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幕

「脚下竟然有这种地方……」

三重帝国的基础设施要比我从书上看到的中世纪更加先进，甚至带有类似古罗马的色彩。其中最为出色的，就是遍布地下的广大上下水道。

「要是迷路就很难会合了，所以别离开我身边。」

我选择的逃走路线是从仓库的检修口进入下水道。我们逃进的仓库并非商店的仓库，而是由都市管理的物资保管库——所以巷弄的门才会只用门闩就牢牢锁住——这类建筑自然会附有基础设施的检修设备。

毕竟总不能要求一般民宅设置检修口，而且每次都要吵吵闹闹地进出，所以除了道路两旁的检修口之外，都市各处都设有这类检修口。从不会设置完就放着不管，而是细心考虑到维护需求的细节来看，让我再次体认到米卡想走的路是只有真正有能之人才能通过的窄门。

「那么，米卡，这里是哪边呢？」

「呃，等我一下，今天没有地图……东侧的大检修路应该不远。只要能找到标示板应该就能知道位置了。」

我们三人谨慎地穿过狭窄的小路。脚下有用来排水的细沟，水在其中缓缓流动。因为没有下雨的迹象，所以应该是从某户人家排出的水。

队伍由米卡带头，塞西莉亚小姐在中间，我殿后。因为两人一起使用了照明魔法，所以并不至于因为黑暗而看不清道路。

走了一会儿后，我们来到一条宽敞的通道。这条被挖成圆形的漫长道路左右都有立足点，水在被深深挖开的中央缓缓流动。墙壁和地板都是砖造的，只要有点光亮，这里与其说是令人毛骨悚然，不如说是让人感受到人类技术力的某种神圣空间。

「这是……下水道吗？可是……」

「不臭？」

「是的，流动的水也很干净……也没有虫子。」

僧侣毫不畏惧地观察着水路，饶有兴致地观察着砖造的墙壁与地板。如果“看习惯了”就能感受到这是与许多人有关的建筑物特有的庄严感，但如果还不习惯的话，要么就是畏缩，要么就是对下水道这种听起来就很肮脏的地方表现出厌恶，但她完全没有那种感觉。

她饶有兴致地环视着初次造访的地方，那副模样反而更像是因为开心而兴奋不已。

「墙壁上也有许多漂亮的装饰。哎呀，这是什么，上面刻着什么……是古老的文法。我看看，现场监督的白痴……？涨工资……？」

她对眼前所有陌生的东西都一一吐槽……怎么说呢，就像是来远足的小学生一样。虽然外表看起来跟我差不多大——我是指肉体年龄——但她的精神年龄似乎有些偏差，是因为她是在大小姐的环境下长大的吗？

「啊，我知道这里。埃里希，就是我们上个月中旬来过的地方。」

但是，墙壁上的纹路并不是为了取悦大小姐而存在的。这是独特的识别标志，只有内行人才能读懂的路标。米卡读出来告诉了我，我也大致知道了位置信息。

「这里是与上水的分配管相连的地方。流过来的水会流向饮用水净化槽，然后再回到上水管，所以流过来的水已经过滤过很多次了，所以很干净。」

「是这样吗？我听说有强制劳动的刑罚是被送到下水道清扫，所以一直以为那是非常可怕的地方……」

如果和工业革命时期的英国下水道一样的话，那确实很可怕。但是，这个世界上存在着不可思议和魔法，而且还是在这样的世界里建造出来的繁华之都。就算是从漂亮的井盖里，如果散发出腐臭味的话就太不像样了，基础设施的建设完成度已经达到了某种近乎执念的高度。

只要知道怎么走，就不是那么可怕的地方。只要知道怎么走。

「不过因为会有老鼠之类的生物，所以还是有染病的风险，算不上是安全的工作。不过帝都的下水道有经过妥善维护，所以不用担心。」

「话说回来，您对这方面还真是熟悉。咦？那个纹路是什么？」

糟糕，别真的像小孩一样，看到好奇的东西就往里头钻啊。虽然不会立刻丧命……

「恕我失礼。」

「呀！？」

我抓住正要往入口有水滴浮雕的通道走去的僧侣手臂，制止她那过于率直的好奇心。她之所以发出惊叫，并不是因为我粗鲁地拉住她。

而是因为通道内有半透明的物体对僧侣的接近产生反应，从通道内探出头来。

好啦好啦，快回你的住处去。我用〈无形之手〉将那个看起来软绵绵的半固体推回通道内。那种滑溜的触感，是我从事公营事业时曾多次接触过的物体。

「刚……刚才那是……」

「是下水道的主人。它们会吃掉我们制造的污水，让污水变回干净的水，算是地下世界的主宰。」

那是魔导院谨制的人造魔导生命体，会分解污物，过滤抽出其中的水分。

它们是被饲养在三重帝国下水道内，勤奋且无害的生命体。它们会净化污物，也会吃掉被秽物吸引而来的疾病媒介，是炼金术师为了这些目的而创造的杰作。

虽然粘液这个词可能会让诸位兄弟能联想到某些功能，但它们并没有那种功能，所以大可放心。它们不会只溶解衣服或金属，也不会为了繁殖而袭击生物。刚才只是因为有东西掉下来，它们才反射性地想吃掉而已。

多亏了它们在不同于成人游戏的层面上大显身手，三重帝国的上下水道质量才得以维持在高水平。无论再怎么注意，污水中还是会累积淤泥、尘埃，而它们会将这些东西吃掉并消化，借此净化污水，甚至还会到处追赶可能成为传染病媒介的老鼠跟害虫，将它们吃掉。

正因为有它们，就算是有净水流动的管线，也能维持如此干净的环境。

在其他国家甚至会有人开玩笑说「三重帝国的生水可以喝」——当然仅限帝都等大都市——而让这个玩笑变成事实的功臣，今天也勤奋地在地下四处爬动。

「因为魔导院会负责管理，所以有在下水道内撒专用『饲料』的工作。我就是因为这样才对下水道比较熟悉。」

我之所以会拥有下水道的相关知识，是因为魔导院的委托板上经常会有跟它们有关的工作，而且因为不受欢迎而经常没人接。

粘液体的主食是污物和污水，它们会在体内发酵、分解这些东西来获得热量，但消化活动需要消耗魔力。因此，只要给它们魔力渗透过的石头作为饲料就能让它们活得更久，所以为了维护下水道，每个月都会贴出几次喂食委托。

在下水道里徘徊半天就能赚一里布拉的打工，不用说也知道不受欢迎，就连吃不上饭的旁听生也会因为觉得恶心而不愿意接。虽然我经常像寄生虫一样偷偷选择这种一直没人接的委托，但因为不会有人跟我抢，所以我也接了不少。

米卡之所以对路很熟悉，除了陪我来过之外，似乎也是因为志愿成为造地魔导师的他经常在上课时到处走动。

反过来说，就是这里很少有人来，如果是身份高贵的人甚至不会产生这种想法，所以是个很容易甩掉追兵的逃跑路线。因为路我几乎都记住了，只要不介意衣服和头发会有点湿，这里就是一条可以不受干扰地到达市内任何地方的便利通道。

