序章

没有痛苦，没有倦怠，只是在安稳温暖的空间中漂荡的感觉，不知持续了多久。每当那甜美刺激鼻腔的气味刺激脑髓，停滞的自我就会被拖往下方，被拖往粘度更高、更温暖的地方。

那是连自己正在睡觉的自觉都十分暧昧，思考没有形成形体，只是持续认知自己「存在」的时间。就像原始的细菌一样。

原本以为会永远持续的时间，终究还是迎来终结。就像长时间泡在温水浴池里，结果反而会感到寒冷一样，意识被从温柔的泥泞中拉起。

不久之后，原本沉睡、被抑制的自我开始活动。

眼前有肉体。肉体有躯干，躯干内有脉动的脏腑，脏腑外有四肢，躯干上方有容纳自我摇篮的脑髓。

自己是被称为人类种的人类中，被归类为人类种的生物。

记忆如潮水般涌现，在脑部表层混合，逐渐形成自我。自己是在太阳系第三行星地球，极东区域的日本国出生，在三十岁过后因脾脏癌而死的「更待　朔」。

而我拥有这样的自觉，是在莱因三重帝国西南边境的王座山庄园出生的约翰尼斯的四子，埃里希。

没错，我并不是在安息与泥泞中漂荡，连生死都无从分辨的原核生物。

我是有幸获得第二张角色卡的人类。

随着自我意识涌现的记忆。

在王座山庄园的生活，与我结下难分难解缘分的青梅竹马玛尔吉特。我最爱的妹妹艾莉纱被绑架的事件，以及在事件中得知她是半妖精的出身。在无法忽视危险生物的文明国家，为了让艾莉纱能以王座山的艾莉纱的身份活下去，而不是成为献给国家的祭品，我所必须经历的旅程。

而赋予我这些的雇主，同时也是我魔法老师的长命种，阿格里皮娜・德・斯塔尔。

我初次离开故乡。在途中造访的洋馆所遇到的邂逅与终生难忘的别离。

帝都的华丽街景、耸立的黑鸦之城、复杂怪异的魔导院。

为了赚取妹妹学费的旅程。在庄园外结识的友人米卡。与他一同前往北方边境的入口伍斯特罗工作。以及世间称其为偏执狂，实际上只是对现实与兴趣的平衡感到厌倦的斐伊卿。

在偶然的契机下，我获得了终生的挚友，以及那值得铭记的一夜。

最后为了得到斐伊卿赠与的一本书，我前往森林，第一次挑战了魔宫。

袭来的僵尸，缠身的疲劳，失血，疼痛。我认识到自己的不成熟，同时也认识到自己的强大，第一次遇到了剑术远超自己的敌人。

在探寻死亡深渊的死斗之后，究竟发生了什么？一切都在转瞬之间，却又化为等同于永恒的时间呼啸而过。

我带着强烈的自觉，睁开沉重的眼皮……眼前是被禁止的光景。

「你醒得真早呢？」

夜之妖精乌苏拉站在那里，她那仅用头发遮挡身体的毫无防备的身姿，随着角度不同而一览无余。她赤着脚，毫不在意地踩在人的脸上。

她跨在我鼻子上，伸直双腿，前倾着双手扠腰的姿势，明显在表达她现在很不爽。尽管如此，她脸上却挂着笑容，这让我感觉更加危险、恐怖。

「……你也不该用脚踩在别人脸上吧？」

「谁叫你无视亲切邻居的警告呢，亲爱的。」

无礼的暗夜妖精拍动翅膀飞起，然后竟然把屁股轻轻放在我的鼻头上。不对，不是这样，我并不是不喜欢被她用脚踩。

「我希望你别把屁股放在我的脸上。」

「对于无视警告做出危险行为的人，这不是很适合的惩罚吗？」

她伸出细长的脚，玩弄着抱怨的我的嘴唇。我默默忍耐了一阵子，但实在觉得厌烦，于是张嘴假装要咬她傲慢的嘴，结果她反而想踩我的舌头，让我只好放弃。

就算只是开玩笑，我也不打算在娇小的白色朋友身上留下齿痕。

我放弃把脸上的重物移开，这才发现我被绑在床上。

「……我睡了很久吗？」

「没有啊，完全没有，只是因为治愈者的安眠药睡了五天而已。」

五天！？　我被法伊葛尔回击后，竟然昏睡了五天吗！？

「我躲在旁边听到了，你似乎把自己逼到了相当危险的境地呢。肌肉和筋骨都伤痕累累，为了掩盖疼痛，大脑还胡乱地驱使身体，搞不好只差一步就要变成废人了」

好可怕。问题被具体化之后，感觉更可怕了。什么啊，我只是在战斗后的兴奋状态下无视了疼痛，原来我处于随时都有可能死亡的状态吗。一想到骰子的判定结果低于基准值的瞬间我可能就会死，突然就害怕起来了。

「真是的……在我们没法出手的时候别乱来啊。你以为我是为了什么才献上嘴唇的？只要一离开视线，定命就会轻易结束的」

要是被埋在土里，不就看不到你那美丽的眼睛了吗。她不满地抱怨道，然后灵巧地坐在我的鼻子上，转过身来，用纤细的脚尖捏着我的眼皮。虽然痛得眼泪都要流出来了，但我就欣然接受她的斥责吧。虽然我觉得就算在那个时间点上被警告，也没有冒险者会在工作中撤退。

不过，从那之后过了五天，新月才刚过没多久，真亏她能出来见我。仔细一看，她的身高比平时矮了两圈，头发上的幻想光芒也相当微弱。从窗帘遮住的窗外看去，现在是夜晚，这可是她的舞台，以这样的存在感来看，她应该相当勉强自己。

「……抱歉，还有谢谢你为我担心。」

对于勉强自己来探病的人，该说的只有两句话。谢罪与感谢，就算疲惫，我也不打算失礼。

她眨了眨可爱的眼睛，过了一会儿才理解我的话，大方地点了点头。

「虽然我有很多话想说，但既然你这么说，我就原谅你吧。」

翅膀一拍，妖精带着微弱的燐光飞舞而起，为了不让患者因睡相而摔下床的拘束具自行松脱。

头部的重物与身体的带子松脱后，我试着坐起上半身，虽然睡了五天，身体却相当轻盈。

前世的我为了治疗癌症而卧床两周，当时身体衰弱到连撑起身体都很痛苦，真是不可思议。是治愈魔法的效果吗？

另外，我身上穿的衣服和头发没有不快感，肯定是有人为我着想。〈清道〉的优点就是能穿着睡衣保持身体清洁，就算不洗澡也能去除污垢。

我慎重地从以自己的体温变暖的毛毯和被窝中起身，手指随着提升的〈灵巧〉随心所欲地活动，秋天即将结束的夜晚寒气让我的脚起了鸡皮疙瘩。我弯曲膝盖，转动脚踝，扭动脚趾，仔细确认身体是否有缺损。

接着我缓缓将脚放到地上，腰部和膝盖使力，让肉体在意识的控制下律动，撑起自己的身体。

五天卧病在床仿佛是假的一样，我的肉体复活了，双脚稳稳地踩在地上。无论是温度、颜色还是触觉，即使经历过可能危及性命的激战，我仍毫发无伤地站在这里。

「很好，很好，能动了。我活下来了，给我看清楚了。」

「你在对谁发脾气啊？如果对象是试炼之神，劝你还是别这么做，祂是越拼命就会越高兴的神格。」

硬要说的话，对手就是名为命运的狗屎GM吧。那座迷宫面对的明明是人数不齐，难以说是万全状态，而且还缺少了堪称最重要的回复人员的队伍，却还是毫不留情。

不过，不管怎么说，我们还是活下来了。即使是在每个人都是PC1，没有死亡概念，等级设计无法企及的世界，我也依然在呼吸。

这怎么能不高兴呢。如果是故事的话，死斗之后的两败俱伤也很美，但对满身泥泞的冒险者来说，胜利就是活着回来。对于立志成为冒险者，眼下最重要目标是赚取艾莉莎学费的我来说也是如此。

「对了，米卡……」

在天花板很高，弥漫着浓郁香气的房间，眼前的床铺空无一人。回头一看，我左边的床铺上，被子隆起了一块。

我压低气息和脚步声绕过去，看到安稳沉睡的朋友。他大概是觉得冷，侧身抱着被子边缘睡觉，呼吸深长，没有被噩梦惊扰的样子，睡得很安稳。

……虽然因为黑暗看不清楚，但把脸埋在被子里睡觉的朋友，头发似乎稍微长长了，是我的错觉吗？

「你的朋友醒得比你早多了。他比你早两天醒来，现在已经能下床走路了」

太好了。米卡恢复得这么快啊。因为他的耳朵有出血，我本来还担心他伤得比我重，没想到不光是魔力枯竭，还过度使用了肉体的我反而睡了更久。不管怎么说，他能恢复到可以下床走动真是太好了。

