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ドッグヘッド」

第三章　「狗头」

1

从加贺见住宅区步行约十五分钟的地方，有一间已经歇业的医院。这栋三层楼的水泥建筑物，至今仍未拆除，就这么留在原地。这附近的人称这里为「幽灵医院」，经常有人「活用」这里来试胆。

然而，自从两个月前发生年轻女性在屋顶上烧死的事件之后，就再也没有人敢踏进这里了。因为有传闻说这里真的闹鬼了。

在医院一角的昏暗房间里，一名倒卧在地上的男子缓缓地站了起来。

他穿着一件及膝的厚雨衣。虽然有点脏，但雨衣的颜色是鲜艳的黄色。男子将雨衣的拉链拉到喉咙，戴上掉在旁边的手术用口罩和有色大墨镜，然后将雨衣的帽子盖在头上。

男子弓着背，无声无息地跑了起来。他穿过散落着水泥和玻璃碎片的走廊，从正面玄关冲到外面。他一直线地横越建筑物前的停车场，以同样的速度穿过破了洞的铁丝网。

他很清楚哪条路比较不会被人发现。铁丝网的另一头是水泥围墙所包围的灌溉渠道。他利用墙上的梯子轻巧地爬到下面，然后钻进附近的暗渠。他在黑暗中几乎是用爬的前进，最后终于穿过暗渠，来到另一条灌溉渠道。

眼前可以看到好几栋灰色的方形建筑物，这里是加贺见住宅区的后方。他从灌溉渠道爬上来，经过住宅区角落的公园。距离公园最近的那栋建筑物就是他的目的地。

他走进建筑物里，站在一楼挂着「雏咲」门牌的门前。在抵达这里之前，他没有被任何人看见。尽管跑了一段很长的距离，他却连大气也没喘一下。

他从雨衣的拉链口袋里拿出黑色的喷漆罐。就在他把喷嘴对准大门的瞬间——大门缓缓地打开了。

站在裕生面前的，的确是「穿着黄色雨衣的男子」。他的身高比裕生稍微高一点，身材也相当结实。脸被口罩和护目镜遮住，头发也塞在雨衣的帽子里面，就连大概的年龄也看不出来。

「那个……就是你画了『记号』吧。」

裕生站在雏咲家的玄关前这么说道。叶出门之后，他就一直透过门上的猫眼监视着外面的动静。

男子没有回答他的问题。他不禁吞了口口水——万一被对方攻击的话，他根本无处可逃。因为完全看不到对方的表情，更是让他感到不安。

即使如此，他还是得跟对方说清楚。他已经没有其他可以求助的对象了。

「我有话想跟你说，所以在这里等你。我是……」

「呜呜呜呜呜呜呜呜呜。」

男子的口罩底下传来模糊的声音。那是一种仿佛在模仿警笛的诡异声音。

「呜呜呜呜呜啊啊啊啊哦哦哦哦哦哦！」

男子的声音越来越粗、越来越大。接着，他的身影突然从裕生的视野中消失。

「咦？」

裕生一时之间反应不过来，但他马上发现男子只是从门前往旁边跳开而已。裕生也跟着冲出玄关，穿着雨衣的男子正好在住宅区的建筑物前着地。接着，他以惊人的速度跑了起来。

「等一下！」

裕生一边跑一边对着男子的背影大喊。虽然不是很确定，但他也渐渐明白了——这个对手很害怕自己，就像野生动物遇到人类一样。

跑了一段路之后，男子突然改变方向，冲进了公园里。裕生根本不可能追上他，于是他更大声地喊着：

「我想知道打倒寄生虫的方法！」

裕生上气不接下气地抵达公园入口。雨衣男子在公园正中央停了下来，似乎是对他的声音有所反应。

「我是藤牧裕生。」

男子缓缓地转过身来。为了不要刺激对方，裕生在距离他数米的地方停了下来。

「你跟寄生虫订了契约吗？」

裕生用跟小孩子说话的语气说道。这个男子到底是什么人？裕生心想。他跟自己以前遇到的寄生虫契约者完全不同。他看起来不像普通人类，但也不像站在寄生虫那一边。到处画着寄生虫的「记号」，以捕食人类的寄生虫来说，这种行为根本说不通。

「你是学生？」

男子以沙哑的声音说道。虽然他终于肯开口说话了，但裕生花了一点时间才听懂他在说什么。

「……暗中行事者？」

被黄色雨衣包住的头点了一下。裕生在脑海中反复思考着这个字眼。

「暗中行事者」——他以前从来没有听过这个字眼。

「这是你的名字吗？」

在短暂的沉默之后，男子摇了摇头。然后，他指了指自己的胸口。

「雨中行者。」

「『雨中行者』是你的名字？」

男子再度点了点头。裕生记得「雨中行者」这个字眼，指的是祈雨的祈祷师。

「这是寄生虫的名字？还是你的绰号？」

这次对方没有回答。裕生总觉得就算问了，对方也不会回答。看来还是赶快进入正题比较好。

「我的青梅竹马被『同族杀手』附身了。我想知道怎么把她救出来。」

雨中行者当场蹲了下来，然后开始在干燥的泥土上用手指画着什么。裕生小心翼翼地靠过去，在雨中行者面前弯下腰来。

雷安马克在泥土上画了一个很大的×。裕生一时之间还搞不清楚状况，但马上就意会过来——这是「记号」。

「这是『黑之彼方』的『记号』？」

被黄色雨衣包住的头往前点了一下。他在×记号的旁边画了一个正方形，然后在正方形的中心点画了一个小点。看起来就像是骰子的「一点」。

「那么，这是其他寄生虫的『记号』？」

雷安马克再度点了点头。接着他把手放在正方形的「记号」上，然后把手移动到×记号上。

然后，他用手掌把×记号擦掉了。

裕生花了一段比刚才更长的时间思考。

「呃……你的意思是，要我让你跟这只寄生虫战斗？」

男子点了点头。如果想要打倒寄生虫，利用其他寄生虫的力量的确是个很合理的做法。这么一来，就表示某处有这只寄生虫的「记号」。想到这里——

「可是，被这只寄生虫附身的人怎么办？打倒『黑之彼方』是无所谓，但也不能放着这个人不管啊。」

裕生说道。如果另一只〈虫〉还是继续杀人的话，这么做就没有意义了。除了「黑之彼方」以外，也得同时解决掉另一只〈虫〉才行。

其实还有其他更令他担心的事。就裕生所知，会吃掉「同族」的〈虫〉只有「黑之彼方」而已。就算打倒了「黑之彼方」，之后还有办法打倒其他〈虫〉吗？如果在救出叶的瞬间，就无法再解放其他〈虫〉的契约者的话——