不过，有些地方需要多加留意。就算是炼金术师们，也没办法让那些原始生物拥有能分辨什么东西可以吃，什么东西不能吃的脑袋。

多亏有它们的帮忙，地面不会泥泞或湿滑，而且我也知道路，所以这趟路应该会很轻松才对。

「哈啊……哈啊……所以说……我……们……不是说过不准去没有许可的地方吗……」

「呃，那个，对不起。因为看起来好像很好玩……」

我很久没有这么累了。我只能从放着不管就凝固的药膏管中挤出空气似地呼吸，我克制住想怒吼的冲动，吐出的话语因为粘膜干燥而带有血的味道。

尽管差点被粘液体袭击，她还是没有停止小学生行为，我救了她好几次，不知道花了多少时间才抵达魔导区。真希望她别再到处乱晃，看到哪条路就往哪条路走了。她到底有没有自己正被人追杀的自觉啊？

不过，这已经是第三次了……前世当老师时的辛劳涌上心头。至少我肯定做不来。

「真的……请不要……擅自行动……太危险了」

「嗯，对不起，埃里希……只是，既然有危险，那我更应该……」

「别说了，真是的……请不要……再往前走了……那我走了……」

「咳……等等……埃里希……水，给我点水……」

米卡似乎比我更加疲惫，我决定暂时停下休息。但不巧的是，我今天只是正常地做完买卖回来，并没有做旅行的准备。因为是在露天市场买东西，所以食物跟水都是当场买来就吃，没有带在身上。除了放在仓库里的买卖工具之外，我两手空空。

别说皮袋了，连个杯子都没有，实在是不方便，但毕竟事出突然，也没办法准备。如果我是那种在街上也会随身携带所有财产的冒险者，那倒还有办法，但在这里生活的人，根本不会随身携带。

没办法，我只好用〈无形之手〉从空气中精制出水来分给米卡喝。

「哦哦，水浮起来了……这也是魔法吗？」

在旁人眼中看来，水似乎只是浮在空中，塞西莉亚小姐兴致勃勃地戳着浮在空中的水，而不是喝。由于有护盾，就算从侧面戳也碰不到水，但水会随着摇晃而波动，这让她觉得很奇妙又有趣吧。

她是僧侣，站在祈求奇迹、侍奉神明的立场，所以不懂魔法。不过，她也不像许多神职人员那样厌恶魔法，真是个不可思议的人。

魔法是扭曲神创造的世界构造的技术，所以有很多人对魔法没有好印象。

「魔法可以做到很多事呢……我有点明白那个人为什么那么热衷了。」

那个人？我虽然这么想，但既然我说过不会深究，现在就不该问。既然在可以交谈的旅途中没有深入话题，她应该也判断现在还不该说明，硬要问出来而坏了她的心情也不好。

比起这个，她信任我到会自然地脱口说出隐瞒的事，我应该为此感到高兴。

「再过一会儿就到魔导区了，要怎么办？」

「我想想，先到我住的地方看看状况吧。魔导探查很难传到那里，而且有个比谁都温柔又可怕的人在看家。」

守护我住处的亲爱灰姑娘，是把好几名家人、好几名魔法师赶出家门的豪杰。就算有人用魔法探查人的位置，她也不会让那种不识趣的东西干涉家里。

妖精能使用生理上高度的魔法，甚至被称为活生生的现象。能用魔法赢过她们的存在少之又少，所以那里可以说是现在最实际、最安全的地方。

「那得提高警觉才行呢。」

「是啊……不然我们其中一个人牵着对方的手比较好。」

不过，我们越是接近安全的地方，魔导区的地下就越危险，所以最糟的情况下，就算把对方绑起来也得让对方安分点。在魔法师聚集的区域，不管警告多少次，还是会有把试剂、试作品丢到下水道的蠢蛋。

不用说，我国在都市区域整顿上投入了大量预算，也经常整顿，所以不会犯下不规范排放废弃物的错误。我国制定了有罚则的法律，不能丢到下水道的东西限制相当严格。

就算如此，还是会有偷懒的家伙，而且不仔细调查的话，根本不知道是谁丢的，所以不会造成我的困扰，但还是会不断出现乱丢东西的家伙。

这里就是这么方便的地方。不管丢什么都不会马上被发现，放着不管就会被粘液处理掉，而且还有个『正好可以嫁祸』的存在。

非法在下水道徘徊的家伙，也包含处理垃圾的业者。

我也看过好几次，虽然有业者负责处理必须花钱处理的危险物品，但也有少数业者因为嫌麻烦和省钱而乱丢。我看到的是装在小箱子里，里面装着看起来不太妙的液体的土瓶山，一定是舍不得处理费才丢掉的吧。

因为有这种事，魔导区附近的下水道真的很危险。不管是毒性很强的淤泥还是什么，都会被吃掉的粘液会发狂而死，所以要小心别因为一时疏忽而陷入必须掷骰子的地狱。

正当我打算趁他本人没注意到的时候用〈无形之手〉抓住他的衣领时，我的感觉捕捉到了某个东西。我一边在心里想着这是〈顺风耳〉的判定，一边用手指抵着嘴唇示意他保持安静，然后将意识倾注于耳朵。顺便把举着的照明熄灭，米卡也心领神会地把照明熄灭了。

习惯了光亮的眼睛失去了照明，只剩下从侧沟的微小缝隙中透进来的微弱夕阳照亮的世界，让人感到非常不安。为了尽快适应黑暗，我闭上眼睛，将所有意识集中在耳朵上。

于是，我听到流水声中夹杂着在下水道回响的声音。那是刻意压低的脚步声。在稍微有点声音就会产生巨大回响的环境中，为了不发出脚步声而小心翼翼的脚步声，听起来并不普通。像是用布扫过石板的声音……是把布缠在鞋子上吧。

虽然我的听力无法准确判断人数，但肯定不止一个人。

虽然有句话叫说曹操曹操到，但这也太突然了吧？

在这种地方蹑手蹑脚行动的人，除了不法之徒以外没有别的可能。不管是来非法倾倒的违法业者，还是在地下做非法买卖的人，都不希望脚步声暴露自己的位置。如果是来办正事的人，就没必要这么小心翼翼了。

脚步声越来越近了。没办法，还是找个不显眼的小路躲起来吧。虽然我不觉得只是碰面就会怎么样，但也不想主动去见他们……

「那个，怎么了吗？连照明都熄灭了……」

啥！？为什么在这个时候出声……啊，糟了，我忙着观察周围，没做出「安静」的动作！？

脚步声加快了，越来越近。不不不，为什么要接近我们啊！？

我还没来得及整理思绪，就和从转角处探出头的男人对上了视线。

「唔！？」

同时，强光刺得我睁不开眼。他们拿着只照亮前方的提灯，提灯的四个面都涂上了颜色。可能是做了将光线出口缩小，以及反射光线照得更远的加工，即使距离很远，射过来的光线还是让我睁不开眼。

可恶，我为了适应黑暗而闭上的眼睛突然睁开，导致眼睛被强光刺得一片空白，什么都看不见！

「啊！？是僧衣的小鬼！？」

「喂喂，为什么这种地方会有小鬼！？」

「管他的，抓起来就是了！」

震耳欲聋的喊声让我感觉耳朵都快聋了。我听到三道声音……虽然搞不清楚状况，但有两道脚步声朝我跑来。

虽然我完全搞不清楚状况，脑袋一片混乱，但身体还是老实地动了起来。可以说已经深入本能领域的武技反射性地驱动我的身体。

啊，这是多亏了在魔宫的迷宫里赚到大量熟练度后取得的特性〈常在战场〉的庇佑。虽然我原本就能在没有警戒的状态下反射性地战斗，但多亏了这个特性，我的反应变得更加敏锐。经过成千上万次的反复练习，让身体在不需经过深思熟虑的情况下，半反射性地做出动作，这可是非常强大的优势。

