Ⅵ　再来者。

Ⅵ　再来者。

怎么会这样。

尤弗丽娜的眼角颤抖着。

「真子……你还活着……」

「活着？」

听到裕纪那以欢喜来说过于阴沉的低喃，少女讽刺地扭曲着嘴角。

「看来是没活了。你看。」

真子染成鲜红色的手，伸向自己的胸口。

她的上半身赤裸。虽然穿着内衣，但运动内衣被掀了起来，比女性更接近少年的乳房裸露在外。

两座谦虚的隆起物中央，有一道纵向的伤痕。那道被粗鲁缝合起来的新伤痕，与腹部的斧头造成的裂伤相连，看起来几乎像是把身体左右分成两半。干掉的血迹与比白色更白的皮肤，怎么看都不像是活人的身体。

「真不可思议。生物的身体有热度，而且总是脉动着，直到死亡之后才第一次有真实感。」

「自己的身体比墙壁或地板还冷……对吧？」

一开始尤弗丽娜也吓了一跳。

真子没有回答，笑容从她的唇边消失。原本与天空相同颜色的双眸，如今变成了魔性的红色。

真子整理好内衣后，拿起随意挂在椅背上的水手服，正要穿上时，突然皱起眉头。

染血的右手，中指与无名指往反方向弯曲。用左手稍微扭转后，手指恢复成正常的位置，应该是脱臼了吧。虽然力量变强了，但肉体的强度与生前并没有太大差别。徒手贯穿人类的胸膛，挖出心脏的行为，对真子的身体也造成相当大的负担。

「真的没有痛觉呢。」

「……来到这边的感觉如何？」

「光、声音、空气的味道与气味，一切都和刚才不同。这就是你的世界吗……太棒了！竟然独占了三百年，太狡猾了吧？」

「我实在无法欢迎你。」

「对了，这个还给你。」

在朋友之间亲昵的对话同时，危险的刀刃飞了过来。

啪！尤弗丽娜合起的双手之间，夹着斧头的刀刃。刀尖几乎碰到鼻梁，非常惊险。

放开的钳子慢了一拍后，掉落在地板上。

「我要使用这个。时机也差不多了吧？」

真子的左手从刀架上拿起日本刀。刀锷里露出蓝色的光芒。

刀锷的镶嵌装饰是十字架与圣母子像。应该是江户时代的天主教文化财产吧？周围还陈列着踏绘与仿造佛坛的祭坛等物品，仿佛圣遗物般地郑重其事。

真子像是不知道重力为何物似地，轻盈地跳过屏风，站在红木办公桌上。唰！出鞘的白刃反射着烛光，斜斜地流泻而下。

「怎么了？快点准备啊。」

「……」

尤弗丽娜感觉到自己的危险。不是恐惧，而是危险。

刚才真子投掷过来的斧头，速度之快，如果她不拼命移动身体，绝对无法防御。皆川由衣的体术虽然具有威胁性，但毕竟是人类的动作，就速度而言，尤弗丽娜能够应付，而且在臂力方面，她也占了上风。