（现在还是先以救出叶为优先吧。）

裕生这么告诉自己。如果叶就这样完全被「黑之彼方」控制的话，人类也会被卷入〈虫〉之间的战斗，到时候应该会出现许多牺牲者。

「……咦？」

在画在地上的正方形上方，不知何时多了一个用软木塞塞住的细长瓶子。在有些肮脏的玻璃瓶里，装着黑色的液体。

「这是什么？」

这好像是雷安马克带来的东西。他这次换成拿起玻璃瓶，像是要压扁签名似地用瓶子底部摩擦着地面。

「你是说用这个瓶子的内容物打倒那只〈虫〉吗？」

雷安马克点了点头。

（……应该是毒药之类的东西吧。）

男子把瓶子递给裕生。里面大概装着对〈虫〉有害的成分吧。裕生毫不犹豫地接过瓶子。虽然不知道效果如何，但这是第一次拿到能够打倒〈虫〉的「武器」。

「这个对『黑之彼方』有效吗？」

雷安马克摇了摇头。裕生并没有因此感到太失望。「黑之彼方」在〈虫〉当中也是异质的存在，即使对「黑之彼方」无效，应该还是有其他用途。

突然间，雷安马克站了起来，转身背对裕生。看来他的话已经说完了。裕生连忙说道：

「杀死『黑之彼方』的时候，有什么需要注意的地方吗？」

雷安马克仰望着天空——经过漫长的沉默之后，他开口说道：

「……狗头。」

狗头？是指「黑之彼方」的头吗？

「狗头。」

雷安马克又重复了一次，然后便迈步离去。裕生还有许多问题想要问他。裕生的视线突然落在那个快要被擦掉的正方形「签名」上。

「拥有这个四方形『签名』的〈虫〉就在这附近吗？」

雷安马克停下脚步，指向西方。裕生也跟着往那个方向看过去。就在他心想「那是鹤龟町的方向」的瞬间，裕生突然觉得好像有一桶冷水从自己头上浇下来。

「……叶。」

叶就在鹤龟神社。如果鹤龟町的某处有〈虫〉的契约者，她很有可能会被发现。如果只是「黑之彼方」被打倒也就算了，但叶可能会有危险——还是去看看情况比较好。

「雷安马克，可以的话，跟我一起——」

裕生突然闭上了嘴。

穿着黄色雨衣的男子已经消失无踪。站在公园里的只剩下裕生一个人。

2

那天的「皇辉山天明秀」休息。

看板上贴着「本日公休」的告示，大楼的门也关了起来。

坐在柜台后方的二十四、五岁的女子，正对着小镜子检查嘴唇。巫女装束配上浓妆，看起来实在很不搭调，但本人却完全不在意。

「八寻先生，该怎么办才好？」

一名表情死气沉沉的男子，战战兢兢地向坐在柜台的女子搭话。八寻并非本名，和皇辉山天明一样。不过，她本人很喜欢这个名字。

「今天就收工吧。你留下，其他人可以回旅馆了。」

她看也不看男子一眼地说。在心中补上一句：「一群笨蛋」——本人不在，「表演」当然得休息。除了她以外，皇辉山天明还有其他几名义工，但真正能称为心腹的只有她。其他人都是只会乖乖听命行事的「士兵」。

「喂，今天人手好像不够，其他人去哪里了？」

「天明老师吩咐，派了四、五个人出去。」

八寻叹气。最近，天明似乎瞒着她，派「士兵」去做某些准备。

「……那个大叔到底在搞什么？」

她喃喃自语。天明下午预定前往鹤龟神社，但在那之前要先表演一场「秀」。影子的一连串「透视」术，让感兴趣的人越来越多。考虑到「生意」，「秀」最好尽量持续下去。天明应该也明白这一点——照理来说。

八寻稍微挪动镜子，仔细端详自己若有所思的眼神。

她是在四年前认识天明的，当时她还在乡下的小酒吧当酒家小姐。头脑灵活又冷静的她，不只擅长接待客人，也擅长骗人。一眼就看穿她资质的人正是天明，从此以后，她实质上就负责管理天明的「生意」。

「生意」的内容，简单来说就是天明在各个城镇表演「神力透视」博得对方信任，接着再用「神力治疗」收取高额治疗费。赚到一定程度后，就看时机前往下一个城镇，不断重复这个过程。

直到最近，她都还觉得两人是很好的搭档。尤其是三个月前，看上同时拥有重病孙子和上亿财产的老妇人的人是八寻。在孙子断气前，老妇人支付的金额，已经足够让天明他们从触犯道德与法律的「生意」金盆洗手，但他没有那么做，坚持要回到故乡。

回想起来，天明的状况似乎是从开始治疗那名少年时开始变调。

八寻叼起香烟，从白袍袖子里取出小小的打火机。椭圆形机身有潇洒的浮雕，是她很喜欢的款式。烦躁时用打火机点火抽一根烟，是她的习惯——但是……

在点火前，八寻突然抬起头。门不知何时打开，一名高中生年纪的微胖少年探头看大厅。八寻连忙将香烟和打火机藏到柜台底下。

「请问有什么事吗～？」

少年进入建筑物。他若无其事地拿着纸笔。和外表相反，动作俐落没有破绽。

警察和媒体。她首先排除了必须特别注意的这两种可能性。对方年纪太轻，大概只有十七、八岁吧。她突然发现，自己见过这名少年。昨天他也出现在会场。

「请问您是哪位～？」

「我叫佐久间崇。你好。」

她心想：「哪来的佐久间啊？」同时打开柜台下的笔记本电脑，开启档案。这个档案网罗了鹤龟附近所有资产家的资料。鹤龟町的古老大地主姓氏中，有「佐贯」。长男的名字是峻。

「你昨天也来过吧？你住在车站附近吗？」

八寻突然不再使用敬语，装熟地微笑。

「嗯，走路五分钟就到了。就在穿过这条商店街的地方。」

她心想：「宾果。」现在，她的电脑屏幕上显示着佐贯家的地址地图，和少年的说明完全一致。

「今天没有皇辉山天明秀吗？」

「抱歉，今天中止了……天明老师有急事外出。」

「我有事想请教一下。」

「请说。尽管问吧。」

今天又来拜访，表示他可能有事要商量。在八寻眼中，这名少年是通往「大钱」这个敌阵的突破口。在和他父母见面之前，最好先讨好他。如果他能说出家里的纠纷，那就再好不过了。就在八寻这么想的瞬间——

「『皇辉山文书』是什么？」

佐贯问。她保持笑容，微微眯起眼睛。这个问题不容许随便回答。

「那是天明老师在鹤龟神社工作时偶然发现的古文书。里面记载着这个世界的真相。」

佐贯似乎在做笔记。她更加担心了。这名少年到底在做什么？

「您看过吗？」

「当然看过。不过那是非常重要的宝物，我们信徒也很少有机会看到。」

「发现时引起一阵骚动，结果好像还是没让信徒看到内容。」

「和太阳一样。拥有强大力量的东西，使用方式不对就会非常危险。老师应该是这么判断的吧。」

八寻这次真的觉得佐贯是需要警戒的对象。他特地事先调查「皇辉山文书」，然后跑来问自己——究竟是为了什么？

「有些人不愿承认真正的历史，有些人被他们煽动，因而迫害老师，但老师拥有坚定的信念，不曾动摇。老师真的很了不起。」

八寻是在更久之后才遇见天明，所以当然不知道当时的事，但他面不改色地撒谎。反正对方不会知道。

「具体来说，里面写了什么？」

八寻第一次不知道该怎么回答。老实说，他根本没看过，只是翻过而已。因为天明虽然喜欢谈论「皇辉山文书」，但很少拿给别人看。

「里面写的是这个世界的真相和神明的故事，是关于失落的古代史的重要资料。」

「我想看，要怎么做才能看？」

八寻忍住想骂「你这小鬼」的冲动，维持笑容回答：

「除非你跟在老师身边，累积几年的德行，否则很难吧。」

关于「皇辉山文书」的处理方式，天明和八寻的意见分歧。明明明显是捏造的，天明却连对八寻都不肯承认。八寻也佩服天明对某件事有莫名的坚持，但八寻坚持「皇辉山文书」会带来「生意」不需要的风险。只要能证明自己拥有神的力量，就不需要「皇辉山文书」。

