少年期　十二岁的春天 一

一股莫名的酸味窜入鼻腔的冲击让我醒了过来。

「啊，你醒啦。」

我吃惊地看了看四周，发现自己不知何时被人放到床上，旁边还有一名手里拿着药瓶的长命种。

那名看来有些疲惫的长命种将药瓶收进怀里，用懒散的语气问我感觉如何。

我战战兢兢地坐起身子，发现原本痛到让我想哭的身躯几乎已经不痛了。虽然嘴里有几颗牙齿断掉，但幸好是乳牙，应该很快就能长回来。如果断掉的是已经换牙的门牙，那可就令人绝望了。

我感觉身体相当疲惫，但除了身体沉重之外，没有其他特别在意的地方。真要说有什么不对劲，大概就是我原本处于就算断个两、三根骨头也不奇怪的状态，现在却一点都不痛，让我感觉有些诡异。

「……这里是？」

我试着确认自己身在何处，但转头看了看四周，很快就发现这里是庄园名主的家。因为庄园里就只有这一栋有客房的屋子，而且客房里还有这么一张床。

看到那名坐在一旁椅子上，一脸不耐烦的女性，让我想起自己是因为情绪激动而昏倒。

「有哪里会痛吗？」

「没有，我感觉还好。」

「是吗，那就好。其实我也不太擅长肉体操作系的术式……对了，你昏倒到现在还没过多久，放心吧。最多就是太阳刚下山而已。」

银发魔法师在说出让我感觉有些不安的话语后，便将药瓶收进怀里，接着弹了一下手指，不知从哪里变出一个烟灰缸。那个将烟草与烟灰缸合而为一，带有螺钿装饰的白色漆器箱子，一看就知道价值不斐。而从箱子里取出的烟管，无论是黄金制的吸嘴还是带有装饰的烟斗，都十分豪华，感觉光是这根烟管就能买好几栋房子。

……奇怪，我刚才一时激动，该不会是不小心对不得了的人口出恶言了？

「好啦，该从哪里开始教起呢？」

那名长命种女性用与慵懒气质形成对比的纤细动作将烟草塞进烟斗，接着在没有点火的状态下叼住吸嘴，不可思议地吐出一缕细烟。看来她就算只是点个火，也不需要弹指。

「虽然我原本是不想负责说明的，但你父母似乎也不懂我为什么不能说明。」

「呃……」

虽然我刚才说了不少难听话，但她似乎完全不放在心上。虽然我肯定被她看扁了——不过这也是理所当然的事，所以我并不生气——但我实在搞不懂她为什么要跟我讲道理。

「话说回来，最不可思议的就是你了。为什么你没有发现？」

我因为不懂她的问题而歪头，而她也跟我一样歪头。

「你体内明明有这么庞大的魔力，为什么没有觉醒？骗人的吧？」

她把脸凑过来仔细观察我的模样，就像是研究者在观察夹在载玻片上的标本。至少从她的言行举止来看，她对我并没有个人的兴趣。

「你从来没有因为魔力流动而让肉体失序过吗？没有因为难以克制的冲动，或是难以忍受的头痛而感到困扰吗？」

「……没有，一次都没有。」

「真是奇怪……」

她似乎还是有顾虑到我的感受，并没有直接把烟吐到我脸上——话说回来，这烟的味道莫名地香甜——不过她那冰冷的眼神实在让人不舒服。那对翠绿与碧蓝的眼睛并没有看着我这个人。

原来如此，这就是长命种被人讨厌的原因吗？虽然书上用「评价不太好」这种委婉的说法，但我一直以为那只是因为长命种的傲慢……不过被这种眼神盯着，确实没有多少生物会觉得舒服。