我的手无意识地伸向他的头发。明明已经亲眼确认了朋友平安无事，却在无意识中想要触摸，确认这不是梦。

他那连我听了都会感到平静的缓慢呼吸，仿佛化作了他那柔软的头发。手指在发丝间游走，发丝就像没有形状的水一样从指缝间溜走。

……咦？果然变长了吧？感觉发质也变顺滑了。

我完全没有意识到自己正做出未经许可触摸熟睡朋友头发的变态行为，一只手玩弄着他的头发，另一只手放在下巴上思考着。乌苏拉坐到我的肩膀上，用一种看到无可救药之物的眼神看着我，叹着气说道：

「抱歉在你玩弄朋友的头发时打扰你，既然你醒了，就请自己负起一定的责任吧。」

「责任？」

突然听到责任这个词，我停下了手指，乌黑的秀发从指缝间溜走。我疑惑地看向乌苏拉，想知道责任是什么意思，她无奈地摇了摇头，指向床边。

然后，我看到那里……。

「………………！？」

我忍不住忘记这里是医院，大声叫了出来，但不知为何我的惨叫并没有震动空气。大概是乌苏拉一脸无奈地为我着想了吧。

我趴着的床边，有『两把』剑靠在床边。一把是我熟悉的『送行狼』。剑鞘上缠着带皮，被小心翼翼地安置着，和平时一样。

问题是，旁边还有一把没有收在剑鞘里，我有印象的剑。

在『魔宫』里对峙过的魔剑，仿佛理所当然地伫立在那里。

这和妖精的魔法无关，我张开嘴，却只能空洞地咬着空气，说不出话来。我指着在黑暗中显得更加黑暗的剑，露出一副傻乎乎的表情，想必看起来很滑稽吧。

「你被麻烦的东西喜欢上了呢。为了防止它在你睡觉的时候做坏事，我费了好大一番功夫才让它安分下来。」

她像是在责备令人头疼的同学一样叹了口气。不，这已经不是那种程度的问题了。

为什么这东西会在这里？我应该已经用尽最后的魔力，把它葬送在异相空间的遥远彼方，虚无的尽头了啊。

「我不清楚详细情况。毕竟这东西比我活得更久。搞不好比这世界上大多数的东西都还要长命。」

她将令人毛骨悚然的枕头放到一旁，语气平淡地为我解释。看来这名拥有自我意识的灾厄团块与身为妖精的她能进行某种程度的沟通。虽然对我们人类来说，应该说对活在现世拥有肉体的生物来说，只能感受到它单纯的情绪……不过就算有翻译，我也不想要这种麻烦的东西。

据说这把魔剑是为了寻求主人而创造出那座魔宫。因为它想要找到与前任主人同等，甚至拥有更加强大力量的新主人，才会做出这种暴行。这种恶劣魔剑的举动让我惊讶得合不拢嘴。

「这孩子想要被爱，想要爱人……对寿命有限的生物来说，它似乎采取了相当麻烦的求爱行动。」

突然间，一股搔弄我头盖骨内侧的空气，没有发出声音的哀号，恐怕是在表达否定与不快。声音的来源？不用说，就是那把无法分类的危险物品。

我实在不知道该如何形容那股哀号。多重声音重叠的混声合唱与玻璃及金属被压扁的声音重叠，形成没有意义的声响，但只有「意义」直接冲击我的脑袋。

非语言的意志传达。本来这个世界拥有肉体的生命无法使用这种沟通方式，不习惯的脑袋发出抗议，所以才会产生这种声音。

「就算你说没给人添麻烦，但你比我们更不谙世事吧。」

「不不不，那里不知道死了多少人哦？甚至还有连尸体都没找到的牺牲者……我可没办法驾驭拥有这种力量的魔剑！」

「但是这孩子只说不知道尸体的事。」

「啊？」

乌苏拉将刺痛我脑袋的哀号翻译成我能理解的形式。

据说制造出行尸走肉并非魔剑的权能，而是抱着魔剑死去的冒险者留下的执念。

魔剑为了寻求使用者而创造出魔宫，赋予了“引诱人类”的要素，但四处徘徊的行尸走肉和只有冒险者才能解开的谜题，都是前主人的执念所造成的。使用者的强烈执念赋予了凝聚在魔宫的魔素方向性，将被击败的候补使用者推向更进一步的试炼。

这就是那座魔宫的起源和真相。

说起来，我稍微浏览过的手记最后，有一段后悔没能找到下一代使用者的文字……。

合适的情侣吗！　你们就自己去别的地方永远恩爱下去吧！！

我发自灵魂的恸哭没能传达出去，无情的解说仍在继续。

这把魔剑本身除了作为剑的自我以外，没有其他特殊的权能。

只是一定会回到使用者的身边。

这不就是前世的神话中经常出现的神剑，名剑之类的吗？我完全无法想象它为什么会释放出如此不祥的气场。没问题吗？没有说谎吧？这绝对是拿着就会被削弱精神的类型。光是听到声音，我就感觉自己的理智正在被推到骰子上。

尽管被放逐到了次元的彼方，这个祸害却理所当然地回到了人类的床边，乌苏拉说这是因为它全力履行了回到主人身边的机能……不不不，不要擅自认定我是主人，我不要，绝对不要。

「可是，这种东西可是会追到天涯海角……应该说会附身到天涯海角哦。你可别为了赚零用钱就一再卖掉哦。」

我不会一直卖掉这种透明小刀。应该说，会有怪人想买这种一看就很不妙的东西吗？不管有什么理由，就算这把剑稀少又强大，我也不想要。

「虽然这么说不太好，但我觉得放弃也是很重要的。」

凡人种就算了，如果连活到天荒地老的种族都这么说也就罢了，但被不死的概念生命这么说，我只会觉得对方是来找碴的。

我确实放弃了很多东西。我不会因为自己是金发碧眼就自怨自艾，也已经习惯被妖精纠缠。毕竟也不是只有坏事。

就算是这样，这个麻烦制造机还是另当别论。我确实会用角色扮演的方式，把魔剑的缺点拿来恶搞，打造火力爆表的角色。我也会享受被那把魔剑折磨，把身边的人也拖下水——虽然都是些容易被牵着鼻子走的家伙——的乐趣，但我绝对不想认真面对这种事。

说起来，这把剑到底在说什么？明明是把剑，却说想要被爱。那是什么意思？是要我抱着它睡觉吗？还是每次保养的时候都要舔它？

「咦？一提到爱，这孩子说话就莫名地快，感觉好恶心……」

虽然我脑中响起刺耳的不快思念，但没有确实传达过来，是因为说话太快的关系吗？虽然说人谈到喜欢的东西时都会说得很快，但这也太快了。拜托别把感情之类的压缩成高周波再释放出来。

接收到密度过高的电波，让我的脑袋晃动，世界也随着想吐的感觉摇晃……我突然感觉重量减轻了。我用右手扶着头，试图抑制隐隐作痛的头痛，这时支撑着身体的左手突然发光。

正确来说，是戴在左手无名指上的隐月戒指。在戒指中央闪耀的蓝冰色宝石，是我杀死并在我怀中消失的埃尔嘉留下的痕迹。

是她保护了我吗？虽然不是完全消失，但脑袋响起的思念声带来的疼痛缓和了许多。长时间听那种声音肯定会让人发疯，所以我很感谢它安静下来。

也不知道乌苏拉是否知道我的感受，明明没拜托她，她却擅自翻译了那把剑的电波。她那断断续续的解说，本身就蕴含着足以削弱精神的破坏力。别说了，别再说了，让我好好睡一觉吧。

就算埃尔嘉的残留思念在努力，但光是捂住耳朵也无法阻止声音的入侵，所以也没办法。虽然我知道就算把手指深深插进耳洞里也无法得到寂静，但就算是安慰也好，能不能来个人给我个耳塞啊。

或许是因为不解说自己就会受到抗议，乌苏拉一脸不耐烦地解释，所谓剑的爱就是作为剑发挥出十全的性能，实现其本意。不折断，不毁坏，不弯曲，总是以最锋利的状态，将挡在使用者面前的敌人斩杀。

