说啊。对于一个即将成为冒险者的人来说，也是遥远的世界。」

她故意这么说，然后叹了口气，接着像是突然想起什么似的，将右手放在下巴上。

「这么说来，我听说乌比欧鲁姆伯爵好像要开始做些新事情。听说是要成立一个收集奇谭、收集稀有书籍的集团……一些爱说闲话的人在说，那应该是私人情报部队。原来如此、原来如此。」

「……呃，那个，纳吉莎小姐？」

「然后冒险者，然后派人在各地搜购奇书和稀有书籍。原来如此，啊，原来如此。」

咦？等等，她是不是在想什么奇怪的事？那只是阿格里皮娜小姐为了发泄压力，把多到让人傻眼的财富拿来打发时间而成立的道场哦？只是用来满足她想尽可能收集那些如果不趁现在收集，可能就无法流传到后世的书本的猎书家嗜好而已哦？

这件事我也有参与，所以可以断言那并不是什么危险的企图。而且就算要用来当伪装，她应该也会在行政府内成立一个更公开，更难让人看出企图的部门，所以那应该只是后世的历史宅男或喜欢虚构战记的人会喜欢拿来玩的设定……

「没关系，你不用全部说出来。我只是在自言自语。这下又多了一个乐趣了。」

「所以说，你别……」

「恭喜你升官了。我打从心底为你感到高兴。」

看来她似乎真的对我有奇妙的误会。她似乎以为我是为了让自己能退居幕后专心当密探，所以才请她让我休假的。

如果活在任何事物都可能有内幕或隐喻的世界，大概不管听到什么都会觉得有弦外之音吧。我抱着这种仿佛事不关己的感想，同时也觉得这实在不是什么好事。

多纳斯马库侯爵的耳目应该遍及帝国边境，要是我做什么都会被报告上去，然后被她过度解读，那可就麻烦了。

「所以说，那是误会。我只是契约期满而已……」

「下次见面时，我们可能又会在某处的暗处碰面了。我很期待与你重逢。」

然而，不幸的是她没有发出任何衣物摩擦声就站了起来。大概是多纳斯马库侯爵那边的事情已经办完，所以她要回帝城去了。

我试图挽留她的手扑了个空，取而代之的是她回给我一个笑容。

那是她毫不掩饰地露出收在口腔内的大颚，属于她种族特有的笑容。

看着那扇静静关上的门，确信这下大事不妙的我有好一段时间都动弹不得。

因为那个会敲击大颚的人，明确地告诉我：「下次我会杀了你。」

所以，我没能立刻回应阿格里皮娜小姐的思念，还请她原谅……

【Tips】历史上有许多名义上完全无害的部门，会活用其特性从事谍报活动的例子。就像莱茵三重帝国的街道维护局的某个部门，会成为贵族内调要员的密探巢穴一样，能大张旗鼓地在大范围移动的部门，很适合作为伪装。

在为了离开帝城而搭乘的马车当中，将笑容面具丢到一旁的主人看来相当不悦。

「发生什么事了吗？」

「我盯上的公共工程被抢走了。那个笑面狐……对方活用组织力量，让我在这件事上输了一两步。」

看来她跟多纳斯马克侯爵起了冲突，而且落败了。对手也是从建国时期就在帝国嚣张跋扈，至今仍不见衰弱的古老家族。就算在准备万全的对决中不会输，但在所有领域都占优势并非贵族政治的常态。

这次由于是在对手擅长的领域，所以才会让对方占了上风。

「原本是靠我麾下的下级贵族发包顺利进行的，但因为对方在决斗中落败，导致首脑无法行动，所以才失败了。习惯在天领政治中温吞行事的贵族果然不行。」

「……公共工程的招标是那种东西吗？」

真奇怪，明明是被相当正经且有秩序的官僚机构统治的三重帝国，为什么公共工程的招标会变成用工程机械互殴决定优劣的愚蠢游戏呢？

一般来说，用招标决定胜负后，事情就该结束了。为什么要用决斗解决？难道是决斗狂吗？

「既然是有提出申请的决斗，那就是合法的，所以也没办法……真是的，都是因为有人贪心才会这样。看来得把这附近的无能家伙也慢慢换掉，不然计划可能会出乱子，得加快脚步才行。」

虽然身边的人事已经整顿完毕，但乌比欧鲁姆伯爵领地内充满贪污与腐败的贵族人事，由于就任时间还不长，因此还不能说是已经稳定。

对于那些犯下明显不可饶恕罪行的家伙——例如贩卖人口，还有前世类似白粉的毒品——阿格里皮娜毫不留情地没收了他们三个家族的领地，将首脑与继承人处刑。虽然借着连五等亲都得剥夺公职并驱逐出境的严厉处置让风纪有所改善，但还是无法抑制本质上的无能，因此仍有许多难以处理的问题。

由于要等有能者从无能家族中诞生，就算是长命种也未免太过悠哉，因此阿格里皮娜打算慢慢用能用的棋子替换，不过要完成这个计划得花上很长的时间，所以她面临的困境至少还得持续四分之一个世纪。

阿格里皮娜用仿佛在说当时应该要杀掉对方的轻松语气，谈论着关于生死的处置。而她所搭乘的马车，就这样在转眼间跑完通往魔导院的短暂路程，将她送回巢穴。

阿格里皮娜将马车与马匹交给马伕照料，接着便来到工房确认信箱。由于信箱内除了有部下跟相关人士寄来的私人信件，还有帝国发出的公文，因此就算只是半天没确认，也会累积到一只手都拿不完的量，而就在阿格里皮娜抱着得先分类的念头进到房间时……她看到一名天使。

「好看吗？哥哥。」

那是一名穿着裙摆轻盈飘逸，符合流行设计的长袍，美到会让人误以为是天使的美少女。也就是我最爱的妹妹正带着微笑迎接我。

那带有湿润光泽的黑色布料是上等丝绸的证据。在胸口微微做出折边的设计，就像晚礼服般美丽，但又顾虑到学徒身份而不会过于华丽的造诣，让人能感受到拥有优秀感性的设计者与工匠确实的技术。

在长袍上四处可见的东方风格几何图案刺绣，是用特殊珍珠色丝线绣成，根据设计者兼制作者的阿格里皮娜小姐所说，上面施有特别的防御术式。

而共生地的披肩在加上象征魔导师的头巾的同时，也把头巾特有的俗气印象替换成可爱的形象。遮到上臂的披肩也用大量的褶边跟刺绣装饰得十分奢华，酝酿出一般时尚服装所没有的神秘可爱感。

「你是世界上最可爱的。」

我坦率地说出自己的感想。有意见的人尽管站出来，我会把你们变成送行狼的刀下亡魂。

「谢谢哥哥。」

艾莉莎用已经相当熟练的女性宫廷语道谢，脸上也露出花朵绽放般的笑容，然后紧紧抱住庆祝她升格为旁听生的礼物。

「哥哥你们出门的时候，衣服刚好送到，所以我忍不住就穿上了。因为我很担心会不会来得及。」

艾莉莎今年冬天在满十岁的同时，也会正式成为魔导院的旁听生。而随着她升格为旁听生，她也收到了师父——还有不知从哪里打听到消息的变态——送的魔导师服装。

「我会努力成为不让哥哥蒙羞的出色魔导师。」

她抱在胸前的短杖仿佛呼应她的意志般发出光芒。

那把对小孩来说尺寸稍大的短杖，是以阿格里皮娜小姐不知从哪里弄来的古杉——据说是从重要灵地中心的树上偷来的树枝——为基底，搭配神银装饰与散发复杂蓝色光芒的宝石，一看就是相当奢华的逸品。

据说那颗名为蓝石榴石的罕见宝石，除了能辅助魔导集中，还能提供强大的破邪加护。而宝石会随光线变化的性质，似乎也相当适合用来辅助转变魔导。

虽然那是一把光想价格就让人有些反胃的物品，不过阿格里皮娜小姐却用一副无关紧要的态度告诉我，那把短杖的费用全都是由赞助者买单。

唔哇！资产阶级……对于为市场蔬菜跟腌肉价格一喜一忧的我来说，那实在是个太过遥远的世界。我来到这里之后，就经常产生想拿镰刀跟铁锤砸东西的冲动，这究竟是为什么呢？

「你要好好努力哦，艾莉纱。」

我温柔地摸着妹妹的头。她接下来就要以魔导师为目标，面对比过去更加辛苦的学业。想到我暂时没法享受这柔顺发丝的触感，就让我感觉仿佛有把短刀刺进肋骨之间的缝隙。

「嗯，我会努力的，哥哥。」

艾莉纱带着让人感觉她离开庄园时的撒娇模样仿佛是骗人般的开朗笑容，把玩着她挂在脖子上的首饰。

「因为哥哥不是说会一直守护我吗？」

在她手中首饰上头的装饰，是一颗猫眼石。那颗颜色跟我眼睛相近的蓝玉，跟石榴石不同，是阿格里皮娜小姐个人的收藏品。

在挑选要用来作为短杖核心的宝石时，艾莉莎从老师那一大堆私物当中，一眼就看中了这颗宝石。

虽然因为适性问题，这颗宝石并不适合用来作为短杖核心，但艾莉莎仍因为宝石颜色跟我的眼睛相近而十分中意，所以她不死心地想说能不能用其他形式戴在身上，最后阿格里皮娜小姐才妥协，将宝石做成装饰品。

由于这是艾莉莎跟我任性的要求，所以这首饰的费用其实是我出的。

虽然阿格里皮娜小姐最后以这一年让我当她跑腿兼护卫的酬劳为由，大幅折价让给我，但如果要我用正常方式赚钱购买，那可不知道得花上几辈子。

虽然这听起来可能像在开玩笑，但珠宝饰品的价值跟前世是完全不能比的。毕竟光是穿戴在身上就能彰显身份地位的饰品，对贵族来说就是一种武装。

所以价值等同领地，甚至价值连城的珠宝饰品在世上其实也不算罕见。

虽然这颗蓝玉应该没有到那种程度，但我想这应该相当于我一年的劳动价值，也就是能盖一栋房子。

毕竟如果不值这个价码，那我可就亏大了。我可是解决了许多一般学徒不会去做的工作。而且还是在只要运气稍微差一点就会死上好几回的状况下撑过来的，这可不是什么过誉的评价。