「一般来说，像你这种程度的魔力，应该会觉醒一定程度的魔法师技能才对。」

虽然我只抱着「将来能用魔法也不错」的轻松想法，但为了基础构筑，我半是出于惰性地持续锻炼〈魔力贮藏量〉与〈瞬间魔力量〉，现在也已经到达〈佳良〉的水平。

不过我讨厌独觉技能的不稳定，所以一直没有取得会觉醒魔法的技能。

这在某种意义上可以说是我的缺点。只要到达这个领域，我基本上不会自动取得「一般来说会取得」的技能。只是会收到「可以取得」的通知，之后再自行斟酌熟练度取得。

我并不讨厌这种设计。正因为如此，我才能让魔力比平均值更高，通常会觉醒某种独觉的我，却不用学会魔法。

不过缺点换个角度来说也是优点。因为这让我能省下普通人会在不知不觉间取得，但其实没什么用的技能与特性所需要的熟练度。由于不会被〈恶德〉范畴的〈小聪明〉或〈无聊窃盗〉等技能偷走熟练度，让我能比其他人更有效率地提升能力值。

不过我的魔力设定是比平均值要高的等级，为什么她会这么惊讶呢？啊，不对，听说凡人种的魔法师很少，所以就算只是〈佳良〉，以凡人种的范畴来说，也算是相当高的魔力量吗？我原本以为是跟人类种的平均水平相比，所以才被评价为〈佳良〉，但如果这是以魔法师来说妥当的量，那她会感到惊讶也是无可厚非的。

虽然只是假设，但这个世界有许多不可思议的事。我开始认真想要一本能详细解说这部分的设定集了。

「好吧，你就当作是看到稀奇的东西就好了。」

魔法师将烟管在烟灰缸上敲了敲，将烟灰抖落。在装入新的烟草时，魔法师嘴角也带着邪恶的笑容。虽然那模样看起来就像充满智慧的精灵，但那充满戏谑的笑容，却让人清楚知道眼前的对象跟自己熟悉的幻想小说中那些精灵有决定性的差异。

「我就告诉你真相吧。」

我回想起在书上看到的内容。长命种虽然跟精灵很像，但有决定性的差异。

他们并不是热爱节制与健康的自然主义者，而是文明的宠儿。

为了驱散无知的黑暗而建造高楼，沉浸在满足求知欲所产生的文明当中，喜欢奢华晚餐的都会男女。比起简朴的木造建筑，他们更喜欢庄严的石造建筑，耽溺于发达文明的「新奇爱好家」才是长命种的本性。