魔剑拥有的要素只有这些，但确实可以说这才是“剑”。

如今剑也是一种象征。将剑挂在腰间可以夸耀自己的力量，也可以表明自己的权力，用金银装饰剑可以展示权威，但剑原本是为了更有效率地杀死敌人而诞生的。

因此这把剑所说的爱，就是作为剑向使用者展示无与伦比的高性能。

无论多么坚硬的物体都能轻易斩断，而且刀刃不会因此受损，能够保护使用者不受敌刃所伤，不会弯曲。只要持有者希望，它就会一直待在持有者的掌中，无论何人都无法将其偷走。

出色的锋利度，不坏的性质，会回到使用者手中的特性……这确实是与阿斯卡隆和佛拉格拉克相似的优秀权能，但一想到自己持有它，就完全不会被吸引，真是伤脑筋。明明做的事情一样，为什么会有这么大的差距呢？

是那个吗？这就是所谓的条列式魔法吗？

那么，如果爱是作为剑的优秀之处，那么作为剑被爱的要素，当然就是「作为剑」被使用。简单来说，就是斩杀敌人。而爱的深度就是技术。技术的高低，是忘却睡眠与饮食，奉献一切之后，才终于绽放的虚幻之花。

剑是武器。无论夺取、拯救、守护等次要目的为何，这都是将杀死阻挡在眼前的「敌人」这个目的先锐化后诞生的产物。只不过是人类将杀意这个概念浓缩、钻研到最后的结果之一。

也就是说，剑的工作并不是作为装饰品挂在贵人的腰间，也不是作为平稳的象征被收在剑鞘里装饰在暖炉上。

简单来说，就是这把黑色的灾厄之块想让我用它来砍东西。这果然是疯子的行径。

我原本还在想那吵死人的声音是什么，看来是它在吵着要我拿起来试试。虽然说凡事都要先试过再说……

「……感觉会生病，我不要。」

「你就当作是被诅咒一下嘛。」

因为脑中不断传来闹别扭的电波，感觉就算放着不管也不会好转，所以我决定放弃抵抗。我抱着姑且一试的心态，战战兢兢地握住剑柄……

令人不甘心的是，这确实是一把出色的剑。

剑柄仿佛吸附在手上，十分顺手。重心也十分靠近中心，但剑尖也有一定的重量，只要掌握诀窍，应该就能以惊人的速度挥舞。黑色的剑身散发出耀眼的光泽，仿佛连即将来临的冬季夜晚都能划破，如果能忽视视觉上的压迫感，就外观来说也无可挑剔。

由于这是一把很长的双手剑，因此无法像我擅长的那些习得多种附加效果的单手剑一样精准，但其性能之优秀是毋庸置疑的。

「嗯……？」

我仔细端详着这把剑，想看看有没有什么可以挑剔的地方，结果发现剑身的沟槽上刻着金色的文字。虽然古老的文字几乎都磨损得无法辨识，但因为是用接近帝国语，或是其源流的古语所刻，所以还是能辨识出一部分。

渴望——这串文字所代表的词意是渴望到饥渴的意志。因为铭刻着希求、冀望、切盼这些词，所以才会这么疯狂吗？

总之，就先称它为『渴望之剑』吧。

不，这已经无药可救了。要是把它丢到次元的另一端，结果它又跑回来的话，我可不知道该怎么办。如果只是把它丢到垃圾场再回来，我还可以抱着「好，那就彻底解决它吧！」的心态，找个合适的活火山……

把诅咒道具非法丢弃在活火山里似乎也不错。总之，因为有长耳朵的家伙在——虽然跟他们比起来，我可能会被弓箭射死——所以就先从寻找坑道种和矮人种的朋友开始吧。

先不管我逃避现实的玩笑话，这至少已经不是我能够独力处理的东西了。像这种等级的物品，就只能去拜托阿格里皮娜小姐、莱瑟尼兹卿，或是法伊葛尔卿了。

我每次回来都得面对光靠睡午觉没法完全恢复的消耗空间障壁，所以也不能把这玩意丢掉，看来只能暂时忍耐了。

我抱着绝望的心情把剑丢到一旁——虽然我听到剑发出抱怨的思绪，但我才不管——然后钻进被窝。

「哎呀，亲爱的，你还要睡吗？」

「我精神上很累了……既然这样，你就唱首摇篮曲给我听吧。」

我自暴自弃的玩笑话不知为何实现了。乌苏拉轻声一笑，然后坐到我埋在枕头里的后脑勺上，用仿佛夜风的声音开始唱歌。

「安静的夜晚，温柔的夜晚。」

那是十分温柔的声音。要比喻的话，就像是加班完后叼着香烟，茫然仰望月亮时那种难以言喻的舒适感。我回想起静静守望我的月亮，还有轻抚我疲惫身躯的温暖夜风。

那是在我疲惫不堪的时候，感觉一切都有了回报的瞬间。

之所以会有这种怀念的感觉，或许是因为她是司掌夜色的妖精。我抱着带有药草气味的枕头，在乡愁与安息的驱使下吐出一口长气。

「在月夜，温柔月光的怀抱中，乖孩子睡得香甜。」

在被迫扛起麻烦到不行的东西之后，这应该可以算是不错的报酬吧。

嗯，应该可以吧。因为我明明已经睡了那么久，现在却感觉还能睡得很香。

啊，对了，我开始期待确认熟练度的累积状况了。

「晚安，我心爱的人。下次要记得依靠我哦。」

不过，明天再说吧。明天…………

【Tips】拥有意志的器物虽然罕见，但也是广为人知确实存在的东西。其中虽然也有能说人话并让人产生亲近感的器物，但并不代表其精神就与人类相近。毕竟他们并非动物或精灵，更不是人类。

只有没对暑假结束后突然改变形象的女生感到心动的人，才有资格对我丢石头。

「嗨，朋友……呃，那个，这样很丢脸，拜托别一直盯着看。」

天亮后我再次见到米卡，他……不，她已经变了，甚至到了让人觉得“判若两人”这个词都不足以形容的地步。

不过本质并没有变。她那艳丽的黑发在阳光的照耀下泛着光，五官也依然保持着黄金比例，端正的五官没有丝毫阴霾。

只是，她的鼻子变得有些圆润，嘴唇也变厚了一些，显得更加水嫩。颧骨和下巴周围的轮廓也变得更加柔和，就连脸上的阴影也与平时不同。

同时，从脖子到肩膀的曲线，膝盖和手腕的形状，以及那柳腰般的诱人曲线，都发生了无法掩饰的变化。

那位通知我早晨到来的朋友，已经彻底变成了一个美少女。

「啊，啊啊……抱歉。不过，怎么说呢……」

「怎么说？」

他……现在应该叫她吧？总之，她有些害羞地玩弄着稍微变长了一些的头发。昨晚的违和感就是这个吗。

「啊……呃……你变可爱了呢？」

「是吗。我倒是觉得没什么变化」

你要是这么说，全世界的女性都会对你扔东西的，我的朋友。然后，就算你哭着跑来求我，我也只能当你的盾牌，无法为你辩护。

中性时期，她那越看越分不清是男是女的神秘美感，如今却变成了无可挑剔的美少女。与中性时期不同，她那让人一眼就能看出是少女的少年气质，不是那种走在街上会让人想回头再看一眼的可爱（虽然这么说也很失礼），而是健全的可爱，所以才让人困扰。

「还是说……你讨厌变化太大的我？」

朋友像是在责备我看得太过火，又像是在害怕什么，一边玩弄着交叉在腹部前的手指一边说道。他，不对，她恐怕是无意识的吧，她微微歪着头，微微嘟起嘴的样子，不仅让人产生保护欲，还同时激发了不好的嗜虐心。

「完全相反。我说过了吧，我的朋友」

这就是所谓的可爱侵略吗，正当我脑中浮现这种邪恶想法时，我的正直人格骑在我身上，用拳头往我的脸上招呼，让我闭嘴。他抓住我的衣领，让我微微抬起头，用殴打的冲击力让我的后脑勺撞到地板，真是用心。

「我是你的朋友。无论你是什么样子，无论你处于什么立场，我那天晚上说的话都不会改变。」

我握住她的双手，额头贴着额头，近距离看着她的眼睛。她原本就很长的睫毛变得更长了，眼角微微下垂，女性魅力更加强烈，但充满理性的瞳孔没有任何变化。

她的尊贵灵魂清晰地映照在她的眼中。无论外表如何改变，她那独一无二，拥有不变价值的自我精神。

「还是说，你认为我是个一旦你改变外表就会翻脸不认人的软弱男人？」

「……呵呵，完全相反。谢谢你，我的朋友。」

我们松开牵着的手，将手绕到对方背后，紧紧抱住彼此的身体。穿过衣服传来的体温，只有这点和那天晚上没有任何变化。就算她的肩膀变细，搔弄鼻腔的发香变成不输给药草的甜美少女体香，我也能清楚知道，站在我面前的是我无可取代的朋友。