「我会把这个当成是哥哥在守护我的眼睛，在这里努力的。然后总有一天我会成为独当一面的魔导师，去迎接哥哥的。」

「……嗯，我无论何时都会在这里守护艾莉纱的。无论物理上的距离有多么遥远，我们永远都在一起。」

先不管那些严苛到极点的劳动，艾莉纱愿意把重要的服装给我第一个看，让我打从心底感到高兴。

因为这证明了她自立的一步。

一想到她正用自己的双脚，一步步登上成为魔导师，再次成为帝国臣民，成为自由不受限制的个体的阶梯，就让我感动到泪腺几乎失守。

别哭，蠢蛋。在壮行会的时候，我们已经把想说的话都说完，把想哭的都哭完了。而且艾莉莎还对我说「要加油哦」，为我送行。

我怎么可以在这时候哭呢？因为最不安、最难受的人是艾莉莎。

「祝你武运昌隆，哥哥。」

「谢谢你，艾莉莎。艾莉莎也要加油哦。」

我克制自己的感情，轻轻抱住长大许多的艾莉莎。我手臂能抱住的范围越来越小，脸的位置也从腹部来到胸口，低头就能看到她的头顶。

为了避免弄皱她难得穿上的长袍，我小心翼翼地抱住她，艾莉莎也用湿润的双眼仰望我。她将几乎要满溢的感情全部藏在心中，那对遗传自父亲的琥珀色眼睛，因为复杂的感情而闪闪发亮，在灯光反射下甚至带有金色。

希望这双眼睛能看到幸福的未来。

我带着满满的祈求，在她额头上留下一吻。

亲吻额头，这是祝福的意思。

希望这孩子在未来的路上，能遇到所有幸福与幸运…………。

【Tips】听讲生。在魔导院中是见习生，但并非魔导师。只有透过地方官员推荐、获得教授赏识、支付高额学费等有限手段，才能获准接触与魔法师及魔术师有所区隔的世界。

一旦进入魔导院，父母的背景几乎不会有任何意义，纯粹是根据成果来评价。拥有教授头衔的人，正因为对那个头衔抱有骄傲，所以不会将魔导师的称号授予实力不足的人。

在与艾莉莎度过一段珍贵的时间后，我迅速分类大量私人信件并来到工房，发现阿格里皮娜小姐罕见地穿着正装坐在桌前。

「你满意了吗？」

「嗯，算是吧。」

桌上并没有堆积等待裁决的文件，让宫中过夜的头衔仿佛是假的一样，工作桌整理得相当干净。我那优秀的雇主曾说过，优秀的为政者会把工作分配给其他人，让自己不会过劳死，这种会让皇室气愤到死的发言，让我坐在她对面的座位。

我听到有包裹送来的声响。而平常会亲自迎接的艾莉莎虽然察觉到师父返家，但却没有离开房间，看来她似乎已经猜到我正在做什么了。

能正确理解这种绝对不该打扰的人的微妙心理，还能将之运用在善意上，这人在这方面真的让人难以招架。她并不是不懂人心，而是会在需要的时候彻底无视。

如果要说她有多恶毒，我甚至觉得干脆彻底当个邪魔外道还比较好懂。

「这是送来的私人信件。我跟往常一样按照优先度做了区分。」

「辛苦了。那么，这些我晚点再看……我给那孩子的贺礼已经送到了，也得把给你的贺礼交给你才行。」

「咦？」

我因为这出乎意料的发言而眨了眨眼，只见她从抽屉里拿出一个装饰有美丽神话图画的盒子。她用魔力推到我面前，盒子自行打开。

我看到里面装的是一个颇有年代的烟斗盆。而且还是阿格里皮娜小姐爱用的那套。

仔细一看，我发现她嘴边的烟斗是换成了我从未见过的新品，而她从我初次见到她时就一直使用的那根带有螺钿装饰的烟斗则收在盒子里。

「你已经成年了吧？所以这是身为多少有教过你魔法的师父所给的成年贺礼。就像在三重帝国会用长袍象征魔导师的身份一样，烟斗也是能证明自己独当一面的象征。」

三重帝国的烟草并不是燃烧茄科植物制成的烟草，而是将香草、药草、香木等材料加工制成的香草烟。由于烟草叶会染上魔法药，因此除了嗜好品之外，也有作为医药品的一面。

透过肺部吸收渗透到烟草叶中的魔法药——或是烟草叶本身带有魔法药效——并混入血液中的烟草，比起我们所知的具有镇静作用的烟草，用途要更加广泛。

魔导师跟魔法师会用烟草提升专注力或滋养魔力，而阿格里皮娜小姐的烟草听说是能将术式融入烟雾中的特殊烟草。

「就算不是魔导师，对魔法师来说也是很有用的东西。而且就算是市井小民也会抽烟，所以你用这个也不会让人起疑。」

「谢谢师父。可是这是我爱用的……」

「你现在的身份可不能不用人家送的东西。所以这个给你。不用也很浪费。」

我得到一个不得了的东西了。

我战战兢兢地接过烟斗，发现那根略长的烟斗要比外观轻上许多，而且触感滑顺到仿佛会吸附在手上。

烟斗盆里还附有装有几种烟草的烟草盒，盖子上还贴有写着精神安定用或魔力滋养等效果的标签。

「烟草我顺便送你。我之后再教你怎么做，用完就自己做。」

「谢谢师父。连配方都……」

她转头吐烟，似乎不想让我看到她送完礼物后照顾不周的模样，不过我如果认为她是在掩饰害臊，会不会太自以为是了？

「还有那个烟斗，我有稍微用点魔法，所以能装的烟草比外观看起来要多。」

「啊……难怪。我之前就觉得奇怪，跟烟草量相比，这烟斗能吸的时间实在太长了。」

「如果抽个三口就要把烟灰清掉，重新装烟草，那不是很麻烦吗？」

就算是那样，空间扩充术式也不是能随便用在烟斗上的东西。绝对不是。

我看着这根虽然看惯了，但从未拿在手上的烟斗，心想自己得到一个不得了的东西。而我的雇主也跟我一样，用跟注视烟斗时差不多的热切视线看着我。看来她似乎是那种喜欢看到别人立刻使用自己送的礼物的个性。

「可以让我也抽一根吗？」

「请便。」

所以我明知照理来说，除非是地位相当的人，否则不能在同个空间抽同一根烟，但还是请求许可。我照着她的指示装好烟草，用魔术点火，吸了一口……结果被甜腻的烟呛到咳个不停。

看来这副年轻的身躯还无法承受烟草的烟。虽然没有焦油跟尼古丁，但对年轻敏感的感官来说似乎还太早了。

这让我回想起前世因为交际需要而吸的第一口烟。当时我完全尝不出味道，只记得烟味跟呛人的苦味——虽然也有一部分是因为我抽的是二十根两百日圆的便宜货——让我怀疑抽这种东西到底哪里有趣。

「呵呵，看来是有点太早了。你也不用勉强自己抽。等你魔力消耗太多的时候再抽吧。」

「谢谢。」

正当我为这意外的成人礼物感到高兴时，又有两捆羊皮纸飞了过来。我好奇地打开一看，发现是卡斯托尔跟波吕墨斯的权状。

「这是身为雇主的我给你的离职贺礼……其实是用这个名义送你的礼物。」

我问了一下理由，原来那两头马已经在我这里待了很长一段时间，现在都十岁了。

在三重帝国，马的平均寿命约在十五到二十年，十岁已经是该从骑乘马或拉车马的工作中退休的年纪。

当然这是贵族的基准。让力量开始衰退的老马继续拉车或载人，会被认为是连买新马的钱都没有的穷酸行为。

在乡下地方，马会一直工作到再也站不起来为止。一般来说，那两兄弟应该会被低价转卖给领地内的其他人，或是因为有实际成绩而被留在领主的牧场作为繁殖用马，不过阿格里皮娜小姐因为跟我很熟，所以才用离职贺礼的名义送给我。

我原本觉得这有点太过头了。毕竟就算已经老了，它们原本也是血统纯正的军马。优秀的脚力丝毫没有衰退的迹象，现在带它们去远行，它们也能展现出连我都觉得吃力的奔驰，明明还能继续工作。

这就像庆祝上大学送我两辆进口车一样。我是什么石油王吗？

我确实很喜欢那两匹马，也对它们很有感情，可是养马的花费……

「要是没有赚到那么多钱的能力，就没办法在冒险者这一行出人头地。你就把这当成是课题的一环吧。还是说你办不到？」

就算我想辞退，被她这么一说，我也只能回答「我办得到！」了。要是我在这时退缩，她就会说「那还是别干了吧？」，到时我就无法反驳了。

呃，租马房跟喂水，最重要的是需要大量饲料……缩、缩衣节食的话一年应该花不到一德拉克马，没、没问题没问题。把需要的削蹄跟更换磨损蹄铁的费用，还有偶尔帮它们整理鬃毛的费用也算进去，应该……没问题，嗯，我会努力的。

我虽然为一年预算超过金币的事实感到震惊，但还是满怀感激地收下了熟悉的马匹。这下它们就名副其实地成为我的马了，真不知道妖精们的攻势会变得如何，想到就害怕。

「然后，这个是……」

「咦？等等，还有吗？」

我为打算拿出更多东西的前雇主发出惊讶的声音，她则是笑着拿出一个圆形的袋子。

在帝都见过的工匠同业公会烙印的皮革袋中，装着一面圆盾。

用薄金属板补强木制本体的盾牌呈平缓的凸形，中央装有用来化解攻击的金属半球。这面只有涂上暗灰色防锈涂料的朴素圆盾，是轻装步兵在准备混战时会携带的物品。

虽然在组成战列时不够可靠，但能充分保护身体不受飞射物伤害，在封闭空间或混战时也不容易碍事，是平民使用的武器。

不过这面盾牌做工相当精细。虽然构造单纯，只有在中央装有握把，但并非只用一块皮革固定，而是使用了金属制的高强固定器。而且为了能牢牢固定在前臂上，盾牌上还装有皮带跟另一个握把。