为了避免对无尽的寿命感到厌倦，他们全都是热爱娱乐、学习、享乐的浪费家。

也因为这样，尽管长命种的人数远比凡人种要少，但在拥有任命三重帝国皇帝权利的七名选帝侯当中，就有两名是长命种。

「我重新说一次，你的妹妹不是凡人种。」

我感觉血液再次冲上脑袋，虽然我下意识地开口，但在话语脱口之前，长命种那白皙的手指便先放到我的嘴唇上。看来她的意思是要我安静听到最后。

我乖乖闭上嘴，长命种便用鼻子哼了一声，仿佛在说我这样还算聪明。接着，她便说出让我难以置信，同时也难以接受的事实。

「你的妹妹是调换儿。」

她刚才说了什么？调换儿？我可爱的艾莉莎是调换儿？

调换儿是前世英格兰地区流传的说法，是羡慕人类，或是想要人类小孩，又或者是想对人类恶作剧的妖精所进行的「绑架小孩，用自己小孩取代」的一种神隐。

那是一种对小孩跟父母来说都只会带来悲剧的故事，虽然推测多半是用来解释小孩有残疾的说法，但在这个世界却有不同解释。

之所以会有不同解释，是因为妖精是真实存在的。没错，我小时候跟哥哥一起找的硬币，并不是隔壁老人胡诌的故事。

妖精是没有实体的非生命体，与人类种、魔种、亚人种都不同，是非人类的存在。也有人认为妖精是拥有自我的现象，普通人是看不见的。

我读过的书上说，能看到妖精的只有自我尚未确立，与“他者”边界模糊的小孩，以及拥有特殊眼睛的魔法师，还有部分种族。

「妖精偶尔会寄宿在有肉体的生物肚子里，转生为有肉体的生物」

可是，书上可没写这种事。

「妖精会憧憬幸福的家庭和小孩，想要转生到某人家里。为了用肉体在现世转生，妖精的灵魂会与人类调换……这是我从妖精那里听来的，所以是真的」

我无法理解她的话。那个孩子，我七年来一直看着的艾莉莎不是人种？

「不过，妖精转生似乎相当勉强，刚出生的调换儿说话会比较晚，身体也会莫名虚弱，各种毛病不断，因此夭折也不稀奇」

我对此深有体会。因为艾莉莎亲近我的理由就在这里。我记得她感冒过好几次，每次全家人都会买药照顾她。而且，她现在也比同龄人要年幼。

「还有，妖精最喜欢金发碧眼……你有印象吧？」

啊，我的母亲汉娜是金发碧眼，我也一样。

「那孩子是半妖精。我想她的魔力很快就会觉醒了。等她到了多愁善感的时期，妖精特有的力量应该会随着精神的高涨而被唤醒」

我能想到很多迹象。她特意这样说明，应该也是有把握才说的。到了这个地步，已经不是骗小孩玩的水平了。

而且我亲身体会过，艾莉莎拥有不可思议的力量。

伴随着巨大热量的白光，那个魔法师急着打倒我而使用的术式消失的理由是什么？应该不是单纯失败了。如果失败了，应该不会像一开始那样消失得无影无踪。

实际上，眼前的她就用类似的方法抵消了可怕的黑色魔法，让那个魔法师大吃一惊。那不是因为失败而吃惊，而是因为魔法消失而吃惊。

如果是这样，那魔法被抵消了，这个想法比较合理。

魔法被抵消的时候，我确实听到了。艾莉莎呼唤我，竭尽全力大声呼喊。几乎在她呼喊的同时，魔法就消失了。

我之所以能得救，既不是偶然也不是敌人失败，而是因为艾莉莎救了我。

有什么东西正在改变。重要到足以让至今为止的生活发生剧变。

但是，没错，就算是这样。

「那又怎么样？」

家人不是单纯因为血缘而产生的关系。因为互相思念、互相认同，所以才是家人。虽然家人是由血缘编织而成，但血缘并非一切。

如果是这样，无论艾莉莎是半妖精还是小鬼，她都是我们的家人，这一点应该不会改变。

听到我如此断言，长命种一脸不悦，用难以理解的眼神看着我。然后她像是要甩掉某种感情似地胡乱抓了抓头发。

「凡人种应该没有收养其他种族的文化吧？」

「这跟养子什么的没有关系。是羁绊的问题。」

听到我再次断言，她重重地叹了口气。

「你的父母也说过同样的话吗？」

我抛出这个几乎可以确定答案的问题，只见她微微挑起眉毛。看来我成功让她吓了一跳。

我醒来之后已经过了好几个小时。在这段时间内，她已经对我的父母做了跟我刚才听到的相同说明。所以她应该已经放弃让我的父母说明了。虽然这么说不太好，但这里毕竟是乡下，跟大人物的文化或风俗没有关系。就算听了说明，也很难理解。

所以她才会像这样，尽管觉得麻烦，还是直接对我说明。虽然不知道她把我牵扯进来的意图，但我可以确定一件事。

我的父母坚持把艾莉莎当成自己的女儿。

大家一起疼爱、苦心养育的女儿，就算多少知道她的出生秘密，也不会因此颠覆一切。如果她才刚出生，或许还有可能动摇，但我们确实已经一起度过了很长的时间。

「你讲得这么自信满满，让我有点不爽。太嚣张的小鬼是不会有出息的哦。」

「我并不是在嚣张，只是相信羁绊而已。」

「羁绊啊……」长命种这么嘀咕。这么说来，我好像看过长命种的个人主义很强，独立之后甚至有长达四分之一世纪都没有跟父母联络的纪录。而且如果他们没有意识到自己身为贵族的立场，甚至不会报上家名。

「虽然我想你在故国应该有受到迫害……不过光是国家不同，就会有这么大的差异啊。」

看来她果然因为不是出身于这个地区，所以对文化上的家族观差异感到烦恼。明明只要国家不同，家族也会跟着改变。就算是同一个国家，地方跟都会区的状况也完全不同。从她没有理解到这点来看，这个人要不是真的对家族的微妙之处没有兴趣，就是没有经验。