在漫长的拥抱后，我们不约而同地松开手，互相露出难为情的笑容。我们一边笑着，一边用「大白天做这种事有点难为情呢」这种玩笑话掩饰自己的害羞。

「不过，就算被你追求，说不定也挺有趣的。」

「噗……你又开这种危险的玩笑……」

「呵呵，原谅我吧，我的朋友。我的内心也随着肉体的变化而有些改变。好了，虽然像这样跟你嬉闹也很开心，但还是先吃早餐吧。」

我一边对这个看似毫无改变，却又有些改变的朋友感到心跳加速，一边接过她在叫我起床前就先端来的早餐。据说这是治愈师给她的麦粥，上头只淋了少许鱼酱，旁边还放了盐渍李子，勉强提供咸味。老实说，这样实在不够……

「就算你一脸不满也不行哦，埃里希。」

当我盯着米卡手中那装有烤面包、香肠与奶油等三重帝国传统早餐的托盘时，她便用带有坚定意志的话语作为拒绝的高墙。同时她还把托盘藏在身后，表明自己不会让步。

「虽然你没有自觉，但你可是睡了六天。要是突然吃东西，胃会吓到把东西吐出来的。」

米卡将从治愈师那里听来的话转述给我，接着便将托盘硬塞给我。啊～就是那个某秃头老鼠会搞出来的状况吗？就算能防止长期卧床造成的褥疮跟肌肉萎缩，也没法防止胃部退化，真是个看似方便，实则不便的世界。

「就连我也是今天早上才总算能咬硬的东西。忍耐一下，忍耐。」

大概是性别改变的同时也进入了变声期，原本偏高的男童声，现在变成了更高亢的少女嗓音。我原本还以为就算性别改变，她的外表也会是不男不女的模样。

等她变成男性的时候也值得一看。想必会成为吸引女性目光的美少年吧。这下更不能让她跟莱泽尼茨卿见面了。要是那位大人的欲望一口气得到两个满足——视情况还可能再追加一个——搞不好会引发学阀纷争。

嗯～真不知道该不该看。争夺女人而让掌权者引发的内乱，无论前世还是今生都屡见不鲜，但这种蠢事可是有史以来都少见。

为了让可爱女孩Cosplay而搭讪的变态，以及理所当然提出抗议的她的老师。根据应对方式不同，双方都有可能被激怒，这么一来很容易想象得到学阀纷争会再度爆发。

如此一来，就会演变成有力魔导师之间爆发冲突，最后只有几个人的脑袋飞了还算好的损害，到了这个地步，皇室也无法忽视，必须介入并留下官方纪录。

无论是后世的历史学家还是现代的官僚，想必都会为此煞费苦心吧。前者是解释，后者则是要如何以正经的体裁留下这种愚蠢至极的事态。

「……朋友啊，你光是看着我，粥也不会减少哦。」

「哎？嗯，是啊……」

被她委婉地指责我盯着她看太久，我慌忙拿起勺子。虽然粥的味道在做好之前我并不清楚，但我可不能一直为朋友的改变而吃惊。下下个月还会迎来更大的冲击，今后也只能在交往中慢慢习惯了。

而且，我之前不是说过吗。不管怎样，米卡就是米卡。

平淡的早餐转眼间就吃完了。顺带一提，我在她醒来之前就把那把危险的剑扔到床底——虽然头痛和思绪混杂在一起非常难受，但我还是忍住了——藏了起来，避免一见面就发生削减米卡理智的事件。

「好了，我们似乎还得在这里老实待上十天。」

吃完早餐后，米卡坐在旁边的床上说道。虽然刚起床时会觉得身体状况有所好转，但实际上身体却判断“不动的话会死”，从而强行进入活动状态，这种情况似乎并不罕见。这是人类还是更原始的生物时留下的习惯，那个时代卧病在床≒死亡，这么一想就很容易理解了。

「在这间充满药味的病房里待十天吗……真是让人提不起劲。」

「我先说好，严禁运动哦。」

「唔呃……」我一吐舌头，额头就立刻被魔法轻敲了一下。米卡垂着眉角，一脸无奈的表情看起来相当有模有样。青春期的同龄男生搞不好会为了看到她这种表情，而故意做出幼稚的恶作剧。

「这样会变迟钝的。你有听过这句话吗？休息一天自己会知道，休息两天师父会知道，然后……」

「休息三天所有人都会知道，对吧？我也没办法啊，如果为了休息一天而搞砸一辈子，那可就划不来了。而且你说臭的这个香味，也是为了我们点的。听说这是用来治疗肺腑的药。」

「这是药吗？」

「是啊。毕竟喉咙跟气管没法涂药吧？所以这是借由让患者吸入混有药物的空气，让药物慢慢发挥作用的魔法药。」

我原本以为这跟挂在房里的药草一样，只是用来营造魔法氛围的道具。毕竟无论是魔导师还是魔法师，都很喜欢用这类东西装饰住处。

就连那个阿格里皮娜小姐，都在工房里弄了好几个不知有何意义，看起来像庭园造景的东西。

话说回来，这感觉又是一笔不小的开销。法伊戈卿究竟花了多少钱呢？虽然他应该不是那种事后会寄账单来的人，但一想到这笔账最后会是多少，就让我冷汗直流。

之后得去跟他道谢才行……

「对了，我有封信要交给你。」

他似乎突然想到这件事，从床边拿起一个信封。那个信封上有着奢华的烫金装饰与金箔花纹，还用蜡印封住，上头还用漂亮的速记体写着「王座山庄园的埃里希先生收」。

这看起来一丝不苟的笔迹，还有光是一个信封就足以让出外赚钱的劳工好几天不用工作的奢华装饰，让我立刻想到会这么做的只有一个人。蜡封上的白妙菊纹章，也是代表高贵血统的不可侵犯证明。

这肯定是法伊戈卿给我的奖赏。

我迫不及待地用小刀拆封，接着便听到空气爆裂的声音。我似乎看到魔法的残渣，看来这上面施加了如果本人以外的人拆封就会遭殃的诅咒。

「你拆信拆得还真开心。虽然……看起来不像是情书。」

「那可是比那更令人兴奋的瞬间。朋友啊，这跟你也有关系哦。因为这是那场冒险的报酬。」

我拍着床铺邀她一起看信，而她似乎也颇为在意，小跑步地跑了过来。她跑步的动作跟身体的摆动都跟女性一样，但那究竟是她刻意控制的结果，还是大脑构造已经改变的关系呢？

如果大脑构造已经改变，那就能解释她为何会自然做出符合性别的动作。如果真是那样，那她的大脑应该也已经配合性别转换而有所变化。

不，先不管那些了。我比较在意的是她肩膀的柔软触感，还有刚才闻到的，那无论闻几次都难以忘怀的少女甘甜香气……

「怎么了吗？」

我瞬间僵住，而她也一脸不解地探头过来，我连忙告诉她没什么——虽然我这样明显到就算说没事也会被拆穿——接着从信封里拿出信纸。

……这真是太厉害了！！

「哇，是本朝式的宫廷语呢。」

正如朋友所说，这封信是用本朝式，也就是极为正式，只有在写给皇室的信件中才会使用的宫廷语所写成。那是纤细又复杂，迂回又难解的文章。

「这可真厉害……你看，每个文字都像复制的一样工整。」

「真的很厉害。你看，每个文字的间隔都一样，看起来好漂亮。」

这算是复制师的本领吧。我再次仔细观察法伊葛尔卿的作品——现在已经不能轻视这封信了——就能看出他所制作的复本有时甚至会比原作更加珍贵的评价并非虚言。

不过这不重要。虽然不重要，可是……

「我说，吾友……」

「吾友，我明白你想说什么，但很不巧，我对本朝式的宫廷语只有皮毛知识而已。」

「是吗……我也是。」

这封信对我们这两个没有受过贵族教育的学徒跟还在学习的旁听生来说，实在太难了。

如果不知道三重帝国的贵族社会有借由信件的文法与单词来表达敬意的文化，这封信只会让人觉得是某种恶作剧。

要比喻的话，大概就像是给刚学完教育汉字的小学生一封用自家流派的草书写的信件一样。明明是同样的语言，同样的文字，但如果没有专业知识就完全无法解读，感觉上应该很接近。

