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　不死姬，尤芙罗吉努。

六　不死姬，优芙罗吉妮。

难以置信的音量从真子的喉咙迸发出来。

「找、找到了！竟然光明正大地放在这种地方……！咦，不会吧！？既然这样，何必特地调查什么怪谈……不对，应该要赶快通知阿尔玛……啊啊，可是会不会有哪里坏掉啊！」

真子挤进孝晴与瑛之间，从铁栅栏探出身子，接着又慌慌张张地在女仆装上到处摸索手机。然后她又突然改变态度，仿佛要抱住棺材里的少女般，用视线在少女身上来回抚摸。

她那拼命的模样，让孝晴等人呆立在原地数秒。

「……笨、笨蛋！不要那么大声啦！」

孝晴回过神来，赶紧捂住真子的嘴。虽然暂时确保了安全，但附近还是有僵尸在徘徊。

「怎么回事？那具尸体……是人偶吗？你知道那是什么吗？」

「该不会你找的东西就是这个？」

真子用力点头回应孝晴与穗稀的疑问，接着又连忙摇头，然后烦恼地歪着头，最后不好意思地低下头。

等到真子冷静下来，孝晴才把手放开，真子则是有气无力地重复先前说过好几次的借口。

「那个……有原因……」

「什么啊，讲清楚一点。那个原因不能对我们说吗？」

「这个……是的。」

真子低下头，沉默几秒之后点头。

「是吗？」

孝晴感到莫名的烦躁，于是闭上嘴。其实他对真子所说的理由并没有多大兴趣，只是对于真子的拒绝感到不高兴。虽然只是小事，没有必要特别在意……孝晴自己也觉得不可思议。真子完全没有反驳，只是忍耐地咬着嘴唇，这点也让他莫名地生气。

穗稀若无其事地看了看沉默的孝晴与真子，然后轻咳一声。

「详细情形现在也不需要讨论。比起这个，要不要趁现在没人的时候把东西搬走呢？小鸟游同学。」

「搬走……难道你打算偷走吗！？」

「哎呀，安永同学，你这么说很难听。只是换个地方而已，搬到小鸟游同学的家里。我只是在一旁看着。」

穗稀毫不愧疚的发言，让瑛更加惊讶。

「你在说什么！这是学校的公物耶。昨天才刚发生逃走未遂事件，要是再搞出什么问题……到时候不只是女服务生，搞不好还会被迫穿上更屈辱的服装……！水手服？不，该不会是学校泳装吧！啊啊，那种拷问实在太……呜咕！」

「你这样很恶心，可以闭嘴吗？」

穗稀冰冷的发言，同时从她手中伸出的藤蔓缠住瑛的脖子，他的脸色越来越接近紫色。

「好了，小鸟游同学。一直站在这里也不是办法。我不会勉强你做什么——指宿同学也没意见吧？」

「……」

穗稀不愧是优等生。相较之下，孝晴开始厌恶自己的幼稚。他把心中的郁闷连同大口吐出的气息一起呼出，然后啧了一声，把手放在真子的头上，粗鲁地拨弄她湿润又有光泽的黑发。

「呀……！」

「赶快搬一搬吧。这么大一个东西，我也不知道要怎么搬。」

「孝晴同学……」

真子一边整理乱掉的头发，一边露出三分之一的笑容。就在这个时候，在场的另一个人缓缓开口：

「……不行。」

低沉的呢喃声中，带有钢铁般的否定。

爱琳双手紧握乐器箱的把手，仿佛世界上只剩下她一个人，站在那里。

「勒菲特……？」

「孝晴，不可以把身体交给那家伙。」

总是驼着背的少女挺直身体，展现出美丽的曲线。她用手拨开斗篷，灰色的眼睛直视孝晴。

充满自信的眼神，让孝晴不禁感到畏缩。穗稀与瑛也呆呆看着她，真子则是因为某种感觉而肩膀颤抖。

这真的是那个内向的少女吗？

仿佛毛毛虫跳过蛹的阶段直接变成蝴蝶，爱琳・勒菲特现在毫无疑问是热情与太阳之国的少女。

「孝晴，那家伙不是普通的丧尸。是怪物中的怪物，你要是知道真相一定会吓一跳。」

「呃，话说……你……原来会说话？」

「啊啊，真是的！」

爱琳大步逼近孝晴，把脸凑到他面前。

「现在正精彩，不要管那些小事！如果你要问关于她的事，我可以回答你。」

「住口！」

真子的叫声充满恐惧与敌意。

「呵呵，你不想让人知道吧？要是孝晴知道你是什么东西，一定会害怕得逃走。我说得没错吧？——男爵家的大小姐。」

「住口……！」

伴随恐怖的尖锐声音，一阵旋风遮蔽了孝晴的视线。

真子划破空气冲了出去，迷你裙随风飘扬，朝爱琳扑了过去。

尖锐的声音响起，乐器箱的扣环松开。

两道影子交错，爱琳的身体留下运动鞋橡胶底烧焦的味道，向后退了好几米。

「——真是急性子。既然你那么不想让人知道，我就不会说出口。」

被逼到墙边的爱琳，左脚踩在地板，右脚靠在墙上支撑身体。真子的双手原本想抓住她的脖子，却被从乐器箱出现的黑色凶器——电锯挡住。

黑色的外壳并非涂装，而是金属原本的颜色。只有缠绕在导板上的银色外齿闪闪发亮。

「真子……」

孝晴说不出话来。爱琳总是把这么危险的东西放在乐器箱里随身携带固然令人惊讶，但真子的表情更是孝晴第一次见到。过去他看过好几次以折磨他人为乐的真子，然而现在的表情除了愤怒，还混杂着更强烈的恐惧。简直就像为了保护自己身体的野兽。

「我会让你的秘密永远是秘密，然后迅速将你的灵魂引导到地狱的最底层！」

「呜……」

爱琳的鞋底踢中真子的胸口，真子整个人被踢飞到后方。

就在真子试图重新站稳的时候，爱琳冲了过来，一边拉动起动拉绳，一边旋转电锯。引擎发出咆哮，导板周围的刀刃化为银光，真子的一撮头发在空中飞散。

真子在空中飞舞，拉开距离后在对面的墙边着地。

爱琳没有抵抗电锯的质量，而是旋转身体重新面向真子，露出开朗的笑容。

「果然跟普通的僵尸不一样。不过是我的错觉吗？总觉得反应有点迟钝。你想要那个东西的理由，就是因为这个？」

「……」

真子的脖子上有一道新的裂伤。伤口深达颈动脉，却几乎没有出血。

「喂，勒菲特！你给我适可而止！」

「孝晴，你要帮那家伙说话吗？」

爱琳转过头来，眼神看起来非常悲伤。孝晴抓住她的手臂，不禁犹豫接下来该说什么。

「你被骗了，孝晴。那是非常恐怖的东西。是绝对无法与我们神之子共存的诅咒之物。拜托你，不要妨碍我完成使命。不要让我多出强迫你悔改的使命。」

孝晴注意到爱琳的眼神变化。

原本充满悲哀的双眼睁得老大，灰色的满月在其中微微摇晃。右手的电锯也像是在呼应她，排气声变得更大。

「勒菲特，你到底怎么了？为什么突然……」

「如果要继续刚才的争执，等这场骚动结束之后再空手解决吧。堂堂正正地。」

「绪泽，你不要在旁边搧风点火！」

孝晴大声喝斥双手抱胸、摆出一副了不起模样的穗稀，然后再次看向阿斯丽娜。

他感觉到一股寒意。那双有如动物般闪闪发亮的双眼，正笔直地回望着自己。

「这是我的重要使命。我必须保护这把『法兰索涅特』。我就是为了这个目的才来到这所学园。」

孝晴也知道她是从西班牙的修道院入学，看来其中似乎有什么理由。

「我所属的观想修道会，在圣地圣地亚哥・德・孔波斯特拉的系列中也是特别的。我们被允许以圣雅各之名，监视邪恶危险的反基督遗物，惩罚滥用遗物的人。我的前任者在三年前进入这所学园，今年毕业。而我则是代替她来到这里。我是守护圣人圣乔治与圣凯瑟琳的神罚代行人，阿斯丽娜・勒菲特。」

「邪恶危险？这具人偶吗？她又不是僵尸！」

「是啊。这所学园的人也是这么想的。他们不知道这具人偶被制造出来的理由。因为持有者是他们，我们只能监视，不过我觉得还是烧掉比较好，嗯。虽然她可能会很困扰——」

金属的破坏声，盖过了阿斯丽娜对真子的讽刺。

同时，两个物体从天花板落下，撞到地板。一个是天花板的一部分，另一个则是变形成长条状的人体。

「从上面来的！？」

瑛用手护住头部，看向天花板的洞。接着又有一具标本跳了下来，落在真子与阿斯丽娜之间。

「通风口吗！可是，这种没有多少智能的僵尸为什么……」

「我说过了吧。这些家伙是用皮肤来感知空气的流动、湿度与温度。所以，进入通风口就跟昆虫被街灯吸引一样。这里的声音与说话声，透过通风口传了过去。」

阿斯丽娜的声音听起来很开心。她背后的天花板被打破，好几个标本叠在地板上。

「舞台越来越热闹了呢。这也是神的指引。我只要完成自己被赋予的神圣工作就好。愿神保佑♪」

阿斯丽娜温柔地甩开孝晴的手，亲吻十字架后往前踏出一步。

真子摆出架势。

阿斯丽娜没有加快脚步，而是踩着轻快的舞步前进。

随着哼出的旋律，电锯往上一跳，将一只正要起身的僵尸斜向劈成两半。纯白的保丽龙粉尘化为粉雪落下。

「那么♪请听我演唱♪」

少女钻过从左右扑来的僵尸手臂，脚步没有丝毫减缓。她从重叠在一起往前倒下的僵尸手臂到肩膀、肩膀到头部，仿佛敲打钢琴键盘一般轻快地跑上去，然后一跃而起。

「诅咒的卡坦尼亚电锯♪『屠杀莫罗人的圣雅各』美妙的音色♪」

阿斯丽娜没有等待落地，立刻拉动启动器，仿佛拨动吉他弦一般，接着又按下节流阀杆，仿佛在调音。

空间开始膨胀，天花板与玻璃为之震撼。散落在地板上的标本零件与玻璃碎片，就像平底锅上的炒菜一样四处弹跳。

震耳欲聋的音乐。

孝晴捂住耳朵，缩起脖子。

「………！？」

真子瞪大眼睛，跪倒在地。仿佛空气变成数万吨的水压在身上，或是行星的质量增加数十倍，将她压倒在地。

仔细一看，穗稀与瑛也趴在地上，痛苦地喘气。

「怎、怎么了！？」

「身体……好重……」

瑛呻吟着，似乎连呼吸都很困难。

不只是他与真子等人，房间里的所有僵尸也全都变成趴在地上的摆设。除了爱琳以外，能够用双脚站立的人只剩下孝晴一个。

「没事的，孝晴什么都不用担心。我的『声音』不会对神之子，不，对你绝对不会造成任何惩罚。」

「你……？」

「没错。反正瞒着你也没意义，我就告诉你吧。我的『摩洛人屠杀圣雅各』是神圣教会的秘藏武器。将再征服运动中刺杀数百名异教徒的名剑提荣与柯拉达，以及异端审判中吸过数千人鲜血的托尔克马达拷问器具熔成铁浆，只取出怨念最重的芯，重新敲打成形，就是这把特制的电锯。这把武器……很有效哦♪」

爱琳的脚跟敲了两下，身体轻巧地转了一圈。

纤细的右手高举漆黑的凶器。引擎发出怒吼，接触柱子的刀刃在水泥上挖出痕迹。耀眼的火花，以及轰然巨响。

鞋底再度敲击地面，这次是相反方向的回转。电锯在地板上削出痕迹。火花。声音。

「我的专长是咒术。父亲那边的圣森家是巴黎的刽子手，母亲那边的祖先则是殉教者多明尼克。我将奉神之名，以最真挚、最残忍的方式惩罚你们。可怜的僵尸们，你们不受天父所爱。我要将紧抓着炼狱不放的你们打入地狱。那就是我的任务。在地狱被火焰焚烧亿万年之后，神或许会怜悯你们。虽然那不是正统的方式，但你们或许能因此得到赦免，前往天国。我会每天为你们祈祷，希望事情能如此发展。虽然希望渺茫♪」