「算了，羁绊什么的就先不管了。就算有羁绊，法律也不会改变。」

「法律……？」

「没错，法律。你明白自己的妹妹是半妖精这件事了吗？」

我点头表示肯定，她也满意地点头，接着就像是在教导不成材的学生一样，一字一句仔细地对我说：

「半妖精在多愁善感的时期接近时，庞大的魔力就会觉醒。而且是强大到放着不管就会有危险的力量。」

就算她不说，我也能轻易想象。她光靠意志的力量就抵销了那么强大的魔法。要是成长之后魔力更加膨胀，会变成怎样根本想都不用想。

国家不可能对自然产生的危险物置之不理。身为收税并要求忠诚的一方，当然会采取对策。

「一个不小心，甚至有可能让小庄园消失得无影无踪。以她那个年纪来说，魔力量相当惊人。看来是相当高等的妖精附身了。」

也就是说，那是令人羡慕的家庭吗？我向用手指抵着下巴陷入沉思的她询问妹妹会有什么下场。不管怎样，那都是最重要的事。

如果要设想最坏的情况……

「把杀气收起来。我不会害你的。」

不好，看来我不小心把想法说出来了。我甚至在想，最坏的情况就是把各种事情都当作“没发生过”，然后带着艾莉莎远走高飞。

「放心吧，我会好好跟你解释的。魔导师不会在魔导的事情上说谎。魔导师是有所限制的。」

毕竟要是用魔法相关的诈术欺骗地下的人，最坏的情况就是脑袋搬家。魔法师笑着说道。

不对，魔导师……？这称呼真陌生。

「总而言之，魔法上不稳定且危险的生物，必须由国家来管理。」

我能理解。但我不太想接受这种说法。家里的艾莉莎确实是天使，但她不会像圣四文字那样烧毁城市。她只是世界上最可爱的生物，我不会接受任何异议。

尽管如此，我还是得接受她无法舍弃危险性的事实。我也不想看到她因为爆发了不期望的力量，而伤害了重要的人，然后哭泣的样子。

「不过，国家如果收留她，应该会被当作实验体吧。毕竟成长到那个年龄的半妖精很罕见，应该会有很多人想要。」

这个过于危险的词汇，让我感觉全身的毛孔都张开了。

样本，正如字面意思，会被当作实验材料吧。魔法这种技术还没有被完全解析，为了接近其深奥之处，就算进行非人道的实验也不奇怪。不如说，在人的生命比现代更如薄纸的时代，只要法律上“允许”，什么都会做吧。