天明也暂且接受这个想法，不再提起「皇辉山文书」。然而，大约三个月前，天明开始在信徒面前提起这件事。每次她都心想，要是有好事者来要求看「皇辉山文书」怎么办？

就像现在这样。

「哦——这样啊。」

佐贯又在做笔记。八寻很犹豫，虽然想问「你到底想做什么？」，但又担心会被认为自己有不可告人的秘密。不过，如果对方是来刺探内情，应该不会问得这么直接。

「那么，『影子大人是负面力量的集合体』是怎么回事？那本古文书上真的有写吗？」

这次她必须努力让自己不要露出不悦的表情。天明最近的变化之一，就是开始会说出那个名词。虽然不知道对天明来说「影子大人」是什么，但要是他说出奇怪的话，自己会很难帮他圆谎。

「是啊。老师一直在和潜伏在人类影子里的负面能量战斗。《皇辉山文书》里关于『影子大人』的记述非常难懂，老师似乎很犹豫，但最后靠着长年来的研究成果，终于发现那是人类负面能量的集合体。因为是相当深奥的思考，我们还无法完全理解。」

佐贯突然停下笔，抬起头来。

「那么，这部分姐姐没有读过吧？」

她差点就「啧」了一声——这个小鬼在奇怪的地方很敏锐嘛。

「不，我当然看过文章。不过，我不懂其中的意思。」

其实她并没有看过那段记述。但是，既然教祖说有，她也不能说自己没看过。

「原来如此……那么，和没看过差不多嘛。」

「……」

八寻开始觉得继续对这名少年说谎很麻烦。说起来，都是因为天明说了多余的话，现在才会不在这里。

「呐，你为什么要调查这件事？」

她终于问了自己禁止问的问题。

「咦～因为很有趣啊。像是看起来很假的古文书，或是不知道是否真的存在的『影子大人』！」

虽然他说的话充满讽刺，脸上却挂着灿烂的笑容。

「只有这样？没有其他理由？」

「咦？其他理由？为什么这么问？」

佐贯疑惑地反问。八寻总算明白对方的意图——应该说，他根本没有意图。之所以调查，也只是单纯出于好奇心吧。在她面前的，只是个喜欢调查别人不感兴趣的事的怪人。

「我想直接和老师见面说话，可以吗？」

（够了！全部交给那个大叔吧。）

继续和怪人打交道也没意义。

「我不知道。不过，他说今天下午要去鹤龟神社。」

「谢谢。那我去找找看。」

佐贯打开门正要出去，又突然想起什么似地回过头来。

八寻的背脊一阵紧张。正当她心想「怎么了」的时候，佐贯开心地说：

「对了，我的朋友也在那里打工哦。」

「哎呀，是吗？」

她心想「谁管你啊」。

3

鹤龟神社的大鸟居位于鹤龟山的山腰。

据说鹤龟山直到室町时代为止都是矿山，至今仍残留着好几条埋在地下的古老坑道。

穿过鸟居后，是一条宽广的参道，左侧并排着两层楼的社务所和收纳神轿的神轿殿。右手边是神社附设的鹤龟山公园。沿着参道前进，会遇到长长的石阶，爬上石阶后就是祭祀神明的本殿。这座神社一年中最热闹的时期是新年和夏日祭典，宫司在这两个时期的前后最忙碌。

在神轿殿的入口前，戴着乌帽子、身穿狩衣的宫司正在朗诵祝词。后方的美智留和叶一脸严肃地站着。两人都穿着白衣和绯袴，手上拿着扫帚和鸡毛撢子。

今天美智留她们的工作是打扫神轿殿。在祭典之前，似乎要先将神轿和收纳神轿的建筑物打扫干净，所以才要举行这个仪式。

美智留瞄了站在旁边的叶一眼。从脖子到白衣衣领的线条，散发出一股凛然的性感气息。绯袴的鲜艳色彩衬托出她手脚的白皙。

（……这孩子穿起来真好看。）

虽然和美智留相比，她的身材的确比较纤细，但绝对称不上差。刚才帮她穿衣服的时候，也因为她比想象中更有女人味的身材而吓了一跳。美智留低头看着自己的模样，心情变得有些复杂。虽然她穿起来也不差，但没有叶那么好看——她心想。

这时，宫司念完了祝词。再次行礼后，仪式就结束了。

「那么，接下来就麻烦你们打扫这里了。」

宫司一边收拾仪式用的三宝和八脚案，一边对美智留她们说。宫司是名叫来山的三十多岁纤瘦男子。大家都说他为人温厚，美智留也觉得他看起来很像神主。

「可以的话我也想帮忙，但接下来有客人要来。」

来山一脸抱歉地补充。

「没关系。按照刚才听到的顺序做就可以了吧？」

小千干脆地回答。打扫神轿殿正确来说也是仪式的一部分，必须由担任神职的巫女或神主来进行。本来不应该由小千她们这些打工人员来做，但因为正职的巫女正在疗养，所以人手不足。

「你也没问题吗？」

来山对叶微笑。

「是的……我想应该没问题。」

叶用僵硬的声音回答。

「你是雏咲小姐对吧？真是少见的姓氏呢。」

来山这么说。

「你的亲戚里，有没有人和这间神社有关呢？我总觉得好像在哪里听过你的名字。」

「那个……我父亲好像经常来这里。结婚典礼好像也是在这里举行。」

小千微微睁大眼睛。这是她第一次听到叶提起父母。她一定不想提到失踪的父母。

「啊，原来是这样啊。那我可能在哪里见过你吧。」

或许是因为从小千那里听说了叶的家庭环境，来山没有继续追问。因为客人差不多要来了，他便往社务所的方向走去。

「目送来山离开后，小千用开朗的声音说。

「那我们赶快做完吧。」

叶默默点头。

两人将双开式的拉门完全打开，空荡荡的建筑物里并排着两座神轿。接着打开三面格子窗，一边换气一边用撢子撢掉灰尘。冰凉潮湿的空气逐渐往外流出。

打扫完后，小千她们开始用扫帚扫地。因为邀叶来打工的原因，小千原本有点担心，但叶比想象中还要开心地工作着。她专心挥动扫帚的模样，就连同性的小千看了都觉得可爱。

「……怎么了吗？」

或许是感觉到视线，叶不知何时看着小千。

「啊，嗯……我觉得很适合你。」

小千坦率地说出感想。叶惊讶地低头看着自己的身体。

「真的吗？」

「嗯。很可爱哦。」

叶笑咪咪地当场转了一圈。小千瞪大眼睛。与其说是开心，不如说是兴奋。

「怎么了？」

小千笑着问。

「因为我没穿过和服。」

叶回答。小千突然觉得胸口一紧。小千有母亲和姐姐，两人都知道怎么穿和服。虽然一到新年她们就会推荐小千穿和服，让小千觉得很烦，但对一个人生活的叶来说，根本就没有会这样对她说的家人。