然而，这次的对手不是人类。从身体性能这个层面来看，应该是势均力敌的对手。

「你想要的东西，在我的肚子里。你不要吗？」

被丢弃的黑漆刀鞘，冷淡地滚落在地板上。

「我想要替被杀的我报仇，所以现在很兴奋呢。对吧，祖先大人？」

像蝙蝠一样跳跃的真子，甩动着黑发，从正面砍过来。

尤弗丽娜迅速举起斧头的握柄，火花四溅。

沉重的一击。尤弗丽娜脚步踉跄，真子继续追击。尤弗丽娜拼命挡住从左右斜砍过来的刀，只能不断后退。

「太嫩了！完全不行！」

从下往上斜砍的刀刃，带着火花反转，从肩膀刺出。

简直像闪电。

在喉咙皮肤划出红线的闪光，让一绺银发散落。

尤弗丽娜以毫厘之差躲过刀尖，却踩到地上的玻璃瓶，整个人跌倒，背部重重撞上石造的圣水盘。

她迅速抓住盘子边缘，利用跌倒的力道后翻，脚尖轻轻踢中真子的下巴。

这一踢让真子有些狼狈，迟了一步挥下的日本刀前端，被石灰岩的蔓草花纹卡住。

尤弗丽娜在后翻的同时，利用离心力往后方飞去，四肢着地趴在墙壁上，然后立刻回到地面。

日本刀的刀刃从圣水盘上拔出。真子有些佩服地扬起嘴角。

「不愧是习惯这副身体的人。」

「这是三百年的经验。」

「手脚的动作太快、太强，感觉脑袋来不及命令下一个行动。」

「身体先行动，意识被抛下的感觉，对吧？」

尤弗丽娜一边回答，一边将手斧举到胸口的高度。

虽然勉强以笑容表现出从容，手脚却难看地颤抖。

眼睛、耳朵、鼻子、全身的皮肤、汗毛，她驱使所有的感觉，注意真子的动作。

仿佛只要眨眼，在眼皮抬起之前，身体与头就会被切断的杀气。可怕、可怕到令人昏厥。

「真子。」

仿佛下定决心般，缓缓开口的是室内唯一的人类。

真子以怀疑的眼神斜眼看他，无言地催促他。

「杀了昌弘的人是你吗？」

「那种事……」

「回答我。」

「嗯，没错。是我杀的。」

那种事根本无所谓。她的语气如此表示。

少女懒洋洋地踩着石板，朝尤弗丽娜的方向走去，表示这个话题到此为止。裕纪继续追问：

「……真的吗？为什么？」

「为什么？只是当时心血来潮。而且那是最简单的方法。」

「你……你杀了人耶！」

「所以我知道。」

真子转过头，隔着肩膀望向他，眼神里充满阴沉的焦躁。

「你刚才也看到我杀了哥哥吧？如果你不想被杀，可以请你出去吗？不然我会很烦。」

年轻人无言以对，呆立在原地。真子丢下他，继续往前走。

右手垂下的日本刀刀尖，不时在地板上留下爪痕。

「别管观众席了，我们两个好好玩一场吧，祖先大人！」

真子突然像被弹开似地加速，瞬间冲到尤弗丽娜的跟前。

铁与铁激烈碰撞，两对如蛇般鲜红的眼眸交会。

两人全力交锋，发出大量刺耳的金属声，双脚在地板上剧烈摩擦。

「唔……」

「你好像很痛苦。没事吧？」

真子露出洁白的牙齿，灿烂地笑了。那排牙齿尖锐得像食人鲨鱼，是被恶魔附身者的证明。然而，她的微笑却丝毫没有残忍的感觉，反而像是真心关怀病人、给予病人勇气的南丁格尔。

那笑容实在太美了，尤弗丽娜不由得看得出神。下一秒，皮鞋的鞋底已经深深嵌入她的胸口。

「咳咳！」

尤弗丽娜的身体被踢飞出去，撞上铜制的观音像，不敬地倒在地上。发出钟声般声响而倒下的立像背上，雕刻着十字架。从观音像抱着婴儿这一点来看，这应该是伪装成观音的圣母像吧。

