終章

「呃……这什么令人兴奋的冒险故事，就不能正常地讲给我听吗？」

「因为我没有作诗的才能，也不会弹奏乐器。」

面对说出不符合自己形象的轻浮话语的斐伊卿，我只能拼命忍耐，避免自己因为气馁而萎靡不振。对了，你就是喜欢这种直击感性的兴趣呢。

在那之后过了两天——结果，我们花了整整一天才勉强能够行动——我们回到了伍斯特罗。

虽然也可以一直待在外面等待——大概是相当担心，米卡一直缠着我，嘎嘎地吵个不停——也可以使用使魔求救，但因为勉强能够行动了，所以我认为自己行动会比较快。

回程时，我们互相顾虑对方，甚至发展成互相称赞，结果两个人都变得像西红柿一样，不过这些就省略不提了。毕竟我们都不太想回忆起来，而且这肯定是一段十年后突然回想起来，会需要枕头的一幕。

啊，对了对了，虽然我们没有遇到那种不讲理的随机事件——例如被采用的系统对邪恶的GM和玩家不友善，所以回程路上会突然被卷入事件——也没有发生原本担心的活尸被留在原地——虽然有大量失踪者让人感到遗憾——或是达成任务却全灭的悲剧。

不管怎么说，我将依然受到头痛折磨，全身各处都感到麻痹的朋友留在旅馆，自己来到斐伊卿的书房。除了报告事后结果并达成任务之外，我还要请他介绍技术高超的治愈者。

既然连买药都要花一大笔钱，那么请治愈者诊疗当然需要更多报酬。而且技术高超的治愈者大多不接受初次见面的客人。

在这个世界，所谓的专家都不会随便贱卖自己的技术。因为这不只是吃饭的家伙，也是为了不让自己轻贱，所以在这个生命不值钱的世界，大家都是拼了命在努力。

治愈者在魔导师当中——重点是他们并非魔法师——是极为专业，会使用高度术式，所以会挑选顾客。除了不希望有人因为轻微疝气就跑来就医之外，魔导院认定的治愈者在进行高度治疗时，需要经过上级许可。

因为只要有那个意思，他们甚至能为失去四肢的人准备「替代品」，所以会慎重处理也是理所当然。穷人就算上门求助，也只会被随便打发。

所以，我认为拜托当地有力人士是最快的方法，打算向斐伊卿说明状况，寻求他的协助。

在我大致说明完状况后，斐伊卿说出刚才那句话。

「嗯，没想到森林在不知不觉间变成这样。」

端正坐姿的树人老翁，摸着地衣类的茂密胡须，低声说道。

「我听说最近商队受害严重，也有猎人跟旅人没有从森林回来，但没想到会出现魔宫。看来得写封信给领主了。」

「……你不怀疑我吗？」

斐伊卿很自然地接受我的报告，还打算向原本应该处理这件事的领主提出忠告，让我感到不可思议。

请各位试着想想。我是个还没成年的孩子，只是魔导院的研究者雇用的学徒。这种连冒险者都不是的孩子说自己经历了一场大冒险，究竟有什么理由让人相信？而且斐伊卿并不是用配合孩子胡说八道的态度听我说，而是准备了高级的信纸。