真是的，光是阅读这封信，就让我被迫进行相当多的行为判定。

如果不能轻松阅读，流畅书写这种东西就当不了贵族的话，我一辈子当平民也无所谓。我的大脑已经一团乱了。

「呃，这里的用法是……咦？」

「嗯……我不懂这里的修辞是什么意思。大概是从前后文来判断……」

「不，米卡，你搞错了吧。你看，这样就和主格不匹配了」

「唔，是吗，那从上文延续下来的内容就」

我们俩凑在一起，绞尽脑汁解读文章。刚才的紧张感就像假的一样，气氛又恢复了正常。啊，果然作为朋友度过的时光是不会轻易改变的。

我们俩绞尽脑汁想了半刻钟以上，总算成功写出了以两个乡下小孩来说还算通顺的文章。

顺带一提，我们努力了半天才写好的第一封信，只是寒暄和简单的自我介绍，然后说明了这次的事情经过。开什么玩笑，这要写几封啊。

「啊？」

「哎呀……这是……」

我们带着疲惫翻阅信件，结果看到的是用普通帝国语写成的文章。那封连宫廷语都不是的简朴信件，是将先前的内容去除多余的修辞，并省略了感觉已经不需要的自我介绍。接下来的内容则是对我们的伤势表达慰问，并告知我们不需要担心治疗费。接着是关于这次事件已经向领主报告，由于必须前往领邦首都，所以可能要过一段时间才能来探望我们的道歉。

最后则是这样的补充。

本朝式信件可以作为向自己主人或教授展现自己成就的证据。由于知道这封信可能会很难读，所以另外附上用平易的口语帝国语写成的内容，别忘了抽出来。

我们两人对望一眼，接着再次将视线转回信件。我们又对望了几秒，最后不发一语地将视线转到天花板……

「「这封信应该先给我们看才对啊！！」」

我们异口同声地发出同样的怒吼…………

【Tips】本朝式宫廷语。在宫廷语当中属于极为高阶且文法与书写规则复杂怪异的莱茵三重帝国特有的文化。主要并非用于口语而是书写，因此多用于公文、书信等。

根据某个学说，宫廷语之所以会发展成如此复杂难懂的语言，其中一个理由就是为了揪出外来的间谍。因为只要看对方是否习惯就能一眼识破，如果对方不慎说出不适当的词句，上流阶级的人也能轻易看穿。就算外表能完美变装，要连说话方式都模仿可不容易。

我们两人用咒骂的方式发泄对麻烦到极点的本朝式宫廷语的不满，总算成功消解心中的郁闷。我实在很怀疑有谁会因为这种东西得到好处。难道每次写封信都要这么麻烦才能活下去，三重帝国的贵族其实是一种惩罚游戏吗？

我们先将普通文章的信件跟宫廷语的信件分开，结果在途中发现两个小信封。感觉就像是极东的俄罗斯套娃。

「给年轻勇敢的剑士？」

「这边是给有望成为魔导师的先生。」

我们互相确认信封上的文字，姑且将信件分配给符合的人——虽然我一点都不勇敢，只是不想死而已——打开信封，里面装着一张烫金的短笺。

「这是什么？」

光是看到那张厚实的羊皮纸，就能知道那不是用来写便条或传话的纸张。虽然羊皮纸的保存性优秀，但因为制造费用极高，所以只会用在重要文件上。

「这应该是汇票吧……？我以前帮教授跑腿时看过几次。发行者是商人公会，看来很可靠。」

原来如此，是汇票啊。这是发行者将支付委托给第三者，让受领者能用汇票代替现金收取的古典有价证券。这下我总算明白为何要用高级纸张了。

受领者，也就是收到汇票的我只要将这张汇票拿去商人公会，就能换成现金。之后公会会向身为委托者的斐冈卿收取款项，或是从存款中扣除。

我们使用的货币是以硬币为主，不适合大量流通。因为硬币不仅重又占空间，而且如果被人抢走，也很难证明那些钱原本是自己的。我记得前世在死前看过类似的广告。

因此，只能由个人兑换，一张纸片就能兑换数万枚金币的汇票，在无法保证旅途安全的现在，据说相当活跃。就连巡察吏如此用心的三重帝国也会有强盗，所以这实在是非常容易理解的状况。

换句话说，斐冈卿是给我们零用钱吧。真是阔气，有钱的贵族果然不一样。

「呃，金额是…………」

嗯？我好像看到奇怪的单词。

「我说，朋友啊。」

「怎么了，朋友啊。我现在正在认真烦恼要不要去拿眼药水。」

真巧，我们果然很像朋友，很合得来。

先不开玩笑，汇票上写的货币单位是不是搞错了？我好像看到上面写着德拉克马，而不是阿斯或里布拉。

德拉克马，金币。这个国家的最高货币单位，跟以前我被坑的试吃摊不同，不是「十枚金币」这种假好心，而是真的有十德拉克马价值的十枚金币。

面对这惊人的金额，我并没有兴奋或雀跃，而是脸色发青。

请各位想象一下，这相当于我家年收入的两倍。也就是说，如果换算成普通上班族家庭的收入，我们等于收到了四百万到八百万日元的现金。

零花钱当然是越多越好。可要是红包里塞满了钞票，正常人也会感到困惑的。就算老爷爷想给年轻人多给点零花钱，这也太过了吧？就算我们成为了冒险者，也不见得能赚到这么多钱。难道说，他想让我们顺便去猎龙……不，猎龙首吗？

「这，这不是梦吧？那，那我得买个新记事本，不，得买件新长袍……给家里寄点钱，啊，还得还学费，啊啊啊啊……」

同样收到大笔现金的贫穷苦学生朋友抱住了脑袋，各种难以发泄的感情在她心中沸腾，让她歪起了脑袋。不，她脑袋已经不是歪的，而是扭成了奇怪的角度。她那混乱的脑袋和思绪，让我很容易就能想象到她内心有多混乱。

「米卡，冷，冷静点，先让脑袋冷静下来，然后让老爷爷重新写个正确的金额」

「你、你才该冷静点，埃里希。这、这么漂亮的人，怎么可能会写错？对吧？不可能吧？这应该不是空欢喜一场吧？」

我嘴上要米卡冷静，但自己的声音却颤抖到滑稽的地步，而且我明明手里握着一张轻薄的纸片，却感觉不到任何触感。米卡也同样陷入混乱，他正用哀求的眼神看着我，不，他实际上就是用哀求的态度向我确认。如果用漫画来表现，他那对湿润的眼睛应该正转着漩涡吧。

别笑我们狼狈，我们只是小市民。我是连赚日薪都得费尽心力的学徒，他是觉得每天洗一次澡都算奢侈的穷苦学生。突然被人丢了一叠价值数百万的纸钞，究竟要怎样才能冷静应对？

我自从那次祭典之后就没再直接碰过金币，就连阿格里皮娜小姐承诺要给我的一德拉克马，我原本也打算拿来当生活费或储蓄。现在突然变成十倍……？

我原本已经恢复的脑袋又开始发昏。她怎么会对一个睡了六天的人丢出这种东西？虽然高兴，但困惑的感觉更加强烈，让我难以处理自己的感情。

「好吧，睡觉吧。」

「……也对，来睡午觉吧。」

在脑袋沸腾到死之前，我们决定先彻底逃避现实。这些事情就等精神稍微冷静下来再来处理吧。感谢函也是之后再写。然后把一德拉克马当成将来的储蓄，剩下的就拿来充当艾莉纱的学费。

我们已经懒得再想下去，决定一起躺到床上睡午觉。

之后我再次确认信件内容，又再次独自昏倒。

为什么法伊葛那家伙不是把所有权让给委托人，而是要特地让给我呢……

【Tips】这个时代的贫富差距远比现代严重许多。法伊葛那家伙光是一本抄本就能赚到数十到数百德拉克马的稿费，阿格里皮娜为了买书一年会花掉超过一百德拉克马，莱瑟尼兹那家伙光是为了让埃里希跟艾莉纱玩角色扮演，就花了两百德拉克马。

法伊葛那家伙是在我恢复到治愈术师允许我进行轻微运动之后才来病房探病。

「哦，看来你似乎恢复得不错，年轻剑士。」

法伊葛尔卿带着北方即将迎来早冬的预兆来到了帝都。他不愧是贵族，早在三天前就寄来了告知来访的信件，虽然没有事先通知，但他让一片枯叶从紧闭的窗户飞了进来，以此告知来访的花招，让我觉得他不愧是在帝都做生意的人。

「欢迎您大驾光临，法伊葛尔卿。能再次见到您，我感到非常荣幸。再次感谢您对我的特别关照，我由衷地向您表示感谢。」

我迎接提着像是伴手礼的包裹的他，跪下低头行礼。作为庶民迎接贵族，有相应的礼仪，我和米卡都住在帝都，所以具备了相应的知识。

即使对方以轻松的态度对待，允许我这么做，一开始还是需要恭敬地应对。要放松肩膀的力气，必须得到对方的允许。

「嗯嗯，不用那么拘谨。在这个地方，贵族头衔在姓氏前面，也只是装饰而已。比起这个，可以介绍一下你旁边的美丽魔法师吗？」

卿大方地说道，用手势催促我们站起来，于是我们也站起身来面对他。

令人惊讶的是，卿穿着正式的正装。

与木纹皮肤和银叶胡须相称的深蓝色紧身短上衣和绑腿，虽然是配合树人种的宽松设计，但也是汲取了帝国贵族重视的传统——在时尚之前被吹飞的轻便物品。身上的防寒用大外套也绣有家纹，即使拜访贵人家也不逊色。