穿着连帽衣与运动裤的修女，如诗如歌地说道。

她的双脚有如在跳佛朗明哥舞一般，在地板上刻划出激烈的节奏，电锯也随着节奏发出凶猛的叫唤。这是舞蹈、歌谣，以及音乐。

「无法言语的你们，不要怨恨我。如果你们在内心深处忏悔，就算只有一瞬间也好，如果你们能悔改罪过，将一切交给神，你们一定能去。没错，去快乐美丽的天国♪」

爱琳如沉睡般闭上眼，陶醉地笑着，从唇中编织出诗句。她一边跳舞，一边在罪人之间穿梭。

无法动弹的僵尸们只能毫无抵抗地接受电锯的刀刃，聚氨酯、棉花、保丽龙的内脏四处飞散。

「不过，我也不知道。你们相信神吗？知道圣饼的味道吗？感受过奇迹吗？还有现在，你们有在忏悔吗？如果没有，你们毫无疑问会下地狱。在神的面前是无法说谎的。尤其是你♪」

爱琳把那些僵尸的背和头当成踏板，轻快地跳过他们，最后在真子面前落地。

「住手，路叶！」

孝晴的制止不知道有没有传到爱琳耳中，就在电锯的刀刃即将碰到真子脸颊的瞬间，电锯突然静止。

「去该去的地方吧，大小姐♪如果你不愿意——要不要接受洗礼？」

歌声停止。

爱琳睥睨真子的表情，没有一丝慈悲。不管孝晴说什么，她都不会放过神的敌人。从电锯前端飞出的润滑油，在真子脸上留下血一般的斑点。

「住手！」

孝晴跑过去，伸出手。他甚至做好了把爱琳拉倒、殴打的觉悟。就算结果是自己变成电锯的刀刃下的牺牲品。

然而，就在孝晴的手碰到爱琳的身体之前，真子抢先开口：

「那个……我是天主教徒。」

「咦？」

「我受洗过了。在出生的时候。」

爱琳像是被吓了一跳，眼睛眨个不停。

「……啊，是这样吗？」

稍微思考一下之后，她又继续问道：

「没有被开除教籍吗？」

「没有。至少我没有。」

「那么，好吧……只要好好告解……还是现在就做？顺便帮你重杀，马上就能上天堂咯？」

「啊，不用了，虽然机会难得，不过还是……」

真子慎重地坐起身，一脸抱歉地摇头。

「啊，可以动了。」

「搞什么啊，真是的……」

瑛露出难以置信的表情看着自己的双手，一旁的穗稀则是转动手臂舒缓僵硬的肩膀，同时发出不耐烦的咂舌声。

爱琳背后的孝晴原本举起右手的拳头，不过最后还是随着一声大大的叹息，把手放回原位。所谓的寿命缩短，指的就是这么回事。

「……别吓人啊！我还以为你真的想杀人。」

「嗯，我是这么打算的。正确来说是重杀。」

爱琳重新转向孝晴，身体随着电锯的空转声微微摇晃，同时以若无其事的表情承认自己的杀意。

「不过，惩罚神所保护的人并不是我的工作。你这个异教的巫女也一样。」

「话虽如此，你的招呼倒是挺热情的。」

穗稀的嘴角露出与友好相去甚远的微笑，右手往旁边一挥。

穿着简便和服的浪人风标本正要起身，鼻子以上的部分就被鞭子削掉，当场倒地。爱琳的咒术束缚已经解除。

「我的工作不只是惩罚神的敌人，还要重杀那些受到永远折磨的丧尸，拯救他们的灵魂。不过天堂还是地狱，就要看他们自己的造化了。」

爱琳的电锯往上一跳，把看似福尔马林标本的全裸少女从胯下切成两半。

「这也是我的工作。不过神道可不会说什么造化这种小家子气的话。只要死后受到祭祀，大家都是神。」

「真没节操。原始宗教就是这样才讨厌。一神教最棒♪」

爱琳就像指挥家挥舞指挥棒一样，轻松地挥舞电锯，将周围的敌人一一解体。瑛忍不住向她抗议。

「等一下！我不能接受。我知道你的诅咒对丧尸有效，可是为什么连我也不能动！」

「所以我说，丧尸……」

「我不是丧尸！这是老师也承认的事实。」

「是吗？可是我不知道那种事，所以也没办法。我的咒术会对所有我认为在神之法外的东西产生作用。」

「也就是说指宿同学不是敌人吗？他不像你那么虔诚地信仰耶稣基督，而且他还袒护丧尸朋友。」

「这、这个……呃……」

瑛的坏心眼让爱琳的声音突然变小。她瞄了孝晴一眼，然后像是要逃避他的视线般，用左手把兜帽重新戴好。

电锯的导板朝下，引擎的回转声留下余韵后停止。

「……孝晴……不是敌人……绝对。」

爱琳小声解释的模样，已经不见刚才又唱又跳地驱散丧尸的她。

「危险！」

一只打扮成70年代嬉皮风格的白人丧尸，正准备咬住爱琳的头，结果同时遭到真子的巴掌与穗稀的鞭子攻击，失去脖子以上的部分后倒在地上。

「不要突然变得这么安分！现在可是人手不足的时候！」

「都是因为安永你多嘴！」

虽然爱琳的行动确实有问题，不过她依然是宝贵的战力。然而现在又是如何？她正急急忙忙地把电锯收进乐器箱，然后躲到孝晴背后，完全脱离战斗。

天花板的通风口依然有新的丧尸落下，走廊上也有好几个人影以缓慢的动作进入房间。有的头部缺了一半，有的没有手臂，有的只有上半身在地上爬行。虽然在来到这里的路上已经排除过一次，不过他们还是在动。

「指宿同学，情况不妙，我们不能继续留在这里！」

「我知道！」

出口只有一个，敌人不断增加，简直就像是被逼进死胡同。再这样拖拖拉拉下去，唯一的退路也会被丧尸堵住。必须在那之前突破包围，逃到走廊上才行。

「绿蒂，拜托你再用一次刚才那招！先阻止丧尸的动作，然后趁机逃出房间。」

「这次要分清楚敌我啊！」

「……」

爱琳把乐器箱放在地上，跪在箱子前面打开盖子。她检查电锯之后，似乎在思考什么，不过最后还是摇了摇头。

「不行……」

「为什么！？」

「……燃料用完了。」

和大多数的机械一样，电锯没有燃料就无法启动。

「啊——可恶，没办法了！安永躲到后面去！爱琳，你给我战斗！」

「呜哇！？」

被推到前面的瑛，和上半身赤裸、穿着皮裤，嘴边留着胡子，头戴纽约市警制帽的丧尸抱在一起。孝晴趁机迅速从展示柜上拔下木制框架，越过瑛的头顶殴打丧尸的脸颊。

随着仿佛殴打标本的轻微手感，内部的铁丝断裂，头颅开始旋转。

「我对你刮目相看了，安永。用自己的身体当盾牌保护女生，真是我们的骄傲。」

「指宿同学！没想到你是这种人！」

头发散乱的瑛站起身，一脸快要哭出来的样子。

「那个，穗稀同学。」

真子反过来抓住扑过来的印地安人手臂，轻而易举地将其扯断，然后对背靠背的穗稀说道：

「什么事？如果不是什么重要的事，可以等一下再说吗！」

穗稀的鞭子缠住爆炸头黑人舞者的身体，然后直接往后方抛出。舞者在空中漂亮地旋转，飞过真子与孝晴等人的头顶，最后摔在地板上，把周围的丧尸也一起卷了进去。

「是很重要的事。我有件事想拜托穗稀同学——」

穗稀一边继续战斗，一边转头看向真子。看见对方紧张的表情，她不由得竖起耳朵倾听。真子的请求让穗稀大吃一惊，反射性地开口拒绝。

「——我拒绝！你这是要我当个卑鄙小人吗！？」

「请当作是对我复仇……拜托你。」

「我可不想用这种形式……」

穗稀把话吞了回去。或许是因为真子的眼神实在太过认真。

「我知道了。这可是你欠我的！」

穗稀用力把眼前的敌人扫开，然后缓缓转身。

以木棒为武器，抵挡丧尸接近的孝晴，发出疑惑的声音。

「怎、怎么回事！？喂，绪泽！」

突然有两条绿色的活绳子缠住孝晴的身体与双手，两条藤蔓的另一端连在穗稀的手腕上。

「我才不要道歉。要是不这么做，你根本不会听我的话。」

穗稀另一只手抱着爱琳的娇小身体，以锐利的语气对女服务生打扮的瑛下令。

「安永同学，给我拼命跟上！」

「绪泽，你该不会……！」

孝晴的质问因为强大的牵引力而被迫中断。穗稀以箭矢般的速度开始奔跑。

然而，她的前进方向有一道由标本、福尔马林标本、木乃伊组成的墙壁。

那道墙壁因为从侧面飞来的展示柜底座而崩塌。

「快去，穗稀同学！」

真子又从地上捡起另一个玻璃破碎的展示柜，丢向穗稀的前进方向。遭到直击的腐烂尸体连同背后的数具丧尸一起被压扁，散落的展示柜碎片割下周围丧尸的手脚。

在强力的支援炮击下，穗稀一直线奔向出口。瑛为了不落后而撩起裙摆奔跑，被藤蔓拖着的孝晴则是贴着地面滑行。

「好痛！好烫！绪泽，快放开我！」

「给我闭嘴！」

穗稀用力一蹬，跳了起来。黑色裤袜包裹的脚有如闪光一般从裙子里伸出，一脚踢中从出入口外面出现的肥胖福尔马林标本，连一根体毛都没有的脸上被黑色皮靴刺中。

「好痛……！呜啊！」

孝晴的身体在地板上弹了一下，接着把倒地的丧尸当成跳台，整个人飞到走廊的墙壁上。

穗稀看也不看孝晴一眼，着地之后便在走廊上直角转弯，继续往前奔跑。

「……真子！」

像毛毛虫一样掉到地上的孝晴忍耐着深入骨髓的疼痛，转动脖子寻找真子的身影。

找到了。

她还在展示室里。被十几具丧尸包围，从缝隙看着这边微笑。

那绝对不是阴暗的笑容。

大概是看到孝晴平安脱离包围，因此感到安心，自然而然露出的笑容。不过同时，那也是道离别的表情。

孝晴正想开口说些什么的时候，真子的身影已经消失。穗稀全力奔跑，孝晴被她拖着走，摩擦地面的同时在走廊上移动。

「真、真子……！——停下来！停下来，绪泽！」

「说话会咬到舌头哦！就算不说话，我想你还是会很痛！」

孝晴在几秒钟之后才理解穗稀的警告。

性别年龄难以判断的水死尸，一身泛白的皮肤松弛下垂，阻挡在穗稀的前方。穗稀压低身体躲过挥洒污水的粗壮手臂，接着使出一记回旋踢将对方踢到墙上，然后纵身一跃。

眼前是楼梯。

原本接近全黑的室内，顿时被白光照亮。

「看来是仓库。」

穗稀用右手转动钥匙，按下照明开关，勉强撑住快要跪下去的膝盖，把夹在腋下的行李放到地上。

像只温顺小动物一样任人搬运的阿滋莎，一屁股跌坐在水泥地上。她紧紧抱着乐器盒，视线望向穗稀从二楼尽头的展示室搬到这里来的另一个行李。

那不是破抹布，而是外表与之相似的人类。

「孝晴……你没受伤吧？」

「我看起来像没事吗……？」

孝晴的双手和身体都被藤蔓绑住，像西部片的拷问一样被拖着走。虽然这里是室内，不过地板相当坚硬，而且到处都是被僵尸破坏的物品，以及僵尸身体的一部分，再加上途中还有楼梯，如果这样还能毫发无伤，那简直就是奇迹。

「别抱怨了，我反而还想听你道谢呢。」

穗稀右手轻轻一挥，缠在孝晴身上的藤蔓便开始起伏，转眼间就缩回手腕的根部。

「呼……让我休息一下。」

穗稀像是受不了被汗水弄湿的制服与军服的重量，背靠墙壁，直接在纸箱旁边坐下。

虽然程度有差，不过再活性者的力量与身体都比活人还要强韧。话虽如此，穗稀因为是寄生植物的特殊案例，所以腕力比其他纯粹的尸体僵尸还要差，搬运两个活人想必是相当大的负担。

「绪泽……你没事吧？」

「不用担心，我只是累了……这里好暗。」

「我倒是不觉得……」

孝晴一边揉着疼痛的手肘，一边抬头看向天花板的照明。虽然两组日光灯的亮度还比不上太阳，不过至少能够让人掌握这个长宽七、八米的房间。只是因为墙壁上没有窗户，所以给人一种闭塞感。

「啊啊，果然还是不行。人工的光好像不适合我。」

穗稀轻轻吐气，脸色看起来的确很疲惫。胸前的花瓣也失去原本的光泽，颜色变得比较黯淡。

「口好渴。自来水……这种地方应该没有吧。」

正如穗稀刚才所说，这里是个仓库，室内堆满了各种各样的物品。入口附近是纸箱，里面则是木箱堆积如山，墙边的架子上收纳着玻璃瓶、纸袋以及各种大小的箱子。除此之外还有各种僵尸的假人、黑白照片、僵尸与自卫队战斗的立体模型，这些过去曾经是资料馆展示品的东西，再加上老旧的暖炉、留声机、真空管收音机、农业机械、画具、医疗器具、飞机引擎、陆军连队旗等等，仿佛将这个设施过去的混沌具体呈现的东西，将整个空间塞得满满的。