虽然我厚着脸皮向他报告，但正常来说应该要更加怀疑才对。

「嗯……看来你似乎有些小看老朽这棵老树了。」

不过，斐伊卿却带着愉快的笑容，说出他相信我的根据。

「你身上带有如此浓烈的魔力残香，老朽不可能看不出来。就算地方的纪律再怎么比中央松散，也不可能在寻常旅途中接触到如此强烈的瘴气。」

那对带有独特光辉，仿佛金龟子般的眼睛在注视我的时候，闪过了一道光芒。虽然在生命分类上属于凡人种，但那对无比接近精灵种的眼睛似乎能看到我们看不见的东西。

「最重要的是，你说话时没有丝毫迷惘。就算有试图回想的样子，也完全没有『思考』的迹象。」

斐伊卿愉快地笑着，要我喝杯茶。他说我刚才说得那么认真，想必口渴了。

我羞得满脸通红。别看我这样，我活了这么久，内在已经接近五十岁，所以自认处世之道也颇为老练。

不，应该说我一直这么认为。

然而，看来我似乎太自以为是了。明明对方从我的话语中看出我的本意，理解了我的一切，我却丝毫没有察觉，还对对方的理解感到讶异。虽然我确实是因为没必要说谎，所以才坦率说出一切……但仔细想想，这应该也是对方推测的重要要素。

「……我实在太不成熟了，真是汗颜。」

「没什么好害羞的。小小年纪的你，还很年轻呢。」

别看斐伊卿这样，他可是一棵活了这么久的老树。斐伊卿笑着在羊皮纸上写了些什么。对不起，我内在其实是个大叔，真的很对不起……

「老朽紧急帮你写了一封给治愈者的介绍信。因为严重的魔力枯竭，有时会导致血液淤积在脑部，最好尽快让对方诊疗。」

「谢谢您！这样我的朋友也能放心了。」

虽然地处乡下，但卿说那位治愈者医术高超，这让我暂且放心了。恭敬不如从命，今天就先告辞，去治愈者那里吧。得赶紧让米卡接受诊疗。

「嗯。虽说老朽对此事一无所知，但将你们送入死地也是事实，不必担心治疗费。」

这真是令人感激。虽然我有省吃俭用攒下来的钱，但因为不知道治疗费的行情——而且，我后来才知道，这个世界动辄就是金币飞来飞去——所以一直提心吊胆。毕竟为了将来储蓄而工作，结果却欠了一屁股债，这可不好笑。

斐伊卿伸手制止了正要起身的我，无奈地叹了口气。

「老朽先说好，你也应该接受诊疗。」

「什么？」

我们彼此都露出「这家伙在说什么啊」的表情，对视了几秒。

「你的魔力流动很混乱。也就是说，魔力紊乱，甚至逆流……这是典型的魔力障碍的征兆。」

据卿所说，我也是重症患者，甚至觉得我根本不该自己走来这里，应该躺着休息。虽然我觉得自己能动，应该没问题……。

「为什么你不能把为朋友着想的心意用在自己身上呢……」

卿似乎打从心底感到傻眼地用手扶着额头，摇了摇头。下一瞬间，房间的墙壁、地板、天花板突然隆起，将我整个人困住。

「哦哇！？」

我的四肢被毫不留情地拘束，完全无法动弹。这并非单纯只是用坚硬的物体固定，而是控制我行动的肩膀、腰部、膝盖等关节要地全被制住。

「你也该好好休息了……就算你不想休息，我也会让你休息的。」

啊，原来如此，树人是从作为自身起源的树木诞生，与树木合而为一。这间书房本身就是斐伊卿吗？

「还有，你大可期待报酬。放心，我会帮你把事情都处理好的。毕竟让活得久的前辈帮点忙，也是年轻人的特权嘛。」

在那令人难以抗拒的体贴之下，我不到几秒就昏了过去……

【Tips】严重的伤病往往不容易察觉。没有能力视窗的他也不例外。

我因为轻微头痛跟身体的异样感而清醒。

「……太好了，我还活着。」

我睁开眼睛，看到高高的天花板上挂满了药草。我现在正躺在铺有干净床单与毛毯的床上。我轻轻吸了口气，充满药草香气的空气便轻抚着我的鼻腔。这让我回想起偶尔会照顾我的药师家。