以探望地下的两个孩子来说，这身衣服太过高级，而且其中透露出的敬意让我差点吓到。

「她是我的朋友。是我在报告时提到的魔法师。」

「初次见面，法伊葛尔卿。我是魔导院黎明派的学徒，名叫米卡。感谢您对我的朋友的厚爱。这份恩情，我一定会报答的。」

「哦哦，别那么拘谨，年轻的勇者们。我原本也是地下出身，不过是古木上长出的一根枯枝罢了。来，坐下吧。我带了州都的糕点师傅做的烤点心当伴手礼。」

在法伊格尔卿的催促下，我将他领到椅子旁，为他准备茶水。就算是男性，当身份较高的人就座时，身份较低的人为对方拉椅子也是礼仪。

椅子跟桌子都是知道法伊格尔卿来访的治愈术师准备的。由于是身为魔导师的治愈术师所有，虽然跟病房有些不搭调，但就算让穿着正式服装，增添不少威严的法伊格尔卿坐在上头，也不会显得寒酸。

米卡在这时端来事先准备好的茶水。茶具也是成套的烤白瓷，虽然跟阿格里皮娜小姐平常使用的茶具相比要差一些，但也是我们绝对买不起的东西。

我原本还对稀有的治愈术师会在这种边境入口开业感到不解，不过在法伊格尔卿来访之后，我似乎能理解理由了。朴素的病房，虽然照顾周到但不会太过奢华的疗养大楼。从这些符合法伊格尔卿喜好的安排来看，这位治愈术师应该也是厌倦都会而来到偏远地区的人。

在就座之后，我们度过一段和乐的时光。

米卡泡的黑茶相当好喝，似乎是符合法伊格尔卿喜好的品牌，让他也显得相当开心。由于这个时期空气特别干燥，对身为老树人的他来说，水分似乎是不可或缺的东西。

我们还品尝了法伊格尔卿带来的烤点心，味道也相当不错。点心的甜味不会太过强烈，能衬托黑茶的香气，而点心上涂的糖蜜也带来扎实的口感，让牙齿跟舌头都感到十分享受。

我们之间的对话也从自我介绍延伸到彼此的经历与回忆，没有触及任何敏感话题。

可是当我们聊完在帝都的生活与工作话题之后，气氛开始变得有些诡异。

「原来如此，既然你有如此经历，那这次的成果也就不难理解了。看来要将这个托付给你，确实不成问题。」

法伊格尔卿似乎在心中做出某种结论，缓缓将手伸进怀中，取出一个木箱。那个明显无法收进怀里的木箱，正好能容纳我过去在法伊格尔卿书房内看到的那本禁忌之书。

「唔……」

「这是……」

我回想起过去的记忆，忍不住发出呻吟，米卡则对木箱上精致的封印术式感到惊讶。

装饰在木箱表面的雕刻并非用来增添外观的华美。那扭曲的曲线反而与三重帝国偏好左右对称均衡的审美观完全相反。

以魔法来说，那不合理的扭曲与不美观的形状显得太过亵渎，其骇人的样貌确实与封印一词十分相称。从远处观看，我才发现那是一道类似「泡沫」的圆形组合。

「这是报酬之一，『失名神祭祀韦编』。我确实准备好了。」

「谢、谢谢……」

我咽下口中变得沉重的唾液，勉强收下那个木箱。光是放在箱子里，就给人如此强烈的压迫感。我很容易就能想象如果直接用手去碰，会有什么样的后果。

「这东西有四重祭祀封印、八重封印术式，还有一道物理锁。你大可放心，这东西不会轻易打开，而且只要有心，甚至能将它封印到世界终结的那一天。」

正如法伊格尔卿所说，我开始觉得将这东西埋在某个深不见底的地方，永远不让任何人有机会接触到，似乎才是最好的处理方式。

虽然在被吩咐跑腿时没有多想，但我的主人究竟是基于什么想法，想要这种充满灾厄的东西呢？从主人吩咐我去书架与大书库拿书的经验，我明白主人是个爱书成痴的人，但我实在不懂主人为何会想看这种东西。

「希望你的主人能好好对待它……为防万一，钥匙和箱子最好分开保管」

「……我会认真听取你的忠告。米卡，能帮我保管一下吗？」

我接过沉重的黄铜钥匙，明明钥匙本身并没有什么问题，却突然涌起一股“插进去转一转”的邪念。就像第一次看到那本不祥的书时一样，我明明知道绝对不能看，甚至不能碰，却还是产生了想要打开的毁灭性欲望。

朋友屏住呼吸，来回看了看我和箱子，然后下定决心点了点头，伸出了手。

我把钥匙放在他张开的手掌上，他颤抖的手指合拢，紧紧握住钥匙，然后像是要赶走它一样把它塞进怀里。

我也拿起书，把它塞进放在床边的背包深处。然后把背包拉出来，把书埋在最底部，埋在那些不怎么用的换洗衣服和内衣里。我盖上背包，告诉自己在回去之前绝对不要把手伸进去。

「嗯……抱歉，我破坏了愉快的茶会。但我不能不把东西交给你」

「没事，这是必要的事情，你不用太在意」

当诅咒从视野中消失，我那毛骨悚然的精神也终于平静了下来。这玩意儿被封印在夸张的箱子里都这样了，幸好我没把它直接带在身上。

「不过，那到底是什么？失去名字的神……」

米卡按着收起钥匙的胸口，问出了这个问题。这是我在卿的寝室里害怕得不敢问的问题。

面对朋友近乎自言自语的提问，他摸着下巴沉吟了一声。他玩弄着那白如霜雪的胡须，那充满知性的眼眸闪烁着慎重的光芒。

他正在思考能透露到什么程度。

「神的力量是信仰，也就是由世间众生的爱所培育而成的。但那力量未必会往好的方向流动。」

「您是指恶神与善神的区别吗？」

「不，那不过是宗教上的二分法，或是人类价值观的分类罢了，渺小之人。我想想……世上也有着不该存在的善意。」

「比方说……」在这么开场白之后，斐伊卿讲起了遥远东方的神话。

在某个失去了信仰而衰败的神明中，似乎有位神明提倡「死亡是解脱」。祂认为这世上没有任何快乐，只有痛苦，因此所有的生命都充满了痛苦。

这部分我明白。般若心经、引导我来到这个世界的弥勒菩萨——至少就我推测——的前辈释迦牟尼佛，也就是佛祖也说过同样的话。

原始佛教的要点在于，借由领悟这世上的一切皆苦，来理解解脱的重量，但那位神明不知为何将「自杀与他杀」视为功德，将这发自内心的善意教给了信徒。

结果祂被其他神明认定为邪神，连同信徒一起被消灭，如今只留下古老故事中的反派角色形象，现存的经书也寥寥无几。

「就算发自内心的善意，也会往不好的方向发展。帝国也是如此。改革失败的领主、因为错误的慈悲而堕落的庄园、因为好心而被烧毁的城镇……不胜枚举。」

斐伊卿接着说，虽然也有因为神明的善意而走向灭亡的例子，但没有神明因此被夺走名字。

「失名神大概就是没有善恶之分，只是因为『存在』就会被视为危害的神明。因为祂的存在、认知、甚至被谈论都会被视为一种危害，所以才会让世人接受弑神这种傲慢的行为，是异端中的异端……不需要深入思考也不需要知道。」

「知道这件事也会有危害吗？」

「没错。光是说出祂的名字，灵魂就会永远受到诅咒。光是大脑认知到祂的存在就会受到干涉。所以才会连名字都被埋葬，永远被遗忘在遥远的彼方。如果我并非树人，而是原本抄本的抄本，甚至是异语言版的抄本，说不定也会有危险。」

喂喂，从原典连语言都改变的曾孙抄本也会有危险吗？竟然能承受这种东西并进行复制，斐伊卿真的很厉害。

「嗯……无聊的话题让气氛变冷了。来换个话题吧。」

大概是察觉到气氛变冷，斐伊卿喝完剩下的黑茶后拍了一下手，刻意露出开朗的笑容。

他接着说希望我能详细说明在魔宫里发生的事。

虽然我在报告时也有说明，但那是为了早点说明治愈者的部分而简略过的说明。现在他想要的，应该是能被当成一篇故事的正确叙述。

我跟米卡对望了一眼，她用眼神向我寻求许可……我只好点头同意。毕竟要拒绝贵人的要求并不容易，而且也不是什么需要保密的事。

虽然我对自己说这种话可能有点怪，但我并没有文才。从阿格里皮娜小姐在教导我宫廷语时，说我这样很难出人头地的评价就能清楚知道。

虽然在写信时附上诗词这种莫名其妙的文化——就算退一百步来说，写信时附诗就算了，但报告书应该不需要吧——让我暴露自己欠缺诗才的事实，不过老实说，我认为把熟练度分配到那种东西上是浪费，所以干脆就当作自己没有那种东西。