如果以TRPG来比喻，就是面对无法反应的攻击也能做出反应，而且对偷袭的抵抗判定也会得到很大的加成。

就算眼睛看不见，只要能掌握敌人位置，我就能应付。我迅速构筑简单的术式，发动复数的〈无形之手〉，六发拳头扫过前方空间，痛击敌人。

「唔……！？」

「呃！？」

「喂！？怎么了！？」

从无形之手传来的触感是四个硬物跟两个软物。六发拳头只打中了两个人吗？我想大概是拿着照明的那个人留在后方支援另外两人。

坚硬的触感应该是打中了护具。由于我只看到一瞬间，所以不是很清楚，不过看来他们破布底下还穿着护具。看来他们有确实保护胸甲跟锁子甲等容易造成致命伤的部位。

至于软物的触感，我没什么印象，大概是打中了肌肉，然后被骨头反弹回来。虽然我有在练习格斗跟〈战场剑术〉，但我其实几乎没有用拳头打过人。虽然有一部分是因为没有那种必要，但最主要的原因是打到骨头会痛，所以一直避免那么做，老实说，这种感觉实在不怎么舒服。

在模糊的呻吟声之后，我只听到一声倒地声。虽然光靠拳头的触感无法知道打中了哪里，不过在打中唯一一个活肉的时候，似乎打中了要害。

就在我以为这样就能稍微轻松一点的瞬间，一阵刺耳的尖锐声响划破了鼓膜。

那是间隔短暂的吹笛声。可恶！被摆了一道！

我连忙构筑〈远眺〉，确保头顶上的视野。虽然这原本是用来远望的术式，不过也能用来代替自己的眼睛。

虽然比平常高一个头的视野让我有些不习惯，不过只要当成是第三人称俯瞰视角的游戏，就还不至于无法适应。我再次构筑「手」，为了彻底剥夺敌人的战力而伸向敌人。

这次不是用殴打，既然能看见对手，就有更有效率的方法。

我从后方抓住那群男人的衣服，那肮脏的衣服几乎跟破布没两样。由于对手正好有三人，我各用两只手抓住他们的衣领，使出柔道的「送襟」。由于倒地的那一个并没有昏倒，所以也顺便补上一记。

「手」可以从任何角度伸出去，就算我站在正面，也能轻易绕到对手背后。如此一来，就能从背后利用对手的衣领，用力勒住颈动脉。

「咕……呃……」

「怎……么……」

虽然他们能触碰到力场之手，所以能用蛮力抵抗，但只要用衣领牢牢地固定住，靠一般的臂力是挣脱不开的。只要压迫颈动脉，切断大脑的氧气供给，很快他们就会失去力气，抵抗也会逐渐减弱。

我留有余地地紧紧勒住他们，等到他们身体一动不动的时候，我模糊的视线也恢复了。

「……米卡，你没事吧？」

「嗯……虽然视野还是有点白……塞西莉亚小姐呢？」

「我，我的眼睛……呜呜，头好晕。」

虽然视野恢复到能行动的程度，但不能在这里磨蹭了。那些流氓看到塞西莉亚小姐后说“把她抓走”。也就是说他们不是想对在犯罪现场附近的我们做什么，而是想把人从地下带出去。

虽然不知道是单纯运气不好，还是我在不知不觉中暴露了自己在地下，但情况很不妙。

在地下，笛声能传到很远的地方。而且他们吹笛的方式似乎还有暗号的含义。

听，又传来了脚步声。在地下蠢蠢欲动的不只是他们。

这什么鬼啊！运气再差也该有个限度吧！不仅事出突然，连武器和防具都没有，这GM也太不讲道理了吧！？

要是装备齐全，而且没有背着不能战斗的大小姐，我早就正面把他们打趴了……但要是她有个万一就不好了，而且也不知道敌人的数量和实力，不能乱来。

「该死，没想到这么快就追上来了……米卡，总之先逃吧！你来带路！」

「哎！？啊，从哪里来的！？呃，总之先回去吧！绕个大圈，从别的管道去目的地！」

要避免战斗，四处逃窜的话，这是最好的办法。啊，不行，我这种程度的听力，声音回响太严重了，听不出敌人过来的正确方向。只能像老鼠一样到处逃窜甩掉敌人，但应该很难吧。

虽然我们也很熟悉下水道，但应该认为敌人对这里更熟悉。我们只是偶尔来打零工的，经验应该和他们有天壤之别。就算是会弄脏的路，他们也会毫不犹豫地走。

他们就是为此才特意穿着破烂衣服的。把干净的衣服装在袋子里，外出时换上脏衣服，避免引人注目。从他们做坏事和潜伏在市井时会使用相应的武器来看，应该是相当有纪律的集团。

「啧，已经很近了，快走吧。」

脚步声越来越近了。穿着消音鞋都能听到，说明距离比预想的要近。本来还想找找有没有武器，但已经没时间慢慢找了。

「已，已经没事了！」

「什么？」

就在我准备跑起来的时候，关键的大小姐却停下了脚步。我回头一看，她似乎还想说什么……

「请原谅我触碰您的身体！」

「我不能因为我的缘故让你们也陷入危……呀！？」

没时间听她说话，也没时间说服她了。我知道她觉得是自己连累了我们，想让我们把她留下，但事到如今已经晚了。说到底，如果只是因为敌人出现就放弃的话，我们也不会在下水道，而是两个人拿着小钱在浴场里漂浮了。

虽然我是这样，但米卡也憧憬着冒险故事中的英雄。如果因为害怕危险而丢下她，那在赌上性命的冒险之后，我们也不可能继续深交。

说来说去，我们俩还是挺像的。

我二话不说抱起塞西莉亚小姐——因为想空出一只手，所以很抱歉，只能把她扛在肩上——然后跑了起来。我刚跑起来，她就闭上了嘴，大概是怕咬到舌头吧。

不，从她下棋的水平就能看出她很聪明，她似乎已经明白我的行动，也明白反抗和吵闹都没有意义。

我们在下水道里奔跑，尽可能选择没有人烟的道路前进，但远处传来的脚步声和不时传来的笛声一直没有停止。虽然无法准确掌握敌人的数量，但敌人应该没有多到能完全包围我们，为什么会有这种逃不掉的感觉呢？