「啊，等一下。」

或许是因为激烈动作，叶的衣领有点乱了。小千蹲在叶旁边，把手伸进裤裙的腰带，拉好白衣的衣领。

从下方看，叶的脸红通通的。小千突然觉得，如果自己有妹妹，或许就是这种感觉吧。

「你想让藤牧看吧？」

小千调侃地说。叶的扫帚突然发出啪的一声掉在地上。小千惊讶地想看她的脸，叶却用力转过头，不让她看。叶的表情几乎快要哭出来了。

「…………才没有。」

「啊……这、这样啊。」

害羞到这种程度，反而让人不想调侃她了。

话说回来，叶的心意明明这么明显，真亏她和裕生之间什么事都没发生。虽然叶的个性内向也是原因之一，但说不定裕生根本就没把叶放在眼里——

（咦？）

小千歪着头。

（我刚刚是不是稍微松了一口气？）

当然，这一定是她想太多了。因为以前发生过那种事，所以她总是会往奇怪的方向想，就只是这样而已。

「对了，你也没穿过浴衣吗？」

小千改变了话题。

「小时候穿过几次。」

「哦。我说啊……」

突然间，小千感觉到背后有道视线正盯着自己。她吓了一跳转过头去，发现建筑物的入口处站着一位穿着白色燕尾服的瘦削中年男子。

（皇辉山……天明？）

以前她也曾经在这座神社里见过这个人。他用不带任何感情的眼神轮流看着两人。小千的背脊窜过一阵寒意，她反射性地把叶藏在自己身后。

「请问有什么事吗？」

小千用沙哑的声音问道。

「有什么事……？」

男子讶异地反问。接着，他的嘴角突然微微上扬。小千一时之间没看出来那是笑容，因为他的表情变化就是如此突然。

「不，我只是想请问这里的宫司在不在？」

天明突然用开朗的声音说道。不过，小千反而觉得这个男人很诡异。他刚才的眼神到底是怎么回事？

「……我想应该在社务所。」

「哦，这样啊。那我先告辞了。」

男子迅速转过身，从她们的视野中消失。

小千松了一口气。来山的「客人」应该就是天明吧。如果是这样，他应该知道来山在社务所才对。为什么还要特地来这里呢？简直就像是来观察她们的样子。

「……怎么了吗？」

叶一脸不可思议地抬头看着小千。她似乎没有注意到天明的样子。

「不，没什么。我们继续吧。」

小千说道。

4

「已经要进行神轿净身了吗？因为祭典是后天嘛。」

皇辉山天明看着窗外说道。

在社务所的某个和室里，来山和天明面对面坐着。明明是夏天，天明却穿着白色燕尾服，一滴汗也没流。来山则和刚才一样，穿着狩衣和裤裙。

「你身上穿的，是我以前穿过的服装吗？」

「这里没有留下你任何一件穿过的衣服。」

来山不悦地说道。直到四年前为止，天明都是这里的宫司，来山则是他的下属。当时的天明虽然有些不按牌理出牌，但因为是个很有执行力的宫司，深受镇上居民信赖。要不是因为那场『皇辉山文书』的骚动，来山应该也不需要成为宫司。

「你来这里做什么？」

「继续上次的话题啊。上次被你赶回去了嘛。」

「我可不打算听你说话。」

天明苦笑道：

「可是你今天倒是干脆地让我进到房间里了嘛。」

「因为我有事情想问你。」

来山重新坐好，从正面盯着天明的眼睛。

「你在鹤龟祭的执行委员会那边撒钱了对吧？」

「什么撒钱？说得真难听。只是捐款而已。」

「我听说你想在鹤龟山公园举办什么活动？」

沉默降临。执行委员大部分都是鹤龟车站前商店街的人，他们全都认识天明。据说天明向他们一个个低头拜托，还塞了不少钱，拜托他们在祭典当天让天明在鹤龟山公园举办活动。在巧妙的话术和大笔金钱的威力下，执行委员们似乎都答应了——条件是只要现任鹤龟神社宫司来山同意。

「我也知道你在车站前举办奇怪的集会。」

「那只是人生咨询而已，完全就是义工。怀疑的话，你可以去问参加的人。我从这个镇上的人身上没收过半毛钱。」

来山闭上了嘴。他确实也这么听说。只是他没注意到「这个镇上的人」这种微妙的措辞。

「我听商店街的人说，这里也不太顺利啊。」

「那不是因为哥哥你骗了大家吗！」

来山时隔四年说出那个称呼。「皇辉山」这个姓氏是自称，天明是来山的哥哥，也是代代担任鹤龟神社宫司的来山家长男。

「因为那场骚动，很多氏子都离开了这里。如果哥哥你没做那种事，一切都会很顺利的！」

来山因为自己的大声而回过神来。他发现自己差点站了起来，于是又坐了回去。

天明的表情突然严肃起来——然后，他深深地低下了头。

「我觉得我做了对不起你的事。」

天明用平静的声音说道。来山完全被攻其不备。他没想到天明会突然道歉。

天明从口袋里拿出一张纸，放在来山面前。

「收下吧。其实我之前来也是想把这个交给你。」

「……这是」

放在榻榻米上的是支支票。而且上面还写着令人惊讶的金额。

「我不认为自己能回到这个镇上，也不认为能用钱解决。但这证明了我的诚意。我想赎罪。虽然还不能详细说明，但祭典的活动也是为此而举办的。」

来山还是没有伸手去拿——因为金额太大了。

「我向神明发誓，这是正当的钱。不是骗人或偷来的钱。」

天明抢先回答了弟弟的疑问。

「我这四年，一直在和海外的经销商做艺术品交易。这是用那笔钱赚来的。」

「……」

虽然来山也不是完全相信，但心中还是有想要相信哥哥的心情。四年前天明的行动，受到最大冲击的也是来山。

「既然要道歉，为什么要做那种事呢？」

来山在膝盖上握紧拳头，挤出声音。天明的嘴角微微露出笑容。虽然来山自己没有注意到，但询问理由就表示他半是接受了道歉。

「那个时候，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就来山所知，一切的开端是天明一个人调查这座山的坑道遗迹时受了伤。几个小时后被救出的天明没有生命危险。但是，从那时起天明的言行就完全变了——改名「皇辉山」，公开宣称自己身上寄宿着神的力量。最后，甚至开始使用在坑道深处发现的古文书——《皇辉山文书》来招揽客人。