在这一带，排列着许多造型相同的佛像。

尤弗丽娜也是天主教信徒，但是她对这些乍看之下像是异教偶像的雕像，并没有特别的敬畏之心。而且现在也没有时间仔细观察。

在她调整好姿势之前，真子已经逼近到她面前。

「看招，一刀两断！」

伴随着语尾仿佛会加上爱心符号的娇声，一道闪光从头顶落下。尤弗丽娜赶紧往旁边一跳，躲过攻击。

她一个翻身爬起来，这次换成水平的一刀。

尤弗丽娜像弹簧般往上一跳，逃到背后的佛像头顶，接着又立刻跳开。下一秒，佛像的脖子和手腕就被砍断了。

真子的水手服裙摆飘扬，银色的闪光在空中描绘出弧形。

尤弗丽娜的右脚踩在从圆顶天花板垂吊下来的水晶吊灯上，倒吊着身子，用右手的斧头挡开刀子。接着她从像钟摆般大幅摇晃的水晶吊灯上，跳到屏风后方着地。

然而，就算躲到敌人看不见的地方，她也没有时间喘息。

「小猪，你这样不算是躲起来哦。」

「噫！」

伴随着揶揄，白色的刀尖从屏风的布面穿出。

刀刃像是要追上往后仰的尤弗丽娜般滑行，真子从掀开的薄布后方滑进。

尤弗丽娜看准时机，正要挥下斧头，却因为后退的姿势而滑了一跤。

真子的视线扫过，右手以同样的速度由下往上挥。但是，真子的膝盖也因为碰到地板上的液体而滑倒，所以这一刀并没有使出全力。尤弗丽娜轻松地将身体往旁边一倒，躲过刀尖。

毕竟，周围的情况非常糟糕。

像石棺一样的桌子以及周围的一片血海，毫无疑问是从真子的身体流出的。在这里进行了邪术的手术。

「令人怀念的景象？你也是像这样被抽血，内脏被消毒吗？」

「父亲大人不会做这么粗劣的手术。」

「啊，是吗？真是令人火大。你竟然不觉得恋父情结很丢脸，还那么天真。」

真子以令人刮目相看的速度，从不耐烦地搔头发的动作，转而往前踏出脚步。

因为没有刀鞘，所以不是居合斩，但却是凌厉无比的攻击。

立在脸前的斧柄喷出橘色的火花。

虽然挡住了，但无法连冲击力都挡下。刀刃割破了下颚。

「飞出去吧，你这混蛋！」

真子硬是把刀挥到底，但尤弗丽娜并没有听到她的怒骂声。

粉碎的屏风碎片飞舞，佛像、佛坛、屏风等收藏品像是在比赛似地，一个接一个倒下。

尤弗丽娜一边破坏这些物品，一边在空中横飞。她自己也和佛像等物品的命运相同，最后倒在墙边的地板上。

「唔……」

全身沾满灰尘的尤弗丽娜推开压在背上的木像，感觉到附近有人类的气息，她吓了一跳。

须藤裕纪靠着墙壁，坐在黑暗中。

原本以为他早就逃走了，或许是因为害怕被卷入乱斗，所以躲起来了吧。虽然两人四目交接，但他还是蹲着不动。

「你还在啊？」

「因为动的话好像会受伤。」

被石头包围的室内一片狼藉，证明他的判断是正确的。尤弗丽娜和真子恐怕都不会注意他的安全。

「你才是，趁还没被那女孩砍伤前，快逃比较好吧？」

「逃？逃？你说要逃？」

咬牙切齿的笑声，和真子的笑声很像。

「真是有趣的笑话。送你十张坐垫。」

她忍着笑意，肩膀抖动。因为愤怒而流泪。

「那个人杀了艾玛。我绝对不会原谅他。不管他是不是不会死，都跟我无关。我会杀他到死为止。当然，你也是。」

「……怪物。」

「你之后再说吧。我现在很忙。」

尤弗丽娜一边确认身体各部位的骨头没有异状，一边伸直膝盖。她的脸已经转向正面，也就是房间的深处。

漆黑的影子，红色的眼睛发出光芒，摇摇晃晃地靠近。

「哎呀，对不起。我竟然对受伤的人认真砍下去。很痛吗？怎么可能呢？」

来到房间中央的真子嘲弄着，黑色皮鞋踩着伤者的掉落物。

像是白蜡制作的工艺品的左手。

尤弗丽娜的左手，手肘以下的部分不见了。是刚才被第一刀砍断的。她之所以用脚抓住吊灯，是因为手不能用。在真子的攻击下，她之所以会输，也是因为少了一只手。

「就算手臂被砍断，你看起来明明很迟钝，动作却很灵活嘛。」

「习惯了。」

「我有剑道二段的证书，就算对手是三段以上的人，也从来没有被连续赢两局。」

看来她似乎有剑道的造诣。难怪她那么擅长使用武器。

「不过，本来真刀很重，就算只是空挥也很吃力。但是现在，我却感觉不到竹刀十分之一的重量。」

咻！刀刃横向回旋，尤弗丽娜只是上半身往后仰，便避开了。这本来就不具杀意的攻击，只不过是揶揄罢了。

但是，尤弗丽娜却实际感受到自己处于不利的状况。

不死的肉体，以及肌力与五感等物理层面的能力，双方是不相上下。但是以刀法为主的战斗技术，还有战斗意志与气概，真子明显凌驾于尤弗丽娜之上。

「你也可以主动砍过来啊。单方面攻击很无趣。」

「……那么，我就恭敬不如从命了。」

「随时都可以。」

真子开玩笑似地轻轻张开双臂。尤弗丽娜一步、两步地靠近她，同时缓缓地计算双方的距离。

就在只要再前进几公分，彼此的武器便能触及对方的距离时——

「……不会吧？」

表情僵硬的真子，惊愕的视线往下落。

黑色长筒袜的脚踝处，有五根纤细的手指缠绕着，指甲正刮削着肉。原来是被尤弗丽娜那截从中被切断的手臂，像海蛇一样咬住了真子的脚。

真子的动摇只维持了几秒钟，但对尤弗丽娜而言已经足够了。

她使劲地踏出右脚，右臂从斜下方一口气挥向天花板。

「你这个混账！」

真子口吐粗鄙的咒骂，往后跳跃。