虽然我定期用“手”擦掉脚印，但实在没有时间用〈清偿〉完全消除，更别说残留的气味了。与其说敌方有优秀的斥候，不如说他们从一开始就知道我们的逃跑路线？

虽然下水道的路很宽，但并不是所有道路都适合人通行。有些道路因为前几天上游的降水，导致现在水位上涨无法通行，有些区域则是因为大规模的修补工程而被墙壁完全封锁。

「呜哇，不好不好，埃里希快回头！有粘液！」

「啊！？又来！？」

而且，就像米卡刚踏出一步又慌忙回头一样，有些道路被下水道的主人——粘液占据。

但就算如此，这频率也太异常了吧？从刚才开始已经遇到三次了。因为粘液占据管道会导致水流不通，所以一般情况下不会在同一个区域遇到这么多次。

虽然地下供水设施有冗余性，就算有一两个区域的管道不通，水也会从其他地方绕道过来，但这种情况明显不对劲。

难道说，那些家伙能用某种手段操纵粘液？

「有光！在那边！」

「很近！包围他们！」

明明没有脚步声，却能听到声音。取而代之的是拨水的声音。可恶，难道那些家伙是搭像独木舟一样的小船吗！？难怪机动性会这么强！

没有长柄武器、没有长剑、没有触媒、没有远程武器……虽然多亏米卡的帮助还不至于陷入绝望，但在敌方根据地战斗的条件实在太不利了。

送行狼，只要有送行狼，我就能轻易解决二、三十个普通恶徒。

我脑中响起尖锐的声音。不成形的感情波涛传递出期待。

不过你还是安分点吧，我并不打算把你拔出来。我怎么能随便把一个想砍人想杀人的家伙拔出来乱挥呢？要是杀太多人被犯罪组织盯上，那可不是闹着玩的。

「啧……米卡，我要加速了，你行吗？」

「没问题，除了想洗澡想得不得了之外。」

那我们就快点把事情解决，然后去洗澡吧……

【Tips】有些下水道区域因为整修需要而加盖，已经多年没有开放。

跟其他地方一样，帝都内也并非所有犯罪都能被一扫而空，无论再怎么严格取缔，犯罪组织仍会存在。

虽然跟其他都市的犯罪组织相比，规模只能算是小巫见大巫，但在这个充满忠心耿耿的骑士、忠于职务的卫兵、顺从臣民的城镇，能持续在没有被消灭的情况下做生意，就代表他们都是精锐。

他们混在人民当中，平常都装成善良的市民，靠着动脑维持生意。

在那些人当中，有一个被称为多头龙的组织。

他们的主要工作是从密市脱逃，还有进出口违禁品等需求多且高收入的工作，另外还有活用地下空间高隐密性进行绑架、拷问等非法工作。跟那些像泡沫般短暂的走私者不同，据说掌握广大地下道的他们，都是能神不知鬼不觉将连「骑龙」都能带进都市的高手。

他们没有原本该有的名称。因为一旦取名就会立刻露出马脚，让组织被连根拔起，所以他们才刻意不取能成为团结基础的名称。

组织以数人构成的分队为基本单位，由班长统率，再由干部统率班长。这个由干部们召开联络会营运的无名组织，透过长年的活动培养出在地下秘密行动的技术，利用这种技术的迅速展开能力也是他们的卖点之一。

正因为如此，他们才会接受贪图功名的小人物委托，为了绑架而来到地下。

因为对他们来说，要将不知世事的千金小姐，而且还是穿着一眼就能看出身份的僧服的对手逼入绝境，是轻而易举的事。

然后在地下出乎意料地遇到的对手，对他们来说甚至可以说是福音。因为对透过长年的活动累积经验，甚至能透过体感掌握行政府的整备计划——虽然他们也没办法贿赂官僚——连可怕的粘液的习性都掌握的组织来说，这比预定在地上的狩猎要方便太多了。

对他们来说的失算，是多出了两个跟班，以及那两个跟班以普通小孩来说，对下水道的精通程度实在太过异常。三个人在转眼间就被打昏，在不知道路的情况下，能在眨眼间就失去方向的迷宫中持续逃跑而不陷入死胡同，这可不是普通小孩能做到的事。

就算如此，他们也不需要焦急。因为他们占有地利，而且也有能将敌人诱导到绝对无法逃出的区域的手段。

那么，以下水道为巢穴的魔导院制造的粘液生物有许多习性，其中之一就是当上水道受到极端污染时，会立刻前往净化。

虽然这是平常在下水道徘徊的粘液生物不知道的事实，不过它们会在整个下水道布署肉眼看不见的极薄个体，负责敏感地管理水质。

他们之所以会知道这件事，单纯只是偶然。在好几代之前的成员在地下解决生理需求时，发现粘液生物突然被派遣到平常巡逻时不可能会去的位置。之后他们反复进行多次实验，得到确证之后，发展出一个战术。

由于粘液生物会阻断它们通过的场所，所以只要在上水道散布粪尿或野兽的腐烂内脏，就能刻意阻断通道。

这原本是用来对付行政单位派出的追兵，借由合作将追兵截断的策略，不过当然也能用来堵住敌人的退路，诱导敌人。由于对卫兵下手太过头，会让对方认真起来——有一段时期差点在地下盖起永久性的卫兵驻所——虽然不适当，不过对敌对组织能发挥绝大的威力。

从一开始就没有大意这个字眼的他们，从知道目标在地下时就开始锁定路径。

他们并不是想要小钱，也不是为了向不过是小恶党的男人摇尾巴。

帝国的肚量太大了。只要代理，犯罪组织甚至会支付报酬让人逮捕。

头脑不好的小人物想得到的事，优秀的组织也会想到。然后，想到反过来舍弃小雇主，赚取更大利益的方法。

就算惹一两个小人物生气，他们也有办法应付。最低限度的接触，情报也只交给一个收取工作与报酬的窗口，就连窗口也是用假名与变装的人。只要拒绝接触一次，他就连追查不知道名字的组织都办不到。

因此他们才会冠上多头龙这个必须同时斩断所有头部才能消灭的龙种之名。

迅速的包围网正逐渐完成。猎物在不知不觉间被封闭了退路，被逼进死胡同。用来收集雨水的房间相当狭窄，就算跳起来也够不着能逃出去的管线。

一切都跟平常一样，按照计划顺利进行。

然而他们并不知道。

他们逼进绝路的东西并不是老鼠，而是拥有特大利牙的怪物…………

【Tips】多头龙。以同名龙种为别名的犯罪组织。主要财源是走私，但也会活用地底的广大空间从事各种犯罪。虽然行政府也相当厌恶这个组织，多次在暗中策划消灭他们，但直到现在都还无法阻止他们的活动。

人生中会有许多死胡同。

不管怎么做，不管付出多少牺牲都无法突破的状况，会降临在所有人身上。

对我来说，第一次面对这种状况，是在必须将艾莉纱送往帝都的时候。

我没想到在从那里爬出来的帝都，我竟然会再次尝到同样的滋味。

「……可恶。」

「是啊，这下麻烦了……」

我口中吐出咒骂，友人嘴里则是说出放弃的话语。

我们一路逃窜，最后太阳已经下山，排水沟也变得昏暗，结果逃亡戏码最后竟然是这种结局。

我们一路跑过膝盖以下都泡在水里的讨厌道路，最后却跑进死胡同。这个终点是专门用来收集雨水等污水，让污水流向接近上水道的管线的房间。我们一路上多次遭到不自然的阻拦，拼命逃窜的结果竟然是这样。

我们完全被摆了一道。

「糟透了，真是太糟了。」

「是啊，一点都没错……我原本以为自己对这里很熟，结果对手竟然技高一筹。」

外头传来拨开积水的声音。许多脚步声毫不客气地在积水里行走。对方是想用声音让我们知道我们已经无路可逃。

现在人数已经多到让人觉得去数根本是浪费力气。至少也有十人以上。之后应该还会有其他人会合，这状况实在让人相当绝望。

「……可以把我放下来吗？」

塞西莉亚小姐被我们扛了有一个多小时，可她在这期间一直为了不给我们添麻烦而闭口不言。她现在终于开口了。她扭动着身子，似乎真的希望我们把她放下来，于是我们慢慢地把她放了下来，她毫不在意弄脏漂亮的僧衣，迈开脚步……然后不知为何，她把我们两个人一起抱住了。