孝晴在背后、膝盖、手肘都已磨损破烂的运动服口袋里翻找，确认手机是否平安无事。

「收不到讯号吗……」

不过，收件匣里有一封新邮件。

孝晴还没打开邮件阅读内容，光是看到寄件人的名字就吓了一跳。

宫川瑠佳——

孝晴立刻站起身，匆忙环顾四周。

「安永，你挡到我了。」

「呜……我……这里……全力……了……啊……快……了。」

在地上躺成大字型的瑛，气喘吁吁地反驳，不过声音已经虚弱到几乎听不见。他身上的蝴蝶结衬衫因为汗水与灰尘而变色，围裙与裙子破破烂烂，膝上袜满是破洞，眼镜歪掉，栗色的头发也乱成一团。这副模样说明了他一路上经历了多少危险，又有多么幸运。

「呜……呼、呼吸……氧气……」

「你太夸张了。来，这个给你吸。」

孝晴跨过瑛的身体，从附近的纸箱里翻找东西，然后将找到的喷雾罐丢给瑛。

「谢、谢谢。」

瑛接过喷雾罐，将吸嘴放到嘴边，声音却像外星人一样尖锐。

「……这不是氦气吗！」

瑛将电视上搞笑节目常见的喷雾罐丢到地上，发出「铿」的清脆声响。

「怎么可能刚好有氧气瓶。这么想要氧气的话，你干脆跟在绪泽身边不就好了？」

「我拒绝。」

吸入二氧化碳吐出氧气的植物体质少女，冷淡地拒绝孝晴的提议。这时，有个冰冷的东西贴到穗稀脸上。

「呀！？做、做什么！」

「水。我想这种仓库应该会有紧急粮食和水，果然被我猜中了。」

孝晴用手提着500毫升的宝特瓶，让瓶子紧贴在穗稀的脸颊上。

「啊，总觉得你身边……」

「怎、怎么了吗？」

穗稀以不快的眼神，看着闭上眼睛、缓缓开始深呼吸的孝晴。

「果然会释放出氧气和负离子吧？感觉好疗愈哦。」

「我看看。」

「……好香。」

瑛和爱琳也靠了过来，同样呼吸着穗稀那仿佛雨后森林的空气。穗稀红着脸，弯下膝盖，远离三人。

「等、等一下，快住手！这样很丢脸耶！总觉得好害羞！」

「绪泽同学，没想到你有这种才能。等等……能不能以提供疗愈的Cosplay咖啡厅在秋叶原打响名号？可以享受森林浴的Cosplay咖啡厅！这可是全新的尝试。」

「没有老师的许可就不能打工，而且这种特异体质的店员也找不到第二个了吧。」

「这种寄生植物，哪里有卖啊？」

「去俄罗斯的……湿地……说不定……找得到……」

「就算真的找到了，你又打算做什么？这种植物只会寄生在尸体上哦。」

「说不定会寄生在僵尸身上。让这种植物寄生在星组的女生，例如小鸟游同学身上……」

「你这个人，经常被说很过分吧？」

「你干脆先死一次，然后让这种植物寄生在自己身上不就好了？可以享受森林浴的女装男子Cosplay咖啡厅，我觉得非常创新！」

穗稀笑嘻嘻地这么说，手臂上的藤蔓却缠住瑛的脖子，将她吊在半空中。

「唔……住、住手……这、这可不是……商业计划。」

「有空想那种事，不如想想我们现在该怎么办。如果你们想在这里过一晚，那我也不多说了。」

很遗憾，四人所在的地方并不是资料馆外面。

由于和人类一样，想要到外面的僵尸都集中在玄关，因此他们放弃逃出，而是逃进位于地下室的仓库。虽然有门和锁，比起躲在附近的展示室要安全得多，不过这种安全也只是在待在这间杂乱的仓库里的时候才能保证。

「你们就待在这里吧。虽然不知道要花多少时间，不过老师他们应该会想办法处理僵尸。」

「你打算怎么办？」

「我不能放着那个笨蛋不管。」

孝晴一边把从室内收集来的东西排在纸箱上，一边背对穗稀回答。

曾经被帝国陆军采用的三八式步兵枪与刺刀。

混合汽油的罐子与几个旧啤酒瓶。

铁锤、拔钉器、扳手、电钻、水果刀、柴刀、投掷用铁球、弓箭、竹刀、板球棍。

这些就是能够当成武器的东西。

「别这样。我好不容易救了你，你这样会害我的辛苦都白费了。」

「我很感谢你。可是，该怎么说……我就是没办法接受。」

孝晴拿起长度超过一米的步枪，装上刺刀。虽然没有子弹这点令人不满，不过只要当成长枪就能忍受。

「是小鸟游同学让你逃走的。你想糟蹋她的好意吗？」

「我又不是低头拜托她让我逃走的！」

正因为如此，孝晴才会觉得心情不舒畅。现在他们虽然暂时远离危险，可是真子并不在这里。

「她自己擅自多管闲事，难道是想牺牲自己吗？就算她救了我，我也不可能举双手欢呼。我可不想一辈子都欠她人情。」

「简直就像小孩子在闹脾气。你还活着，这是一件多么幸福的事，你大概永远都不会理解吧。直到你死为止。」

穗稀的语气中隐约透露出焦躁与轻蔑。她转开宝特瓶的盖子，一口气喝掉五分之一左右，然后用手背擦掉下巴上的水滴。

「既然你这么有勇气，何不把这份勇气用在逃离这里？」

一楼的玄关大厅挤满僵尸，现在应该也差不多有一大半跑到建筑物外面了。虽然从宏观的角度来看，这会破坏设施内的治安，不过对于被关在资料馆里的孝晴等人来说，敌人数量减少是值得高兴的事。

「要逃出去或许不是问题，可是也不能因此就放心了吧？」

孝晴把漏斗插进啤酒瓶口，开始注入汽油。穗稀提供的森林与朝雾的香气，被化石燃料的刺激性臭味毫不客气地盖过。

「离开这栋建筑物的僵尸，现在应该还在外面徘徊吧？与其随便逃到外面，不如躲在这里还比较安全。」

「我也这么认为。这里不但有紧急粮食、水，还有毛毯，没有任何问题——勒菲特同学，你觉得呢？」

面对瑛的询问，爱琳避开他的视线，绕到孝晴背后。

「……我……要跟孝晴一起……」

乐器盒里的电锯需要的混合燃料，这里也有。

「原来如此。至于指宿同学，他想去救小鸟游同学。我可不去哦。」

「我才不会拜托你。勒菲特也在这里等吧。等我抓到真子，会把老师她们一起带回来。」

「把老师她们一起带回来？指宿同学，你打算去宿舍吗？」

教职员休息室所在的宿舍和资料馆，中间隔着运动场，不过有通道连接。由于宿舍是L型的建筑物，从上空俯瞰，应该会形成一个「コ」字。

「在那之前，我会先拖着真子和宫川过来这里，到时候记得帮我开门哦？」

穗稀的身体开始颤抖，宝特瓶里的液体也跟着晃动。

「……宫川同学？」

孝晴没有注意到穗稀那副像是小孩子般的表情，继续把布塞进放在纸箱上的啤酒瓶口，制作汽油弹。

「既然她把三碘化氮倒进这栋建筑物，表示她还在附近吧？去宿舍会被老师抓到，然后被狠狠骂一顿，外面也很危险。」

「可是，既然这样……不对，为什么？她可是害我们遇到这种事的人哦？」

「我不会说那家伙是无辜的，不过我不认为她会毫无理由做出这种事。其实你也是这么想的吧？」

「我……」

穗稀慌张地别过头，孝晴则是转头面向她。穗稀像是要掩饰什么似地喝起宝特瓶里的水。

「我跟那孩子又不是很熟。」

「那家伙好像很喜欢你哦。」

「……」

穗稀不悦地皱起眉头，紧闭嘴巴。

孝晴从运动服口袋里拿出手机，递给穗稀。穗稀接过手机，看向液晶屏幕。

那是瑠佳传给孝晴的简讯。

入学典礼的时候，你不是说过吗？小鸟游虽然是僵尸，但不能放着她不管。

我非常能够理解你的心情。

重要的人死了，变成跟人类不一样的东西，这种事很难让人轻易接受。

……我知道自己做的事是不对的。可是，我也没有其他办法。因为我是个笨蛋。

对不起，指宿。你快点带着勒菲特逃走吧。

还有，如果遇到绪泽，帮我向她道歉。

没有表情符号也没有图案，非常简洁的文章。一点都不像瑠佳的风格。不过，正因如此，更能看出她认真烦恼之后，将心情化为文字。

「……」

穗稀维持同样的姿势，过了好长一段时间。注视屏幕的眼睛没有移动，板起的脸也没有变化。

「这是谁传来的简讯？该不会是老师……」

「——啊啊啊，真是的！」

「怎、怎么啦！？」

瑛从旁边探头想看手机屏幕，却在千钧一发之际躲过穗稀突然抬起的头。

「把那孩子抓起来，赏她两、三巴掌让她清醒，顺便救出小鸟游同学，然后大家一起逃出这里，向老师报告，之后就交给自卫队！这样就万事解决了！很完美吧！？」

穗稀把宝特瓶用力放在纸箱上，伸手拿起靠在旁边的西洋弓。

「这样好吗？绪泽。」

「是啊，不错。嗯，的确不错。虽然没办法抓到安永同学交给老师，不过如果抓到宫川同学，我的评价应该会更高。」

「抓到我……原来你在想这种事！」

「是啊，没错。你有意见吗？」

「不，那个，我不是这个意思……」

穗稀把西洋弓移到左手，右手抓起电钻。那似乎是电池式的，就算没有插电，穗稀一按开关，银色的电钻就转动起来。

穗稀就像交出手枪一样，把电钻的握把朝向瑛，递了出去。

「请用，这可以当武器。」

「咦？」

「你需要吧？我不会阻止你，不过空手对付僵尸很辛苦哦。」

「等、等一下，我一句话也没说要……」

「你要留下来？一个人？在僵尸里面？」

穗稀盯着对方的眼睛，强烈暗示。

「不、不是，可是……你们平安逃出去的话，会帮我叫人来吧？」

「如果能平安逃出去的话。如果逃不掉呢？老师他们也很忙，从昨天开始就有许多学生在医务室里睡觉。要让他们避难，搜索逃走的僵尸，有很多事要做吧？如果没告诉我们，你很可怜，被僵尸吃掉……或许会从学生名册上消失，就这样被遗忘。」

「……」

瑛的视线从穗稀移到孝晴，然后是爱琳，最后低下头，凝视着穗稀塞给自己的电钻。接着她缓缓抬起头，拨起公主殿下般的丰沛秀发，露出笑容，不过声音听起来有点沙哑。

「……嗯，说得也是。既然没办法阻止你们鲁莽的行动，至少同行帮你们的忙，或许也是身为同班同学的义务。我会走在最后面确保你们背后的安全，你们就尽情地把僵尸打倒吧。」

除了她以外，已经没有其他人站在那里。

无数人类的尸体就像感染传染病而遭到扑杀的家畜，层层叠在地板上。

简直就像分出胜负、尸体被弃置的战场。

不过这些尸体并没有那么听话，只是等着自己腐败、被虫子啃食、成为细菌的饵食。它们还在动。之所以无法站起来，是因为手脚被扭断、头被敲碎、身体被贯穿。

只要没有进行正式的重杀处置，这些僵尸就不会停止活动。

「总之，你就是最后一个……」

真子把右手拿着的标本——背着旧式书包、年约七、八岁的男孩头颅，压在墙壁上。

真子的手往旁边移动，伴随着像是在热锅上倒油的声音，男孩的头部体积逐渐减少。摩擦声与白烟，还有墙壁上留下的焦黑痕迹，真子把下巴以下的部分丢在躺在地上的同伴身上。

男孩即使失去头部，还是和其他僵尸一样，手脚不停动着。不过这也只持续了十秒左右。被压在墙壁上的断面冒出小小的火苗，以内部的羽毛为燃料急速成长，男孩的体内立刻被火焰吞噬，变成人型火把。