在墙边着地的她，从右侧腹到左肩的水手服裂开，覆着乳制品皮肤的伤口呈现深红色，鲜血正从新鲜的尸体中滴落。

「你很行嘛。」

真子毫不迟疑地用日本刀割舍掉一部分外露的肠子，她那美丽的脸庞并没有因愤怒而扭曲，而是开心地笑着。

「原来如此，习惯啊。原来这副身体还有这种用法。」

依然缠在脚踝上的手臂被刀子刺穿，像垃圾一样被扔出去。

那东西撞上墙壁的声音，听起来就像熏制前的香肠。听到那声音的同时，尤弗丽娜动了起来。

真子疾驰而来，一刀砍下，却被尤弗丽娜用斧头的柄头挡住了。

交缠的凶器在空中画出银色的圆弧，然后狠狠撞上石板地。

刺耳的摩擦声与火花四溅，石板地出现龟裂。

「笨蛋。」

尤弗丽娜从上方压住日本刀，真子的左肘却击中她的侧脸。单手无法防御。

脸颊被击中的尤弗丽娜，脖子往后一仰，身体顺势转了半圈。银发飘扬，真子的视野被一片白光占据。下一秒，尤弗丽娜的左脚后跟踢中真子的脖子。

真子像被强风吹倒的杂草般倒下，不过她还是用左手撑住地面，让身体纵向转了一圈，勉强避免横躺在地。

尤弗丽娜看着真子像猫一样迅速跪起，为了拉开距离，她迅速往后退。

她的背后出现带着朦胧色彩的微光。那是透过彩绘玻璃照射进来的光线。她从昏暗的圣器室来到内殿。

激烈的雨声搔刮着鼓膜。

空气里充满渗入石墙的水汽。

真子也立刻从后方的圣器室冲出来。她压低身体，像蛇一样贴着地面逼近。

尤弗丽娜的跳跃快了一瞬。

斜向划过的白光，只稍微裁断了礼服的裙摆，以及像用菜刀切寒天冻一样，切断了讲台的支柱。

尤弗丽娜踩在圣桌的桌面上，用斧头勾住放在那里的皮包，再次跃向空中后退。她降落的地点是中殿的长椅椅背上。

同时，她用嘴打开皮包，将右手伸进去，抓到什么就丢什么。

划破空气的手电筒，没有擦过真子的身体，而是被她头上的精致彩绘玻璃吸过去，贯穿了耶稣基督的左耳附近。

粉碎的厚重玻璃，化为无数利剑袭击正下方的少女。

哗啦一声，洒满整片地板的玻璃，同时粉碎飞散。

一瞬间，从覆盖内殿的硬质水花另一侧，轻捷的野兽跃出。

被看不见的翅膀运载，背对高高的拱形天花板跃起的真子，几乎是从正上方垂直劈砍而下。

但是，尤弗丽娜早一步离开那个位置，被砍成两半的只有长椅的椅背。

真子咂舌，从挥刀的姿势迅速起身，但是她的眼睛却困惑地游移。跪在椅面的膝盖与脚底板动也不动。

「这个时代有很方便的东西。」

把瞬间胶的容器放回挂在肩上的包包里，尤弗丽娜用嘴衔住斧头。然后，她稍微蹲低，把手伸到前一排的座位下方。

「嘿咻。」

只用单手就从地板上拔起的长形木制椅子，像小树枝一样被抛出去。

「这种东西！」

真子的防御迅速、确实，而且大胆。

她把日本刀刺进地板，膝盖弯曲，坐在后方椅子的椅背上，然后抱住紧贴在脚边的前方长椅，和对方一样把它举起来。

巨大的家具激烈碰撞，木片四散。尤弗丽娜投掷的椅子被横向弹开，折断了支撑侧廊拱门的圆柱。

建筑物震动，石材崩落，沙尘猛然喷起。天花板落下灰尘与一部分的装饰。

尤弗丽娜一边后退，一边把长椅抛过来，但是真子就像踢开保丽龙块一样，把它们全部踢落。

「正好。」

束缚下半身的重物每次被破坏，身体就变得轻盈。当分隔中殿与左右侧廊的石柱倒下四分之一以上时，尤弗丽娜停止攻击。

因为没有椅子可以扔了。

仿佛讨厌寂静，突发的崩落声再度撼动中殿。

分隔中殿与侧廊的拱廊失去许多柱子，结果造成二楼部分坍塌。

真子凝视遮蔽视线的烟雾，把脚从变成原本一半大小的长椅残骸上移开。鞋底翻起的皮鞋与膝盖的皮肤组织，连同变成废材的椅子被丢弃。

「你不会以为这种积木游戏可以杀死我吧？快出来。」

没有回应。

因为尸体没有体温、呼吸与心跳，所以很难确认对方是否在附近，但是至少感觉不到有人在附近活动。

「在玩捉迷藏吗？」

要找她并不难。因为尸体有别于人类的气味。

真子把左手绕到背后，拔出陷入肩胛骨下方的半透明刀刃。那是刚才的彩绘玻璃碎片。如果是活人，这已经是致命伤了。

真子知道鬼怪正在靠近。

「你躲在哪里呢？小猪，我现在就去宰了你。」

响彻礼拜堂的稚嫩少女声音，听起来似乎很愉快。像是削着石头的摩擦声，应该是日本刀的刀尖在墙壁的灰泥上刮出来的吧。

充满室内的烟雾，仍然让视野呈现灰色。

尤弗丽娜躲在南侧侧廊拱廊的柱子后方，全身不停颤抖。像鲨鱼一样连续的三角形牙齿，微微地互相碰撞。

别害怕……没什么好怕的。对方只是跟自己一样的不死身魔物。

虽然无声地对自己这么说，但恐惧感并没有消失。她从来没有经历过这样的战斗。

「艾玛……」

口中不禁喃喃说出的名字，让比恐惧更强烈的憎恨情感再度燃烧起来。焦灼空荡荡的胸腔，让头脑深处发热。

「嗅嗅。咦？好像有哪里传来福尔马林和防腐剂的味道……还有看起来很好吃的女孩子的味道哦？」

烟雾粒子像浓雾般弥漫在空气中，少女兴奋的声音逐渐变大。

「是这里吗——？」

某扇门被踹破了。呀哈哈——刺耳的笑声响起。

「还是这里呢——？」

这次是窗户的玻璃被粉碎，碎片散落在地板上。

脚步声确实地、毫不绕道地接近。已经可以确定了。

「出来吧——没什么好怕的。我会很温柔地杀、了、你。」