如果我以后想当官僚或魔导师，那或许还是需要，但对将来想成为冒险者的我来说，那只是无用的长才。

不过米卡就不同了。

她作为魔导师取得了巨大的成就，也为了实现让北方故乡变得更加宜居的远大目标而敲响了魔导院的大门，所以自然也掌握了出人头地所需的技能。我虽然会在两人对话时引用自己记得的诗歌，但米卡有时也会根据自己的感性创作诗歌。

所以听到她那热情到仿佛诗歌般的描述，我只能傻傻地感叹埃里希真是个了不起的人。该怎么说呢？她描述时的用词夸张到让我怀疑她到底来自哪个世界？那些华丽的修辞让我的大脑有些跟不上。

她一会说埃里希的蓝眼睛比天上繁星还要耀眼，一会又说他的金发让丰饶之神都感到嫉妒，我听着听着脸都红了，最后甚至不得不拍着她的肩膀让她冷静下来。

而且不知道为什么，连斐契卿都跟着兴奋起来，甚至拿出记事本记起了笔记。

他用手指在纸面上滑动，纸面上便出现了整齐划一的印刷体文字，虽然只产生了极其微弱的魔导反应，但效率却极高，让我非常感兴趣，可米卡讲述的那些我好像听过但又不知道是谁的冒险故事，让我根本没法把注意力放在上面。

我时不时会吐槽她那些并非本意的夸张描述，可米卡却说“你总是这么谦虚”，完全没有要停下的意思，而斐契卿的手指也同样没有要停下的意思。

「哎呀，果然还是太棒了。我第一次听到的时候就想请你整理成诗歌吟诵出来，现在这个想法更强烈了。我可以拜托熟人给你写一首歌吗？」

「不，不用了！请等一下……」

「真的吗！？你听到了吗，埃里希！是诗歌啊！我们要变成吟游诗人了！」

朋友打断了我的话，突然抓住我的肩膀，用前所未有的热情和握力摇晃着我的身体。他的脸兴奋得涨红，呼吸也变得粗重，要不是现在这个状况，我可能会产生不好的误会。

「所以说你冷静点啊米卡！我可没有你吟诵的那么帅气！最后还尿了一地才勉强活下来！这种难堪的故事谁听了会高兴啊！」

「别说傻话了吾友！就是难堪才好啊！」

「没错，小小人。虽然我也觉得英雄一刀斩断纠缠的麻绳的故事不错，但用尽手段在最后关头捡到胜利的故事也挺好的。别担心钱的问题，我们也会给你们报酬……」

「不，我不是那个意思！！」

可是啊，朋友，你就饶了我吧。虽然你似乎在为我编排故事的时候戴上了有色眼镜，但那并不是什么帅气的故事。

我们都是在千钧一发之际，弄得浑身是灰是泥，还因为小伤弄得浑身是血。魔力也用到了极限，不顾形象地用尽一切手段，难堪地战斗。

至少不是法伊葛卿喜欢的，能写成帅气诗歌的故事。

我花了超过一刻钟的时间，才总算让兴致勃勃的贵人打消恶作剧的念头，也总算让脑袋的螺丝往有趣的方向歪曲的朋友恢复理智。虽然这段时间或许正好能让我转移注意力，不去想被可恨的神之书给削弱的理智，但可以麻烦你们别从其他方向削弱我的理智跟羞耻心吗？

最后法伊葛虽然承诺不会将故事公诸于世，但还是决定以个人收藏的形式将我们的冒险写成诗歌。

虽然他说会委托有交情且有后援的诗人来撰写，但老实说，我打从心底觉得不妥。

虽然他承诺会送我一份，但我想我应该不会去看，而是直接封印起来。这不只是为了我的精神卫生着落，也是因为万一被阿格里皮娜小姐看到，天晓得会有什么下场。

光是想象就让我觉得害怕。

结果这场茶会跟领取可恨的书，究竟哪边比较让我的精神疲惫，最后是难分轩轾的结果……

【Tips】祭祀封印。诸神奇迹的一种，能在特定条件下削弱封印对象的力量，减轻其影响。

晚风让肌肤感受到必须在衣服里多加一件衣服的凉意。

在法伊葛卿来访后又过了几天，我从愈师那里得到可以出院的保证，确认朋友在隔壁床上睡着之后，我来到庭院。

愈师的诊疗所在弗鲁索中也是被围墙围住的气派建筑，分为愈师居住兼工房的主屋，以及位于庭院角落的疗养所。

庭院里种植了许多药草和香草，角落还设有栽培地方稀有药草的温室。庭院相当宽敞，大小正好适合运动。

「那么……」

我自言自语，将手放在左手的『送行狼』剑柄上。配合我的手打造的剑柄仿佛吸附在手上，无论何时品尝到这种感觉都格外特别，在被禁止运动的期间也特别如此。

我挥动手臂，挺直腰杆，一口气拔剑。

西洋的直剑与日本刀不同，一般认为无法拔刀出鞘，但完全不是这样。只要让手臂与腰部的动作连动，不只用手，而是以全身的动作从鞘中拔出，剑就能迅速从枷锁中解放。

划破夜气迸发的剑刃带着斩风声低吼。

接着活用横斩产生的运动热量，反手将剑高举过头，再一口气挥下。

五体为一，全身肌肉以筋腱相连，肌肉的动作透过关节影响全身，借由流畅的连动将力量增幅数倍。

蹬地的同时支撑身体，将反作用力引导至胸口，转动肩膀，柔韧地挥动手臂。横斩、直劈、斜斩、逆斩。瞄准假想敌的颈部、腋下、手腕、铠甲的弱点，精准地挥剑。

「唔……」

然而动作并不理想。挥不到一百次就气喘吁吁，上臂与大腿变得沉重。挥剑时产生的风声变大，告诉我动作有多多余。

如果剑刃能确实对准目标，就不会产生如此夸张的剑风。剑刃正面划破空气，只要剑刃倾斜，面积变大，就会产生更多扰动的空气。

真正优秀的一击，堪称致命一击的斩击，会让空气变得平静。连无形的空气都能斩断的斩击，距离我太过遥远，现在的我挥出的剑舞难堪到无药可救。

整体来说，我的身体衰退了。肌肉、躯干，最重要的是感觉。

果然休养数周会让身体变得迟钝。虽然没有衰弱到能断言变弱，但至少是跟卧床前的我交手五招就会被杀的程度。

那么，要花多少时间才能恢复呢？

啊，不对，我记得好像有不错的特性。类似〈擅长疗养〉那种缩短治疗时间的特性，还有不容易失去熟练的特性，我记得在摸索能力构成时有看过。

虽然我之前都一股脑地想提升瞬间输出，但接下来应该多少也该注意一下持续力跟下次冒险之前的调整。毕竟我的权能只是将我自身构筑成TRPG，如果要跨到其他方面，那可不是将世界变质成完全恢复的世界那种东西。