火焰瞬间延烧到其他僵尸身上，全身着火的人体在各处痛苦挣扎。明明没有痛觉也没有智能，到底有什么好怕的呢？

因为会消失？明明已经死了？

「我们真的是半吊子呢。」

真子俯视着被烧掉而坠入虚无的同胞，冷淡地说道。

明明只要跳进这团火焰里，一切就能轻松解决，自己却一点也不想那么做，真是不可思议。

「是因为……害怕吗？」

感觉好像有点不一样。大概是因为舍不得吧。

明明已经在这个世界待了这么久，却还是觉得不够。总觉得这个世界还隐藏着许多自己不知道的美妙事物。虽然自己并没有一定要抓住那些事物的强烈欲望，不过如果只是懒散地度过每一天，说不定那些事物就会突然出现在眼前，自己无法舍弃这种淡淡的期待。

遇见孝晴的时候，正是如此。

除了父亲大人以外，从来没有一个人像他那样温柔对待自己。在入学典礼的舞台上看见他的脸时，那种心情！

在那个瞬间，真子确信感受到那种心情的不是脑袋而是心。因为，已经消失的心脏跳得那么快。

而且，对了，他还买了红豆汤给自己。虽然有时候说话很不客气，不过是个很体贴的人。更重要的是，他用普通的眼光看待身为僵尸的自己。

相遇之后，才过了几天。真子想要更了解那个人。

他小时候的事、喜欢的歌曲和兴趣、朋友、家人、喜欢什么样的女孩子？将来的梦想是……？

不过，要分开了。

真子看向展示在栏杆对面的棺材。

闭着眼睛的少女，枕着仿佛要融入灯光的银发。精致的人类造型，让人觉得似乎能听见她的呼吸声。这就是修多迪翁男爵的遗物「法兰索涅特」。

既然已经找到她，真子就没有理由继续留在这个学园。这么一来，就能和这间危险的学校说再见了。原本预定的三年，缩短成短短几天。真是求之不得的幸运。

然而——

「——……」

就在这个时候，真子的脑中闪过一个不得了的想法。

突然，真的是突然，有如天启一般。

「……」

真子以认真的眼神，注视着「法兰索涅特」那张熟悉的脸。

如果进入这间学园的目的是为了找到她，那么只要找不到……没错，就能一直待在这里。待在这间危险、过激、常识不管用、被老旧宿舍与高压电线围绕的校舍、不负责任的教育方针混在一起的学校。

为什么？

那还用说。因为有孝晴同学在！

「……对了。没错！就是这样！」

仿佛雨云散去，阳光洒落大地。

其实很简单，根本不需要改变什么。小鸟游真子从明天开始依然是椛祢学园一年星班的赞助生，也是指宿孝晴的青梅竹马。这样就好。

当然，为了达成这个目的，真子必须做一件事。她从破烂不堪的连身裙口袋里拿出手机，然后清了清喉咙。

「呃……啊～喂，阿尔玛？嗯，是我。今天天气很好呢。你过得好吗？其实我想问关于『法兰索涅特』的事。对，没错～我完全找不到～对，不用担心——不行啦！」

真子中断对话的预演，无力地趴在地上。

「太不自然了！这么明显的态度，一下子就会被看穿……」

阿尔玛・Ｖ。她不只是普通的侍女，还是非常优秀、对主人很严格的侍女。一点小谎是骗不过她的。

可是，为了幸福的学园生活，无论如何都要骗过阿尔玛！

小鸟游真子紧握手机，陷入苦恼。同一时间，宫川瑠佳手里也拿着手机。

瑠佳的手机比孝晴的型号还要旧一点，上面还装着少年向动画角色的保护壳，感觉和她本人不太搭调。

「……」

瑠佳无视来电铃声，直接关掉手机电源，然后把手机塞进开襟毛衣的口袋。她换掉运动服，穿上制服，收拾好行李，准备离开这间集训所。

不过，她要等到某个人来之后再走。

瑠佳一个人根本不可能从这个设施逃出去。不，应该说她连取得三碘化氮这种危险物质都不可能。

「让你久等了。」

声音是从室内传来的。

瑠佳抓起桌上的锁镰，转身跳开。

她压低重心，摆出架势，瞪着背对出入口的人影。

窗户装着百叶窗，室内也没有开灯，因此房间内部相当昏暗。这里过去是精神病院的警卫休息室，每一层楼都有类似的房间，不过只有三楼的这个房间设有院内广播设备。这个设备现在还在使用，除了宿舍一楼的另一间广播室，只有这里才有广播器材。

「你不接电话吗？」

「……我有义务要接吗？」

「不，那是你的自由。」

玉乃站在原地，没有理会瑠佳的严厉反驳。她来到这里之前，想必已经遭遇过好几次僵尸，然而纯白的防护服上却是一尘不染。

瑠佳把锁镰的链子缠在肩膀上，手插进口袋，用手指摸索着熟悉的手机形状。

孝晴的来电加上简讯已经超过十次，穗稀一次，叶卡琳娜四次……要是没有关掉电源，次数还会更多。

一开始瑠佳还因为知道他们平安无事而感到安心，之后她就一直努力压抑想要按下通话键的冲动。

她从来没有这么想听见朋友的声音。

并不是想和他们说话，只是单纯想听见孝晴和穗稀的声音。

可是，她不能这么做。因为要是孝晴或穗稀追问，或是对她怒吼，她一定会忍不住把一切都说出来。

事情已经到了这个地步，她不可能回头。

「玉乃老师，其他老师怎么样了？」

瑠佳用没有抑扬顿挫的声音询问。

「他们可是我的学生，不会因为这点小事就动摇。」

「也就是说，老师们不会跑出来多管闲事咯？」

「是啊，因为他们都是优秀的重杀士。在这种封闭的环境内，区区一两百只僵尸随时都能处理掉。也因为这样，你才会被丢着不管。」

瑠佳认识这位老人。

他就是自己已故母亲以前的搭档，也就是重杀士。和这所学园的教师们一样，瑠佳的母亲也是在玉乃的锻炼下，通过毕业考取得了执照。对瑠佳来说，玉乃也算是自己的师父。

玉乃似乎很欣赏结花——也就是瑠佳母亲的才能，从几十名学生中选了她当搭档。被选中的结花在生下两个孩子、养育他们长大的同时，也以女性重杀士的身份做出了出色的成绩，玉乃的眼光确实没错。

结花死后，玉乃便援助她的女儿。宫川家的银行户头，有时候会收到比离婚后徒具形式的扶养者——也就是父亲更多的汇款。

瑠佳用其中一部分的钱付给征信社，查出了汇款人的身份。

她第一次见到玉乃，是在初中三年级的时候。一开始只是想道谢，但当时的状况已经和以前不同了。

所以，瑠佳明知不可能，还是向玉乃提出了这个要求。

她希望玉乃能将僵尸放生到世上，让世人知道他们的存在。

这简直是无稽之谈。就算自己是她好友的女儿，这位最优秀的重杀士也不可能点头答应。听说玉乃的重杀处理数已经超过53万，至今无人能破这项纪录。由此可知，他对处理僵尸的工作有多么热衷。

然而，玉乃却答应帮忙，而且也照做了。

「我想问你，昨天晚餐的肉上喷的喷雾，我以为是安眠药之类的，那到底是什么？」

俗称「飞天杀人肉块」的部位限定型再活性现象。瑠佳自己也没想到，竟然会发生那种事。

「我跟你说过，那是为了让学生们在我们达成目的前，乖乖待着不动的药。我应该没说错吧？」

「可是家长睡着了啊！」

瑠佳一掌拍在放着扩大器和音响重播器等器材的桌子上。

家长班的另外两名班员也和她一样，被要求在自己房间待命，其他班和年级的学生也一样。幸好没有学生出现严重症状，但玉乃把枪口对准家长里绪菜时，那股寒意实在令人难忘。

「因为有候补生卧病在床，老师们不能离开宿舍。而我也没有受到他们的责备，成功切断了包围集训所的刺铁丝上的电流。这样一来，僵尸就能离开这里，你也达成了目的。」

玉乃站在门前一动不动，声音也毫无动摇。瑠佳甚至觉得，她头巾下的那张嘴，可能跟这个房间里的机器一样，都是金属做的。

「对候补生来说，这也是个了解僵尸危险性的好机会。跟什么协赞生，那种被驯养的低等僵尸一起生活，根本不会知道真正的恐怖。」

「……你为什么要帮我？」

「又问这个？」

玉乃的身体终于动了。那像是用锉刀磨木头的声音，似乎是她在叹气。

「因为我和你的目的是一致的。仅此而已。」

没错。每次瑠佳问这个问题，玉乃的回答都一样。

但是，瑠佳还是无法接受。像玉乃这样把僵尸视为眼中钉的人，为什么会容许僵尸的扩散呢？

因为防护服的关系，瑠佳看不到玉乃的表情。不过，她感觉自己的心脏仿佛被那道视线刺穿，于是咽下口水润湿喉咙。

瑠佳背后的推车停在原地，上面放着一个大木箱。那是她混在货物车厢的行李中，一路运到集训所的东西。

对瑠佳来说，里面的东西比自己还要重要。

为了不让玉乃的视线触及那个东西，瑠佳用力站稳快要发抖的膝盖。

「——呜哇！？」

地下室的门一打开，孝晴立刻大叫一声，把三八式步枪高举过头。

泛黄的牙齿咬住枪身。

「快闪开！往右一步！」

孝晴依照穗稀的指示往右移动，右耳随即听见风的呼啸声。

同一时间，门板上爆出火花，咬住枪的腐烂上班族额头插上一支色彩鲜艳的箭。

「我又救了你一次呢，指宿同学。」

「等一下！刚才箭是不是从右边飞过来！？」

孝晴往右边闪避，箭矢则是从他的右侧飞来。如果再往旁边移动十公分，被箭射中的就不是僵尸的头了。

「你想太多了。」

「怎么可能！你看！门上还有反弹的痕迹……」

「别太在意。我也是第一次使用西洋弓。而且大概是箭杆弯曲或是箭羽歪掉的关系，下次我会调整。」

相较于脸色苍白指着门的孝晴，穗稀显得十分冷静。她一边冷静分析，右手一边长出三条绿色的藤蔓，然后缠绕在一起形成一支箭。

「真是方便的身体。」

瑛佩服地摸了摸眼镜。

「虽然不是出于我的本意，不过我越来越了解这种植物的使用方法了。」

「不用担心子弹用完，真是不错。」

孝晴拿着原本就没有子弹的枪，羡慕地看着穗稀。

「也不尽然。光、水还有养分都会消耗。才做两支箭，我就已经饿了。」

「那么，得趁你饿死之前赶快去找宫川才行。」

仰面倒地撞到墙壁的僵尸，很快又爬了起来。孝晴从背着背包的瑛手中接过燃烧瓶，用仓库里找到的Zippo打火机点火之后，朝僵尸扔了过去。

瓶子撞到墙壁碎裂，灯油随着碎片洒出，火焰立刻包围僵尸全身。剥制标本内部的保丽龙烧焦，发出令人不快的臭味。

「小心一氧化碳中毒。我们走吧。」

瑛的催促是多余的。为了不再被偷袭，孝晴举起步枪慎重地爬上楼梯。穗稀将自制的箭矢架在西洋弓上，艾斯琳提着乐器盒跟在后面，最后是手里握着电钻的瑛，战战兢兢地跟在后面。

一楼的走廊十分安静。

话虽如此，却不是完全平静。装有铁窗的玻璃窗全部碎裂，文件、看似展示室的备品、从剥制标本与标本上掉落的装饰品等大量散乱在地板上，仿佛暴动之后的景象。

地板之所以湿答答的，可能是因为某处的水管破裂，或者是洒水器启动的关系。再过不久，地下楼层应该也会淹水吧。

走廊前方的玄关依然有无数的人影蠢动，其中几具可能是闻到活人的气味，缓缓转头望向这边。

「被发现了！」

「往上！」

「结果还是要往上走吗？明明就无路可逃了。」

发出格外响亮的脚步声，摇晃着笨重的身体，福尔马林标本的黑人男性与手握菜刀的中年主妇剥制标本猛然冲了过来。虽然僵尸的移动速度会因为个体而有相当大的差异，不过发现食物时加快脚步倒是共通的特征。