沉默了一会儿。然后——

「找～到了。」

真子从柱子后方探出头，脸上堆满了笑容。但是，只有那双鲜红的眼睛冷酷无比。

尤弗丽娜忘我地尖叫着，同时挥下斧头。

「哎呀，这是打招呼吗？」

真子轻松地往后一跳，落在中殿中央的地毯上。

就是现在。

尤弗丽娜使劲地拉回挥空而砍进地板的斧头。

她事先将地毯的边缘部分卷起来，拉到自己这边。被斧头勾住的厚重地毯，一口气在地板上滑动。

脚被绊住的真子，就像滑稽剧中的演员一样，两只脚夸张地往上弹起。

「什么……？」

「你好吗，大野狼？」

尤弗丽娜发出近似嘲弄的叫声，扑向仰面朝天倒下的对手。挥下的斧头，只在真子的肩膀上浅浅划过。

真子的背部没有贴着地面超过半秒，她往旁边一滚，站起身来。尤弗丽娜继续斜斜地挥出斧头。但是，斧头沿着从她头上横切而过的刀身滑落，将铺地石砍成碎片。

挡开沉重攻击的日本刀，在昏暗的侧廊画出一道光弧。

两条长长的银发束，啪沙一声掉落在地面。

「刚才那一击很不错。我全身都起鸡皮疙瘩了。」

「啊……」

真子的脸从尤弗丽娜的视野中消失了。

正面的墙壁与成排的柱子往下流动，高高的拱形天花板映入眼帘，然后是上下颠倒的侧廊，最后地面急速接近，额头砰地用力撞上。

「不过，真可惜。如果再加把劲，就可以把我的脑袋瓜像熟透的西红柿一样，啪地砍成两半了。」

尤弗丽娜的头颅在地上滚动，最后停在真子的脚尖前方。

从掌中掉落的斧头，喀地一声刺入地毯。

真子的嘴唇吐出郁闷的叹息。

「虽然还想再玩一会儿，不过也不能太奢求。接下来就去杀那个叫须藤的人吧。再见了，辛苦你了。」

真子的左手伸向仍然直立着的衬裙洋装少女的身体。

咚，她戳了锁骨一带，让不会说话的尸体倒下。

然而，尸体并没有倒下，反而摇摇晃晃的是真子。

「怎么会……」

她睁大的双眼俯视着自己的胸口。那里有一只雪白的手臂，像桩子一样埋没在其中。是站在她眼前的无头尤弗丽娜的右手。

像鞠球一样掉落的头颅，从地上朝她露出清爽的微笑。

「习惯之后，也可以做到这种事。」

「……你这个怪物太乱来了！」

尤弗丽娜蹲下躲开真子愤怒的一击。她往后跳，从地上捡起自己的头颅，拉开距离。

「这东西给你太可惜了，所以还给你。」

她抓着头发，把头颅放回原来的位置，然后稍微举起右手。

她手指捏着的东西，乍看之下像是鹌鹑蛋。那是一颗平凡无奇的磨亮石子。这可以说是不死之术的关键。

尤弗丽娜把那东西拿到嘴边，含在嘴里。

她对那东西的大小感到犹豫，让它在脸颊内侧滚动了一会儿，然后才下定决心吞下去。为了不让它从脖子的切断面飞出来，她用手按住发旋。

「嗯咕咕。」

「简直像漫画一样。」

真子冷淡地瞥了吞下硬块的尤弗丽娜一眼。

虽然在斗争心与战斗力方面，两名少女之间有很大的差距，但尤弗丽娜却以经验颠覆了这个差距。不死之躯带来的超乎常识的肌力与反射速度，让原本就拥有刀法技术的真子在攻击方面比尤弗丽娜更占优势，但相反的，身体使用方式方面的知识与经验，却让尤弗丽娜想出出乎真子意料的手段。

对于还不习惯自己是尸体的真子而言，应该想不出让对方砍下自己的头，使对方大意，然后从近距离攻击这种破天荒的方法。理解人类做不到，只有怪物才有的战斗方式，并且自然地加以实行，这或许是尤弗丽娜唯一胜过真子的部分。

但是，这样并不代表问题已经解决。

因为，对方还完全没有死。

「虽然很不爽，不过还能继续玩，我倒是挺高兴的。你不会因为拿回石头，就说已经没事了吧？」

尤弗丽娜扑过去，日本刀一闪而过，斩断了她现在只到肩膀的银发。

真子在她倒地时，又从上方挥刀而下，但尤弗丽娜迅速地用手把自己的头抛出去，躲过了对头部的攻击。

「啧！」

真子还无法修正剑术中理所当然的坏习惯，也就是瞄准人类的要害攻击。她已经学会洗练的攻击法，反而成了她的绊脚石。

铁刃发出「嘎哩」的声音，连同地毯一起挖起石材，然后又反转过来，从背后袭击。尤弗丽娜往前翻滚逃开，然后开始奔跑。

途中，她轻轻一跳，像橄榄球选手一样接住从头上落下来的头颅，然后在北侧的侧廊转角转弯。她冲进前方的门口，直接跑上楼梯。

她原本以为这里是通往二楼的妇人席出入口，但情况不太对劲。楼梯狭窄得吓人，就连身材比大人娇小的尤弗丽娜，有时也会差点撞到额头。

她爬上螺旋状的石梯，经过三个小房间，来到四楼时，她终于明白了。这里是钟楼。

正立方体的空间中心，坐镇着巨大的金属吊钟。

泛着绿色的深蓝色吊钟，如今也像这样，暴露在从四面窗户吹进来的风雨中，呈现出沉稳的风格。从它那类似梵钟的形状来看，这或许也是天主教文化的遗产。

「你跑到奇怪的地方了呢，小猪。」

声音响起的同时，刀身贯穿了空气。尤弗丽娜连忙避开刀尖，然后转身，与穿过门口进来的真子对峙。

室内很暗。虽然有窗户，但外面在下雨。

真子的右脚踩在地板上。尘埃飞舞。

闪电般的突刺连续袭来。尤弗丽娜巧妙地移动脚步，一边前进，一边以毫厘之差避开所有攻击。

「咚」的一声，真子惊讶地张大嘴巴，右脚踢中她的胸口。发出湿润的声音，肉片与凝固成果冻状的血液四处飞散。从宛如艺术品的胸部到腰部的起伏，已经变成一块破破烂烂的肉块。