「埃里希，米卡，真的非常感谢你们。为了我这种人，你们竟然努力到这个地步……但是，已经够了。再这样下去，你们两个一定会遇到危险。说不定还会死掉」

由于身高差，她的头被我们夹在中间，看不见她的表情。但是，从肩膀上渗出的温热液体让我知道她现在是什么样的表情。

「但是，已经够了。真的，真的非常感谢你们。你们为我做了这么多，我很幸福」

她的声音在颤抖，抱着我们的手也用力得不可思议，让人怀疑她纤细的身体哪里能有这么大的力气。我不明白她为什么会感动到这个地步。

但是，我确实能感觉到她已经放弃了。

「塞西莉亚小姐，你是不是误会了什么？」

「是啊，你完全误会了。」

就算我不熟悉故事，也知道她接下来想说什么。

大概是说我会投降，这样他们两个就不会被逮捕之类。

不过，我可不能小看对方。对手是犯罪组织，而且是在帝都活动，跟临时来干坏事的乡下盗匪不能相提并论。既然能在堪称恶徒地狱的帝都生存下来，肯定最讨厌情报外泄，到时候我们肯定性命不保。

他们不可能让知道任何一点他们生意手段的人活着回去。

就是因为不想变成那样，我们才会试图逃走。只要能逃掉，有阿格里皮娜小姐——虽然现在联络不上，但魔导院应该不会对米卡的师父动手——的力量，要处理这种状况并不困难。

因为这是最轻松且不会留下后患的手段，所以我们才会逃走。

可是现在逃不掉了。状况糟透了。

不过，虽然我们说状况糟透了，但可没人说已经绝望了。

「我们只是不想再流更多汗而已。」

「既然对方希望我们这么做，那我们就尽情表现吧。」

我们还有希望。虽然我们并不想这么做，但这是最终手段。

没错，这就是我们冒险者最后的手段。只要用力量交涉，最后肯定能一切顺利。

「好了，米卡，要一起战斗吗？」

「真是愚蠢的问题。老实说，那些东西比魔剑迷宫里的僵尸……要可爱多了。」

「哈哈，我也有同感。」

换个角度想，这里其实是个绝佳的战场。入口只有一个，而且又窄又长，无法用远程武器进行连射。就算想用曲射，距离也不够。

这样一来，我们最担心的流弹打中塞西莉亚小姐的危险性就降低了。就算敌人很多，只要守在入口附近，也不用担心二对多。虽然脚下浸水很难行动，但对我来说跟没有一样。

「真是个适合的战场。」

我拔出战士必备的袖珍妖精小刀。米卡也拿起魔杖，念念有词地在墙上启动了术式。

「来，请躲在这里。」

墙壁的一部分隆起，形成一个缺口。这是临时的掩体。

「哦哦，米卡，你之前不是说这里的砖头很难处理吗？」

「虽然因为有状态保全的魔法，所以很难处理，但我也是会成长的。既然要做保全的工作，能不破坏他人施加的术式改变形状，也是理所当然的技术。」

「要、要战斗吗！？不行！请你们务必以自己的性命为优先……」

我们安抚着她，把她推进掩体里。因为担心密封后万一发生意外会缺氧，所以入口没有完全封死，不过大小也足够让她躺进去。就算敌人失手，攻击也不会打中她。

「好，上吧……准备好了吗？」

「好了，让他们见识我们的厉害。」

我们斗志高昂，准备万全。虽然敌人打算让我们等得不耐烦，再悠哉地劝我们投降，不过……嗯，让敌人等太久也不好。

「那我走了。」

「嗯，背后就交给我吧。」

我背负着无比可靠的掩护，迈步向前。我踢开缠住脚的沉重积水，第二步用力踏在水面。

湿透的长靴底踏上的不是水面，而是我展开的「无形之手」。只要连续伸出两只手，就能制造只有我能踩的干爽踏脚处。

我让从水的束缚中解放的身体跃动，一口气冲过通道，冲进聚集在出口的敌人之中。

虽然人数比想象中多，但装备没什么大不了的。最重要的是他们似乎没想到我会反击，全都太过松懈，简直跟活靶没两样。

我举起反手握住的妖精短刀，往最近的男人脸上挥去。短刀划出复杂的轨迹，从男人的下颚切入，穿过鼻子，从额头穿出。

瞬间，白线沿着短刀的轨迹划过男人的脸，下一刻，大量鲜血喷出。

先解决一个。虽然还能动，但剧烈的疼痛与不断涌出的鲜血让他完全看不见，已经派不上用场了。因为伤口深到削到骨头，就算用瞬间胶也粘不起来。

「哇啊啊啊！？」

「嗨，晚上好。」

打招呼很重要。虽然已经偷袭过一次，但结束之后还是得好好打招呼。我着地后再次发动偷袭，用下段踢扫倒最近的男人，接着利用起身的力道，以由下往上的轨道使出肘击，又解决一个。

在能闻到敌人呼气的极近距离对战时，手肘是相当常用的部位，所以我用起来比拳头更顺手。不过在现代格斗技中，手肘是被禁止使用的高杀伤力部位，所以并不好用。被我击中的人因为冲击而向后倒，脑袋还用力撞到墙壁，可能有好一阵子吃不了东西吧。

「你这混蛋！」

「这臭小鬼，我要宰了你！」

「竟敢动手！？」

花了几秒才掌握状况的他们，似乎在看到我打倒三个人之后才总算察觉我就是给他们等同砂金的零用钱的人，纷纷举起武器朝我冲来。嗯，一开始的三人反应也不算快，看来他们并不是武斗派的犯罪组织。

他们反应迟钝，丑态百出，如果是在家里的自警团，兰贝尔特先生肯定会气到抓狂，对他们进行不眠不休的再教育。他们挥舞着勉强不会被卫兵没收的棍棒跟装了石头的袋子朝我冲来，但似乎忘记通道有多狭窄，我一个向后跳就让他们撞成一团。

他们的动作比外行人好一点，大概就是能毫不犹豫使用暴力的程度。加上我用不像是在水里会有的速度移动，所以才会害他们自相残杀。

很好，再多来点。能不费我力气就减少敌人数量，我可是举双手欢迎。

我站在单行道上准备迎击，但迟迟没有下一批敌人出现。啊，是因为被我打倒的家伙挡路，没法顺利推进吗。这条通道最多只能让两个大人并排，对面的管道也只比通道宽一点。看来他们就是典型的那种人多反而碍事的类型。

我原本还以为这里会是我们的葬身之地，看来并没有那么悲惨。没想到我竟然会因为行动太过聪明，反而缺乏暴力手段。在法律鞭长莫及的地方，最终还是物理暴力最管用，真是一群令人遗憾的家伙。