「糟糕，糟糕了！所以我才不想来嘛！」

原本走在最后面的瑛率先冲上楼梯，孝晴推着艾斯琳的背追了上去。殿后的穗稀以弓弦奏出清脆的声响。

打破靠近楼梯的展示室窗户，冲到走廊的上半身裸体僵尸，因为太阳穴被射穿而倒在地上。此举绊倒了从玄关过来的同伴，前列的几具僵尸接连摔倒。

「绪泽，快点！」

跑上楼梯的穗稀与在楼梯平台等待的孝晴擦身而过。

从展示室入口出现的人影转头望向这边。那是脖子与脚部有破损的女学生剥制标本。孝晴原本想朝僵尸丢出火焰瓶，却在一瞬间犹豫了。

冬季水手服加上黑发，跟真子有点像。

但是不一样。那是失去智能的危险僵尸，除了重杀以外别无他法。

孝晴将火焰瓶丢到楼下。

瓶子在少女脚边破裂，蓝色火焰瞬间从她的双脚往上窜。少女完全没有做出保护自己的动作，只是任凭火焰烧灼，然后摇摇晃晃地迈开脚步。

孝晴没有等到她倒下，直接跑向二楼。

穗稀从二楼走廊越过扶手举弓，等到孝晴抵达之后，才将箭头朝上。

「太慢了！」

「我绊住她了！」

「快点走吧，指宿同学！趁下面的家伙还没追上来。」

「等一下，安永！」

瑛一副连一秒都不想停下脚步的模样，正要跑向二楼走廊，却被孝晴抓住肩膀。

「怎么了？」

「你没听见吗？……那是什么声音？」

不知从何处传来微弱的声音。听起来像是风从缝隙吹进来的声响，又像是有什么东西在摩擦……那不是错觉。声音正在移动。

四人闭上嘴巴，暂时以五感探索周围的动静。穗稀手上的西洋弓发出细微的声响。

「……」

艾丝琳不发一语，突然把脸转向旁边。

就在下一刻。

最前面的展示室出入口突然跳出一个人影。孝晴对那张脸有印象。那是展示区里抓住真子脖子的女高中生剥制标本。

「勒菲，退下！」

孝晴举起步枪的刺刀，挡在艾丝琳面前。穗稀为了寻找目标而转头。然而在两人展开攻击之前，就以完全出乎意料的方式达成了屠杀僵尸的目的。

女高中生的身体被背后隆起的巨大物体撞飞，斜斜地从孝晴等人面前穿过。啪嚓！她撞上天花板附近的墙壁，然后掉到地上，途中又有一根黑色的柱子从室内伸出来，将她的身体抓走。

「什……」

孝晴张大嘴巴，凝视在空中画出大弧线，最后降落在走廊上的生物。又长又大的身体在地板上滑动，描绘美丽斑点的体表闪闪发光。

「那、那是什么东西！？」

「看就知道了吧！是蛇啊！」

没错，那是一条蛇。

只不过，是足以从头到脚把人类的剥制标本一口吞下的巨大蛇。

「呃，就算是蛇……也太大了吧！」

就算是大蟒蛇或网纹蟒这种最大级的蛇，全长最多也只有十米，然而这条蛇保守估计也比它们大上两倍。身体的粗度更是大人的双手也无法环抱。从它扭动的身体几乎塞满整条走廊这点，也可以看出它有多么巨大。

「从动物园逃出来的……应该不可能吧。既然会出现在这里。」

「难、难道跟昨天的熊是同类！？」

穗稀的低语让瑛感到害怕。

「不对……这是……」

就在爱琳用小手指出那个东西的瞬间，仿佛是收到信号一般，大蛇的身体开始颤抖。白色的喉咙膨胀，伴随着异样的声音，从它的口中吐出大量块状物。被胃液沾湿的保丽龙、铁丝、玻璃珠……是被吞下去的标本内容物。数量至少有好几具。

至于外侧，也就是皮肤与头发等有机物，不用说，肯定已经被强力的胃酸消化掉了。只对人类有效的三氧乙丙烯239型对这条蛇来说应该没有影响。也就是说，它现在处于完全的重杀状态。

「它、它把僵尸吃掉了……」

强烈的酸臭味让孝晴皱起眉头，同时他茫然地发出呻吟。没想到世界上居然有会吃僵尸的生物。

「与其说是吃僵尸，不如说是吃人吧？」

瑛的指摘非常正确。蛇有没有办法区分人类与僵尸这点令人怀疑。毕竟两者看起来都一样。就算它至今为止都只吃僵尸，也不能保证它对新鲜的人类没有兴趣。

「好……为什么这种怪物会出现在这里，这种事之后再说。总之，不要刺激这家伙……」

很遗憾，孝晴的提案在说出口的瞬间就变得不可能实现。

那双宝石般美丽的双眼，一直仔细观察着这边的爬虫类，缓缓抬起脖子。能够感觉到异质生物意志的瞬间，是十分罕见的。当对方怀有强烈欲望的时候，就是这种瞬间。

没错，例如食欲。

「快跑！」

在孝晴大叫之前，瑛已经转身向后。孝晴抱起爱琳娇小的身体，穗稀拉紧弓弦射出箭矢。

蛇的身体像龙卷风一样扭动。瞄准头部的箭矢刺进身体，但是角度太浅，只有稍微伤到表皮。

粗大的尾巴扫过惊讶的穗稀。她连忙跳开，由肌肉形成的鞭子打在墙上。

「绪泽，别管那家伙了！快逃！」

「嗯。」

穗稀转身，军服的下摆随风飘扬。孝晴跟在跑下楼梯的瑛后面，同时看向身旁穗稀的脸。纤细美丽的眉毛，表现出她的怀疑。

「怎么了？」

「那条蛇……知道我会射箭。」

「那当然，看到有人在眼前拉弓，谁都会知道吧。」

「不，动物不可能知道弓箭是危险的道具。如果它没有学习能力，不可能做出保护头部，用鳞片弹开箭矢的举动。」

「这么说……」

「哇啊啊啊！？」

跑在前面的瑛一到一楼就停下脚步，发出惨叫。

「喂！安永，你很危险——」

孝晴撞上瑛的背，差点把爱琳摔到地上，不过他没有继续责备瑛。

「快、快想想办法！」

无数的手抓住瑛的手臂和女服务生的制服。火焰瓶的火还在燃烧的一楼走廊上，有好几只僵尸正在徘徊，瑛正好冲进它们的正中央。

「笨蛋！为什么要回到一楼！」

「你、你不是也没阻止我吗！别废话了，快点救我！」

「安永同学，不要动！」

穗稀拉弓射箭。瑛脖子上的中年上班族被箭射穿太阳穴，往旁边倒下。他的手还抓着瑛的衬衫领子，把钮扣扯掉了。

「不要啊啊！」

「等一下……你那是什么女性的反应……」

穗稀不禁停下拉弓的手，看起来似乎感到很害怕。

孝晴想要拿起挂在肩上的步枪，但是抱着爱琳的姿势实在不方便。

「勒菲特，下来！」

「拒绝……」

「拒绝个头！安永会被吃掉啊！」

「那是……不得已的牺牲。」

「你真的是修女吗！？」

爱琳满脸通红，双手紧紧环住孝晴的脖子。孝晴左手扶着她，右手无奈地捡起瑛掉在地上的电钻。

「吃我这招！」

扣下扳机的同时，电钻刺进半裸男子的后脑勺。钻头轻易贯穿了仿佛福尔马林标本的松弛皮肤，甚至头盖骨，肉片四处飞散。

当然这种程度的攻击只能暂时应付，背着装有火焰瓶背包的瑛已经被僵尸抓住，实在无计可施。

瑛从悲剧中被拯救出来，是多亏了意想不到的援军。

从楼梯跳下来的大蛇化为黑色奔流，把周围的僵尸撞飞。身体一部分被咬掉，或是头部被压扁，尾巴一击就让僵尸飞到空中，最后摔在地上。

蛇身在地板上画出一个圆，只有瑛一个人站在圆的中心。令人惊讶的是，他居然毫发无伤。

「安永，趁现在！快点过来！」

「啊、啊啊。」

回过神来的瑛连忙跨过蛇的背部，但是对方可没有好心到会放过踩过自己身体逃走的人类。咬住一只僵尸的蛇在吞下对方之后，眼睛立刻捕捉到瑛的身影。

「糟糕……快跑！」

「咦？喂、等一下！」

孝晴把电钻交给瑛之后立刻拔腿就跑，瑛也顾不得凌乱的头发与衣服，撩起裙子追了上去。不过蛇的目标并不是他们。

大蛇发出摩擦声在走廊上滑行，目标是与孝晴并肩奔跑的穗稀。

「绪泽，小心！」

「为……为什么是我！？」

稍微回头确认敌袭的穗稀往旁边一跳，蛇身化为巨大长枪从她身边擦过。蛇身顺势画出弧线，从正面袭来的利牙被跳上半空中的穗稀躲过。

穗稀抱着弓，缩起身体，一个翻身之后着地，接着以流畅的动作再度开始逃亡。然而蛇的执着非比寻常。它利用走廊的宽度改变方向，无视孝晴与瑛，继续追着穗稀。

「等一下！这条蛇该不会是……」

「怎么了，安永！」

「雄性吧？」

「你一脸严肃说出的结论是这个吗！」

「真有眼光！虽然我很想这么说，不过它太缠人了！去吃那边那个，那边！就算他不在了，对社会也不会造成什么损失！」

「你、你说什么！？」

被穗稀指着的瑛脸色大变。不过对他来说是幸运，对穗稀来说则是不幸，蛇的意志似乎没有动摇。

蛇以惊人的速度在走廊上蛇行，逼近穗稀的背后，接着用白色的腹部拍打地板，仿佛冲浪选手一般爬上墙壁。

「绪泽，上面！」

穗稀转头确认后方，一瞬间的迟疑之后，视线往头顶看去。

不过已经太迟了。

穗稀秀丽的脸庞被阴影覆盖，表情瞬间冻结。蛇的下颚大大张开，鲜红的口腔逼近。

孝晴伸出手想要推开穗稀，但是距离太远。就在他这么想的时候，身体已经擅自行动。

「勒菲特！原谅我！」

「侑……」

孝晴把阿斯比的娇小身体连肩膀一起抱起，然后全力投掷出去。阿斯比面无表情地在空中滑行，从侧面撞上穗稀的侧腹。

「……呜哦！？」

穗稀发出与外表不相称的叫声，连同阿斯比一起倒下。紧接着，原本打算把穗稀从头一口吞下的巨大下颚，只咬到空气便从上方通过。

「好痛……到、到底发生什么事……」

穗稀以靠在墙壁上的姿势倒在地上，挣扎着想要起身。趴在她身上的阿斯比则是以缓慢的动作移动脸。

走廊深处的蛇再次激烈改变身体的方向，朝这里急速接近。

「可恶，我们到底做错了什么！」

「指宿同学，快住手！」

孝晴无视瑛的警告，挡在穗稀与阿斯比的前面。右脚往后退，把步枪架在腰间。

大蛇没有发出咆哮，也没有做出威吓的动作，只是左右扭动身体朝这里前进，那副模样散发出让人腿软的压迫感。幸好没有时间让人犹豫，孝晴立刻朝着逼近眼前的蛇头刺出枪剑。

「！」

大蛇瞬间的动作十分异常。仿佛预测到孝晴的行动，它以螺旋运动躲开枪尖，直接从孝晴的脚边钻过。

「这家伙……！」

穗稀说的没错，大蛇的行动很明显是针对人类的武器。它理解人类的攻击方法。

孝晴压抑内心的狼狈，重新架起步枪转过身，大蛇已经朝穗稀与阿斯比扑了过去。

穗稀为了保护阿斯比而用双手抱住她，但是阿斯比本人却对自身面临的危机毫不在意。

「不行……」

她抬头看着化为长枪落下的大蛇，以劝告的语气低声说道。

她的低语带来戏剧性的光景。

裂开到极限、露出利牙的蛇头，在距离阿斯比脸前二十公分的地方静止不动。看起来就像是她的话让时间停止了一样。

不过，为了寻求空气中各种气味情报而像火焰一样晃动的舌头，显示时间的流动是正常的。

「不可以吃……」

爱琳再次以平静的声音说道。她从穗稀的怀中爬出来，站起身来，右手伸向前方。大蛇伸出脖子，舌头在少女的手掌上舔了好几下。

「等、等一下，你到底在做什么……」

穗稀以仿佛背部摩擦墙壁的慎重动作伸直膝盖，同时开口发问。这次爱琳的手往下，用食指指向脚下。

「……坐下。」

爱琳的指尖与蛇头之间，或许有透明的丝线连结。蛇缓缓低下头，下巴贴着地面，仿佛在女王面前跪拜的骑士。虽然从它的眼睛看不出猫狗的感情，但是从态度可以明显看出它对主人的顺从。