事实上，翻开历史，用罪犯，他国俘虏，或者奴隶进行惨无人道的实验的例子不胜枚举。

「如果可以的话，应该会早早地被解剖，变成资料吧，如果不行的话，会怎么样呢……」

「不需要威胁。特意为我这种人抽出时间，应该是有什么要求吧？」

无聊的威胁是不需要的。如果想要的话，我会尽我所能地提供。不如说，正因为有想要的东西，她才会对这样的小鬼进行麻烦至极的说明吧。

如果能让艾莉莎平静地生活下去，我什么都愿意做。就算要我交出四肢或一个内脏，我也会当场挖出来包装好，然后砸到她脸上。

我是哥哥。既然发誓要保护艾莉莎，我不会有任何后悔。

「不错，简单明了，相当合我胃口哦？那我就按顺序说明吧，半妖精之所以危险，是因为不稳定，无法熟练使用魔法，有魔法失控的危险。」

「……那么」

「没错，只要学会使用魔法，变得不再危险就行了。不是危险的生物，而是有自我意识的生物，帝国似乎没有狭隘到会加害曾经是臣民的人。」

在绝望的状况中，仿佛有一缕光明照了进来。如果是一般情况，就算危险度再怎么低，只要不是人类，就会有很多研究机构将其当作实验体，这个方针真是充满温情。

只是，要怎么学会呢？总不能主张“我让她自学魔法，已经没有危险了！”吧。因为那样无法保证安全性。

「我会收你妹妹为徒，然后养育她，让她成为独当一面的魔导师。只要没有魔法失控的危险，就能恢复市民权，回归正常生活。」

「那真是非常感谢……」

「嗯，是说回报吧。其实我并不怎么在意。」

真是豪爽的长命种，居然说不要回报。只是，如果要耍帅，我觉得还是多注意一下措辞比较好。一边抽着烟管，一边摆出一副“我根本不在乎”的态度，只会让人觉得可疑。

而且，从她之前的发言来看，她显然不是那种会因为善意或慈悲而主动揽下麻烦事的人。这与其说是预测，不如说是预言，她肯定有什么不好的企图。

「老实说，我不缺钱，也不打算缺钱。最重要的是，如果能完成田野调查，我根本不在乎钱。」

这句台词我早就想说一次看看了。虽然我并不穷困，但毕竟是乡下人，这辈子从来没跟大钱扯上过关系。

……等等，这个人刚才说了什么？田野调查？

「不过，我不能随便收弟子。因为魔导师不喜欢魔导的无秩序扩散，如果要正式收为弟子并养育，就需要学费。」

她不给我插嘴的机会，继续说下去。她打算当作没这回事吗？

不，比起这个，我更在意另一件事，先解决那边吧。

魔导师到底是什么？

我有听过魔法师跟魔术师，但魔导师这个词我倒是第一次听到。而且收弟子是师徒间的契约，就算不收学费，只要能达成目的，应该也能靠个人良心来自行解决吧？

「啊……你连这个都不知道？乡下人都这样吗？」

虽然她似乎对我颇为傻眼，但不知道的事情就是不知道，这也没办法。

毕竟我连她是什么人，甚至叫什么名字都不知道。

当我老实提出疑问，她便再次吐出烟雾，用一副懒得解释的态度告诉我魔导院是国立的研究机构，而她就是隶属于魔导院的魔导师。

三重帝国魔导院是在三重帝国建国时同时设立的魔法、魔术学术研究机构，也是国家公认的优秀魔法师们的巢穴。魔导院在帝都设有总部，是负责搜集、管理所有魔法技术的「理论」的组织，也是帝国唯一被允许公开使用魔法的部门。

被魔导院认可的魔法师是与市井魔法师有所区隔的高手，由于位阶与一般魔法师不同，因此被允许以魔导师自称。据说那是不单纯使用魔法，而是作为引导魔法之道者的特别阶级。

大概就像是国立大学的组织吧。而魔导师跟没有国家资格也能自称的可疑民间疗法士不同，是只有通过无比困难的国家考试才能获得的资格，就像医生一样。

我都不知道帝国还有这种组织。

魔导院是国家唯一认可的官方魔法组织，魔导师似乎也有一半算是官僚。他们不喜欢魔法被随意扩散，为了防范未然，必须支付高额学费才能学习魔法。

对了，我在庆典上从老翁手中拿到戒指时，他也说过类似的话。原来就是这么回事。

话虽这么说，三重帝国对市井的魔法师并没有那么严格。想做生意可以自由去做，研究只要别太过火也能自由进行。培育后进只要懂得分寸，也能得到宽容。帝国似乎很清楚如果想管理一切，最后反而会漏掉许多东西。

可是，如果对象是身为危险因子的半妖精，那又是另一回事了。长命种的魔法师……不，魔导师说，必须要有国家认可的魔导院正式认定为安全的魔导师，否则就没有意义。

「你的妹妹为了活下去，必须成为魔导师……可是这个前提相当沉重。」

我问魔导师需要多少学费，只见他抽着烟，用轻松的语气告诉我答案。

他说要没有门路进入魔导院，需要三十德拉克马，就算要拜师，最少也要十五德拉克马。

虽然魔导师用像是在讲要买什么东西，甚至是在便利商店买杯咖啡的轻松态度告诉我金额，但那却是相当惊人的数字。农民一年能赚到的金额最多也就五德拉克马左右，就算是拥有大片田地，有副业收入的富裕农家，最多也就七德拉克马。

更别说现在为了兄嫂还扩建了别屋，就算把我们家整个卖了也不可能凑到这个金额。

而且这还不是两倍三倍的差距……从这个价格设定就能看出帝国有多么重视魔导的扩散。

而且她还说这是「规定」。就像武器跟酒类一样，国家有规定最低价格。也就是说，如果要拜更高名望的魔导师为师，就得付出更高的金额。

「不过，我一年十五德拉克马的下限价也完全没问题就是了。」

「一、一年！？」

我因为太过惊讶而发出怪声。等一下，这不是一次付清，而是年费吗！？也就是说三年要花四十五德拉克马，六年要花九十五德拉克马！？别说把我们家整个卖了，就算把全家人都卖了也完全不够啊！？