来山虽然没有看过《皇辉山文书》的内容，但知道在「发现」它之前，天明的熟人曾来过好几次。他一直以为天明是在那个男人的帮助下写出了《皇辉山文书》。

「这座山的坑道还保留着吗？」

天明突然问道。

「……是的。不过必须好好调查一下里面的情况」

来山困惑地回答。里面似乎有一个相当大的空洞——他正想着天明为什么要问这种事的时候，

「……我在洞穴的底部做了一个梦」

天明用看着远方的眼神说道。

「那是一个噩梦。但是，我想让那个梦结束」

虽然这句话很老套，但却有一种奇妙的打动人心的真实感。

来山捡起支票，展示给天明看——他想再次相信哥哥。

「我不能收下这笔钱，但我会保管起来。为了在你需要的时候能用上」

一瞬间，天明的脸上闪过一丝嘲讽的笑容，但当来山再次看过去时，那笑容已经消失了。最后，来山收下了支票，默许了天明参加祭典。

「说起来，刚才神舆殿里好像有巫女在打工啊」

天明突然用随意的语气说道。来山虽然觉得有些奇怪，但并没有放在心上，回答道。

「是我通过氏子拜托她们临时过来帮忙的。她们两个都是加贺见的孩子」

「……龙子主」

「诶？」

「别在意，没什么」

天明笑容满面地说道。

5

打扫完的美智留和叶关上了神舆殿的门。

「宫司先生，还没来啊」

美智留回头看向社务所的方向。也许还在和刚才来的皇辉山天明说话。虽然有点犹豫要不要去看看情况，但实在不想和那个男人碰面。

「总之，先把扫帚什么的收拾一下吧」

叶默默地点了点头。打扫工具是从本殿后面的仓库拿出来的。两人沿着参道向里面走，开始登上通往本殿的石阶。

叶走在美智留的斜后方。也许是因为不习惯穿足袋和草鞋，脚步很慎重。

「说起来，刚才说到一半就忘了」

美智留看着前面说道。

「雏咲同学，你会来这里的祭典吗？」

停顿了一会儿。只有两人踩在石阶上的草鞋声。

「不知道」

「如果和藤牧一起的话，你会来吗？」

叶的脚步声停了下来。美智留回头一看，只见她把扫帚抱在胸前，低着头。

「……那样的话，大概会。」

「那，祭典那天要不要穿浴衣？」

「……咦？」

叶惊讶地抬起头。

「我妈妈喜欢让女儿穿和服。几乎每年都会买我和姐姐的浴衣，所以数量还不少。不过今年姐姐不在，而且我本来就不怎么喜欢穿。如果雏咲同学愿意穿的话，我妈妈大概也会很高兴。毕竟她最喜欢帮年轻女孩子穿和服了。」

美智留慎重地选择用词。

「…………」

叶那接近面无表情的脸，转眼间就充满了喜悦的神色。美智留也跟着高兴了起来。她心想，幸好有说出口。

「如果你不来这里的祭典，那就没办法了。不过可以的话，你考虑一下吧。」

「谢谢你。」

叶用可爱的笑容道谢。一瞬间，美智留不知为何有种胸口被揪紧的感觉。她不禁祈祷她能幸福。

「藤牧一定也会很高兴的。嗯。」

「美智留」转身继续爬石阶，先一步爬到了上面。石阶的尽头，有两尊门柱般的狛犬。穿过狛犬之间，就是铺着石板的宽广神社院内，里面有本殿和钟楼。没有半个参拜客，四周一片寂静。

「西尾同学。」

背后有人叫她。

「什么事？」

「你对学长有什么想法？」

「美智留」一瞬间张着嘴僵住了。

完全没料到她会问这种问题。

「藤、藤牧吗？……想、想法……」

得说些什么才行。脑中某处传来这样的声音。「叶」不发一语地等着她的回答。「美智留」清了清喉咙。

「啊——嗯，藤牧是我的朋友。我们认识很久了，不过他从以前就常常发呆，没什么特征……啊，当然他不是坏人哦。长相也不差。不过你应该比我更了解他吧。我对他没什么特别的想法。」

连她自己都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这时，「叶」又继续追问。

「你以前喜欢过他吧？」

「咦…………」

这次她的脑中真的变成一片空白。

「学长住院的时候，西尾同学每天都来探病。」

美智留很想仰天长叹——完全被发现了。不过，她一定很容易看出来吧。

然而，嘴巴却擅自尝试最后的抵抗。

「那是……因为，我那时候是班长，必须把学校的讲义送去给他，而且也没有其他人可以去。」

「叶」什么都没说，只是抬头看着美智留。看起来不像在责备她，只是眼神很悲伤。

美智留心想，已经不行了。她本来就不擅长说谎，脸颊一下子热了起来。

「啊啊，真是的！没错，我确实有过那种时期！绝对要保密哦。因为真的很难为情！」

美智留自暴自弃地大叫，肩膀上下起伏，大口喘气。这么说来，她还是第一次对别人说出这件事。当时，应该只有「叶」发现这件事。这么一想，对她的亲近感就不可思议地增加了。

「不过，真的只有在藤牧住院的那段期间而已。等他出院开始上学之后，那种感觉就消失了，我们变得很普通地相处。我觉得一开始喜欢上的人，常常会有这种情形。藤牧的初恋对象可是我姐姐呢。」

「咦？」

糟糕，这件事不能说吗？

「当然，我想他现在对姐姐已经没有任何感觉了。我一直在旁边看着，所以大概知道。我姐姐虽然在跟藤牧的哥哥交往，但藤牧也觉得很开心。」

「……你以前喜欢学长的什么地方？」

「嗯——」美智留陷入沉思。这么说来，美智留一直以为裕生得了「不治之症」。明明知道这件事，她看起来却还是开朗活泼。

「我一开始有点误会了。第一次见到他的时候，躺在床上的藤牧看起来好像很悲伤。像是自己很难过，却没办法告诉任何人，只能一直忍耐……」

美智留突然惊觉，最近的裕生看起来也有点像这样。她觉得当时只是「误会」，但现在又是如何呢？

「欸，你为什么要问这个？」

美智留问道。

「你该不会以为他现在还喜欢我吧？」

「……我不知道。」

美智留歪着头。从叶的个性来看，她应该不会说出「请不要对学长出手」这种话来警告美智留。

（她一定很不安吧。）

叶明明已经清楚表明自己的心意，而且两人还住在一起，但裕生的态度却一直很暧昧。到头来，她还是想知道裕生的心到底向着谁吧。

「雏咲同学，你们不是已经住在一起了吗？我觉得藤牧应该很珍惜你……」

「不是这样的。那已经无所谓了。」

叶摇摇头。

「我不知道自己还能跟学长在一起多久。」

「咦？」

美智留不禁反问。

「天空、人类、风……」

叶低声喃喃自语，像是在唱歌一样。

「全部都会消失，只剩下我。」

「……什么意思？」

美智留突然想起之前想要问出叶的烦恼时的事。虽然最后不了了之，但当时她的样子看起来很奇怪，结果到底是怎么回事呢——

「啊。」

这时，叶突然大叫。她睁大了双眼，越过美智留的肩膀看着某个东西。她的脸色变得十分苍白。

（嗯？）

美智留不经意地转过头去，看到了突然出现的「那个东西」。因为那个东西实在大得离谱，她一开始还以为是铜像之类的东西。不过，那个东西的确在动。它把头转向美智留她们，一边缓缓扭动着身体，一边移动四肢。

一只巨大的黑色蜥蜴，正朝着她们两人走过来。

6

佐贯穿过鹤龟神社的鸟居。虽然天气没有很热，但神社境内看不到半个参拜客。除了他以外，没有其他人。

他朝着社务所的建筑物走去。至少社务所里应该有人在。佐贯在面对神社境内的大窗户附近突然停下了脚步。他看到窗户另一边的和室里，穿着白色燕尾服的天明正和宫司面对面坐着。

他们似乎聊得很起劲，天明笑得很开心。

「哦，他在。」

佐贯低声说道。他本来是想来问天明关于那本《皇辉山文书》的问题，不过看样子他们不知道还要聊多久。

（问西尾的话，她应该知道吧？）

佐贯决定先去找美智留她们。根据昨天美智留的说法，她们的工作主要是打扫和整理。

（应该在正殿那边吧？）

佐贯沿着参道直直往前走。这么说来，他已经有好一阵子没看到这座神社的正殿了。据说这里原本是矿山，所以很久以前祭祀的是与矿山有关的神明。不过，现在正殿里祭祀的似乎是带来雨水恩惠的水神。