真子差点从楼梯滚落，不过她将日本刀的刀刃刺进灰泥墙，勉强撑住身体。尤弗丽娜趁机绕到吊钟的另一侧。

「……你的动作变灵活了。」

「是吗？我觉得是你变慢了。」

「嘴巴也变伶俐了。」

真子动了起来，与染红眼睛的红光增强同时呼应。她从脚底滑过吊钟下方，刀刃贴近地板一闪而过。

尤弗丽娜以脚尖轻轻踢了地板，避开这一击。银光从下方往上追，跃起的刀刃追上她。

尤弗丽娜的赤脚「哒哒」地在吊钟的曲面上奔跑。真子往上跳跃，仿佛要伸长身体，她的刀刃像是在追逐脚步声，旋转好几次，火花装饰着吊钟。

两人一前一后地在纵横的金属棒与无数的齿轮缝隙间穿梭。被砍断的几个零件撞到吊钟，清凉的声音乘着雨声飘散。

承受过重的钟摆固定器损坏，吊钟大幅倾斜。边缘撞到地板，不合时宜的福音「哐啷、哐啷」地响遍沉入雨中的室内。

这个时候，尤弗丽娜已经从窗框跃入雨中。

真子也晚一步从同一个窗户跳出去。

两人一起单膝跪地，一边溅起水花一边减缓速度，最后降落在陡峭的山形人字顶的顶端。下方是礼拜堂。

「还没结束。」

「什么？」

「刚才的话题。其实我根本不在乎石头。如果不能确实地杀了你，我实在无法释怀。」

「好开心！不死的怪物彼此厮杀，直到一万年后变成化石为止，如何？」

「我想应该不会变成那样。」

尤弗丽娜的桃色嘴唇两端因怜悯而扭曲。嗜虐的眼神。

「你的动作变迟钝了，我想是因为失去石头的关系。你变迟钝了，大野狼。」

从真子体内转移到尤弗丽娜体内的秘石，开始发挥它的功效了吧。虽然防止肉体腐朽是它的主要目的，但对行动造成的影响也不容忽视。

所以，真子的动作变迟钝了，这并非尤弗丽娜的主观感想，而是很有可能是绝对的现象。

真子的双眼缓缓眯起，脸上的表情如冰块般消失。

「既然如此，事情就简单了。只要剖开你的肚子，把石头拿回来就好了。」

乍看之下，这似乎很容易。

尤弗丽娜的手上现在没有斧头。就算有，她也失去了左臂，右臂则必须用来支撑不稳的头部，所以没有拿武器的手段。

「别以为我会对空手的对手手下留情。」

当然，她没有这么想。

雷光将雨云照成一片白。迟了一会儿，仿佛撕裂钢铁般的雷鸣刺入山中。

尤弗丽娜的脸承受着如砂粒般坚硬的雨滴，迎战在人字形屋顶的顶端疾驰而来的真子。

刀刃拖曳着笛子般的音色，横向流过。

可以看见雨滴的切断面。

尤弗丽娜轻巧地从白刃下方钻过，与真子交换位置。

咻！鞭子般的声音响起。

屋顶上，一条黄黑条纹的蛇扭动着。是绳子。

「危险。」

真子跳跃起来，闪避掠过脚边的绳子。绳子的另一端绑在按住自己头部的尤弗丽娜的右手上。

「太明显了。首先，如果是普通人，从这个高度摔下去必死无疑，但我和你呢？」

真子转身，如燕子般翻转的刀刃接连掠过尤弗丽娜的身体，在湿透的礼服上割出裂痕。

「是吗？」

尤弗丽娜大大地往旁边一跳，躲过斜斜砍下的刀刃。真子哑然地看着她。

人字形的屋顶与陡峭的斜坡相同。如果从顶端踩空，就无法避免滑落。而且，屋顶还被雨淋湿了。

「……救命绳索吗？」

尤弗丽娜仿佛坐在雪橇上滑行般，溅起水花从屋顶滑下。绳子发出咻咻的摩擦声，追在她身后。

绳子勾在应该是阁楼房间的窗框上，改变方向，通过真子的眼前，延伸到后方。

真子笑了。这不就等于在说「请切断」吗？

「真的，好像漫画。」

真子用手拉扯切断的绳子，一边想起小偷在空中挥舞手脚的卡通场面，一边举起右手的刀。

就在刀身即将落下的一刹那。

尤弗丽娜的体重愈来愈重，绳子也跟着愈来愈短，终于变成一直线。绳子拖着水滴往上浮起，成为斜斜横越空中的棒子。

这条直线连接的是窗框与——钟楼。

轰隆声让真子僵住了。

落雷？不，不对。这是金属与硬物激烈撞击、破坏的声响。

灰泥、木材与石头混在雨中。真子回头一看，钟从尖塔上方飞来，仿佛要覆盖住她。

这不是能够闪避的距离。

真子立刻跳跃，青铜炮弹击中她的身体。

从空气的震动可以知道，压倒性的金属块将湿润的肉与骨头打成粉碎。