孝晴不敢大意地举着铳剑，咽下紧张而干燥的喉咙。

「这是怎么回事？勒菲特……」

「难道你能够理解野生动物的心？就像阿姆斯壮先生那样……」

「怎么可能！一定是你又用奇怪的咒术驯服它了。」

爱琳转过身，用手整理掀开的兜帽。

「这是……我所属的神罚代行部门培育出来的……僵尸捕食龙……」

「龙？」

「虽然是蛇……不过大家都叫它……龙。因为看起来很强，而且很帅气。它不会袭击人类……只会吃僵尸。」

「原来如此，也就是僵尸的天敌……不对！你居然从老家带这种怪物过来！？」

能够轻易躲开弓箭与铳剑，想必是因为受过相关训练。就跟警犬与军马一样，是经过战斗训练的动物。

「这种东西居然可以通过检疫……」

「好像是……自己游过海过来的。循着我身上的……气味。」

「好，我知道了。这已经是怪兽了。就是这样。」

孝晴决定用常识无法衡量的生物来解释。

「不过，嗯，有它在感觉很可靠。仔细一看，虽然可怕，不过还是有独特的可爱——不，好像也没有——噫！？」

瑛伸手抚摸大蛇的身体，大蛇立刻露出牙齿，发出威吓的声音。瑛吓得腿软，只能趴在地上抱住孝晴的脚。

「这孩子会……不分青红皂白吃掉僵尸……随便靠近很危险。」

「我、我说过很多次了，我不是僵尸！」

「安永同学被吃掉就算了，我可不想跟这条蛇待在一起。」

穗稀以充满戒心的眼神看着大蛇。对她来说，跟不知道什么时候会把自己一口吞掉的生物一起行动，应该是无法接受的事情。

「那么……让它回西班牙……」

「又不是狗。它会听你的话吗？」

「它很听话……没问题。」

「刚才明明还想咬我！」

爱琳无视瑛的指责，把脸靠近大蛇的鼻尖。轻轻吹了一口气之后，用西班牙语说了些什么。考虑到爬虫类的脑部大小，这应该是值得惊讶的事情，不过蛇似乎理解了命令。

大蛇弯曲如同大树的身体，以流畅的动作离开走廊。挡在前方的标本与人体模型，就像保龄球瓶一样被撞倒。

「看来我们也该快点逃跑了。」

穗稀转头看向走廊的玄关方向，表情变得僵硬。刚才被大蛇撞开的僵尸们，正不死心地爬起身。数量相当多。

孝晴转头看向与玄关相反的方向。走廊的尽头也有通往楼上的楼梯。

「从这里上去应该比较安全。」

孝晴快步走上楼梯，同时对穗稀等人说道：

「你们先到三楼去。」

「要分头行动吗？」

「这样不是很危险吗？而且为什么要到三楼？小鸟游同学应该在二楼吧。」

穗稀惊讶地在楼梯间停下脚步，瑛则是不耐烦地跺脚。

不知为何，附近的地板都浸在水中，水沿着楼梯流到一楼。在地下室的孝晴等人没有注意到，不过可能是某处发生火灾，所以自动洒水器启动了。空气里确实有烧焦的味道，而且似乎还有烟。

「我先去找真子，之后再到宫川那里会合。」

「你知道宫川同学在哪里吗？」

「三楼不是有广播室吗？」

孝晴用下巴示意设置在楼梯间墙上的平面图。

馆内有广播设备的地方，只有三楼的广播室。如果瑠佳还在建筑物里，那里是最有可能的地点。

「的确有可能。俗话说笨蛋都喜欢高的地方。」

穗稀迅速转身，拉弓射箭。

箭头贯穿玻璃制的眼球。从一楼爬上来的人体被射中，满身煤灰地沿着楼梯滚回原本的地方。

看来没有时间在这里慢慢讨论了。穗稀没有丝毫犹豫。

「我知道了。你快点去吧。等你过来的时候，那孩子应该已经跪在我面前写反省书了。」

「那还真是可靠。你自己小心。」

一口气冲上楼梯的穗稀前往三楼，孝晴则是前往二楼的走廊，两人背对背分开。

瑛已经踏上通往楼上的楼梯。阿滋莎原本想追着孝晴前往走廊，却被穗稀一把抓住脖子。

「你跟我来。」

「可是……」

「小鸟游同学就交给他吧。我们这边有累赘，所以你也得好好工作。」

「累赘该不会是指我吧？」

「不是你还会是谁？」

「放……开……我……愚蠢的家伙……」

「是是是，我就是愚蠢。我也这么觉得，居然会陪你做这种事。」

穗稀拖着像树懒一样虚弱抵抗的爱琳，跟在瑛的后面走上楼梯。

与三人分开的孝晴，肩膀靠着窗边的墙壁在走廊上前进。

他很害怕僵尸会突然从厕所或工具室的门里冲出来。虽然枪里没有子弹，不过拿着枪多少还是有点安心。

与真子分开的地方，是距离楼梯最近的展示室。出入口就在眼前，不过一个人确保周围安全的同时还要移动，比想象中还要累人。

孝晴越来越担心独自一人的真子。

跟一楼比起来，二楼安静得可怕。

孝晴等人逃走的时候，至少有二十只以上的僵尸。

孝晴知道那些僵尸不在走廊的理由，是在他穿过出入口，踏入昏暗的展示室之后。

空气中飘着一股焦臭味，淡淡的白烟在空气中弥漫。让洒水器启动的火灾，起火点似乎就是这个房间。被水淋湿的地板上，到处都是烧焦的物体。虽然一时之间看不出来，不过那些都是被敲碎、撕裂、烧毁的人体。

看来这层楼的僵尸几乎都被杀死了。

孝晴用刺刀确认安全之后，走向展示室的深处。

「真子……？」

真子正坐在那个白人少女的棺木前面。听见孝晴的声音，她吓得缩起身子，战战兢兢地转过头。

「孝、孝晴……为什么？」

与孝晴四目相接的瞬间，她的眼中充满各种感情。

惊讶与困惑——以及欢喜。

孝晴大步走向真子，然后突然一拳打在她的头上。

「好痛！？」

「还敢问为什么！你这家伙，开什么玩笑！？为什么要做那种事，你这个大笨蛋！你想死吗！」

孝晴连珠炮似的骂个不停，真子惊讶地睁大双眼，最后不满地嘟起嘴。

「因为……我不想让孝晴同学死掉嘛。」

「你这家伙……」

「反正我已经死了，所以没关系！不管变成什么样子——」

「怎么可能没关系！你先看看自己现在是什么样子！」

「呜……」真子一时说不出话，双手抱住自己的手肘。她的手指少了好几根，手臂与双脚也都是伤痕。从小小的抓伤到皮肤翻开的撕裂伤，甚至是肉被咬掉的咬伤。原本是无袖连身裙的衣服，如今的表面积跟泳装差不多。

「你以为光靠蛮力就能对付那么多人吗？太乱来了！你本来就已经够迟钝了……」

「孝晴同学。」

「什么事！」

「你觉得我这个样子怎么样？」

「啥！什么怎么样……」

孝晴含糊其词。除了因为真子突然的问题而感到惊讶，真子起身时的眼神也让他感到压力。那是非常认真的视线。

「不用那么在意吧……不过说你没胸部，我道歉就是了。」

「我不是说那个！」

「不然是什么？」

「我！——你看，我是小鸟游真子对吧？然后，我是僵尸……然后，我跟孝晴同学，那个……是朋友……你觉得这样如何？我跟孝晴同学在一起的时候很快乐……如果可以一直当朋友就好了，可是，如果，如果孝晴同学的想法不一样，那个……嗯，对，就是这样。所以，请告诉我你的想法。」

真子的语气仿佛在确认自己心中的每一个想法，虽然结结巴巴，却也迫切地想要得到孝晴的答案。孝晴不知道理由，只是从她僵硬的表情与声音感觉到某种觉悟，于是自然地慎重起来。

「你在说什么莫名其妙的话啊。现在比起那种事……」

「这是很重要的事！拜托，请回答我！」

「……」

真子——重逢之后，也就是现在的真子——第一次如此强烈地要求孝晴。孝晴虽然感到动摇，却无法将视线从她闪耀着绯红色的眼眸移开。

可是，该怎么回答才好？

这才是问题。

拯救孝晴脱离窘境的，是手机的来电铃声。视线彼此纠缠的孝晴与真子，两人都惊讶到差点跳起来，然后看向声音的来源。

「讨、讨厌！偏偏挑这种时候！」

真子把手机贴在耳朵上，这次因为别的紧张而全身僵硬。

「——啊，阿尔玛？怎、怎么了吗？咦？啊啊，『法兰索妮特』，确实是有这么一个东西……不不不……没、没有被发现啦……为、为什么？一点都不奇怪啊。讨厌啦。」

真子一边流着冷汗，一边拼命掩饰什么。从她的侧脸已经看不到刚才那种坚定的决心。然而，孝晴还是注意到她的表情逐渐蒙上阴影。

「……嗯，没错。对不起，我说谎了。嗯……可是，你听我说，阿尔玛・Ｖ。」

真子明明是在跟名叫阿尔玛的女佣说话，却把脸转向孝晴。那道笔直的视线，再度让孝晴感到畏缩。

「『法兰索妮特』的事情就到此为止吧。我、我觉得这样就好。嗯，我知道。这样下去的话，我的身体会……可是，就算会死掉也没关系。我觉得现在的自己很幸福——」

「喂……！」

孝晴连忙伸手抓住真子的手腕。真子的脸上露出幸福的微笑，身体也同时缓缓前倾，额头「咚」一声撞在地板上。掉落的手机在依然潮湿的地板上弹跳。

真子似乎没有注意到自己倒下，以及孝晴抓住她的手阻止她继续倒下去。

「……哎呀？」

「你、你到底在搞什么！？你这家伙，如果是在开玩笑的话我可要生气咯！」

「不，那个，我是认真的。说不定，我——会死掉。」

真子扶着孝晴的手缓缓坐起身，她的脸上没有恐惧或动摇，只是露出不可思议的表情。死亡这个单词仿佛就像梦境一样。

「别说傻话了！你等一下！」

孝晴捡起手机。看来真子不是在开玩笑。如果是和她通话的女佣，应该知道是怎么回事吧。

「喂！你是真子家的女佣吧？这家伙好像有点怪怪的，突然就倒下去了……」

『那真是太好了。时机正好。』

「咦？你……是女佣？对吧？」

电话另一头的声音听起来太过稚嫩，孝晴的气势顿时弱了下来。

不管想象力多么丰富，孝晴实在无法想象这个声音的主人会是二十几岁的女仆或是五十几岁的多管闲事女佣。顶多就是小学生。

『您是指宿孝晴先生吧？大小姐已经向我提过您的事情。我家那个笨蛋主人总是承蒙您的照顾，我在此向您致上最深的谢意。』

「啊、不，我才是……」

「那个，阿尔玛说了什么？她没有说我坏话吧？」

真子似乎很在意对话的内容，显得坐立不安。然而她才刚要站起来，又马上跌坐在地上。看起来就像是喝醉酒导致平衡感失调。

孝晴用手遮住手机，对真子点头。

「她说聪明美丽的主人承蒙您的照顾。」

「啊！你骗人。」

马上就被识破了。

「那孩子就算被绑在火刑台上，也不会称赞我。」

孝晴丢下自信满满的真子，再次向阿尔玛发问。

「那么，关于刚才的话题，这家伙到底是怎么回事？」

『大小姐的身体状况从以前就不太正常，因此就算突然倒下也不值得惊讶。虽然我早知道这一天迟早会到来，不过没想到居然是在找到「法兰索涅特」之后……这真是求之不得的好机会。』

「你在说什么悠闲的话啊！这家伙可是说她可能会死耶！你真的是真子的——」

『我总是把大小姐的身体状况摆在第一优先。关于这点，我想您应该也看到了，大小姐需要的就是放在那里的棺材里的人偶。』

孝晴转头看向展示区。

斜靠在墙上的棺材里，沉睡着一名西洋少女。孝晴到现在还是无法相信那是人造物。

「这个……？」

『是的。您是重杀士候补生，想必对僵尸比我还清楚。不过大小姐跟普通的僵尸不同。虽然她确实符合死人复活的定义，但是大小姐绝对不会腐烂或干枯。另外，不管是打烂脑袋、烧成灰烬、洒上圣水祈祷、用银子弹射击、在心脏钉木桩，还是进行除灵仪式……大小姐都绝对不会消灭。』

「绝对不会？」

『是的，绝对不会。』

「既然这样，为什么还要保存身体……」

『这就是问题所在。大小姐虽然不会消灭，但是身体很容易损坏。而且跟活人不同，损坏的部分无法复原。』

「无法复原，但是不会死……？」

孝晴转头看向身旁的真子。原本不安地看着孝晴与侍女对话的真子，这时勉强挤出笑容。

她的脸颊与脖子的伤，还有迷你裙底下露出的满是伤痕的双脚，这些都已经无法复原。

『虽然无法复原，但是可以修理。就像汽车的车门凹陷或保险杆刮伤一样。』

没错。真子的手臂曾经被扯断，但是庄司修好了。

『如果损伤比较严重，就会更换零件。人类也会移植皮肤或脏器，这并不是什么稀奇的事。大小姐也是一样。而且就跟人类的脏器移植一样，有相容性的问题。相容性差的零件无法长时间使用。即使几年之内没有问题，最后还是会出毛病，导致大小姐的机能降低。虽然大小姐原本就是个笨蛋，不过运动机能与感觉的迟钝，都是因为使用了不合规格的零件。』