「嗯？」

来到通往正殿的石阶前时，佐贯突然停下了脚步。他觉得头上传来微弱的女性尖叫声。同时，一把竹扫帚从上方滑落下来，停在石阶的中间。

（……那是什么？）

佐贯快步爬上石阶。

听到美智留的尖叫声，叶反射性地丢下扫帚。她没有余力确认扫帚飞到哪里去了。

（是「暗之身」！）

叶抓住美智留的手，往右手边的钟楼方向跑去。因为穿不惯和服，跑起来很不方便。跑了大约十米之后，她回头一看，那只蜥蜴型的「暗之身」才终于慢吞吞地改变方向——看来它的动作似乎相当迟钝。

（……说不定逃得掉。）

一瞬间，叶这么想着。她不能在美智留面前召唤出「黑之彼方」，而且裕生也不在这里。如果真的召唤出来，她无法保证美智留最后还能恢复意识。

「……那是什么？」

美智留看着那只蜥蜴，以颤抖的声音喃喃说道。

「我们快走吧。」

叶催促着美智留。正当她脱掉碍事的草鞋准备往前跑时，背后突然传来一阵柔软的触感。叶不禁吓得呆站在原地。

下一瞬间，美智留的手臂环住了叶的腰。叶像是被美智留撞倒般，整个人倒在石板地上。她一边滚了好几圈，一边看着自己刚才站的地方，黑色蜥蜴的下颚正好咬了个空。

（……不会吧。）

她们应该离那只怪物还有一段距离，没想到它居然在一瞬间就逼近到两人身后。她以为它的动作很迟钝，看来那只是用来让她们大意的陷阱。

蜥蜴似乎发现猎物逃走了，它缓缓地转过头，吐了吐舌头。看来刚才碰到叶背后的东西就是它的舌头。如果没有美智留的帮助，她现在应该已经被咬死了吧。

叶连忙想要起身，但绯袴缠住她的脚，让她无法顺利站起来。她还在犹豫是否要召唤「黑之彼方」。总之，她得先想办法让美智留逃离这里才行。正当她这么想的时候，突然有个人影挡在她面前。

（咦？）

美智留站在叶和那只怪物之间，手里拿着不知道从哪里捡来的长木棒，摆出正眼的架势。

「快点逃！」

美智留以颤抖的声音大喊。不只是声音，她的全身都在微微颤抖。

（这个人想要救我。）

叶咬着嘴唇，心里有种既懊悔又丢脸的复杂心情。

毫无力量的美智留挺身而出，想要让自己逃走——她们的感情明明没有那么好，叶也对她不是很了解。

「你在做什么？快点跑啊！」

或许是因为紧张，她喘不过气来。

（我得救她才行。）

叶摇摇晃晃地站了起来。她和「黑之彼方」缔结了不会杀害人类的契约。就算无法打倒这个存在，应该也能争取让美智留逃走的时间。说不定自己会无法恢复意识——虽然脑中闪过这个念头，但她已经不再犹豫。

「『黑之彼方』开始战斗之后，西尾小姐就快点逃走。」

「咦？什么……」

美智留的话已经传不进叶的耳里。大蜥蜴正悠然地朝叶她们的方向走来。她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黑之彼方。」

就在这个瞬间，她的意识突然中断。

叶脚下的影子无声地扩散开来。从染成黑色的地面传来低吼声，同时有两颗兽头突然冒了出来。

（狗？）

在美智留茫然的注视下，那头野兽完全现身——是一只双头的黑狗。一边的头是醒着的，另一边的头则像是睡着般闭着眼睛。

「我们再离远一点吧。很危险的。」

叶低声说着，抓住美智留的右手腕。

「好痛！」

美智留原本握在手上的木棒突然掉到地上。叶看起来明明没有使出多大的力气，但力道却十分惊人。接着，她就这样拖着美智留往钟楼的方向走去。

「这是怎么回事？」

美智留看着叶的脸，不禁打了个冷颤。虽然她的嘴角挂着浅浅的微笑，但眼神却毫无表情。这跟刚才打扫时看到的天明的眼神非常相似。

「喂，雏咲……」

美智留的话说到一半就停住了。

「……你是谁？」

美智留心想，她不是雏咲同学。这个人是别人。

来到钟楼旁边之后，叶放开了美智留的手。因为被她用力握住的关系，美智留的手上留下了清晰的指印。

「这个女孩身边似乎有很多敏锐的人呢。只是稍微接触一下，就察觉到不对劲了。」

她从喉咙发出咯咯的笑声。

「你到底是谁？」

「我是『黑之彼方』。这个女孩的身体，现在受到那边的本体所控制。」

她指着那只双头黑狗。

「『黑之彼方』……？」

美智留觉得好像在哪里听过这个名字，但就是想不起来。

「详情你去问藤牧裕生吧。」

突然间，境内响起狗的咆哮声。那只双头黑狗蹬着石板地，扑向那只巨大的蜥蜴——美智留瞬间闭上了眼睛。

双头狗与蜥蜴怪物擦身而过，接着四肢用力地停了下来。蜥蜴的背上出现一道裂痕般的伤口。黑狗瞬间改变方向，用牙齿咬住敌人的尾巴。蜥蜴怪物被这股力道一拉，身体微微地晃了一下。

当「黑之彼方」再次离开蜥蜴时，蜥蜴的尾巴根部已经被咬掉了一半。它一边重复着接近与回避的动作，一边在怪物身上留下一道道伤痕。

「……真奇怪。」

叶——「黑之彼方」低声说道。

「那只〈虫〉的『记号』已经超越了戴尔塔。它的实力应该不只这种程度。」

「咦？」

美智留反问，但对方没有回答。取而代之的是，「黑之彼方」一边斜眼看着美智留，一边说道：

「你还是快逃吧。这个女孩是为了保护你的性命，才会把我叫出来的。」

美智留摇了摇头。虽然她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但如果真是如此，她更不能离开这里。她不能丢下这种状态的叶不管。

「……如果你要逃，就带我一起走。」

叶用怜悯的眼神看着美智留。

「我想应该没办法。不过，就随你高兴吧。」

乍看之下，这场怪物之间的战斗，是「黑之彼方」占了上风。虽然蜥蜴怪物的体型远比黑狗庞大，但论敏捷度，「黑之彼方」却压倒性地胜过对方。然而，或许是因为蜥蜴的体型太过庞大，至今为止的攻击似乎都无法对它造成致命伤。