着地的尤弗丽娜眯起眼睛，抬头望向突然变强的雨势。

雨是红色的。肉片从屋顶上纷纷落下，行道树的枝叶一起摇晃。掉落在石板路上的肉片中，有大到可以辨识出是手脚一部分的碎片，也有沾着水手服布料的肉片。

雨水在石板路上滚动的日本刀刀刃上溅起。

尤弗丽娜转过身。还有工作要做。在杀死最后一个人之前，复仇者不会休息。

沿着侧廊外墙走的双脚，突然停了下来。

「小姐。」

一瞬间怀疑是幻听，但站在教堂门口前的阶梯上的人影否定了这个想法。

煤炭般的颜色的立领两件式服装，配上纯白的围裙。

在啪哒啪哒地弹开雨水的全黑雨伞下，粗粗的妹妹头在潮湿的风中摇曳。

「原来您在这里。我找您好久了。」

在雨雾中，随着脚步声接近，少女伶俐的面容也逐渐清晰。

「骗人……幽灵？」

「谁是幽灵？」

「那就是梦咯。你看，不会痛。」

「那是当然的。」

尤弗丽娜用手指捏了捏脸颊，对方淡然的表情让她瞪大眼睛。

「难道说，难道说，你是阿尔玛・Ｖ？」

「没有什么难道不难道的，我就是我。」

感觉好久没听到这不像小孩的高傲口吻了。

尤弗丽娜不知道自己从刚才就一直在哭。

「阿尔玛！阿尔玛！阿尔玛！」

「痛痛痛，好痛。您忘记我受伤了吗？您是想给我致命一击吗？」

不知何时，尤弗丽娜已经抱住侍女，用一只右手将娇小的身躯抱起，她连忙松开手。

一屁股跌坐在地的阿尔玛拍掉弄脏裙子的泥水，同时投以怨恨的视线，尤弗丽娜则以讨好的笑容回应。

「对、对不起。」

「请您小心一点。就算没有受伤，小姐的力气也很大。」

「嗯。」

尤弗丽娜吸吸鼻子，将脸颊埋在草地上笑了。

「还有，请您对自己的头再小心一点。」

阿尔玛的手拿起从脖子断面掉落，弄湿脚边的主人头部。

「失礼了。」

尤弗丽娜将伞撑在背后，手伸向挂在肩上的包包，从里面拿出一块布，擦拭眼泪和鼻水。她再次凝视着侍女那张冷淡的脸，心中充满幸福的感觉。

「怎么了？」

「没事……对不起，弄脏了你的手帕。」

「没关系，反正只是条抹布。」

「……阿尔玛！」

阿尔玛将尤弗丽娜红通通的脸放回原本的位置。

尤弗丽娜气呼呼地用右手调整头部的角度，阿尔玛的视线则从上到下打量着她。

「一阵子没见，您的身体又变得破破烂烂的了。好不容易才新买的衣服，这样子小孩子晚上会不敢一个人去上厕所。」

「我说你啊……」

「先别说这个了。」

阿尔玛打断了正要反驳的主人，继续说下去。

她确认了四散在四周的人体零件——真子的尸块之后——

「您很努力呢，小姐。」

阿尔玛端正的嘴唇微微地松开。

豹一般的金褐色双眸，确实流露出赞赏与慰劳的神色。

光是这样，尤弗丽娜就很满足了。

虽然有点讨厌，不过她很喜欢这个女孩。

「话说回来，你太狡猾了。」

「什么事？」

「我还以为你已经死了！」

「事实上，我差点就被杀死了。」

阿尔玛用手摩挲着脖子。从立领的缝隙可以窥见绷带。

「因为旁边有个人类的尸体……蛋白质来源很丰富，我吸收了之后，总算成功维持生命，不过之前一直昏睡。如果头完全被砍下来的话，我肯定已经死了。」

「既然如此，你为什么不告诉我！」

「一方面是获救的可能性很低，另一方面，我认为您以为我死了，对您来说比较有利。」

简单来说，她认为尤弗丽娜因为亲人被杀而产生的愤怒与憎恨，会让尤弗丽娜在与人类的战斗中处于有利的地位。

「什么……我……我可是伤心到快死掉了。」

「非常抱歉。不过，俗话说欺敌先欺己。」

「我觉得被欺骗的只有我一个人……」

尤弗丽娜因为无法释怀而鼓起脸颊，阿尔玛则一脸无趣地抬头看着她。

「老是拘泥于过去，是老人家的坏习惯。对了，那里很危险哦。」

「咦……哇！」

尤弗丽娜顺着阿尔玛的视线，以及落在脚尖的石块碎片抬头仰望，连忙往前跳一步。随后，她才刚觉得周围有影子笼罩，下一秒，破坏了宛如石造针叶树的飞梁，从屋顶滚落的吊钟，将人行道的漂亮铺路石砸得面目全非。