中央的握把设计成方便随时放手的轻巧样式，而内侧的握把则是固定在护手上，可以牢牢接住盾牌。这种设计可以让人根据状况自由切换握法，而且无论用哪种握法都不会影响到另一侧的握把。

唔，这种舍弃华美，追求性能的设计。虽然外观朴素，但肯定花了不少钱……。

由于对方示意我拿起来看看，我便伸手接过了盾牌。盾牌的重量与外观给人的厚重感相反，相当轻巧。虽然这是以我锻炼过的臂力为基准，但就算扛着这面盾牌行军也不会造成太大的负担。

而且〈战场剑术〉是以在战场上运用武器为前提的技能，所以搭配单手剑也不会碍手碍脚。虽然我没有提升盾牌熟练度的技能，但要搭配使用并不困难。

盾牌并非单纯的防具。除了能接下枪尖或投射物之外，有时还能用来拨开剑刃或枪尖，为攻击开路，甚至能直接当成打击武器。

「这面盾牌是饯别礼……同时也是课题。」

「课题？」

在我仔细观察盾牌，试着举起来确认重量的时候，阿格里皮娜小姐突然说出这句话。

「埃里希，如果你要当冒险者，就要尽可能隐瞒自己是魔法师这件事。」

「你是要我隐瞒身份吗？」

「不是。我观察你的战斗方式很久了，你太常随便使用魔法了。」

我不记得自己有乱用到会被她责备的地步，不过她就像个教师一样竖起食指，开始向我解释她的看法。

根据她的说法，我的战法在三重帝国相当罕见，光是这样就足以让对手感到意外，所以应该要隐瞒。

她并没有要我完全不用魔法，而是要我多下功夫，让对手无法一眼看出我有使用魔法，然后活用这个优势。

「你有足以让对手认为你是个纯粹磨练剑技的剑士的实力。正因为这样，对手会擅自认为你不会使用魔法。你难道不觉得轻易放弃这个优势很可惜吗？」

好吧，我大概能理解她的意思。如果我面对以为我是个头脑简单四肢发达的对手，结果对方突然用魔法攻击我，我也会吓一跳。我可能会因为惊讶而反应变慢，也可能因为内心产生动摇而无法顺利抵抗。

「你应该要更加留意决定性的瞬间，在那之前保留实力。一旦对手知道你会用魔法，就会采取提防魔法的行动。你如果要跟自己的分身战斗，会跟对方用剑互拼吗？」

「绝对不会。」

因为是自己的事情，所以当然很清楚，我绝对不会那么做。就算只是短暂抗衡，我也会立刻用〈无形之手〉抽出其他剑，或是用去年掳获后就爱不释手的东方式弩弓给对手致命一击。

其实我早就已经在实战中用过好几次了。虽然那些认真磨练剑技，锻炼到能用动作迷惑魔法师的对手让我感到同情——但我并不会感到愧疚——不过我都是为了能迅速解决对手。

「我知道你是为了能专心应付高手，所以想先解决杂兵，但你还是太常随便使用魔法了。你因为这样让实力高超的剑士提防魔法，陷入苦战的场面已经不只两三次了。」

「……真是惭愧。」

听她这么一说，我确实是有几次类似的经验。我曾用魔法一口气解决掉发动突击的刺客，结果发现似乎是主谋的头目是个高手，让我被迫跟他硬碰硬，费了不少功夫。

实际上，魔法这种东西只要知道对手会用，就很容易应付。

因为构筑术式时会有破绽，而且就算对手选择以空间或个体为施法对象，也并非完全无法闪避。

就像我平常会观察对手的视线跟架势来闪躲箭矢一样，魔法也是只要能看穿对手的动作，就能闪避。

除此之外，对手也能选择闪避以外的选项。例如退到射程外让魔法无法发动，或是用障碍物遮蔽视线，让对手无法瞄准。光是随便想一下，就能想到许多应对方法。

只有魔导院的教授，或是相当高位的僧侣，才能拥有那种一发魔法就能确实取胜的高阶魔法或奇迹。不能忘记，命中就能杀死对手跟击中就能杀死对手之间，其实有相当大的差距。就像就算拥有只要打中一下就能取胜的强力棋子，但如果没有不会被对手妨碍的保证，就无法完全信任的道理一样。

「无论是战斗还是政治，未知都是最强的武器，无知也是最可怕的敌人。你要记住这点，好好战斗。」

魔导师的战斗要一边考虑效率，一边兼顾初见杀与不明杀。我自然而然地回想起莱泽尼茨卿教过我的，拂晓派战斗魔导师的心得。

她不也说过与圣母般的笑容完全相反的话吗？说重点在于要让敌人搞不清楚发生了什么，一瞬间就杀死对方。

「这是身为师父的建议，也是送给学徒的最后饯别礼。我还有更狠毒的手段，机会难得，你就试着钻研到极致吧。」

「你这说法……」

「哎呀，你没发现吗？明明做了相当恶毒的事。」

她露出坏心眼的笑容揶揄我，但我并不记得自己做了什么过分的事。

顶多就是因为思考领域和「手」的容量还有余裕，所以把对手的鞋带绑在一起，或是拉扯衣服让他们自相残杀，麻烦的时候就抽掉腰带，让下半身通风良好而已。

除此之外，顶多就是想用容易操控的短剑尝试七方向同时攻击的不讲理连击，还不至于被说恶毒。

恶毒是指在相遇的瞬间，对方连反应都来不及就被确实杀死的不讲理程度，才配得上这个评价。

就算手法被拆穿，就算所有资料都被公开，但还是会让身经百战的资料狂想不透「这要怎样才会死？」，这才算是符合评价。

换句话说，就是能跟阿格里皮娜小姐堂堂正正交手并取胜的领域。

现在的我还差得远呢。

「手法被拆穿的魔术就没有价值……这是在陈腐的黎明派箴言中唯一有价值的东西。你要好好记住。」

充满戏谑的笑容与带有甜香的烟草，还有我已经听惯的声音与气味，此刻都化为送我离开的话语…………

【Tips】烟草。并非新大陆产茄科植物的烟草，而是用香草等材料加工制成的一种药品。原本是魔女医生用来治疗喉咙与肺部的药品，但在魔导技术的发展下被发现有各种用途，因此在中央大陆西方被视为自立的成人嗜好，或魔法师的道具而广为流传。

在贵种当中也有许多爱好者，其中甚至有人为了享受最棒的滋味而准备管理湿度的烟草专用房间，在三重帝国也算是有一定普及的高贵嗜好，不过也有不少平民是为了健康目的而吸食。

在我将收到的贺礼整理好，打算离开的时候，听到一个罕见的声音。

「啊！」那听起来有些脱线的声音，是我跟阿格里皮娜小姐相处这么久以来，很少听到的声音。

我转头想知道发生什么事，发现她罕见地露出尴尬表情。只见她有些害臊地抓了抓头，手里还拿着一个小盒子。

「糟糕，我搞错顺序了。这个也已经完成了，应该要先给你的。」

「咦？还有东西要给我吗？」

「啊～真是难看。如果我是观众，肯定会抱怨这个剧本。算了，没关系……你拿去吧。」

我带着狐疑将阿格里皮娜小姐用跟先前充满感伤的送礼方式完全相反的随便动作丢给我的小盒子打开，看到里面装着一个用粗布包着的台座，台座上则放着一枚戒指。

那是一枚没有特别装饰或宝石的朴素戒指。要说有什么特别之处，就是那在重现明媚午后阳光的光芒下，带有艳丽光泽的黄金色。

那并非镀金。那尺寸虽小，但在掌中却格外有存在感的戒指，应该是纯金打造的。

仔细一看，戒指上还刻有薄到无法用来盖蜡印的乌维奥姆伯爵家家徽。

「剑与权杖的双头鹰……这是……」

「是奖状的替代品。看来是跟那孩子的衣服一起送来的。要是我能早点发现就好了。」

戒指内侧刻有乌维奥姆伯爵阿格里皮娜为奖励埃里希・金斯基的功劳而赐予的字样。

奖状，也就是主人对部下颁发的「你很努力奖」。

「真的可以收下吗？」

「要是连这点东西都没给，我在家里的评价会变差的。你就乖乖收下吧。」

不过这跟单纯的奖状不同，具有相当大的意义。这并非是业绩好就能从上司那里拿到的奖状，而是能写在履历表的奖惩栏里的东西……不，这本身就是一份出色的履历表。

地下人想得到新主君的官职，除了要展现实力之外，也必须证明自己的身份。

无论是谁，都会对让来路不明的人加入自己麾下有所抗拒。而且要是雇用的人把组织内部搞得一团乱，那可就吃不消了，所以想入仕自然会需要一些证明。

庄园里由教堂管理的人口名簿、行政府掌握的都市户籍，还有能强力保证某人过去经历的奖状，都是有力的证明。由贵族或骑士发行，能向他人明确证明某人是自己的部下，并且立下如此功绩的文件或物品，其效力之强令人瞠目结舌。