「我来试试看吧。」

叶开口喃喃说道。

「黑之彼方」和蜥蜴怪物拉开距离，接着助跑后，朝蜥蜴一直线冲了过去。就连美智留也看得出来，黑狗打算咬碎敌人的身体。

当黑狗露出的獠牙穿过蜥蜴的手脚，即将抵达毫无防备的侧腹的瞬间——蜥蜴突然消失了。

「什么？」

叶口中发出细微的喘息声。美智留环顾四周，发现蜥蜴不知何时已经蹲在距离十米远的石阶附近。

「为什么……」

美智留说道。她完全没有发现蜥蜴是什么时候移动的。

「……居然会瞬间移动。看来它比亚巴顿他们还要高等。」

叶喃喃自语，仿佛在说给自己听似的。

「那么，就该使用『睡眠首级』了。」

当叶说完这句话的同时，「黑之彼方」朝石阶的方向冲了过去，然后在蜥蜴的正前方静止不动。虽然美智留听不太懂叶所说的话，但她知道那只黑狗似乎打算使出和之前不同的攻击。

原本垂着头的左边首级，缓缓地抬了起来——正当美智留心想「接下来会发生什么事呢」的时候……

「唔！」

叶的口中发出不悦的声音。她的视线越过黑色蜥蜴，直盯着石阶旁的狛犬。美智留也跟着往那个方向看过去。有个人躲在狛犬的雕像后面，看着神社境内的战斗。

而且，还是美智留很熟悉的人。

「咦？佐贯？」

美智留喊出声来。

原本抬起一半的首级又无力地垂了下去。可以听见叶咬牙切齿的声音。

「……要是没有『契约』的话……」

下一瞬间，蜥蜴怪物再度消失。

「咦？」

美智留发出惊呼。「黑之彼方」似乎也完全跟丢了敌人的身影。它站在原地，环顾四周。

「在上面！」

佐贯指着上方大喊。黑色蜥蜴就像陨石般从天而降。被巨大蜥蜴撞上的「黑之彼方」被弹飞出去，在石板地上滑行。

「呜！」

叶的口中发出尖锐的惨叫，像是失去力气般往后倒下。美智留连忙抱住了她的身体。瘀青的手腕传来一阵刺痛，美智留皱着脸把叶放在地上。

然后，她确认着叶的呼吸——突然有种似曾相识的感觉。

（之前也发生过这种事。）

在学校的中庭藤架。第一学期，裕生拜托她询问叶发生了什么事的时候，叶突然撞到头昏了过去。

（那时候的事，或许也跟那只狗有关。）

「西尾，快逃！」

她听见佐贯的声音。美智留回过神来，抬起头一看，浑身是伤的黑色蜥蜴正缓缓地朝她们的方向走来。它的下颚附近像是塞了什么东西般鼓鼓的。

美智留想抱起叶逃走，但右手却使不上力。

那只狗呢？她环顾四周，发现黑狗仍然倒在正殿前面，一动也不动。

（发生什么事了？）

既然这个「叶」会发出惨叫倒在地上，就表示附身在她身上的东西——那只「黑之彼方」一定发生了什么事。美智留突然发现黑狗的样子跟刚才不太一样，好像少了什么东西——

「……啊。」

美智留发出压抑的惨叫。少了的东西是它的头，黑狗的其中一颗头被干净俐落地切断了。

她看着缓缓靠近的蜥蜴，它的下颚附近还清楚地残留着圆形的肿块。覆盖着鳞片的黑色表皮，从前端开始往后方像波浪般蠕动着。蜥蜴的双颚瞬间张开，伴随着咕噜一声，那个肿块被送进了它的身体里。

在这个瞬间，美智留终于理解发生了什么事。

这只蜥蜴怪物把「黑之彼方」的头给吃掉了。

7

爬上石阶的佐贯，从头到尾看着两只怪物的战斗。他当然不知道自己看到的究竟是什么生物，但他勉强可以理解蜥蜴攻击叶她们，而双头犬正在保护她们。

佐贯焦急不已——为什么美智留她们不逃走，只是呆站在那里？他好几次都想带着她们逃走，但怪物正在战斗，他也不能在没有地方躲藏的神社境内乱跑。就在他犹豫不决的时候，黑狗已经战败，蜥蜴虽然也受了伤，但还是赢了。

「西尾，快逃！」

佐贯不管会不会被发现，对着美智留她们大喊，同时从狛犬的阴影处冲出来。叶不知为何倒在地上，美智留只是呆呆地看着缓缓走过来的蜥蜴。

（那个笨蛋，到底在磨蹭什么？）

他绕过蜥蜴怪物，往钟楼的方向跑去。或许是因为战斗而受伤，蜥蜴的动作比刚才慢了许多。但是，那只怪物似乎有突然出现在其他地方的能力，已经没有时间犹豫了。

佐贯虽然看起来有点胖，但运动神经却很发达，他很快就跑到两人身边。

「你们在干什么！」

佐贯一喊，美智留才回过神来。叶似乎已经完全失去意识，佐贯把娇小的叶扛在肩上。

怪物虽然动作缓慢，但确实地往钟楼的方向接近。总之要逃的话，就只能往石阶的方向跑了。佐贯确认美智留跟上来后，往原路跑回去。

突然，他好像看到有人影从石阶上来。是谁呢？就在佐贯凝神细看的刹那，周围的景色突然染成一片白色，脚踩在石板上的感觉也消失了。

「咦？」

回过神来，佐贯已经跪在地上。扛着的叶的体重压在肩上。他还是在神社境内，踩在石板上的感觉也恢复了。就在他心想「刚才那是怎么回事」的时候——

「佐贯！」

不知为何，他听到美智留的声音从远处传来。

「咦？」

他往声音传来的方向看去，美智留站在距离约十米的石阶附近。佐贯开始混乱了——西尾什么时候离开我的？不，不对。我刚才应该也在那里。

突然，佐贯发现钟楼就在自己旁边。他猛然回头，黑色蜥蜴的脸就在眼前。佐贯瞬间全身僵硬。移动的是佐贯他们。这个怪物的能力不只是移动自己的身体——

（它还能把猎物拉到自己身边。）

蜥蜴的嘴巴突然张得老大。他这辈子从来没有这么突然地面对死亡。在那漆黑的洞穴般的嘴巴里，分岔的舌头像其他生物般蠢动着。蜥蜴的上下颚缓缓地遮住了佐贯的视线。他只是茫然地张大嘴巴，看着眼前这幅不可思议的景象。

突然，他听到某处传来细微的水声。蜥蜴的嘴巴原本已经逼近到几乎要碰到他的鼻尖，现在却迅速地远离。有人像是要保护佐贯和叶般站在他的面前。

「……裕生？」

他的朋友就站在那里。他似乎跑了很长一段距离，T恤的背后被汗水浸湿，还不断地喘着气。不知为何，他的手上拿着一个已经打开瓶盖的玻璃瓶。

离佐贯他们有段距离的怪物痛苦地颤抖着身体。被黑色鳞片覆盖的背部，像是被烧伤般冒出了阵阵白烟。裕生默默地跑向怪物，对着怪物用力挥动瓶子。虽然只有几滴黑色的水滴喷到怪物身上，但怪物被水滴碰到的地方又冒出了更多白烟。

看来裕生是打算用瓶子里的东西来帮助佐贯他们。正当裕生举起瓶子，准备给怪物最后一击时，身体颤抖得越来越厉害的怪物突然消失了。

裕生像是在确认般地环顾四周，过了一会儿才回到佐贯和叶的身边。

「那家伙死了吗？」

佐贯小心翼翼地问道。裕生摇了摇头。

「我想应该不是，只是回到『契约者』的影子里而已。」

然后，他有些难过地补充说道：

「……它总有一天会再攻击我们。」

裕生从佐贯手中接过叶的身体，让她躺在地上。

叶本身似乎没有生命危险，只是昏了过去而已。

裕生站了起来，小心翼翼地走向倒在正殿前的「黑影」——它少了一颗头，是拿着武器的「眠首」。裕生抵达这里的时候，「黑影」已经倒在地上，但他大概可以想象发生了什么事。它恐怕是和那只蜥蜴形态的契节约拿姆布奇战斗，然后落败了。