更换零件？

也就是用其他尸体的零件，来代替身体损坏的部分。就如阿尔玛所说，这跟人类的脏器移植没有什么不同。

不过，重要的是，到底更换了什么地方。

真子的身体上有好几道缝合的痕迹。手臂、腹部，还有脖子。

脖子被切断——庄司是这么说的。

切断，然后更换。

可是这么一来，到底哪边才是她原本的身体？

头？还是脖子以下的部分？

「……」

孝晴视线的变化，真子似乎也感觉到了。

明明是尸体，脸色却逐渐发青，真是奇妙。嘴唇颤抖，眼眶泛泪。

即使如此，真子还是试着露出笑容。

『如果损伤严重，有时候更换零件会来不及。汽车也是一样。如果因为事故而撞得稀巴烂，就算换轮胎或是修车门也没用。这种时候该怎么办？』

「买新车。」

『没错。全部换新是最合理的做法。』

听到这里，孝晴也明白答案了。

棺材里的少女是新车。

是真子那副残破不堪的身体的新肉体。

不是使用别人的尸体，而是专门为她准备的正规身体。

这恐怕才是她真正的模样。

小鸟游真子——

真子虚弱的笑容，已经不能称之为笑容。

孝晴清楚地明白，绝望是希望的相反。希望从真子的双眼化为泪水，不断落下。

『所以我想拜托您。请您把大小姐的身体，换成那具全新的正规品。既然大小姐无法动弹，就只能当场进行手术。虽然不用担心大小姐会耍赖，不过手术还是需要他人协助。请不必担心，只要按照我的指示去做，就不会有任何问题——』

孝晴已经听不见阿尔玛的声音。

他的视线无法离开流着泪、抽抽搭搭的真子。

——你觉得我这副模样怎么样？

孝晴终于理解她这么问的意图。

「……对不起……」

真子在呜咽之间，好不容易挤出这句话。

「对不起……骗了你。对不起……我不是真子。对不起……害死了真子。」

有着真子脸孔的少女，身体因为忍受难以想象的痛苦而颤抖。

「我、我……该从哪里说起才好……为什么事情会变成这样……我只是想做普通的事……可是我又不普通……对不起。我应该早点说的，可是我实在……和你当朋友真的很快乐……我害怕被你讨厌……」

真子死了。被杀死了。

现在坐在地上，低着头流泪的少女，只是借用真子外表的另一个人。她杀了真子，夺走真子的外表与身份。没有记忆也是理所当然，因为她不认识孝晴。

杀人犯。

杀死人类的，真正的怪物。

可是……奇怪。

孝晴并不觉得害怕。应该要烧灼胸口的厌恶感并没有出现。

她不认识孝晴。不是孝晴的青梅竹马。她没有让美工刀的刀刃反射光芒，也没有用冰冷的眼神俯视孝晴。

孝晴也不认识她。

可是，两人相遇，然后认识了彼此。

她笑了。那是真子不曾露出的表情。她表现出许多感情。做出愚蠢的事。做出乱来的事。想要保护孝晴。然后，她又笑了。

回想起来，她的笑容真的很多。短短几天里，她究竟笑了多少次？

可是，那只是其中一半。她还有没有表现出来的一面。阴暗的愧疚感。而那现在满溢而出。她一直隐藏、压抑、忍耐着。

奇妙的心情在孝晴的内心涌现，化为奇妙的行动。

「喂。」

「……」

她以老年人般的缓慢动作抬起头。泪湿的双眼充满恐惧，没有任何希望。那真的是死人的眼神。

孝晴不想看到这种表情。

他强烈地这么想。几乎可以说是愤怒的愿望。为了将一切灌注进去，他用力吸了一口气——

「混账！」

「好痛！？」

第二次的拳头比第一次还要毫不留情，就连以身体强壮为傲的她，也不禁双手抱头眨着眼睛。

「这种事要早点说啊！既然不是真子，那也没关系吧！在这间学校有必要特地隐瞒吗！？真是的，太容易让人搞混了！」

「对、对不起……可是，我没有日本国籍，所以……」

「别在意僵尸的国籍这种小事！」

「唔，话是这么说没错……咦？可是我觉得这很重要……」

「就算是这样……你也可以告诉我吧？」

孝晴轻轻咂嘴，叹气的同时如此说道。他并不是在责备对方。如果自己站在她的立场，也不见得能够坦白。但是，孝晴无法否定自己希望对方信任自己的心情。

「可、可是……」

不知不觉，她正直视着孝晴。虽然眼神中还带着困惑，但已经不是空虚的死人眼神。其中确实有她的意志。

「我很害怕。如果不是真子，孝晴一定会讨厌我。不，不只如此，我还是真子的敌人！一想到你可能会恨我……」

「为什么会有这种想法？虽然我和那家伙是青梅竹马……」

「因为，孝晴……喜欢真子，对吧？」

「什……」

这次孝晴真的惊讶到忘记怎么说话。

「什么？你在说什么？你脑袋没问题吗？我喜欢那个真子？你知道我差点被她杀掉多少次吗？」

「咦？咦？可是，你对我这么好，是因为我长得很像真子……」

「笨蛋！你……」

孝晴一时之间说不出话来。

孝晴傻眼地盯着对方，过了几秒才终于下定决心。

他跪在对方面前，抓住她的手用力一拉，将那纤细的身躯抱进怀里。

「……！」

孝晴可以感觉到对方纤细的肩膀正在颤抖。不过就某种意义上来说，这对他也是个重大的挑战。

「我、我可不会对真子做这种事哦。」

他既不想这么做，而且要是真的做了，肯定会被杀掉。正因为对方不是真子，而是她，孝晴才敢这么做。虽然他没有用言语表达，而是以行动证明，不过这种行为实在不符合他的个性，因此孝晴的脑袋与身体很快就开始过热。

「孝晴同学……」

陶醉的声音里夹杂着泪水。不是绝望，而是希望的泪水。对方的双手小心翼翼地举起，像是在确认什么般触摸孝晴的背部。

「你啊，跟真子一点都不像。你还记得那天早上吗？我一开始看到你的时候，就觉得你不是以前的那家伙，感觉不太一样……这也是理所当然的。因为那家伙不是真子，而是你啊。」

「孝晴同学……！」

对方以比刚才更强的力道呼唤孝晴。战斗中指甲剥落、满是伤痕的手，紧紧抓住孝晴的运动外套。不用看也知道。

她现在一定在笑。

不是孝晴最喜欢的，小鸟游真子的笑容，而是她的表情。

孝晴再次用力抱紧对方，然后迅速放开。

「抱歉，我撑不住了！果然还是不适合我！」

孝晴大口喘气，双手撑在大腿上。因为刚才的勉强，他现在累得像是在工地搬了三个小时的水泥袋。对方露出依依不舍的表情。

「喂。」

「是、是的。」

「告诉我你的名字吧。」

孝晴想知道。不是小鸟游真子，而是她真正的名字。

「我……」

对方没有马上回答。想必她一直很忌讳说出这个名字。

她垂下视线，轻咬嘴唇，然后吐气。

「……尤弗利亚。」

仿佛在确认自己的名字，生硬的发音。

「我叫尤弗利亚。」

第二次，孝晴清楚听见了。

「尤弗利亚。请多指教，我是指宿孝晴。不是指宿，是伊吹。」

「是，我知道。伊吹孝晴同学。」

尤弗利亚笑了。虽然睫毛上还沾着泪水，却是开朗的笑容。

孝晴拍了拍她的肩膀，站起身。

「你运气真好！虽然现在变得破破烂烂，不过这里还有新的身体。只要我帮忙，应该可以轻松换掉吧？」

「可是……我……」

「赶快换好，然后去宫川那里吧。」

孝晴想起自己还在讲电话，于是把手机拿到耳边，结果听见家政妇不高兴的声音。

『结束了吗？时间是三分钟多一点。我不会问您无视我的这段时间，和大小姐做了什么。不过这段时间已经足够让两位拥抱，然后交换一个浓情密意的吻。』

「我、我们才没有！你、你有什么根据……！」

不过有一半被她说中，因此孝晴的动摇非同小可。眼前的尤弗丽娜不解地歪头。

「总之！现在不赶快换掉这家伙的身体，会很不妙吧？」

『正是如此。那么，开始吧。首先，可以请您把棺材里的「芙兰索妮特」移到地板上吗？』

「芙兰索妮特？」

『这是制造者为了方便而取的名字。大小姐的备用身体都有各自的名字。分别是芙兰索妮特、葛特鲁德、尤尔多娜、贝尔纳蒂塔、欧里克……顺带一提，大小姐现在的身体是「赛拉菲特」。』

看来所谓的正规身体，就是别人为了她而制造的人偶。

孝晴费了一番工夫，才把「芙兰索妮特」的身体从棺材里拖出来，放到地板上。最让他惊讶的是，那具身体的头部已经和身体分离，差点就掉到地上。

『事先把头部切断，是为了让接下来的作业更有效率。』

「可是，这真的是人造的吗？完全看不出来……」

「请、请不要乱摸。那个，姑且算是我的身体……」

「我、我没有那个意思……」

『大小姐，请您躺在「芙兰索妮特」旁边。』

阿尔玛的话还没说完，尤弗丽娜就主动躺在「芙兰索妮特」的旁边。散开的漆黑头发与银色头发混在一起。地板上的水浸湿了胭脂色的运动服与纯白的洋装。

接下来阿尔玛的命令，对孝晴来说是相当具有冲击性的。

『那么，请您把大小姐的头砍下来。』

「啊？」

『所以说，请您用斧头之类的工具，把我们家的笨女儿的头砍下来。』

「我、我办不到！为什么要做这种事……而且我也没有斧头！」

『随便找把刀子，或是用玻璃碎片也可以吧。』

「我不想做啦！」

『如果您觉得良心不安，那只是无谓的顾虑。大小姐已经死了，而且还是个该上断头台……以这个国家的刑罚来说就是斩首示众，是个让人作呕的极恶之人。请您当成是正义的铁锤，一口气完成吧。』

「那个，阿尔玛・Ｖ，你刚才在说我坏话吧？」

敏锐的直觉让尤弗丽娜发挥出平时的迟钝完全无法比拟的反应，孝晴困惑地看着她。

「啊啊，她说要砍你的头……」

「啊，如果是这件事，那就拜托你了。」

她像是放下心来，把手放在胸前，头也放回地板上。反而是孝晴慌张起来。

「就说办不到了！万一失败，你可是会变成很恐怖的样子哦？」

「没关系，反正我不会死。」

「是没错，你可能不会死……」

如果真的变成拿青梅竹马的头来玩砍西瓜，大概会一辈子作恶梦吧。

尤弗丽娜以真子的脸露出微笑。

「不过，我相信孝晴。」

「唔。」孝晴一时说不出话来。虽然感觉像是被推了一项重责大任，不过事到如今也不能逃避。

「我知道了……做就做吧！后果怎样我可不管哦。」

「啊，比起那个，用那个可能比较好……」

孝晴正以忧郁的心情准备拆下步枪的刺刀，尤弗丽娜客气地伸手指向某个方向。展示区的玻璃柜里，有个生锈的钢铁道具。

巨大的单刃斧。根据说明文，这是纽伦堡的著名死刑执行人法兰兹师傅，专门用来杀害僵尸的道具。

「原来有斧头啊……」

看来，一切都在阿尔玛的指示之下，引导孝晴走向这个方向。孝晴下定决心，拿起挂在钩子上的斧头，一边惊讶于它的重量，一边在尤弗丽娜的身旁单膝跪地。

「那我要动手咯？」

「好的。我想这个伤口应该比较好切。」

尤弗丽娜用手拨开头发，露出颈部的缝合痕迹。看起来就像是裁缝的裁切线。

孝晴咽下口水，斧刃先碰触裁切线，然后高举到肩膀。斧柄与斧刃都是金属铸造的，体积相当大，光是本身的重量应该就足以轻易砍断人类的骨头。

不要想太多，冷静地挥下斧头就好。

但是，这并不容易。

「………」

小时候，膝盖擦伤的时候，消毒药水总是让孝晴迟迟不敢动手。或者是，想要买某个东西，但是价格太贵的时候，总是忍不住反复确认价格标签。

现在也是一样。在必须做出重大决定的前一刻，人类的身体总是无法坦率地遵从意志。

「……那个——」

「啊啊啊！干嘛啦！？不要吓我！」

孝晴的身体突然痉挛，差点往前倒下，好不容易才恢复姿势。

「不，虽然很难启齿，不过时间好像已经不多了……」

孝晴立刻理解她的意思。

走廊传来脚步声。

不是穗稀或瑛。孝晴记得这种像是在鞋底装上蹄铁的金属声响。一开始躲进这个房间的时候，曾经听到从一楼往三楼移动的脚步声。

这次似乎只有一只，不过考虑到现在的状况，就算是这样也很难应付。而且最糟糕的是，距离已经相当接近。

孝晴祈祷这次对方也能直接通过，可惜他的愿望没有实现。

脚步声在展示室前停下。

门口出现一道影子。

喀嚓……

穿着铁鞋的脚步声再度前进。

脚步声的主人出现在室内。看起来不像丧尸，但是也不像人类。

对方是全身穿着铠甲的武士。脚步声其实是铠甲的护手与护腿互相摩擦的声音。腰间的佩刀已经出鞘，右手无力地垂下，刀尖朝下。

「糟糕……」

孝晴的自言自语似乎成了导火线，铠甲武士开始奔跑。

简直就像关节没有上油的机械，或是用线吊着的傀儡，动作非常不自然，但是速度绝对不算慢。

武士刀的刀尖摩擦地板，火花照亮水洼。

「孝、孝晴同学，快点！快点砍！」

「不要动！」

已经没有时间犹豫了。孝晴忘我地挥下斧头。

啪！手腕的骨头传来沉重的触感，不过那是斧头砍中水泥地板的缘故。几乎没有砍断肉与骨头的感觉。

「呃，接下来呢？接下来要怎么做？」

『好像很吵呢。接下来请把大小姐的头与「法兰索涅特」的躯干贴在一起。』

孝晴对着手机请求指示的期间，对方已经实行了。

由耶芙罗吉妮本人亲自实行。

她的右手抓起自己被砍下的头——小鸟游真子的头，贴在旁边的「法兰索涅特」脖子的断面。

就在这个瞬间，耶芙罗吉妮的右手失去力量落下，反而是「法兰索涅特」的手臂举了起来。

「唔哦……？」

武士刀从被推开的孝晴背后极近的距离通过，斜斜地划过空中。失去目标的刀刃落下，正好落在耶芙罗吉妮的肉体旁边。没有头部的身体接下刀刃，肩膀被砍开，「法兰索涅特」的双脚跳了起来。