只要拜访与授勋者有关系的家族并出示奖状，别说是借宿一晚，甚至能轻易得到旅途中需要的物资与旅费，如果想侍奉其他贵族，也能大幅提升评价，让入仕变得容易许多。

贵族或国王赐给克服困难冒险的冒险者的剑或戒指，也是属于这类的报酬，就某方面来说，我得到奖状也是理所当然……

但我实在无法不把手中这枚沉重的奖状，当成可怕的复合炸药。

「那个……我非得收下这个不可吗？」

「当然。」

外道脸上带着灿烂笑容，丝毫没有感到疑问的样子。

可是这玩意能证明我跟阿格里皮娜小姐的关系，所以……

简单来说，就是可能会被人误以为我是受她指使。

虽然我也可以选择丢掉，或是卖掉换钱，但名义上这是主人赐给部下的东西，要是我随便乱丢，之后可能会被她拿这件事当借口。

在这个不敬两字就足以让人脑袋搬家的世界，绝对不能辜负上司的体贴。就算这玩意是不知象征什么的诡异陶艺品，只要主人赐给我，我就必须当成传家之宝。

真讨厌。我猜她八成是打算让我带着这个东西，好让我在某个时候派上用场。能证明我跟阿格里皮娜小姐关系的场合，肯定都是得闯入什么麻烦事的时候。而且我到时肯定也会遇到很惨的状况。

这算是用黄金打造的地狱车票吗……真希望至少是来回票。

「只要好好运用，应该不会吃亏。你要好好珍惜。」

「……我会祈祷这玩意不会有机会派上用场的。」

「而且要是你哪天不想当冒险者了，这东西也能派上用场吧？」

「啊？」

「自以为是的委托人、贵族丢出的无理要求、就算完成工作也想吝啬报酬的小气鬼、廉价的食物跟淡葡萄酒、好几天没法洗澡的旅途，还有血腥味不绝于耳的单调工作……听说有不少冒险者就是因为英雄传说跟现实工作的落差而放弃的。」

这算是颇为常见的状况。简单来说，冒险者就是用完就丢也不心疼的棋子，也是用来处理麻烦工作的弃子。在许多被传颂的英雄传说背后，其实有许多不为人知的尸骸，还有数量是尸骸数百倍的单调工作。

虽然说成是诸神在神代缔结协定所建立的制度，听起来是挺响亮的，但只要徒具形式，就只是那样。

因为现实而灰心丧志放弃冒险者工作的人并不少，而为了追逐梦想而逞强送命的人也同样多。

阿格里皮娜小姐大概是认为我总有一天会因为憧憬破灭而想转职吧。

虽然我没法断言自己不会在某天屈服于绝望而诅咒冒险者这个称号，但我绝对不会因为一些无聊的琐事就放弃。

况且回想这一年来的艰苦，我实在不认为她所说的辛苦会比现在更糟。

就算食物再怎么豪华，如果是在极度疲劳的状态下，吃起来也不会觉得好吃，就算是贴有产地跟丰收年标签的葡萄酒，在不知道里面被掺了什么东西的状态下，也跟泥水没两样。就算有弹簧跟软垫的床铺，如果要担心夜袭，也没法放心地躺下来睡成大字。

这样一想，我宁愿选择自己主动去吃苦。因为能安心吃饭的乱炖战场粥，跟在帐篷底下硬梆梆的薄垫，对我来说都算是天堂。

「现在是能用的棋子越多越好的状况。你也知道，现在为了决定新型航空舰的工厂建筑地，有很多事情要处理吧？」

这我知道。我甚至因为跟这件事有些关系，所以很清楚状况有多混乱跟多复杂。

怎么可能不吵。这可是关系到莱茵三重帝国未来的重大事业，而且还是为了量产而建造的航空舰，这可是关系到主干的事业。虽然说建造实验舰的工厂已经不够用了，所以需要新的工厂，而且最好还能从建造到修理都一手包办，不过考虑到牵扯到的庞大利益，不插手的人才傻呢。

虽然说最后是预定要建造二十艘以上，然后花五十年的时间在全领地配备，不过在如此广大的国土上只建造三座工厂，这种数百年间都能持续吸金的庞大利益，任谁都会眼红。

为了建造工厂而投入的公款，可以促进钢铁业与林业的发展。相关人士的聚集也会增加人口。而为了养活更多人口，商人也会意气风发地带着商品前来。

那么，光是站着不动，一年究竟能赚到多少钱呢？

社交界已经为了争夺预定地而吵成一团了。虽然说在乌比欧鲁姆伯爵主导下，其中一座工厂应该会设在乌比欧鲁姆伯爵领地内，不过剩下两座只要能提出名目，就能诱导到自己领地内。

既然如此，如果不抢到手，就太对不起帝国贵族的名号了！！于是那些渴望出人头地的贵族们开始蠢蠢欲动。

不难想象这些大量送来的私信，多半也包含了许多希望在土地政策上得到方便的请求。

「所以，我随时都欢迎你回来，埃里希。对了，我会帮你保留护卫骑士的位子，等你哪天想回来，随时都可以回来。」

如果文官那边没问题，那边的位子要多少有多少。听到主人这么说，我用最灿烂的笑容回答。

「我绝对不要。」

「是吗？那真是太遗憾了……算了，我会耐心等你改变心意的。啊，对了。」

「是，还有什么事吗？」

「你欠我一个人情……别忘了哦。」

主人用低沉到不能再低，完全不带任何玩笑的语气，用仿佛从地底爬出的声音在我耳边低语。那句话沉重到仿佛穿过鼓膜，直接缠绕在脑中。

主人刻意保留只要她想就能使用的手段，不让我被束缚在帝都，让我感到十分不安。

她该不会是认为让我离开帝都，我反而会做出什么有趣的事，让她能好好利用吧？

这又是继恩赐戒指之后，主人在最后的最后丢给我的重担……可恶，如果她干脆直接用掉，我反而会比较轻松……

【Tips】借贷的利率并非永远都是相同的。如果在不好的时机借出，也有可能被收取数倍的利息。至少在这个世界并没有出资法跟借贷业法。

在搬离寄宿处之后，我预定要完成的工作也到此告一段落。

再来就是不用多久，我就会离开帝都。就算我工作的职场再怎么黑心，也不会恶劣到要人工作到出发前一天。

而且我也跟大家道别了。因为不能在出发当天才匆忙跟大家见面，所以我刻意决定在出发前避免跟大家见面。这是为了不让即将踏上长途旅程的人在出发前感到沮丧。

而且这也是为了让自己能接受不管怎么说服自己都还是感到依依不舍的自己。

「三年吗？」

仔细想想，我在这里待了很长一段时间。虽然以贵族学徒的身份赚取妹妹学费来说，算是相当短的时间。毕竟一般学徒就算工作一年，也赚不到数十德拉克马的学费。

我刚离开故乡的时候，还想着五年能回去就不错了，现在冷静想想，这已经是相当短的时间了。庄园的大家应该也会很惊讶吧。

最重要的是，约好要来接我的她。

我迈着轻快的步伐，对魔导院和帝都感到一丝不舍。啊啊，又忘了教训了。我这习惯真是不好。

我沉浸在最后的感慨中，离开了“鸦巢”，走向夜间也常驻着马夫的马厩。我从看守的熟人那里牵来了卡斯托尔和波吕刻斯两匹马，告诉他们我已经正式成为这两匹马的主人，得到了热烈的祝福，甚至把睡着的马都吵醒了。

他们和动物打交道的时间也很长了。见过太多幸福的主从和不幸的主从，看到关系融洽的主从能顺利离开，自然会感到高兴。

我告诉他们出发前会来取马，拜托他们给我装上好鞍，然后就回家了。

这时，我突然意识到一件事。

无论是让枯叶飞散，留下时髦痕迹的妖精。还是性急地到处寻找能长出冰柱的地点的妖精。还是夏天的暖和阳光与秋天开始变冷的空气妖精边打闹边从我身边经过。

我发现自己最近不太会被缠上。

这样一想，之前让我相当困扰的恶作剧攻势，似乎在阿格里皮娜小姐开始忙于工作之后就变弱了。我原本以为是因为我得花功夫解开她们编的头发的机会变少，所以她们才变乖的。

「辛苦了。」

「欢迎回来～」

「嗯，乌苏拉、洛洛特，我回来了。」

当我边想着这些事边回到住处时，看到乌苏拉跟洛洛特正躺在我的床上。今天或许是月色不错的缘故，暗夜妖精变成跟我初次见到她时相同的少女模样，让风妖精躺在她平坦的肚子上。

要说有什么跟我们刚认识时不同的地方，大概就是乌苏拉左脚上的黄金脚饰跟洛洛特的春风色服装多了豪华的金边装饰。虽然都是用我的头发加工而成的妖精制品，不过她们会一直戴在身上，应该也是因为她们喜欢吧。

「哎呀，亲爱的，你这样盯着人家看做什么？」

「是想跟人家跳舞吗？」她们这样调侃我的习惯也是从我离开王座山之后才开始的。虽然我一开始觉得她们很可怕，现在也还是不能大意，不过现在我们已经算是相当熟识了。

「没什么，我只是在想我们已经认识很久了。」

「是吗？人家对凡人的感觉不是很清楚，所以没什么感觉呢。」

「嗯～对啊，感觉好像才刚认识一样。」

「人家可不想被你这个几十年睡太郎拿来比较。」

「乌苏拉好过分！！」

对普通种族来说，跳个舞就过了几十年似乎是稀松平常的事。对一个星期没见面就会说好久不见的种族来说，实在很难理解她们对时间的感觉。

「啊，不过这样说起来，好像真的是那样。你都长这么大了。」

「是吗？」

我可是很希望她能再长高一点呢。听到这个让我花了不少熟练度，努力想长高却被她害得白费力气的妖精这么说，实在让人觉得讽刺。

不过听到她这么说，让我总算理解了。

妖精们找我麻烦的次数减少，或许也是因为这个缘故。

「怎么了？表情好严肃。」

「没什么，我只是在想乌苏拉说得没错，我确实长高了。最近其他妖精找我麻烦的次数也变少了。」

「哎呀，你现在才发现吗？」

「因为我之前忙到没空发现啊。你应该知道吧？」

「那当然。你甚至学会了妖精原本不知道的勤勉这个词汇呢。对吧？」

「你很辛苦呢。」

让她们陪我处理繁重的工作，让我感到相当愧疚。不过我有好好支付报酬。我买来不错的蜂蜜酒，还特地去泉水汲取水，只用月光净化七晚之后才兑水，满足了她们颇为麻烦的要求。

不对，回想起来，这以妖精要求的报酬来说，或许还算妥当。她们没有随便把我拖进薄暮之丘，也没有要求我为了维持人种身份而交出重要的东西，光是这样，或许就不足以用妥当来形容了。