魔导师用仿佛看到什么奇妙东西的眼神看着因为金额的沉重而差点昏倒的我。啊啊，她肯定无法理解我为何如此惊讶吧。纯粹的贵族不可能理解庶民的金钱观。在这个时代，连没喝过罐装咖啡这种漫画里的梗都显得可爱了。

「……嗯，应该会有点不够吧？」

「如果把平民工作一年，就算不纳税，不吃不喝也凑不到一半的金额用『有点』来形容，那应该就是您说的那样。」

「咦？平民现在是那样吗？」

可恶！宰了你！我脑中瞬间涌出这个想法。冷静点，贵族是跟我们住在不同世界的生物。要是为这种事生气，就算有再多条脑血管也不够用。

「先不管收入的问题，我有一个能解决这个问题的提议。」

啊，总算来了。她总算要进入正题了。

魔导院的魔导师大人特地为我这种乡下小鬼拨出时间，肯定有什么目的。

「你愿不愿意在我底下当学徒？」

「学徒……吗？」

这个唐突的提议让我差点合不拢嘴。

三重帝国确实有学徒这种古老的工作方式。不对，考虑到这个国家的政治体制似乎是从中世纪初期到盛期，其实也不算特别古老，但对我来说，这仍是一种相当老旧的工作方式。

所谓的学徒制度，就是获得父母许可后，将孩子送到商店或工房工作，对于都市地区次男以下的出路来说是很常见的选择。雇主会在孩子容易吸收知识的时期教导工作技巧，相对的，直到学徒能独当一面之前都不用支付薪水，是一种简单明了的长期雇用。

不过，如果没有可靠的人介绍，很难找到愿意雇用的人，所以并非任何人都能轻易当上学徒。

「没错，学徒。我不会把契约报酬付给你父母，而是直接当成你妹妹的学费……你觉得如何？」

这可是个非常划算的提议哦？魔导师用夸张的演技露出笑容……不对，是露出嘲笑的表情。

这提议确实很划算，不对，应该说是破格。谁会愿意每年支付十五德拉克马，雇用一个毫无可取之处的瘦弱乡下小鬼呢？这可是连代书人这种拥有出色技能的人，都得要被地方官雇用才能赚到的金额。

这明显是可疑到必须提高警觉的提议。别说有什么内幕了，这根本就是可疑到极点的提案。虽然很抱歉，但接下来等着我的，可不是TRPG委托中常见的那种欺骗主角的剧情。

可是，在这种状况下，我有拒绝的权利吗？

不，没有。无论这提议多么可疑，只要艾莉莎有一丝获救的可能性，我就无法拒绝。只要她能平安长大成人，就算要我抛弃自己的喜好，我也不会拒绝。如果她要求，就算要我被她半开玩笑地扯断四肢，挖掉眼球，我也愿意接受。

我掀开被子下床，跪在坐在椅子上的魔导师面前。我努力让自己看起来像个忠实的仆人。

「我愿意接受您的提议。」

「很好，乖孩子。」

长命种魔导师满意地点头，吐出细长的烟雾。然后我突然想到一件事。

「不好意思，可以请教您尊姓大名吗？」

听到我这么问，她似乎才总算想到我们还没自我介绍。我还没报上名字，她也没报上名字。简单来说，她身为贵种，从一开始就没把这种事放在心上。她认为告诉下等人自己的名字没有意义，更别说去记我们这些无名小卒的名字。