仿佛在确认首级，她用左手捡起站在旁边的银发少女的头，同时后空翻一圈，单膝跪地。

大大绽放的洋装拥抱空气，然后缓缓恢复成花蕾。

银色的长发有如雾雨般微微飘动。

真子的头一秒前还在脖子上，现在则放在地板上。她抬起头，银发从肩膀流下。同色的睫毛颤抖，缓缓上升。

从眼睑深处出现的眼珠，与白蜡般的肌肤相反，是鲜艳的血色。

不是「法兰索涅特」。

「——耶芙罗吉妮。」

孝晴倒在地上，舌头说出这个名字的瞬间。

少女悠然伸直膝盖，淡桃色的嘴唇浮现微笑，充满自信的双眸注视着铠甲武士。

简直就像在挑衅。

铠甲武士明明没有这种智能，却把刀刃从孝晴转向她。

说不定，那是为了保护自己免于危险的防卫本能。

身体奇妙地摇晃，武士刀袭向尤弗丽娜。

「尤弗丽娜！」

孝晴立刻捡起斧头，朝武士刀投掷过去。但是，那不是光靠手臂的力量就能轻易投掷的武器。斧头在空中失速，不规则地旋转。

斧头的握柄部分勉强击中头盔，但也只是把护面弹开而已。即使露出腐烂的牙齿与眼球，武士还是挥下刀刃。

落在尤弗丽娜面前的斧头，沉重的刀刃陷入地板，呈现倒立状态。

尤弗丽娜的赤脚踢向斧柄。斧头一边旋转一边飞上空中，她的右手轻易抓住。

尤弗丽娜用指尖把直立起来几乎与自己身高差不多的斧头当成操兵棍把玩，然后转身背对敌人。有如芭蕾舞者般转了一圈，再次面对敌人之后，右手横向一挥。

冲过来的武士，头盔与脑袋分家。

当然，僵尸不会因为这样就死掉。武士刀毫不在意地朝眼前的少女挥下。

但是，尤弗丽娜的身体有如被风吹动的柳树般倾斜，斧头有如独立的生物般翻转，这次把包着手甲的手臂连同武士刀一起砍飞。

被纤细的手臂与手指操纵旋转的斧头，化为猛禽在空中纵横飞舞。

斩断坚硬金属的钝重声音，有如连续敲打的太鼓般毫不间断，武士的身体被一一削落。袖子、护手、手甲、佩盾、草摺、身体……然后，这些部位内部的肉体也化为小小的碎片飞散。

尤弗丽娜闭上眼睛。

有如在乐团面前挥舞指挥棒的指挥者，一脸恍惚。

演奏结束的时候，铠甲武士的身影已经不在了。只有被砍得七零八落的当世具足与肉片散乱在各处。

还有，尤弗丽娜的头部也是。

「——哎呀？」

拿着赤热的斧头，呆立不动的她脚边，尤弗丽娜的头颅正眨着双眼。

「没、没事吧？」

「啊，没事。你看，因为新的身体没有缝合……」

无头少女弯下身捡起自己的头颅，把它放回应该在的位置。轻轻左右摇动，颈椎喀啦喀啦地嵌合的声音响起，头颅稳定下来。

「因为没有缝合，要是动作太激烈的话，头就会掉下来。」

尤弗丽娜整理好凌乱的头发，重新戴好美丽的蕾丝头饰，害羞地笑了。

她的笑容让孝晴感到有些惊讶。

一样。

跟真子笑起来的表情一模一样。明明外表完全不同。

那天早上，在那个地方遇见的不是小鸟游真子，而是她。

尤弗丽娜。

那么——小鸟游真子呢？

「她是我杀的。」

尤弗丽娜从地上捡起真子的头，用手抚摸着。空洞的眼珠消失在眼睑深处。

「虽然阿尔玛常说我是杀人魔或大坏蛋，不过她说得没错。」

尤弗丽娜把真子的头抱在胸前，转身面向孝晴。

「我曾经出于自己的意志杀人。一开始虽然很不愿意……但是憎恨对方之后，就渐渐觉得杀人很有趣……看到别人痛苦地哭叫，让我觉得很痛快……我是个怪物。」

她的语气平静，表情也很沉稳。

但是，尤弗丽娜的眼神黯淡，厌恶着自己。孝晴不知道该说什么，只能默默倾听。

「真子也是我杀的人之一。她就像我的姐妹一样，大概比任何人都还要了解我……也是这世上最可怕的人。」

尤弗丽娜似乎想起了什么，脸上浮现的毫无疑问是恐惧。然而其中也混杂着类似敬意与亲爱的感情。

「说不定，被杀的人应该是我。啊，我说的被杀，是指消失的意思。虽然阿尔玛说我不可能被消灭，但是我并不这么认为。如果是真子，说不定真的能杀掉我……这样一来，孝晴就能跟真子重逢了……对不起。」

「不用跟我道歉啦。再说，如果真的变成那样……」

孝晴就见不到尤弗丽娜了。

虽然不知道她跟真子之间有什么过节，才会演变成互相残杀的局面。但是，如果她输了，现在站在这里的是真子，孝晴没有自信自己会感到高兴。

尤弗丽娜似乎有些尴尬，不过她敏锐地察觉孝晴话中的意思，露出有些高兴的笑容，接着走向仰躺在地上的古老肉体。

她先让真子的头躺在地上，接着把手伸向没有头的躯体。她撕开无袖连身裙上的一道裂缝，露出胸部到腹部的起伏。尤弗丽娜的手指沿着中央纵向的旧伤滑过，然后慢慢用力。

噗滋，缝合线断裂。

她的手完全埋进伤口。伴随着湿润的声音，五根手指在腹腔内摸索，最后在被拔出来的时候，指尖上沾着像是润滑油的体液，反射照明的光芒。指尖上还有一颗鹌鹑蛋大小的湿濡小石头。

「好、好丢脸……请不要一直盯着看。」

「什么啊，我又不是在看你的裸体。」

「可是，这是我的身体里面……除了父亲大人以外，我从来没有让其他男性看过……」

尤弗丽娜红着脸环顾四周，然后抓起应该是标本原本穿着的粗呢大衣，用来遮住伤口。接着，她用礼服的裙摆擦拭湿濡的手和石头。

孝晴虽然无法理解，不过对她来说，这似乎比裸体被看见还要严重。

「那颗石头是什么？」

「这个东西就像是我的心脏。身体坏掉还可以修，可是这个东西如果不见了，我会有点伤脑筋。我之所以会杀人，原因也出在这里。」

尤弗丽娜把小石头含在嘴里，用舌头翻动了一会儿，然后一口气吞下去。

「嗯咕……唔。」

她连忙用双手按住喉咙，大概是为了不让石头从脖子的断面飞出来。好不容易让这个太大而无法直接吞咽的异物通过食道，她的眼眶泛泪，露出苦笑。

「因为吞这个很辛苦，所以才要剖开肚子。虽然阿尔玛会定时确认石头的状况，不过从嘴巴吞吐实在太麻烦了。」

胸口的裂伤似乎不是受伤，而是维修用的。至于新的身体是否一开始就有一道裂痕，因为有衣服遮住所以无法确认。

回收完必要的东西，尤弗丽娜最后把真子的头放回旧身体的脖子上。

她怀念地抚摸头发，然后抬头看向孝晴。

「真子小姐真的很厉害。我从以前就一直被各种各样的人盯上，宅邸也好几次被烧掉，也曾经被弓箭或枪炮攻击，或是被剑或长枪刺中，可是我还是第一次觉得那么恐怖！真的以为自己死定了～」

「我懂。」

孝晴轻轻笑了。

「我也曾经想过自己会不会哪天被那家伙杀掉。不过那家伙应该也一直在忍耐吧。遇见你之后，她终于能够做自己了吧？」

「总觉得，这样让人高兴不起来……」

像真子这样的人，在社会上无法充分表现自己。她最喜欢欺负别人，这应该是很自然的事。受到法律与道德的限制而活着，对她来说想必是种痛苦。

小学的时候，每当班导师、警察或附近的大人责骂真子，她不是沉默地冷笑，就是用嚣张的讽刺让对方生气。想必是因为她知道就算说出自己的想法，也只会遭到否定。周围没有人能够理解真子，真子也觉得其他人看起来都很愚蠢。这不是优劣的问题，而是双方都奉献自己给完全不同的价值观。

真子很孤独，她感觉不到世界就在身边。

优菲也是如此。至少真子是这么直觉认为的。所以她才会表现出亲爱之情。

透过想要杀死对方的行为。

「那家伙笑了吧？」

「是的。看起来非常开心……」

「那么，她一定觉得很幸福吧。和你互相残杀的时候。」

对真子来说，憎恨与喜爱都在同一条线上。给予对方疼痛，或是被对方给予疼痛。唯一的欲望，就是持续品尝这种感觉。

所以，最后她才会哭吧。因为输了而感到不甘心，无法忍受快乐中断。

「……我们走吧。」

「好的。」

优菲洛吉妮依依不舍地摸了一下真子的头发，然后站起身。

「谢谢你，真子小姐。借用你的身体的时候，我过着普通女孩的生活。虽然现在被发现是僵尸……但是，我遇见了孝晴同学。」

优菲洛吉妮害羞地把脸转向旁边的孝晴。

默默低头看着青梅竹马尸体的孝晴，在优菲洛吉妮的眼神催促下，犹豫了一会儿才开口：

「再见了，真子。你让我哭过很多次，不过我不会忘记你的……谢谢你。」

虽然孝晴很想忘记小时候被欺负的事，但是没办法。那就是真子，无可救药的扭曲虐待狂，对孝晴来说是可恨的过去。

但是——她给了优菲洛吉妮新的人生。

孝晴把视线从真子身上移开，转身背对她。

优菲洛吉妮满意地轻轻点头。

两人并肩向前走去。

「对了，你啊。」

「什么事？」

「你到底几岁？」

「咦！？」

优菲洛吉妮幸福的表情瞬间冻结。

「为、为为为什么问这种事……！这、这种小事不重要吧！对吧？」

「因为这具尸体不是很久以前就在这里展示了吗？而且露菲堤也说了些奇怪的话，所以我很在意。」

「比、比起这个，你不觉得肚子饿吗？」

「你不是不需要吃饭吗？」

满头大汗的优菲洛吉妮想要转移话题，这时从入口处传来好几道脚步声，将她从窘境中解救出来。

那是死者们以僵硬的关节不灵活地走路的声音。

「真是的，又变得麻烦了。」

孝晴拿起靠在柱子上的步兵枪。

「放心吧，我不会让孝晴同学被他们碰一根手指。」

「那是男人的台词吧……不过，就靠你了。你很强吧？」

「是的，因为我是和恶魔缔结契约的不死身怪物。」

优菲洛吉妮咧嘴一笑，露出让人联想到鲨鱼的牙齿。少女拖着斩首斧，刀刃在地板上发出嘎嘎声，同时堂堂正正地前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