虽然这种说法很老套，但身体就是资本。如果说维持健康也是冒险者的重要工作，那我也没法反驳。

而且每次冒险受重伤都要花时间重新调整，也会影响到今后的效率。

「哈啊……哈啊……咳……哈啊……」

收招后，我感觉到手腕跟膝盖等挥剑时过度使用的肌肉在抽搐。呼吸也前所未有地急促，干燥的粘膜中传来血的味道。

身体真的迟钝到不行。看来得找个时间认真处理一下。

我用〈无形之手〉取来装了水的皮袋，大口喝下润喉，这才感觉舒服多了。

明天大概会肌肉酸痛吧。想到这沉重的事实，我叹了口气，把剑收回鞘中。

好了，来处理我特地挑在半夜做这件事的另一个理由吧。

其实白天做也无所谓。毕竟我得到许可，可以稍微活动一下，我的朋友也不会过度保护地跑来干涉。

只是，我实在没办法在大白天尝试「这个」。

「来吧。」

我带着明确的意志开口，伸到眼前的手中出现了一把剑。

没有伴随空间渗出，或是从裂缝中出现的戏剧性演出，剑仿佛一开始就存在般出现在我手中。

欢呼的呐喊传进脑中。让脑髓不快地摇晃的思绪波浪，为我为了挥剑而召唤它一事发出喜悦的尖叫。

既然扔掉之后还会回来，那就有必要确认一下这把剑到底是什么水平的东西。用起来的感觉自不必说，这把剑到底有多“危险”也得弄清楚。

在月光下，那把剑的剑身甚至比夜色还要昏暗，上面刻着的纹路随着我情绪的高涨而忽明忽暗。剑在我手中有着无与伦比的存在感，但即使我是个小孩子，也感觉不到这把剑有多重。

这把剑的剑柄虽然很旧，但握起来却刚刚好，甚至比送行狼那把配合我而制作的剑握起来还要顺手，这让我甚至有些恼火。

重心也恰到好处。长时间拿着也不会觉得累，而且由于重心靠前，只要一挥剑，剑刃——剑上最锋利的部分——就会因为离心力而变得无比锐利。

我试着挥了几下，即使是没有强化特大双手剑的我，也能感觉到自己光凭〈战场剑术〉就能发挥出相当的威力。即使我身体疲惫，剑也能跟上我的动作，划破夜空的声音又细又尖锐。

这是一把好剑。但是……不可思议的是，也就仅此而已。

这毫无疑问是一把魔剑。而且不是像石中剑，杜兰德尔那样英雄所持有的剑，而是那种每当有事就会遭遇不幸的皇太子，或是北欧神话中亲戚间争斗时所使用的剑。

尽管如此，我拿着它却什么都没发生。它只是一把非常锋利的剑，虽然精神被削弱的叫声很烦人，但也仅此而已。

它既没有呼唤我斩杀任何人，也没有让我的剑术突飞猛进，更没有一拿到手就变得无法放手。

「……真的什么都没有啊」

我先声明一下，我可不是那种看到这种一看就很危险的东西，就什么也不考虑就去尝试的傻瓜。我事先就问过乌苏拉，她似乎能听懂这把剑的语言。

我问她拿着它会不会有危险。

当时她断言，这把剑只要被当成剑来爱惜就会满足，只会对持有者说话，不会进行其他干涉。

是啊，我听到的时候还用怀疑的眼神看着她呢。

因为……这把剑跟英雄给人的感觉完全相反。虽然外观是挺好看的，但比起纯白的铠甲，这把剑的黑色外观搭配各处的红色线条，感觉更像是反派角色会用的武器。就算妖精是用友善的态度跟我说话，我还是很难相信。

在试挥之后，我擦去汗水，将剑插在地上，接着就听到剑发出类似哀求的思绪。感觉就像是喜欢散步的狗在回程时，会用「我们再多走一点嘛」的态度，想引诱主人去其他地方。

不过当我表示自己已经累了，将手放到剑柄上，剑就发出类似无奈的思绪，之后就安静下来了。

……嗯？这家伙其实还挺听话的嘛。

我喝了一口水滋润干渴的喉咙，仰望月亮思考。

看来在回去的路上，我得稍微思考一下该怎么跟这家伙相处。

当然，我回去之后也会找人商量。

不过这好歹也算是冒险的报酬，所以……

【Tips】受诅咒的魔剑不仅在各地有传说跟故事，也有实际存在的例子，魔导院的禁书库里也有几把拥有骇人过去的魔剑，作为检体进行保管。

对于在气候相对温暖的帝国南方长大的我来说，北方的冬天来得又快又冷，实在令人难以置信。

「已经要下雪了吗？」

穿着塞了棉花的服装，让身形比平常大上一两圈的我们，已经做好了踏上归途的准备。

我们身上穿着为长期停留所准备的冬装，加上费格卿好意提供的御寒用品。衣服里塞的棉花是来自东方的高级品，轻柔蓬松的棉花甚至让我们可以奢侈地只在背上多加一层。

「我在老家都没穿过这么好的东西呢。」

「咦？北方人也会在衣服里塞棉花吗？」

我惊讶地回望艾莉纱，只见她因为身上多穿了好几件衣服，让轮廓变得圆润，看起来比平常更加稚气的她，用像在说「这家伙在说什么傻话？」的眼神回望我。

「北方人虽然比较能忍耐寒冷，但终究还是人。如果是狼人或海豹人，就算在寒冬里穿得很少也不会怎样，但普通的人种跟中性人还是会防寒。甚至可以说我们有一半以上的收入，都是为了应付漫长冬季的暖气费。」

「啊……是这样吗，我都不知道。不过我倒是听说过今年因为穿了长袖，所以相当寒冷的玩笑话。」

「真是夸张又低级的玩笑。」

她难得没有对玩笑话表示兴趣，而是不快地哼了一声。然后把装了土产和路上吃的食材的背囊堆到卡斯托尔身上，完成了行李的装载。

对了，卡斯托尔和波吕刻斯这对兄弟马也穿上了漂亮的装备。配合体色的刺绣防寒具，也是法伊葛卿为了慰劳因疗养而推迟出发的我们而送的礼物。

马是适应环境能力优秀的生物。虽然原本是在温暖地区产生的物种，但即使是北方积雪深厚的地区，农耕马也能正常生活，就算气温降到零下，也能精神饱满地拨开积雪前进。

就算不是北方出生的马，只要暂时停留就能适应寒冷，在人们冻僵的时候依然精神饱满，但寒冷过度的话，消耗就会变大。马的耐寒性能似乎依赖于分解食物时在肠内产生的热量——听到这种非常近代的研究结果，让我感到困惑——似乎越是去寒冷的地方，就需要喂食越多的饲料。

所以，为了让我们能顺利找到旅店，他才准备了这些，让我们能稍微轻松一些。

哎呀，虽说接下的冒险委托非同小可，但如此无微不至的照顾还是让我感到过意不去。回到帝都之后，我得好好写封感谢信才行。

「好了，虽然这里有很多令人怀念的地方，但我们还是走吧。」

「是啊。虽然从天色来看，应该只是零星飘落的程度，但明天的天气就不好说了。虽然道路应该不会被堵住，但还是早点往南逃吧。」

米卡似乎能感受到什么，不愧是雪国出身的人。她仰望着染成淡灰色的天空，眼神仿佛在眺望着遥远的北方故乡。

我也想找个机会去她的故乡看看。在帝都的魔导院生活，回乡探亲就变得很困难。由于这是个没有汽车和新干线的时代，旅费和旅程都不容小觑，所以在实现远大目标并出人头地之前，我实在无法回去。

我和她的情况差不多。但是，我有艾莉莎。

在食物和文化都不同的帝都，一个连成年都还没成的年轻女孩，身边连一个朋友都没有，究竟会有多么难受呢？

「……不用担心我，埃里希。」

「咦……」

「我好歹也看得出你心里在想什么了。」

她踩上卡斯托尔的马镫，轻盈地跳上马鞍，动作熟练得仿佛一开始的生疏从未存在过。她拉下围巾避免吸入寒冷的空气，露出爽朗的笑容向我伸出手。

「故乡令人怀念，也难以忘怀。甚至让我想现在就动身回去。但是，我没事的。因为我交到了朋友！」

「……是吗。那我们回去吧，我的朋友。」

「嗯，我们回去吧，我的朋友。」

虽然我觉得一开始就骑同一匹马，会让它负担太重，但她没有收回手。

我也无法一直拒绝她的热情，最后还是牵起她的手，坐到马鞍后方。

「偶尔也让我来带路吧。一直跟在你身后也不好意思。」

朋友露出自豪又充满活力的笑容，我什么也没说，默默地搂住她的腰。

与在马背上多次接触过的身体不同，柔软而圆润的肢体无疑是女性的躯体。

然而，我的内心却平静得不可思议。

啊，米卡在这里。虽然我的朋友改变了模样，但依然没有改变，就在这里。我真切地感受到这一点，感到安心。

马蹄踏在道路上，发出独特的声响。一旦开始响起的脚步声不会停止，而是不断重叠，向后流逝的风景也不会停止。

我突然感觉到，这正是冒险。

因此我心想，即使我逐渐习惯了帝都的生活，也不会失去这份焦灼的憧憬。为了品尝这幅光景，我应该会为了细细品味完成工作后回家路上那难以言喻的寂寥与成就感而穿过家门吧。

「我说，米卡。」

「怎么了，吾友？」

「虽然把你卷入了麻烦事……你还会陪我吗？」

她没有回头，只是「嗯——」地沉吟着，似乎在思考。她是在故意吊我胃口吧。

别太欺负我啊。我抱住她腰的手臂用力，将下巴靠在她的肩头，她似乎觉得痒，扭动着身体笑了。

「我知道了，我会一直陪着你，直到你满意为止。」

对于朋友希望我别再像这次这样，几年就搞一次这种事的要求，我实在没法保证。

因为我有预感，我肯定会再因为骰子的残酷结果而遭遇麻烦。

现在我只能祈祷回家路上不会在路上遇到古龙了……

【Tips】帝国幅员广大，南北气候甚至有明显差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