因为如果我像一开始那样，因为不好的预感而拒绝，只收下妖精的眼睛，我肯定已经偏离了正轨。

十五岁。对喜爱幼童的妖精来说，凡人种的成人年龄应该只能算是「老女人」才对。所以其他妖精找我麻烦的次数减少，主动找我说话的次数也变少了。虽然可能是因为我外表还很年轻——我不是很喜欢用幼嫩这个词——所以她们还没有完全对我失去兴趣，但也不知道这种状况能持续到什么时候。

「你们……不会腻吗？」

我之所以会用这么露骨的方式发问，或许是因为内心抱有不安。

我们相处了三年，经历过无数次生死关头，我被她们救过的次数已经多到用双手都数不清了，所以自然会对她们产生感情。

而被自己产生感情的对象抛弃，是十分令人难过的。

「腻？腻啊。」

褐色肌肤的少女拍动大水青翅膀，轻飘飘地从床上浮起，接着用那让人无法察觉她靠近的奇妙方式来到我面前，用双手捧着我的脸颊露出微笑。

而风之妖精则是坐在床边，一脸不解地望着我们。

「你确实长大了呢，我心爱的人。」

那张凑到我面前，仿佛能让我感受到彼此呼吸的脸，跟那个让我内心动摇，担心自己是否要坠入隐月的夜晚相比，没有任何改变。

无论是那艳丽的褐色肌肤、梦幻的翅膀，还是那连阿格里皮娜小姐拥有的绚烂宝石都相形失色的绯色眼眸。

「你的下巴变尖了，看起来更成熟了。手脚也更有肌肉，虽然原本就很有男子气概，但现在已经是十足的战士身材了。肩膀变宽，腹部也变结实了。已经不能说……你是小男孩了。」

她说的没错。我的身体在迎接第二性征后已经十分接近成人。虽然在妖精加护的影响下，我的男性特征并不明显，但身体机能已经完全跟成人无异。

由于我虽然在世人眼中还很年轻，但已经不能算是小孩，因此名副其实已经是个大人的我，让妖精们逐渐失去兴趣，所以她们才比较少来找我。

「可是，我心爱的人。我们好歹也是拥有名字的妖精哦。所谓的高等妖精，其实远比你想象的要复杂，但也更单纯。」

她那轻抚我脸颊的手，用仿佛只碰触到我脸上汗毛的纤细动作滑过我的脸。她沿着我眼睑的轮廓移动，接着触碰我的嘴唇、抚摸我的头发，最后滑过我的脖子。那仿佛在确认我身体轮廓的动作，感觉更像是在触碰我体内无形的东西。

「妖精会受到纯洁灵魂吸引，对小孩产生迷恋。听好了，虽然你们可能认为是自己被迷恋，但其实先迷恋上你们的是我们哦。」

迷恋。这个词虽然有对美丽事物着迷的意思，但也有被魔性附身的意思，而就如她所说，其中是有先后顺序的。

正因为魔性先迷恋上人，所以人才会被迷恋、绑架、吃掉。

而这个魔性似乎并不具备轻易抛弃猎物的性质。

「真是不可思议的灵魂。明明像大人，却又像小孩。明明会若无其事地思考污秽的事，却又纯真无邪……简直就像在闺房里听父母讲英雄故事，然后带着兴奋睡着的孩子。」

我瞬间感到一阵紧张。我这辈子从未对任何人提起前世的事，还有把我丢到这个世界来的未来佛，也就是推测是弥勒菩萨的事。

即使如此，能够看见灵魂，属于概念性生物的她们还是看得出来。看得出因为被丢进小孩的身体里，而对前世只是短暂梦境的憧憬疯狂的男人灵魂。

「喜欢你的妖精们，就是被你这种扭曲但美丽的灵魂吸引。当然，对我们来说，你那等同于蜂蜜酒，令人陶醉的金发，还有仿佛会让人想跳进去的湖面般的猫眼色瞳孔也很可爱，但本质还是灵魂哦。」

「……什么嘛，也就是说，我身边都是些喜欢怪东西的家伙吗？」

「哎呀，真没礼貌。这应该说是眼光独到才对哦，珍品先生。」

在只有蜡烛火光的昏暗中，妖精发出极为适合这种情境的轻笑，再次抓住我的脸，这次在我的眼皮上落下一吻。

「就算你的头发褪色变成月亮般的白色，就算你老了眼睛变蓝，就算你牛奶般的肌肤变暗沉，只要你的灵魂不变，我们就会继续被你吸引。亲爱的。」

「没错没错～我们会尽量让你保持美丽的。」

「……这样啊。那我会努力不被你们讨厌的。」

我认为灵魂的老化就是放弃。如果成长是一种老化，是一种迈向终结的过程，那么精神上的成长，也就是对现实的认知，也同样是老化的表现。

我还在作梦。只靠一把剑，一个身体，成为冒险者的英雄。这种愚蠢的梦。大多数人都会在某个地方撞上现实，发现冒险者不过就是到处打零工的派遣劳工，然后放弃梦想。

薪水低廉的工作，被人瞧不起的身份，还有迟迟等不到的跃进机会，这些挫折的因素要多少有多少。

如果能重新振作，保护好受挫的心灵，那就算得上是大人，那我肯定还是个臭小鬼。

说真的，我明明已经老大不小了。从前世算起，我已经有将近五十岁了。就算灵魂会受到肉体的年轻影响，我应该还是个挺让人遗憾的男人。

不过，这样也好。如果有人愿意笑着说这样很好。

最重要的是，我自己能感到满足，觉得开心。

到头来，人生就是这样。自己能不能接受自己的死。在人生的终点，不会后悔地想着：啊～早知道就该那样过活。

所以，我才会为了不让自己后悔，而追逐着憧憬。我可是老江湖了，事到如今谁也别想说我是在白费功夫。

就算是总有一天可能会遭遇挫折的自己也一样。

「嗯，加油吧，亲爱的。请一直做我们所爱的你吧」

「人真好呢。虽然会变，但不变的地方，不变可爱的地方也很可爱。所以，希望你一直保持可爱」

「没错没错。复杂又单纯，很难懂。可不能忘记被迷住的难解之处哦？无论是迷住人的一方还是被迷住的一方，都不是简单的事」

乌苏拉伸出手，洛洛特便跳到她的手掌上转了一圈。

「月亮升得正好，也聊了愉快的话题，我稍微去向熟人炫耀一下吧」

「哎？不会又惹人生气吗？」

「没事的。多少有些嫉妒，回想起年轻时的心情，对老人们来说或许也是个良药」

「如果惹人生气的话，乌苏拉一个人去惹吧？」

「真是不讲义气的朋友呢。明明我把你从监禁中救出来了」

「才没有被监禁呢。只是睡午觉而已」

妖精们在一阵喧闹之后，便消失在房间角落的阴影当中。刚才的对话就像在漫长秋夜中作的一场梦般虚幻。

「以后也请多多指教咯。」

话说回来，我也真是习惯了。竟然会把她们的存在视为理所当然。我一开始可是整天担心自己什么时候会被她们绑走呢。

那么，为了不让她们失望，我就先努力返乡吧……

【Tips】虽然人会自以为是地害怕魔性，但其实被魅惑的一方也会有足以让对方被魅惑的相应「素质」。

TRPG的醍醐味之一就是收集小道具。

虽然实用性装备的重要性无庸置疑，但就算在战斗中完全派不上用场，对角色扮演来说有意义的装备也是不可或缺。

在TRPG里，就算在一般游戏会被省略的要素也能尽情加入，真的就像要露营一样需要事先做好准备。就算担心资料量会对玩家造成压力，也能靠GM的调整来解决。

甚至有人认为这正是TRPG的醍醐味。

例如冒险者套组这种将绳索跟提灯等道具整理在一起的物品，还有生火用的打火石跟火绒盒。烹饪用的刀具跟餐具，从装茶的道具到没有防御力的外套等，光是看到清单上那些能让人想象出许多情境的物品，就让人感到兴奋。

记得在角色设定时，也会有因为觉得角色不会携带某些物品，或是会跟其他人借而刻意不带在身上的状况。

而且这些物品不只是用来炒热气氛，重视角色扮演的GM也会经常利用这些小道具来安排剧情，所以不能小看。例如在没有携带的状态下露营就会遭到负面效果影响。

「你连餐具都没有就想喝汤吗？如果行为判定失败就会受到1D4的伤害哦。」

「哦？在雪山里连外套都没有穿？有多带的衣服吗？啊，没有。那就当成冻伤，要对灵巧度进行负面修正哦。」

「如果有酒就能抵销负面修正……连酒都没有吗！你来这里到底想做什么！自杀吗？」

虽然我已经记不清当时跟我一起喝酒的知己长什么模样，不过那确实是一段相当有趣的时光。我记得最后我们还写了一段所有人共用一个碗吃饭的描述，让队伍的团结心莫名高涨，最后还结拜成义兄弟。

我边回味着当时的回忆，边整理行囊。

现在我可不是在玩角色扮演游戏，而是真的要赌命，所以花了不少积蓄做好准备。

这次我最中意的，就是这个可以固定在马具上，也能背在身上的优秀背囊。由于我得到卡斯托尔跟波吕刻斯，所以还另外准备了四个背囊，这样就能搬运大量行李。而且我还请阿格里皮娜小姐帮忙施加了防盗的法术。