（不过，它并没有死。）

裕生以前也听说过「黑之彼方」曾经失去过头部。只要身为司令塔的最后这颗头还在，它就能够继续活动。「黑之彼方」说过，要杀它的时候，一定要小心狗的头。现在只剩下一颗了，而且，它也无法再使用那个震动武器。

「黑之彼方」的肉体突然变得透明，然后从石板地上消失了。只要契约者和「黑影」都失去意识，被召唤出来的「黑影」就会自动回到契约者的影子里。

「……藤牧。」

裕生一回头，就看到小萤站在那里。

「告诉我到底发生了什么事。『黑之彼方』要我来问你。」

她停顿了一下，然后直视着裕生的眼睛。

「……『黑之彼方』是这么说的。」

那家伙报上自己的名字了，裕生心想。他不能再用临时编出来的故事来敷衍这两个人了。不过，除了自己以外，裕生无法判断是否该把其他无力的人卷入这场战争。

「在那之前，我希望你能告诉我这里发生了什么事。」

裕生说道。

小诚他们移动到钟楼的阴影处坐了下来。裕生一边抱着失去意识的叶的上半身，一边默默听着小诚他们的说明。小诚好几次要求裕生解释「黑影」和「记号」到底是什么，但裕生只是催促他们继续说下去。

两人终于把事情的来龙去脉说完，等待着裕生开口说话。但是，裕生却迟迟没有说话。

「那你有什么要解释的吗？」

佐贯焦急地问道，但裕生只是摇了摇头。

「抱歉，我不能说。」

「什么跟什么啊。」

佐贯一脸不悦地说道。

「我们已经把事情都告诉你了，你却什么都不说？我们两个可是遇到了危险，至少应该有权利知道到底发生了什么事吧？」

「你们要是听了，可能会遇到更危险的事情。」

裕生冷静地说道。

「虽然我也不清楚那些家伙的事情，但之前有人警告过我，毫无力量的人如果想做些什么，可能会有危险。你们两个的确遇到了危险，但只要当作什么都没看到，应该就不会有事了。」

「你啊……」

佐贯说道。

「我们的脑袋可没有那么方便，可以忘记眼前发生的事情。有人会忘记这种事吗？不可能吧？」

当佐贯说出「忘记」这个字眼时，裕生的表情不知为何变得有些阴沉。他悲伤地垂下双眼，静静地抚摸着失去意识的叶的额头。

小泉不禁倒吸了一口气——第一次见面时的裕生，和现在的他重叠在一起。

「藤牧你想要救雏咲同学对吧？」

小泉平静地说道。裕生什么都没有回答。

「为了这个目的，你必须以人类的形态和怪物战斗。所以，才会有人警告你很危险对吧？」

裕生还是没有回答。小泉稍微犹豫了一下，又继续开口说道：

「藤牧你想说的是，如果没有为了雏咲同学赌上性命的觉悟，就没有资格参与这件事对吧？」

沉重的沉默笼罩着小泉他们。佐贯也默默地双手抱胸。

「……因为你们想知道，所以我就告诉你们。」

裕生终于只说了这句话。

「佐贯，他都这么说了，接下来就由我们自己来想吧。」

小泉对佐贯说道。

「……我知道了。」

佐贯也一脸认真地点了点头。

8

裕生把昏倒的叶带回住宅区。他向鹤龟神社的宫司解释，自己是刚好有事来找美智留，结果叶突然身体不舒服。佐贯也已经回家，美智留则是继续打工。她应该也受到了很大的打击，却还是坚持「如果连我都不在，你们会很伤脑筋吧」。

到了晚上，叶还是没有恢复意识。虽然偶尔会醒来，但似乎意识不是很清楚，很快又再度睡着。

等到雄一和吾郎回来之后，他们为了要不要带叶去医院而起了点争执。最后裕生说要观察到明天，他们才勉为其难地接受。

吃完晚餐后，当裕生正在收拾碗盘时，佐贯打电话过来。

「我现在人在住宅区的公园，你可以出来一下吗？」

佐贯是这么说的。裕生要他稍等一下之后，没告诉任何人就偷偷溜出家门。太阳已经完全沉入西方的天空，以夏天来说有点冷的风抚过肌肤。路上几乎看不到行人。

裕生走进公园里。快要坏掉的水银灯照亮了生锈的游乐器材。昨天中午裕生坐过的长椅上坐着佐贯和美智留。

「不好意思啊，还让你特地出来一趟。」

佐贯说道。

「我想哥哥他们应该也回家了，所以觉得还是在外面说比较好，才会叫你出来。」

美智留接着说道。

「我是没关系啦，不过你们两个怎么会特地跑来呢？」

佐贯和美智留偷偷地互看了一眼。裕生有点紧张。他知道他们是因为白天的事情才特地跑来，但他不知道他们到底想说什么。

「我后来想了很多。」

佐贯说道。

「我跟你那个青梅竹马不熟，现在跟她感情也不算好，而且也完全没跟她聊过天。不过，我觉得她长得很可爱，而且人也很好。所以，如果要我为了她赌上性命，老实说，我没办法发自内心地说出『没问题』。」

「……嗯，我懂。」

裕生并没有很惊讶。毕竟当初是他叫佐贯不要插手的，而且他觉得佐贯会直接说「没办法」，也是他诚实的表现。

「不不不，你不要这么快就接受。我话还没说完呢。」

佐贯连忙举起手来。

「不过，后来我又想了一下。我跟你很熟，如果是为了你，我应该可以赌上性命。因为那个……你是我的好朋友嘛……喂，那边那个，不要笑。」

佐贯突然对着笑嘻嘻的美智留说道。他并不是真的在生气，只是在掩饰自己的难为情。

「我没有在笑你啦。好啦，你继续说。」

「呃，就是这么一回事啦。如果你想要救那个女生，那我就去救想要救那个女生的你。那个……白天的事情真的很抱歉。所以，让我帮忙吧。」

佐贯一脸认真地伸出手来。裕生一瞬间也想伸出手来，但又连忙打消这个念头。

「……可是，真的很危险哦。」

「我都已经说到这个份上了，你还要说这种话哦？」

佐贯露出苦笑。

「算了，没关系啦。反正就算你拒绝，我也不会改变心意。」

「咦？」

「就算你不答应，我也会自己去调查，然后自己去帮忙。我很感谢你这么担心我，不过我已经下定决心了。」

「佐贯……」

裕生的胸口涌起一股暖意。他和佐贯的确是朋友，但他没想到佐贯会这么替自己着想。他紧紧地握住佐贯的手。

「谢谢你。」

裕生说完之后，佐贯也回握他的手。

他突然看向美智留。她又是怎么想的呢？

「我一开始就决定要帮助藤牧和那个女生了。」

美智留平静地说。

「老实说，我也不太认识那个女生，但总觉得不能放着她不管。当然，藤牧是我的……」

一瞬间，美智留不知为何欲言又止。

「藤牧是我的朋友。而且，如果人类真的没有任何力量，那我们不就应该互相帮忙吗？」

美智留也把自己的手叠在裕生和佐贯的手上——裕生松了一口气。最希望有人能够帮忙的人其实是裕生自己。不管他要做什么决定，身边都没有可以商量的人。即使如此，既然知道这么做很危险，他实在不想把其他人卷进来。

「……那你就从头开始说吧。」

佐贯说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