轰隆——凌驾于雷鸣的巨响与强风，吹乱了濡湿的银发。

碎裂的铺路石滚落草坪，因冲击而飞起的日本刀一边旋转，一边掠过尤弗丽娜的肩头，刺入行道树的树干。

刀身发出弓弦般的微弱声响，振动着。

「吓、吓我一跳。」

「您没受伤吧？」

「嗯。」

应该是吊钟的质量胜过了支撑其掉落的飞梁小尖塔的强度吧。

虽然只是偶然，但尤弗丽娜总觉得那个少女的怨念附身于这个铜块，于是望向刺入树皮的她的武器。

白色刃纹的刀刃表面宛如镜子，映照着雨景。看到自己倒影的瞬间，尤弗丽娜转头望向后方。

「小姐！」

一只白色蜘蛛啪地贴在尤弗丽娜被雨淋湿的脸庞上。

「吓到了吗？」

五根手指头挖开皮肤，戳破了右眼球。

真子从横躺在地面上、宛如木桶的吊钟上，对尤弗丽娜投以笑容。

那张笑脸没有一丝伤痕。但是脖子以下的部位却惨不忍睹。没有下半身。脊椎从腹腔中刺出，肠子邋遢地垂挂在地面上。左臂也从肩膀根部缺了大半。只有头部、胸部，以及右臂，是真子现在的肉体。

「小小的头盖骨。好像可以就这样捏碎呢。」

「这样我会很困扰。」

虽然尤弗丽娜的嘴巴在抗议，但身体已经往后退开。迅速地绕到旁边的无头躯体，像是要回敬对方似地伸出手臂，想要抓住真子的脸。

无法用脚逃跑的真子，不得已只好丢下手中的头颅，用右手敲打吊钟的表面，像昆虫般跳起。

尤弗丽娜捡起掉落在树丛草地上的头颅，用脸颊肉被挖开、变成独眼的脸，瞪着灵巧地抓住行道树树梢的真子。

「真是……缠人的人呢。」

「真冷淡。我还没玩够呢。」

「我可不想陪你玩。接下来就到那个世界，和恶魔一起玩吧。」

「那也不错。你也一起来吧？」

「我拒绝。」

尤弗丽娜的右眼捕捉到垂直插在树干上的日本刀。

树上的真子也看向下方的爱刀。

几乎就在同一时间，真子的手离开树梢，尤弗丽娜的脚蹬向地面。

从上方伸出手的真子，动作快了一步。

就在她的手指碰到刀柄的前一刻，从旁边飞过来的尤弗丽娜，用牙齿拔出日本刀。

她用右手抓住自己的头，用嘴巴咬住刀柄。

头发与头部的长度，颠覆了距离与时间的差距。

「嗯嘎！」

她用牙齿咬住刀柄的布，发出没有意义的咆哮，以踏在地上的右脚为轴心，身体半转。

真子因憎恶而扭曲的脸庞接近。

刀尖割开草坪，从斜下方挥起右手。视野剧烈地流动，刀刃切断了坚硬的物体。

尤弗丽娜的湿发与裙子跃动，她一个转身，两个落下的物体在她背后溅起两顶水花的王冠。

「噗」的一声，被吐掉的日本刀，刀尖插进地面，宛如墓碑。

听到老人般的笑声，尤弗丽娜回头。

「……真奇怪。」

从丑陋崩坏的胴体被砍下的真子的美丽脸庞，脸颊贴着草坪，仰望这边。

「身体动不了。被砍被切，都能像遥控器一样操纵吧？你做得到的事，我怎么可能做不到。」

「习惯。」

「多谢你的关心。」

习惯的问题——尤弗丽娜与真子都隐约理解这一点。

阿尔玛冷淡的声音，证实了这一点。

「就我看来，你似乎也被施了修特迪恩家代代相传的法术，但那种临阵磨枪的法术，实在……」

真子的不死性，不如尤弗丽娜那般完美。只不过是外行人短时间内施术，以石头之力维持肉体罢了。对尤弗丽娜而言，石头是防腐剂，但对真子而言，石头是不可或缺的动力，是维持不死的必需品。

「……意思是我是劣质的仿冒品？竟敢瞧不起我……」

兼具东洋人的清洁感与西洋人的端整感的美貌，变成孩子般的哭泣脸庞。从眼角溢出的悔恨泪水，与雨水一起洗刷着肌肤。

「……可恶。可恶。」

不久，呜咽被雨水吸收，泪水也停止了。

在那里的是，已经变成尸体的一部分。

尤弗丽娜跪下，抚摸真子的脸，替她阖上眼皮。

「……我不会忘记你的。」

虽然无法成为朋友，却是第一个拥有相同身体，置身于相同感觉中的少女。

而且，也是比怪物更可怕的天生杀人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