「埃里希，头别动！」

听到米卡的声音，我抱着疑问维持着着地时的屈身姿势，下一瞬间，总算摆脱拥挤的敌人脑袋被击中，仰着身子飞了出去。

「……会不会太强了？没死吧？」

下手的只有一个人。是米卡在通道出口构筑术式，用惊人的速度射出砖块碎片。高速投掷石块是很有造成魔导师风格，同时也是跟火焰、雷电一样简单易懂的攻击魔术。

那炮弹大小跟手掌差不多，似乎是用魔术从墙壁上切下来的，速度快到连在〈雷光反射〉下变慢的世界里都看不清。

从那稳定性来看，炮弹本身肯定也经过了精心设计，比如做成圆锥形之类的。米卡除了支援以外还学了战斗技巧，难怪这么有自信。

她肯定是在等待着实用的机会，嗯。

「咕啊……咳……呕……」

「呜啊，好惨！振作点！喂！」

「啊，太好了米卡，他没死！」

「嗯，那就好。虽然我用过假目标试过，但还是有点担心。虽然炮弹本身是设计成会碎掉来减轻冲击，但从来没打过活人」

通道对面传来被拖出水里的男人的呻吟声，以及看到他后发出的惨叫声。虽然水深及膝，倒在地上的话会溺死，但敌人会帮忙把人拖走，所以心情很轻松。

「开什么玩笑，臭小鬼们！给我出来！不然我就把你们的亲朋好友全都找出来杀掉！」

「哪里好了！我要把你们的肠子全都撒到下水道里，给粪粘液当饲料！！！」

哦哦，还有力气叫嚣啊。不过我们的故乡在遥远的彼方，要对这边的亲人动手，就物理上来说是不可能的。如果你们以为阿格里皮娜小姐会败给你们这种小混混，那我真想见识一下。

不过啊，对本小姐说那种大话，我想应该是最糟糕的选择哦。

「乌苏拉。」

「是。」

我用米卡听不见，甚至连我自己都听不清楚的音量呼唤，她便立刻回应。

暗夜妖精在阳导神结束工作的夜晚会更加活跃。而且沉入夜色的不只是地面。就连暗渠中没有月光的黑暗，也是她的领域。

「可以教他们光的可贵吗？我可没理由手下留情。」

「哎呀，亲爱的，您说这话可真吓人。不过没问题，毕竟是您亲口拜托的。」

出现在我耳后的娇小妖精转眼间便消失无踪。当燐光掠过我视野角落的同时，通道对面也响起轮唱般的哀嚎。

世上最可怕的暗夜妖精让所有人都陷入盲目。

那些混账东西，要喊杀要喊剐都无所谓，但不该说的话还是说了。

他们说要加害我的亲戚……也就是我故乡的家人，还有艾莉莎。

这下我更没有理由手下留情了。别以为你们还能全身而退。

「米卡！我上前了！掩护我！！」

「哎！？等等！？为什么要离开安全地带！？」

既然如此，我也没有理由害怕了。就算数量再多，看不见的话也不足为惧，而且也没有人精神强韧到能抵抗妖精的迷惑。要是现在还畏畏缩缩地拖延下去，就永远别想洗澡了。

没有胜算就突击是无谋或蛮勇，但看准时机冲进胆怯的敌阵就是勇气。

我冲出通道，左右张望，发现左侧聚集了更多敌人。好，那就往左。我蹬着“手”跳向敌人，见一个砍一个。

我砍向敌人的脸夺去其视野，弹开对方的武器，捡起漂浮在好位置的棍棒殴打下巴，剥夺其意识。其中也有人试图抵抗乌苏拉的迷惑进行反击，但因为被同伴妨碍，视野也难免受到影响，攻击太过杂乱，根本不成威胁。

「真是的！别乱来啊！」

右侧通道传来连续的钝重声响。我顺着挥舞妖精短刀的余势往背后一看，发现通道墙壁竟隆起，以惊人速度将敌人一一击倒。

由于从墙壁隆起的柱子很细，所以无法一击就让敌人昏倒，如果穿着防具或种族本身耐打，应该能承受好几发攻击，不过那些轻装的恶棍们，无论是凡人种还是其他种族，都因为无法昏倒而痛苦挣扎。牙齿断裂，鼻血将水面染成红黑色的景象，看起来比我胡闹时还要痛。

「哦！好险！！」

由于我有确实维持警戒，所以才能及时反应，要不是我早一步察觉那股沉重的杀气，从「水中」刺出的短枪早就刺穿我的侧腹了。我扭身闪避，顺便用腋下夹住枪柄，再用剩余的〈无形之手〉把枪拉起来，接着从水面下出现一张难以形容，介于人类与鱼类之间的扁平面孔。

是水栖人。那是拥有鳃与肺，能透过肌肉收缩切换不同种类的气管，在陆上跟水里都能活动的亚人种。拥有鲶鱼面孔的他们，能在混有泥巴的湖沼中生存，所以就算在下水道里游泳也不成问题。

虽然那是一种相当了不起的才能，但被用来犯罪就让人很不愉快了。

我们彼此都握着枪，反复进行着借由重心移动的攻防。虽然只是短暂的交手，但对方不愿轻易放弃武器的反应，让我清楚理解到他是一名相当老练的战士。

虽然执着于武器而错失良机是相当糟糕的状况，不过在这种状况下，他也能借由武器的攻防将我击败，所以这绝对不是什么糟糕的手段。

水栖人的臂力强大到我这个小孩没法轻易瓦解，同时对方似乎也拥有身为枪兵在武器被抓住时的应对知识，让我没法轻易夺走他的武器。对方试图瓦解我重心，让我沉入水中的动作，也让我清楚感受到对方是一名经验丰富的战士。

毫无疑问，对方是今天交手过的对手中最难缠的。我实在很难理解这样的人为什么会甘愿投身于犯罪组织。有如此高超的本领，就算在阳光底下活动，应该也能过着相当不错的生活才是。

对方那鲶鱼般的面孔，让我这个凡人种难以判读表情的嘴巴微微张开，一股寒意窜过我的背脊。

我连忙偏头，只见某种看不见的东西从我眼睛几秒前所在的位置掠过。

是暗针。虽然那是在战场上看不到的武器，不过作为外物——偷袭用，或是在战场上不适合使用的武器——是相当恶毒且有效的手段。尤其是在像现在这样武器交锋或扭打的状态下，要让对手产生决定性的破绽，这会比随便用魔法攻击更加有效。

我得感谢兰贝尔特先生让我知道世界上还有这种手段。要不是我有这方面的知识，刚才的不祥预感就只会是预感，而不会采取行动。现在我肯定已经难堪地捂着眼睛沉入水中了。

由于我不能一直跟他纠缠，所以我也打算用非比寻常的手段解决对手。虽然今天一直用这招，可能会被人说太单调，不过我让多重展开的〈无形之手〉全部出动，将对手的枪往上抬。

那是六只比我本身力气更大的〈无形之手〉。就算对手体格再怎么优秀，就算他身材再怎么壮硕，也无法抵抗。我用蛮力将对手的身体抬了起来，然后用浑身力气将他砸向墙壁。

对方似乎察觉我的意图，打算放开手里的枪，但已经太迟了。我的「手」将他的手连同枪一起包住，不让他有机会逃脱。另外还有一只手绕到他身旁。我早就料到他就算看不见，也会知道自己的手被抓住，试图逃跑。

随着一阵令人不快的声响，水栖人从墙上滑落，沉入水底。

地形有时也能成为出色的打击武器。对方的脸部严重变形，鼻中喷出红色的血——对了，鱼类的血也是红色的——由于出血量大到令人担心的地步，所以短时间内应该无法回归战线。由于水栖人是用鳃呼吸，就算沉入水中也不会溺死，所以放着不管应该也没问题。