那是个简单的法术。只要没有对应的符咒就试图打开背囊，手指就会被割伤。这样就算我稍微离开行李也不会被偷，就算真的被偷，也能轻易找出犯人。

不只是背囊，我连内容物也相当讲究。

我挑了一个用一根支柱撑起，让人看了就想说「这就是帐篷」的古典帐篷。由于我挑了质地良好的帆布制品，所以这算是个需要勇气的决定。不过要是睡眠质量不好，就无法消除疲劳，所以我认为在这方面不能吝啬，所以才狠下心买了这个。

我另外还买了两件新睡袋跟两件保暖又轻薄的毛毯。两件睡袋是分别用来铺在地上跟在睡袋上盖的。地面要比想象中冰冷，就算是夏天的夜晚也会夺走体温，所以底下不能没有铺垫。

另外我还准备了两双应该会经常使用的半长靴，袜子也多准备了一些。贴身衣物跟厚亚麻布制的旅装也各准备了三套，这样应该就不会因为换洗衣物不够而让自己臭气薰人。

我也没忘记准备餐具跟厨具，我挑了金属制的轻薄餐具，这其实是个相当不错的物品。我是在帝都闲逛时，在市集看到这个在筒型锅里能收纳四个逐渐变小碗的餐具，然后一见钟情买下来的。虽然那似乎是来自东方的舶来品，不过那轻巧耐用的特性，还有挑起男人心的设计，让我相当满意。

我跟米卡一起出远门时也用过很多次，光是用这个煮杂烩汤，就会让人有「啊，我正在冒险！」的感觉，实在很有趣。

其他还有几个皮革水袋跟一些医疗用品。高酒精度数的蒸馏酒在寒冷的夜晚可以用来提神，也能用来消毒伤口，算是用途相当广泛的东西。

另外还有几样我根据阿格里皮娜小姐的课题准备的东西。

自制的火种盒里装有施加点火术式的燧石，所以可以假装成用普通方式生火，洗衣板上也施加了〈清污〉的术式，所以能洗得比平常更干净。我特地将这些只有在知道魔法有多方便之后就难以放手的术式，设计成能偷偷使用。

没想到前世在睡前胡思乱想的「如果真的成为冒险者会想要的道具」妄想竟然会派上用场。

其实这算是冒险者的习性。一想到自己要在这个有GM这种能通融的神明存在的世界旅行，就会有许多「这有可能办到吗！」的念头。

我将出发前花时间苦心制作的道具收好，接着将剩下的空间用来装帝都的土产，这样返乡的准备就完成了。

由于这次是沿着干道以不会太赶的行程前进，所以保存食品并不多。我还有短弓跟东方弩弓，回想起来，我这一年也用得很习惯，所以就算最坏的情况是得在野外过夜，也能射些鸟或野兽来果腹。

其他还有裁缝道具、雕刻刀、锉刀等木工道具，收纳在铠柜里的铠甲也都没问题。

这样行李的最终确认应该就差不多了。

我将为数不多的私人物品搬出来，看着从我住进来就几乎没变过的房间，内心不禁涌现些许感慨。

回想起来，我一开始还打算抱怨雇主让我住凶宅，但其实这房间住起来还挺舒服的。我后来还为了报答房东，帮忙修好坏掉的桌子，还花好几个月的时间把会严重嘎吱作响的地板擦干净，这些事都让我印象深刻。

我摸着家具来到楼下，发现明明没有人在做菜，但餐桌却被人细心擦过，上面还摆了一个包裹。

我好奇地打开包裹，发现里面是三明治。这种在薄面包里夹上馅料的料理，在大陆西方似乎随处可见。虽然这种料理的起源不明，各国都声称自己才是原点与顶点，不过这三明治似乎是北方离岛圈的样式。

柔软的面包里夹着熏制的烤猪肉，还分别夹着腌黄瓜与腌玉菜，这毫无疑问是那位难能可贵的同居人亲手做的。

我真的很受她照顾，对她感激不尽。甚至可以称她为我在帝都的另一位母亲。

「灰之少女……」

我打算在路上享用这些三明治，于是打算重新包好，却发现包裹上似乎写了些什么。

闭上眼睛。这渗入纸上的文字，是原本就写在包裹上的吗？我心想这或许是邻居们写的，于是闭上眼睛……突然被人抱住了。

我的脸埋在触感良好的布料中，鼻子闻到令人舒适的肥皂余香。这仅仅是一瞬间的事。接着，我的额头传来柔软的感觉与细微的水声。

有人亲吻了我的额头。这是在我住在帝都的期间照顾我的妖精，为我送行的吻。

亲吻额头，意味着祝福。

我送给艾莉莎的东西，这次轮到她送给我了。

还附带了至少在最后不要让我饿肚子的关怀。

我确认那令人依依不舍的香味已经消失，睁开眼睛，眼前果然还是空无一人。因为她非常害羞，所以除了不小心以外，不会在我面前现身，甚至不会发出声音。

可是，她应该还是想好好跟我道别。

我再次确认，发现包裹上的文字已经改变。

祝福心爱之人的旅程。

文字转眼间消失，只剩下干净的包裹跟看起来美味的三明治。

「……谢谢你，灰之少女。」

我用手按住湿润的眼睛，强忍泪水，决定提早拿出原本打算在出门前留给她的谢礼。那是我用阿格里皮娜小姐用来泡黑茶的，适合给贵人享用的上等凝乳做成的芝士。

家事妖精会附身在住家。不惜将不喜欢的家人赶走也要继续附身在这里的她，应该会继续留在这里。

所以我要在这里跟她道别。虽然我有拜托阿格里皮娜小姐不要让坏人住进来，但我不确定之后会怎样。

所以至少要郑重道谢。虽然我不确定是否能报答她的恩情，但希望她能感受到我的诚意。

给家事妖精的谢礼要低调。过度的慰劳反而会惹她不高兴。虽然我明白这个道理，但还是忍不住准备了谢礼，这是我最后的谢意。

我想就算我以后还有机会再来帝都，应该也不会再成为这里的家人了。

我将装有凝乳的碗放在灰之少女的领域，也就是厨房的炉灶旁。

接着我将其他妖精也喜欢的头发放在碗旁。我将长发从根部切断，用其他头发绑成的发带，虽然自己说这种话有些奇怪，但我觉得绑得很漂亮。

虽然我不确定她会像那两人一样喜欢，但我不会吝啬。

天就快亮了。

「我出门了。」

我留下这句跟平常一样，但有决定性差异的话语，离开了这间我借住的屋子…………

【Tips】给妖精的谢礼。虽然牛奶、凝乳、会发光的石头、古钱币等许多东西都会让妖精高兴，但金发特别受妖精喜爱。被祝福的孩子的头发对妖精来说等同黄金，之后在帝都魔导区的平民区，开始有人会看到脖子上挂着奢华金饰的妖精。

踏上旅程的日子通常都是晴天。在晴朗天空下，主角眯起眼睛感受自己前途光明的描写，古今中外不知有多少。

不过今天阳导神不知是想偷懒还是怎样，让相当于他孙子的云雨神心情不好，所以今天是大雨。

「拜托饶了我吧……」

如果这是复仇故事或战记故事，或许还说得过去，但我只是一介小市民，所以还是希望天气放晴。虽然我没有立场抱怨诸神的心情与安排，但还是有种出师不利的感觉。

话虽如此，也不能因为下雨就延期出发。我在刚买的旅装上披上附有兜帽的大外套。伞一般不被当成雨具，而是贵族的装饰品，最多只能遮阳。雨天时不是像这样用外套与兜帽挡雨，就是忍着淋湿的不适直接出发。

不过要是因此生病就不好玩了，所以我还是动了点手脚。我用〈隔离障壁〉将范围缩小到旁人看不出来的程度，像平常一样保护自己不受雨淋。在旁人眼中，应该只会看到雨滴沿着外套表面滑落。

因为如果不这么做，初秋的雨还是会让人发冷。尤其帝都位于北方，气温更低。

在被雪困住之前，还是快点往南走吧。这次的旅程首先要沿着通往南方的干道避雪，接着再沿着稳定的西方干道前往美丽的海德堡教区，前往王座山庄园。

虽然去程花了三个月，不过这次我是一个人，而且不像阿格里皮娜小姐那样会挑旅店，所以应该能更快抵达。

不过难得有机会旅行，我想在那之前先去几个观光景点逛逛。除了帝都之外，我也想看看其他大型行政区的州都，而且机会难得，我也想见识一下王座山城塞。

如果路上有哪个地方在举办武艺大会，去凑热闹或许也挺有趣的。而且应该也能赚点旅费。

对了，说到旅费，虽然我现在是无业游民，但其实并不缺钱。

因为我有准备十德拉克马的旅费。

虽然我之前都把薪水花在艾莉莎的学费跟帝都的生活费上，不过在后援会愿意负担那些费用之后，我劳动的报酬就失去了用途。

虽然阿格里皮娜小姐并不吝啬，所以理所当然地想支付薪水给我，而且还是符合我劳动强度的金额，不过这实在让我有些难以处理。

就算我说不需要，但身为合理主义者的魔导师阿格里皮娜小姐还是认为无偿劳动无法信赖，所以还是帮我编列了预算。我自己是因为艾莉莎这个最大人质在对方手中，所以知道我绝对不会背叛，但问题在于旁人会怎么看。

而且因为跟贵族生活太过贴近，让我差点忘记，虽然金币可以像零钱一样随便丢，但五枚金币就相当于一般自耕农的年收入。换句话说，一枚金币的价值就相当于一捆附带皮带的万圆钞。

看到眼前堆着这么一大笔钱，实在让人不知该如何处理。虽然我有定期送钱回家，但要是随便把这么大一笔钱送回去，反而会让家里不知该如何处理。因为乡下地方的人际关系太过紧密，如果只有自己一家突然变得有钱，反而会招来旁人的嫉妒。

因为这些原因，我最后决定把这笔钱用在艾莉莎的宝石上，剩下的就是现在我手边的这些钱。

我将一些零星的报酬存起来，现在也累积了不少。虽然阿格里皮娜小姐有提议要帮我准备一笔创业资金，但我觉得自己不该一开始就拥有大笔金钱，而且我也有种像是被人掌握股份的不安，所以拒绝了。