昨天我被脸色苍白的年迈治愈师喂了各种东西——味道实在很糟——然后就被丢到充满香气的诊疗所床上。从盖在鼻尖的毛毯花样不同来看，我应该已经睡了好几天。

我往旁边一看，看到跟我一样，不，是被绑得比我更紧的朋友埃里希。他因为想动，所以被绑在床上，那模样虽然可怜，但又有些滑稽。

换句话说，我们就是病得必须这样处置。

能醒来真是太好了。因为我听师父说过，乱来的魔导师不是脑袋被煮烂死掉，就是变成痴呆，下场都很凄惨……就算有所觉悟，还是会害怕。

被治愈师诊断时，我差点哭出来。正因为面临死亡，我才能为了朋友乱来，但一想到能活着回来跟他玩，就让我害怕起来。

我害怕地想着自己说不定真的会死，光是这样想就让我害怕到眼泪都要流出来了。

可是我还活着。身体没有疼痛，虽然头痛还像恶劣的客人一样赖着不走，但已经好很多了。毕竟在喝药睡觉之前，我感觉就像有人用火钳插进我眼睛里搅来搅去一样。

没错，身体有异状……咦？

我感觉咳嗽比平常严重，让我醒来的异状在体内流窜。

我突然在意起来，摸了摸自己的身体……然后吓了一跳。

我有胸部。不对，我原本就有胸部，可是那个，就是那个。

我有女性的象征。

虽然只有微微隆起，但因为是自己的身体，所以我能肯定。跟之前中性的时候不同，现在有隆起。我试着摸了一下，手指感觉到表面的微妙柔软与内部的坚挺，不习惯的刺激化为疼痛传到脑中。

我记得父母说过，我们的变化往往是在精神层面产生剧烈变化时才会显现。像是身边有人过世，或是社会上发生巨大变化，又或者是「精神上」发生巨大变化……

母亲——在文化上，生下我的人称为母亲——开玩笑说，要是我经历过初恋就会产生变化，父亲也开玩笑说，要是我赌上性命去做某件事就会产生变化，但应该不会吧。

我对自己的身体变化感到惊讶，但也自然而然地接受了。以魔导师的角度来看，这一定很自然吧。对我们这种名为中性人的生物来说，这是很自然的事，大脑和精神构造也让我们能够接受。

之后也得确认下面才行。我们中性时没有性器官，只有平坦的股间和排泄口，但性别改变后形状也会改变，所以从「摘花」到其他的一切都会变得不一样……

看到改变的我，朋友会怎么想呢？

他会像那天晚上一样接受我吗？还是……嗯，不行，这种天真的想法是不行的。我明明决定要保护他，要当他的朋友。

为了成为他的朋友，为了和他在一起，我也要努力。

那么，我这奇妙的身体说不定也能成为优势。

父母偶尔会对庄园里的男女关系感到不解。他们说，正是因为明确地分成男人和女人，凡人种的男女才会互相依偎，然后又互相仇视。因为彼此都没有体验过男女，所以才会像那样互相仇视。

我是中性人，可以是任何一边。所以，下次变成男性之后，我应该能比现在更理解埃里希。然后，如果是女性能说的话，如果是男性能说的话，我都能接受。

我一定能成为他最好的「朋友」。

这样一想，就觉得我的身体也不坏。我无法成为吟游诗人歌颂的那种被囚禁的公主，也远远比不上佩剑的英勇勇者。但是，故事不能只有那两个人。有架桥的魔法师，有疗愈疲惫勇者的酒保女，有支持着快要崩溃的心灵的朋友，他的剑才能刺穿邪龙的逆鳞。

虽然我无法成为公主或勇者，但如果他能帮我实现愿望，我就满足了。

不过就算把平常的「游戏」也算进去，这想法还是太过肉麻，我实在说不出口。我的剑士大人实在太帅了。

啊，天色似乎已经亮了。虽然擅自起床可能会挨骂……

不过也差不多该去摘花了……

【Tips】由于不同种族在恋爱、婚姻、贞节观念上的差异相当大，因此就算是理所当然的行为，也常会因为其他种族难以理解而产生误会。在多种族国家的三重帝国更是如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