最强的敌人已经解决。而且我也得到想要的武器，也就是在狭窄地形下威力强大的长枪，可说是一举两得。

我用抢来的短枪枪尾反复刺向敌人，从外侧单方面击破同样拿着短枪的敌人。战果逐渐扩大，就在我快要达成梦寐以求的二十台战果时……那个突然到访。

由于有几十人在水中交战，水声不绝于耳。这时远处传来让人联想到地鸣的重低音。

「哇啊啊啊啊！？」

接着从管线的另一头传来哀号。

「是粘液！糟了！」

「可恶！流太多血了！」

「快逃！还有时间！快跑啊啊啊！！」

流氓们甚至忘了战斗，捡起身边的伤者试图逃跑。咦，等等，刚才那是什么？

沉重的液体刮着墙壁前进的声音逐渐变大，看着他们不顾羞耻全力逃跑的背影，我也终于明白了。

要来了。那个将善恶一切全部溶解吞没的净化尖兵要来了。

「不、不妙！米卡，快逃！」

「逃、逃去哪里！？」

「先去塞西莉亚小姐那里！」

那个不行，那个绝对无法对付。面对那个以压倒性质量冲过来的超高温怪物，我们根本无计可施。就算我装备齐全，触媒堆积如山，也无法烧毁它整体的一厘，只会被压力吞没。

说起来，那是以战斗为前提而准备的演出。如果有人想挑战，GM会尝试说服，如果还是不听劝，GM会叹着气收起主屏幕。

我们能做的，只有惊慌失措地逃跑。

我们两个在“手”的脚掌上死命狂奔，回到墓室的时候，塞西莉亚小姐似乎因为逃走的声音突然安静下来而感到不安，从掩体壕里探出头来。虽然应该责备她不该在这种危险的时候出来，但在这个状况下，我反而想夸奖她干得好。

「快出来！要逃跑了！」

「那、那个！什么！？发生什么事了！？」

「没、没时间解释了！总之快点……」

我拉着她的手把她从壕里拉出来的瞬间，后方传来沉重的物体撞到墙壁的轰鸣声。

啊，糟糕，已经来了，就在附近。

「啊、啊啊，糟、糟糕了！怎、怎么办，埃里希！？要、要挖壕沟撑过去吗！？这里的砖头他们也咬不破！」

「不知道撑不撑得到他们离开的时候！先想办法挡住入口吧！？」

「不行！那么宽的入口没办法一口气堵住，而且薄薄的墙壁会被他们撞破！」

糟糕，没时间了，我看见了，GM翻转沙漏露出讨厌笑容的模样。等等，不对，这下该怎么办，死局了吗？不对，还有办法，用〈无形之手〉伸到他们头上等他们自己撞上去……还是壕沟比较好。

乌苏拉在这种状态下派不上用场，就算想让洛洛特用风障壁保护我们，但这里没有外面的风所以叫不到她。如果从外面叫她过来的话倒是另当别论，但在空气不流通的地方就算叫她的名字，声音也无法乘着空气传到外面。

呃，啊……。

「那个！」

就在我们两个手忙脚乱地列出能用的手段时，一个刺耳的大喊声响起。

塞西莉亚小姐第一次发出这么大的声音，我惊讶地看向她，她正指着天空。在光线无法到达的黑暗的另一侧。

「那里！那里有个横洞！」

「哎？我没看到横洞……」

「不，不，有！埃里希，真的有！」

米卡操纵的魔法光源上升后，确实看到了横洞。那是从比这里更高的地方将雨水排出去的排水管！

「啊啊啊啊！太棒了！塞西莉亚小姐，你是天女！是真正的神之使者！」

「好、好！到那里的话就能把楼梯延伸过去！来得及！」

米卡启动术式，用尽所有魔力将魔杖敲向地面，一根柱子便开始延伸，然后在柱子上形成踏脚处。虽然因为没有踏板而显得空荡荡的，但确实是一道通往天际的螺旋阶梯。

「唔哦哦哦！干得好，米卡！我爱你！」

「爱，爱！？啊，啊啊，我，我很高兴，埃里希！快走吧！」

确，确实不是说这种话的时候。我让塞西莉亚小姐第一个上去——这种时候按照脚程慢的顺序上去才不会混乱——米卡先走，我跟在后面。在光线无法到达的高处，没有扶手的阶梯上爬升让我感到极度不安，但要是有什么万一，我可以用“手”抓住她。

「唔，唔哇，水涌上来了！」

「哎！？啊，哈，要跑起来了吗！？」

「慢慢来！慢慢来就行了！」

比重比水更重的粘稠液体在管道中流动，水必然会被挤出来，粘稠液体还没到达的墓室里一口气涌进了水。我让慌张的塞西莉亚小姐冷静下来，催促她慢慢爬上去。

没事的，虽然水会涌到一定程度的高度，但仔细看墙壁上到处都有格子状的洞，应该是为了将水引到更下方的管道。肯定是像现在这样粘稠液体流进来的时候，让无处可去的水逃走的构造。

「啊……这里也有格子」

塞西莉亚小姐惊险地爬到了顶部，似乎注意到了横洞上也有格子。水位上升，粘稠液体的颜色变深，但应该还没到达下方。米卡应该能卸下固定装置，直接前往安全地点……。

「哈，我卸下来了！嗯……啊！」

金属被拧断的毁灭性声音响起，紧接着是重物砸在水面上的巨大声响。

哎？等等？她刚才做了什么？

「拧……拧断了……！？」

「好了，快点！应该不会涌到这边来吧！？」

「嗯，应该……为了防止逆流到地面，应该不会涌到这么高的地方……」

我不由得和米卡面面相觑。我用眼神问他，女孩子纤细的手臂能拧断那个吗？他用力地摇了摇头。

不，我想也是。如果地面下起大雨，会有数吨规模的水灌进来，而且那个的坚固程度和重量，本来就不是人类的臂力能卸下的吧？就连能同时操纵六只比一般人更强的〈无形之手〉的我，也只能让那个发出嘎吱声而已。

「啊！？」

米卡正要跟着塞西莉亚小姐进入横洞的瞬间，他的姿势突然乱了。

他单脚踩着的台阶最后一级崩塌了。

虽然说施加了保全魔法的石板难以通过魔力，但可能是施工有些粗糙，看起来是承受不住第二人的体重。不，比起这个，可能是承受了拧断钢铁这种乱来的行为，导致薄石板的立足点承受不住。

虽然我也是个运气不好的男人，但米卡的运气也相当差。

「哎呀！？」

不管怎样，我不能放着即将落水的朋友不管。还有，也不能放着以不稳定姿势勉强想要救米卡的塞西莉亚小姐不管。

我各自伸出三只〈无形之手〉防止他们摔倒。一只用来支撑米卡的立足点，两只用来支撑他的身体。还有明知勉强，还是伸长身体，想要往前倒的塞西莉亚小姐，我用〈无形之手〉轻轻推回她的肩膀和腹部。