毕竟要是被人拿钱的事说嘴，感觉就像明明脖子上已经挂着大项圈，还被人加上容易控制的缰绳，所以还是避免比较好。

不过这笔钱相当于我老家两年的收入。以现代的价值来说，差不多是一千万圆左右。如果要用来创业，这应该算是比较节制的金额。

毕竟我并不是只有自己一个人。考虑到要养两匹爱马，一年至少要花掉相当于金币的金额。如果还要从老家前往边境，这已经是最低限度的必要花费。

考虑到我需要习惯今后的冒险者工作，所以要尽可能节省开销，有这笔上限金额在手边算是很幸运了。

如果一开始就拥有充裕的资金，很容易就会变得挥霍，对金钱也会比较随便。如果手边有能实际感受到减少的存款，应该就能定期提醒自己要节制。

如果想节省开销，就尽可能跟着商队一起行动，或是单独行动，旅店也尽量找便宜的住。如果不让习惯饱食的舌头稍微适应粗食，今后会很难受的。

而且，我也有点憧憬独自骑马旅行。之前至少都是跟米卡一起，其实我从来没有单独旅行过。

现在是初秋。不仅有运送年贡的马车，也有许多商队会去壮园贩卖过冬的物资，应该不愁找不到愿意让我搭便车的商队，就去治安相对较好的地方试试看吧。

好，出发吧。

最后一次去熟悉的马厩，事先通知过我要出发的马夫们也来为我送行。一想到那个用零钱帮我把臭味洗干净的小和尚不在了，明天开始打扫也会让人感到忧郁。

「哎呀。」

每次都要躲开一角马攻击的我，想到今天是最后一次，不禁感到有些不舍……不对，我一点都不觉得可惜。虽然不至于秃头，但这家伙让我吃了不少苦头，现在终于能摆脱它了。

我闪开试图对我的头发恶作剧的马，结果它还发出不甘心的磨牙声。话说我最近才知道，这家伙似乎是莱泽尼茨卿的马车马。主仆都这样找我麻烦，他们到底跟我有什么仇啊？

不过我心想这可能是最后一次看到它，所以伸手想摸摸它……结果被它一口咬住。虽然它没有真的咬下去，所以不会痛，但我的手还是被它的口水弄湿了。

唔，看来我们果然是水火不容……

我转身背对一脸得意的一角马，走向那匹仿佛在抱怨我动作太慢的兄弟马。虽然在贵族眼中可能只是匹老马，不过今天它们的马体依旧健壮，看起来十分美丽。

为了不让它们挨饿，我得好好努力了……

【Tips】一角马。分布于中央大陆西方的幻想种，是不老的马。一角马拥有深厚的忠诚心，拥有千里奔驰也不会疲劳的优异能力，不过由于只愿意侍奉纯洁之人的特性，因此只有一部分地区会将一角马作为骑乘用马。

由于一角马只允许主人在牵引主人搭乘的马车时由他人执缰绳，因此在部分地区似乎有将一角马作为纯血证明，让公主骑乘一角马出嫁的文化。

虽然在出发当天遇到下雨的霉运，不过我们很幸运地立刻就找到要离开帝都的商队。

不对，这个时期会有许多商队出入，找不到才奇怪。不过大型商队遇到下雨可能会延期，所以反而不容易找到。考虑到行程一开始就乱掉的状况，不管下雨还是下雪，能遇到想趁能走的时候尽量走的商队真是太好了。

自称米哈尔商队的队伍似乎是来自帝国西方森林地带的移民部落，由于没有都市户籍，所以是平常就以流浪方式做生意的商队。

我们是在帝都南方的旅店街找到他们的。在商队作为据点的角落，我们看到他们正在招募想一起前往南方的乘客。

莱茵三重帝国的商队通常是由发起人出资，由数个商家连带组成，或是由小商人以上缴部分利润为条件，寻求有力商家庇护，而米哈尔商队是前者。

商队的发起人米哈尔一族有十二人，加上响应他的两名旅行商人共六人，还有帝都一名小批发商共八人，最后是他们雇用的小规模佣兵团十人，总共是三十六人的商队。另外还有八名想前往南方的个人乘客，以出资或提供劳力的方式搭便车。加上我总共是四十五人，算是相当大的规模。

不过以商队来说，这个规模还差一点才算是中等规模。考虑到大型商队的参加人数随便都会超过百人，这个规模算是符合发起人的身份。

「所以你只要在马车需要人手的时候帮忙一下就行了。」

米哈尔是身材魁梧的人种，似乎出身于中央大陆中北部，说的帝国语相当生硬。虽然跟米卡以前带我去过的伍斯特罗人那种北方口音有些相似，但听起来还是有些不同，我想那应该是外国口音吧。

从他那没怎么打理的胡须，为了适应寒冷而显得粗糙且起伏较小的脸，还有那头卷曲的金发来看，应该是个外国人。虽然体格壮硕这点跟三重帝国的人种相似，但五官就差太多了。

虽然帝国里有很多像米卡他们那样因为无法适应故乡环境而来到这里的人，不过也有不少人跟我的朋友不同，并没有选择成为帝国臣民，而是选择以移民的身份在这里生活。从他那无法完全摆脱的异国口音，还有因为血统稀薄而没有跟帝国人同化的容貌来看，他或许就是跟故乡的人结婚的移民后裔。

「我明白了。这是主人借给我的马，还请您小心对待。」

先不论他的出身，既然有拥有帝都都市户籍的商人参加，那至少可以确定不是什么跟强盗没两样的可疑商队，所以我决定加入他们。

在加入商队的时候，我伪装成从主人那里得到休假返乡的仆从。毕竟一个十五岁的年轻人带着两匹马跟一把好剑未免太过不自然，我可不想被人怀疑。而且我打算假装这两匹马是主人赏赐给名主的马，只是借来当交通工具，这样应该就不会有人想抢贵族的东西了。

我并不是单纯嫌说明自己的境遇麻烦。而是因为我自己也觉得事情太过复杂，所以考虑到要让对方相信我得付出多少劳力，跟说些不会造成他人损失的适当谎言，哪边比较能让对方安心，最后我选择了后者。

而且我也是在差不多十五岁开始学徒，到年满二十岁出师，所以现在才十五岁就学成返乡也说不太过去。而且我也不想让对方看到阿格里皮娜小姐给我的戒指，产生我跟贵族有关系的奇怪误会。

「好啦，下次钟声响起我们就出发，你可别走丢咯。」

虽然我撒了谎，但内容并不会造成他人困扰，而且我也是寄身在普通的商队，所以应该不会有什么问题。

虽然我过去经历过许多倒霉事，但至少第一步应该能顺利跨出去才对……

【Tips】商队。基于人数就是力量的单纯概念，选择靠集体行动保护自身安全的商业形态。由发起人决定路线，聚集愿意跟随其路线并从中获利的商人所组成。

在帝国有一句惯用语是「神今天也在天上」。

这句话的意思是，从天上世界守护我们的神今天也依旧存在，所以不会有什么事，是稍微有些高雅的表达平安无事的话语。

我也是，直到中途为止都还在细细品味这句话。

直到中途为止。

「好，到了到了。来，把旅途的污垢都洗掉吧！！」

因为身高差而相当勉强地搂着我的肩膀，狮子人壮汉在城墙内，用小墙隔开的区域前如此宣言。

他是亚人种，有着密集生长着短毛的黄金色肉体，以及有些像在开玩笑般接近人类的狮子头。在帝国语中被称为涅梅亚，在南方语言中被称为辛巴希利的他，是米哈尔剧团雇用的佣兵团“染血的鬃毛团”的头目雷欧波尔特。

而这里是距离帝都往南十一天路程，邻接大湖的布兰肯布鲁克这个中规模都市。为了让马休息，同时让因为野营而疲惫的商队参加者喘口气而顺道经过的城镇中，不知为何我被他带到这里。

「花街真好！南方的女人不管是身材还是性格都很好呢！！」

没错，这里是花街……也被称为色町，半官半民成立的公营卖春街。

为什么会变成这样呢，回想起来，我也不至于说完全没有错。

那是和米哈尔剧团同行，习惯之后的第二天晚上。为了不让身体变迟钝，我拔出“送行狼”，一个人在离商队稍远的地方锻炼时发生的。

在那里被巡逻的雷欧波尔特的两名部下缠上了。

他似乎在不久前遇到了什么不愉快的事，用相当难听的话辱骂挥剑的我——用尽了如果在书上会被涂黑或打码的词汇——向我挑衅。

一开始我试图巧妙地处理这个小人物，但看到他把手伸向剑，觉得对这个不成熟的少爷来说太浪费了，于是不小心发了点脾气，用扫堂腿绊倒了他。

之后就顺势发展成互殴……这么说有点语病。虽然我用掌底击中了他的鼻子和下巴，但他一拳都没打中我。

发展成骚动的事件，最终在雷欧波尔特听到骚动声赶来后平息了。

不过，这倒还好。雷欧波尔特没有因为部下被欺负而对我发火，而是迅速把握状况，看穿了我没有错。他忍住想要斥责我怎么教育和监督部下的冲动，用轻微的讽刺来忍耐，让我觉得他不仅武艺高强，心胸也十分宽广，莫名地中意他。

然后就开始了劝诱攻势。

据他所说，他原本所属的佣兵团因为头目贪污得太过分而分崩离析——而且那个头目似乎就是被雷欧波尔特杀掉的——虽然他组成了新的佣兵团，但因为解散时的纠纷和怨恨，会说宫廷语和擅长计算的账房也死了。