过了一会儿，她把烟管里的烟灰敲进烟灰缸，换边翘脚，不情愿地报上名字。

「我叫阿格里皮娜。阿格里皮娜・德・斯塔尔。是三重帝国魔导院的正规研究员，隶属于拂晓派的莱泽尼茨学阀。以后请多指教。呃……」

我感觉那是个相当骇人的名字。因为那跟历史上某个被骂得很难听的大恶棍生母同名。虽然我还不清楚她后面那些头衔代表什么，但肯定都是些了不起的头衔。

「我叫埃里希。是王座山庄园约翰尼斯的幺子，名叫埃里希。」

但不管怎样都无所谓。只要能让艾莉纱活下去，我什么都愿意做。跟跟恶徒交锋相比，当学徒应该要好得多了。

我维持着跪姿，对应该侍奉的主人深深垂头。

「是哦。那你就随便侍奉我吧。我会做我想做的事，你只要为了你的目的去做你想做的事就行了。」

就算不是发自忠诚心，只要形式上能维持下去就行了。

毕竟对方似乎也是这么想的…………

【Tips】学徒制度。这是为了维持工作与劳动的流动性，同时避免剧烈变动所想出的制度。过去日本也有类似的制度，从学徒成为伙计，最后成为掌柜的例子也不在少数。在帝国当中，这也是未成年人合法工作的少数手段。

阿格里皮娜・德・斯塔尔是出生于莱茵三重帝国西方，中间隔着卫星国家群的邻国，塞纳王国的年轻——这里指的是以长命种为基准——长命种。

她是一名拥有古老尊贵血统称号与家名的贵族，父亲身为拥有佛列男爵位的旧名家成员，也拥有不辱其身份的广大领地。

然而身为拥有领地的长命种，斯塔尔卿却以喜好旅行闻名。她几乎都是将领地交给家族管家管理，自己则周游列国，甚至有连国王召集都因为不知去向而无法到场的恶习。

如果要说她最长曾有二十年没有踏上故国土地，应该就能窥见她对旅行的热爱。另外她还曾有过在长达三年的旅行中，无视足以改朝换代的内乱，直到回国后才在久违的朝觐时说出：「咦？国王换人了？那家伙什么时候死的？」的轶事。

而她自然也理所当然地跟着有流浪癖好的家人周游列国，尽管在王国拥有贵族地位，但长达一百五十年的人生中，她几乎没有在王国生活过。

而在她迎接长命种的成人年龄，也就是一百岁时，她便仿佛对贵族地位不屑一顾般，将户籍迁到帝国的魔导院，就此独立。之所以会这么做，是因为她喜欢帝国的饮食，也认为帝国的气候最适合自己。

而她家人也没有阻止，只是随口说：「哦，喜欢就好。」并吩咐管家「多给她点钱，让她好好过活。」虽然家人如此反应也有问题，不过就先不追究了。

毕竟长命种就是这样的种族，用凡人种等寿命有限的种族的价值观去讨论，也只会是徒劳。就像我们无法理解蚂蚁的习性一样，对拥有永恒生命的长命种来说，自然也无法理解凡人种的价值观。

总而言之，拥有如此经历的她，或许是受到在成人前四处旅行的影响，让她养成了「我受够旅行了」的自甘堕落性格。

如果说她的父亲是个断了线的风筝，那她就是一块厚重的腌渍石。

毕竟她可是活用长命种特有的优秀消化器官，发挥「不需要排泄」的特性，长达七年都窝在魔导院的大书库里，一步都没有踏出去的奇人。

她甚至会主动制造出常人待上一天就会发疯的环境，还乐在其中的长命种，究竟还能不能算是正常人呢？

不仅如此，据说她在最后两年还宣称自己已经记住书本的配置，因此在她擅自带进读书室的床上生活，一步都没有离开过。

长命种就是这样的生物。他们会对喜欢的东西沉迷，就算要为此抛弃其他一切也无所谓。这种生态看在正常生物眼中，只能说是异常。

年轻的长命种就这样全心全意享受着自己所追求的环境。

然而，她的乐园并没有持续太久。就算她是在海外拥有权势的贵族子女，对于在书库内拥有极大权力的司书来说，终究还是有忍耐的极限。

原本因为「她有提供高额献金跟抄本……」而容忍她旁若无人生活的司书们，最后还是忍无可忍，经过漫长的问答与最后的武力驱逐，让她搬到自己分配到的工房生活。

不过要说这件事是否成为她改变生活的契机，答案是否定的。说到底，如果长命种有那种会因为一点小事就改变生活的良知，他们早就驱逐其他种族，成为世界的盟主了。

她在被逐出大书库之后，便开始过着把自己关在工房里的生活。看来不管到哪里，茧居族就是茧居族。

当然，魔导院并不是那么好说话的地方，无论是拥有研究家身份的人，还是拥有教授位的讲师，都有义务要参加定期举办的讲习与研讨会。无论是什么知名教授，还是老家是有力贵族的人，这个原则都不会改变，如果太过严重，剥夺或降级也是司空见惯。