这样就暂时放心了……

在紧张的一瞬间过去后，老实说，我大意了。

我太晚注意到混在水声中的湿脚声。

虽然我立刻重新启动〈常在战场〉和我本来的警戒心，但即使如此，致命的延迟也只是变成了大幅度的延迟。

我视野中满是鲶鱼脸……水栖人睁着没有眼皮的眼睛，毫不掩饰憎恶地从水面跳出来，对我发动了奇袭。

这家伙！？为什么会在这里！？

「呃！？」

「埃里希！？」

反应慢了半拍，立足点不稳，为了移动到横洞而抬起的单脚让我的重心失衡。这些因素全都起了负面作用，让我无法抵抗，被那家伙拖进了水中。

唯一值得庆幸的是，我察觉到自己落水，所以有时间大口吸气。

「呃……」

又在最后关头犯错，骰子的点数真是烂透了。话说回来，这家伙为什么会在这里？难道是因为水淹的关系，让他被逃跑的同伴抛下了吗？然后在一切都太迟的阶段觉醒，顺着水流来到这里？这什么鬼展开啊！我的运气有这么差吗？还是GM的兴趣太恶劣了！

就算我想甩开那家伙的手，但水栖人的身体表面有保护自己不受干燥影响的粘液，让我抓不住。而且他的手腕构造也跟人类不同，我不知道该抓哪里才能让他感到疼痛！不仅如此，就算我想抓住他的脖子，他的体型也太粗壮了，我的手根本绕不过去。

可恶，我没法集中精神，没法施展术式。缺氧让我的脑袋一片模糊，就连那对跟真正手脚一样灵活的〈无形之手〉都变得不听使唤……不，我还能靠意志力让一只手听我使唤！

如果不设法对付这家伙，我迟早会被粘液缠住，连骨头都被溶解。虽然我应该会先缺氧而死，但我可不想死得那么难看。而且这家伙似乎觉得让我窒息而死会比较轻松，竟然想把我按到粘液里！？

别想得逞！能对敌人造成最大伤害的部位……就是这里。

我短暂集中精神，挤出魔力，让〈无形之手〉拨开粘液，深深钻进水栖人的体内。我拨开他喉咙上的“鱼鳃”，将那玩意捏碎。

水栖人的力气变弱了。我明白这是唯一的机会，拼命挪动身体，将按住我脖子挣扎的水栖人推开。我摆脱了那堆粘液，粘液的体积已经大到几乎要碰到我的脚，我从水面探出头来。

空气真新鲜。这感觉就跟在魔剑迷宫中幸存下来，喝到第一口水时一样。

「埃里希！快点！」

「请快一点！水已经快到极限了！」

我还没来得及享受空气的美味和可贵，就拼命游到了楼梯边，然后用缺氧而沉重的身体爬了上去。湿漉漉的头发粘在脸上，非常碍事。

啊，幸好水位只涨到一定程度就停了。虽然爬楼梯很累，但要是让我更慌张地爬管子就更难受了。

就在我准备爬完最后几级台阶的时候，水声再次响起。这次我因为有所警惕，所以能及时反应过来。

水栖人从侧面像飞鱼一样跳了出来，试图咬住我的肚子。

他的眼睛布满血丝，被破坏的鱼鳃和相连的嘴里流出鲜血。为什么，为什么他还能带着这么强的杀意来杀我！明明只要等我们上去，在粘液到达之前爬到横洞里就不会死了！

米卡试图用魔法操纵墙壁，而我则试图用“手”迎击他，几乎就在同一时间。

但是，有人比我们更快。

「不行！！」

是塞西莉亚小姐。她从横洞里跳了出来，反过来抓住了试图扑向我的水栖人。

「什么！？」

「怎么会！？」

两人纠缠在一起，在空中失去平衡落水。在水中挣扎的两个身影没有分开，而是被重力拉扯，最终消失在与水不同的深色之中。

最后，一个巨大的水泡浮起，再也没有浮上来。

「为什么……」

我使不上力，甚至不知道自己有没有踩在台阶上。我挪动沉重的双腿，坐在管道边缘回头一看，塞西莉亚小姐已经不在了。

我希望是哪里搞错了，希望是眼睛的错觉。

我们已经尽力了，应该能救她的。

不，我确实因为缺氧而担心自己能否顺利使用魔法，米卡从墙壁上长出的拳头也有可能追不上全力跳跃的水栖人。

但是，即便如此，即便如此，也不该是这样的……。

米卡跪倒在地，双手撑着地面，瞳孔放大盯着水面。他眼睛眨都不眨，张着的嘴也流着口水，和我一样无法相信。

无法相信今天刚认识，莫名其妙地救了她，也没问理由就一起逃走的她会死。

只能说是茫然自失。我抱着头，反复问着为什么。在最后的最后，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

这时，我听到了水声。啪嗒啪嗒的脚步声。

不会吧，不，不可能，我告诉自己是错觉，没有抬头。

但脚步声接连响起，我终于无法再欺骗自己。

我缓缓抬起头，首先看到的是脚。烧得焦黑，骨头外露，令人不忍直视的脚。再往上，是烧得千疮百孔的破布勉强遮住局部，皮肉溶解到能透过腹膜看到内脏的躯干，惨不忍睹。

然后，是曾经美丽的栗色头发，以及接近红色的深褐色眼睛，都溶解得面目全非，要不是脖子上还留着夜阴神的圣印，我甚至认不出她是谁。

「塞……塞莉……莉娅……？」

面对这连悲惨都不足以形容的惨状，我只能勉强挤出她的名字。米卡倒吸一口凉气，双腿一软，一屁股坐在地上。

「啊，啊啊……太惨了，我，我马上，马上叫医生……」

我用手撑着膝盖想要站起来，但不知是水太滑还是身体不听使唤，手掌一滑，重重摔在地上。我再次试图起身，但大脑似乎还没能接受现实，身体不听使唤。

「艾……莉……希」

从她那皮开肉绽的颈部发出的断断续续的声音，是我的声音吗？我正在呼救，我正在求她救我，我还不想死。

啊，我该怎么办？阿格里皮娜小姐，阿格里皮娜小姐在哪里？如果是她，说不定……

「我……没……事……的。」

在我还无法动弹的时候，她已经来到我面前。她举起只剩皮包骨的手指，轻抚我的脸颊。

「我……没事……我……没事的。」

那是一般来说不可能还活着的伤势。然而，这会是我愿望产生的错觉吗？我感觉她原本不流畅的发音逐渐恢复，话语也变得清晰。而原本沾满血的骨头也逐渐隆起，甚至开始带有热度。

不久之后，我明白那并不是我的错觉。我看到她身上的肉逐渐剥落，渗血的伤口也长出肉色的泡泡，让肉体再生，恢复成充满弹性的肌肤。

原本以为从未晒过太阳的肌肤变得更加白皙，恢复成让人感觉不到生气的苍白。原本溃烂的眼球被眼窝内新长出的眼睛挤出，露出鲜艳的鸽血色眼珠回望我。

当她那带有美丽圆润的头部恢复肌肤时，原本的栗色头发也变成仿佛仰望地面就能看到的夜空色彩。那艳丽的发色要比原本的栗色更加艳丽，反射魔法光源的光泽就像星空。

而那美貌当中最引人注目的，是那对没有涂上任何口红，却带有鲜艳绯红色的嘴唇。

在那嘴唇之间，还有两颗特别显眼的珍珠色犬齿。

「埃里希，我没事。你没事真是太好了。」

从死亡深渊复苏的修女捧着我的脸颊，用拇指拭去我的泪水，对我露出微笑……

【Tips】奇迹与诅咒只有一线之隔。因为两者都是神所赐予的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