这样一来，困扰的就不是统率面而是事务面的佣兵团运用。雷欧波尔特虽然会读书写字，但不会用计算机也不会心算，所以在他爽朗的笑容背后其实相当困扰。

在这种状况下，能说流畅的宫廷语和会计算的我受到米哈尔剧团的欢迎，而我工作的样子传开后，却产生了不好的影响。

我不过是帮人灭火，对收留我的剧团尽到礼节，对想在补充备品时多找零钱的无赖用正确的计算驳倒对方而已……没想到三个偶然重叠在一起，就让我被卷入这种烦人的劝诱。

我原本以为人多好办事，所以才去拜托商队，但忘了人数增加也会让争执变多的不成文规定，我也有不对的地方。毕竟我之前都只跟一些会用权力跟金钱迂回解决麻烦的人打交道。其实我在这方面算是没什么经验。

毕竟在故乡有庄园内的规矩。身为预备自警团候补，受人另眼相看的我并没有在其他方面经历过大风大浪，就算现在自觉经验不足也已经太迟了。

结果就是我被当成劝诱对象，被带到了这种地方。

「哦！好热闹啊！很好很好，人多的城镇的花街自然也有许多美女！埃里希阁下，你果然喜欢凡人种吗？我是觉得兽人系的亚人也不错！毕竟她们很热情！在很多方面都是！」

穿过敞开的大门，眼前是仿佛在对讲究高雅与统一感的帝国行政竖起中指的绚烂街景。用原色涂料涂成的墙壁、用砖瓦描绘出男女身体，有时还会出现莫名其妙的马赛克画的建筑、女性在格子窗的醒目妓院前排排站，景象实在相当杂乱。

说好听点是充满热情，说难听点就是花枝招展，将理性这种虚饰抛到脑后，刺激人类本能的花街。

在帝国，人口规模在数千人以上的都市都会设立合法的娱乐区。由于在对性方面特别啰唆的中世纪欧洲也有公娼制度，因此对于为了治安，会干脆接受「必要之恶」，反而将之视为财源的这个心胸宽大的国家来说，没有这种地方反而奇怪。

毕竟性风俗的紊乱会导致健康紊乱，更重要的是会恶化治安。犯罪组织会借由强迫卖春与贩卖人口赚取不义之财，性病的蔓延也会加速健康方面的恶化。

既然如此，就算多少会有些负面观感，也必须准备一个能维持一定健全度的「游乐场」。能为下层居民提供工作，也能抑制犯罪的花街在帝国虽然没有大张旗鼓地宣传，但也不会因此看轻，而是视为必要的场所。

不过……老实说，如果要招待我到布兰肯布鲁克，我比较想吃用湖里捕到的新鲜鱼肉做成的名产炸鱼……

「怎么了？动作这么僵硬！跟挥剑的时候差真多！难道你用剑还只是初学者吗？」

面对豪爽地开黄腔的莱欧波尔特，我虽然想用肘击回敬，但因为体格差距只能击中他的大腿，而且他结实的肌肉让我连让他晃一下都办不到，实在令人气愤。

唔唔唔，种族差距……还有体格差距。这个人拥有连我都会觉得「啊，他很强」的力量，为什么会在地方的佣兵团里当小角色？虽然他确实抱有大志，为了跃升为全国规模的佣兵团，正在招揽我这个建立基础不可或缺的会计，但应该还有其他方法吧？

……这不就是现在如日中天的魔导宫中伯的仆从，而且还是个连骑士都不当，拒绝成为养子，想要成为冒险者的人该说的话吗？这完全就是往自己脸上贴金。而且还是从根部往头上贴。

「不过，跟实战的剑一样，埃里希阁下最好也趁早习惯这方面的剑哦！虽然有喜欢的女生是好事，但如果只是接吻……就分手的话，那可就没什么好抱怨的了！！」

这话题也太下流了吧，莱欧波尔特。不过，这确实是经常听说的失败案例。

不过，可能是因为对方是对方，所以被带进飘着白粉与酒味的花街时，我并没有感到特别害怕。

毕竟第一次的时候实在太惨了。

其实在离开帝都前的夏天，我曾经被男性状态的米卡找去帝都的花街，找我商量过一次。

他说在习惯自己开始转变性别的身体的同时，也因为强烈的违和感而感到烦恼。

女性和中性的时候没什么问题，但变成男性的时候就会被难以言喻的欲望驱使，同龄的听讲生们聊起猥谈的时候自己也会在意到觉得恶心，被肉体的变化所影响的精神状态弄得自己无所适从。

在那期间，花街的话题被提了出来，于是我们两个就去侦察了一番。

那时候，路上的行人用温暖的目光看着我们，觉得我们是因为“不够成熟”才来舍弃童贞的，然后被站在店门口的姐姐们缠上，最后被活生生的气氛彻底击垮，逃也似的离开了，最后得出的结论是，对我们来说还太早了。

不过，我前世的经验当然也和普通人一样，只是被年轻的肉体和完全兴奋起来的米卡给钓到了而已。

虽然很羞耻，但作为青少年的夏日失败，就作为难以忘怀的回忆保留下来吧，总之第二次的时候没有那么紧张了，真是谢天谢地。

「不过，初次上阵就请客真是让人高兴啊！好，那就去花街最好的店……」

「啊，莱欧波尔德阁下，等一下。」

「嗯？怎么了？」

话虽如此，我真的已经到极限了。都来到这里了，要是被扔进花街然后忍不住了，那也太逊了，会让我觉得自己很没价值。

虽然会对不起对方的面子，以及对商队的米哈尔剧团不义，但差不多该逃跑了。

「我想先去洗手间……」

「怎么，想小便吗！哈哈哈，说得也是！不然真的想出来的东西也出不来了！」

原本米哈尔剧团就不收我的钱，而是以我的劳动和提供换马作为交换。虽然在到达目的地之前离开让我很过意不去，但要是继续被强迫推销，最后演变成“见血”的话，谁都不会幸福，所以还是算了吧。

虽然跟商队一起的轻松旅行泡汤了，听说用湖里捕到的鱼做的炸鱼很好吃，所以不得不放弃在布兰肯堡吃饭，但我不想因为闹别扭而演变成决斗分手的事态。

他大概，不，他肯定会这么做。从短暂的交往中，我就能看出他是个一旦有了想要的东西，最后就会不惜一切手段也要得到手的人。

如果知道用语言劝诱不可能的话，他就会说“如果我赢了你就成为我的部下，输了就随你便”之类的话，然后用力量来判定交涉，我仿佛能看见他那副样子。

智力奖励只有1？　虽然很乱来，但有时用拳头让对方听话也是一种道理。我也是个没有任何交涉技能的PC，但曾经多次在GM面前握紧拳头，通过交涉让对方屈服，所以能理解。

而且，就算赢了也没有任何好处。打败一个小佣兵团的首领立下的功勋微不足道，头目输了的话，被激怒的部下很有可能会砍过来，这比把耳机线缠在一起扔进包里还要麻烦。

我也会很麻烦，失去护卫的米哈尔剧团也会很困扰。

既然如此，让成为麻烦火种的我消失，才是最稳妥的。

好了，帝国的都市里也有公共厕所，虽然没有帝都那么注重卫生，但有上下水道的规模的话，路上肯定有一家。

花街人流量大，为了应对大量顾客，自然会有这种设施。

我混在准备大战一场前先去厕所解决的人群中排队，向站在入口旁的男人支付使用费。与前世治安不好的地方不同，只要不是特别糟糕的场所，日本的厕所都是免费使用的，而帝国的公共厕所则需要收费。虽然一阿斯的收费很便宜，但为了回收雇佣汲水夫和清洁工的费用，行政人员的勤勉让人不禁为之动容。

不过，正因为付了钱，所以很多人觉得已经够了，所以厕所并不干净。

我并没有跨进那间充满酸臭味且脏乱的厕所，而是采取了在不方便时的传统手法。

也就是从厕所的窗户逃走。

明明没有赌博输钱或在酒馆欠债，却做出这种行为，实在是丢脸得不得了，但为了避开更麻烦的事态，我只能忍耐。

面对赢不了的敌人，或是虽然辛苦但收入很少的敌人，巧妙地用花言巧语或隐密技能逃跑也是TRPG的醍醐味，这么一想，这种丢脸的行为也能被接受。

话虽如此，每次与人扯上关系都会被卷入麻烦事，也让人很困扰。

我可不想再因为被人找去做不想做的工作，一直拒绝而搞得自己在旅途中总是尴尬到不行。虽然把寄身商队的安心感跟与人扯上关系的麻烦放到天秤上很难取舍……不过我终究还是想成为冒险者，所以还是尽可能避免麻烦事吧。

毕竟也有可能因为结下绝对无法避免的缘分，让自己想逃也逃不掉。

虽然在旁人眼中，冒险者跟佣兵都差不多是黑道，不过在我心中还是有不小的差异。

佣兵的工作是战斗。冒险者虽然也会战斗，不过基本上还能做很多事。

就算有相当比例的工作是处理杂事，但其中还是有充满浪漫的冒险，也有许多挑战困难任务的机会。

虽然那些都是要等出人头地之后的事，不过我所向往的未来，无论如何都不会是成为佣兵。

我并不讨厌军记物语。话虽这么说，我之前在阿格里皮娜小姐底下已经饱尝管理职的辛劳与悲哀。我可不想在规模正要扩大的佣兵团里当副官兼会计兼交涉人，过那种充满损失与苦难，还得加上精神压力的生活。

「啊……好逊……」

在还不知道正确答案的时候，我就从厕所的窗户逃走了。虽然雷欧波尔特可能会因为我不知何时跑回来而发脾气，不过我可不打算负那种责任。你就去找花街的大姐姐安慰你吧。

话说回来，我刚才到底该怎么办才好？如果不锻炼自己，以后可能会很麻烦，可是如果一直被人看扁，也只会一直吃亏，要是因此被人盯上就更惨了。

虽然我脑中闪过「运气不好」的结论，不过那实在太没救了，而且也无从应对，所以我决定快点回旅店去拿行李，把刚才的事全部忘掉。

啊，我是不是该学个能散发威压感，让小角色不敢找我麻烦的特性呢……

【Tips】由于佣兵就算是小规模也属于军队，因此绝对无法成为冒险者能胜任的职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