因为魔导师并不是单纯的称号，而是只有持续追求魔导的人才能拥有的名号。

在最初的七年，史塔尔卿对魔导院的大量献金，以及身为外国贵族继承人的身份，让教授会只看她提出的论文就给予她教授位，不过在发生事件之后，教授会也不得不采取严厉态度。

教授们要求她不仅需要提交论文，还要出席讲习，采取符合魔导院研究者的行动，虽然他们尽可能委婉地表达，但还是严厉地告诫她。

然而，不出所料，她并没有改变态度。

她使用〈远见〉的术式或透过〈使魔〉的眼睛听讲，报告和论文的提交则使用〈疑似生命〉的术式，将报告本身变成鸟送出去，这种怠惰的行为。最后在讨论会上，她甚至使用自制的羊皮纸，让羊皮纸与亲笔写的内容同步，以这种方式参加讨论，实在是懒到极点。

这确实是前所未闻。

的确，因为各种原因无法参加听讲的学生和研究者，经常使用〈远见〉或〈使魔〉听讲。如果不允许这么做，有本业的人和靠副业赚取学费的人会感到不便，所以才被允许。

只是，竟然会出现用这种方式解决一切的傻瓜，即使是聪明的教授们似乎也没想到。如此怠惰和自甘堕落，把时间都浪费掉的长命种，她肯定是第一个。

就算想警告她，她做的事情也勉强算是合法。虽然时间就在没有解决对策的情况下流逝，但长久的怠惰终究还是让她的学阀领袖忍无可忍。

学阀领袖亲自施展几乎被视为失传技术的〈空间迁移〉，来到阿格里皮娜那间用隔离术式保护的房间，要求她必须进行实地研究。

虽然阿格里皮娜对学阀领袖要她像个旅行魔法师一样跟商队同行的命令表示强烈抗拒，但最后还是在学阀领袖搬出可能会将她逐出学阀的手段时被迫让步。因为如果是在没有学阀庇护的学生身份时也就罢了，对于拥有工房持续进行研究的研究者来说，被逐出魔导院就等于失去自由。

阿格里皮娜不能只是稍微出个门就回来。在没有学阀领袖许可就无法返回的实地研究之旅中，究竟经过了多久的时间呢？

厌倦漫长旅程的阿格里皮娜得到一个知识。

她回想起在出发前，学阀领袖曾对她唠叨过，如果在漫长旅程中有得到弟子的奇迹，那她就不得不返回魔导院。不过学阀领袖应该不会承认那种感觉是随便抓来，好让自己能继续窝在工房里的弟子。

最坏的状况，学阀领袖应该也会让她以魔导院旁听生的身份返回，然后要她再去一趟，之后的麻烦事学阀领袖会帮忙处理。

所以她需要一个名目。一个能让自己以师长身份合法留在魔导院的名目。

而就在今天，她碰巧找到了一个必须成为自己弟子的人。

其实她并不缺钱。毕竟她好歹也是贵族，老家会定期提供生活费，而且她也靠论文赚了不少稿费。别看她这样，她确实是个优秀的魔法师。

只是在人格方面已经发酵到无可救药的地步。

就这样，得到能光明正大继续窝在工房里的手段，让她感到相当满足。能合法且适当地返回魔导院，返回自己心爱的工房，让她无比喜悦。

而且感觉还能得到一个方便的仆人，这也让她心情更加愉快…………

【Tips】魔导院有三种身份。分别是培育机构的「听讲生」、拥有工房的「研究者」，以及领导这些人的「教授」。

听讲生与研究者一般都会隶属于教授所开设的学阀，透过教授的推荐获得阅览研究资料的许可与研究经费。而这一切都是由魔导院的教授们所组成的联络会来运作，三重帝国在内部人事与财务方面几乎没有直接插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