黒の彼方

1

没有人知道，突然出现在这个世界的「那个」，究竟总共有几个。

大小刚好可以被大人抱在怀里，是正中央被压扁的椭圆形。摸起来很硬，轻到让人觉得里面空无一物。而且不管从哪个角度看，都像涂满了一样的黑色。

人们一定会在独处时发现「那个」。拖着疲惫不堪的身体打开自家大门时、深夜在空无一人的房间里回头时、揉着惺忪睡眼从床上爬起来时——

然后，他们应该都会歪着头，目不转睛地盯着「那个」看。这个世界的任何人都无法理解「那个」是什么。

他们把脸凑近——看见「那个」的表面出现裂痕。大部分的人都会吓得把手拿开，然后试图逃离现场。但是，一切都已经太迟了。他们将会看见从「那个」的内部出现的东西，看见不可能存在于这个世界的东西。

然后，他们很快就会知道，自己是被选中的人，是呼唤「那个」过来的人，自己将会成为「契约者」。

然后，他们最后会知道。

自己已经不是人类了。

2

上午的期中考结束之后，整个学校都恢复了活力。大部分的学生都不愿想起考试的事，回到每天努力投入社团活动、打工，或是读书以外的事情的日子。

都立加贺见高中，位于加贺见市中心稍微偏僻的地方。

加贺见市是开拓东京郊区的丘陵地带所建造的卫星都市，这所高中是为了住在那里的孩子们而建造的。从名字也可以推测出来，这是加贺见市最古老的都立高中。

虽然经常被用「以悠久传统与自由校风为傲」这种敷衍了事的形容词来说明，但说穿了，这所学校并没有什么特征。既没有特别乱，也不是管得很严的升学学校。会念书的学生就念书，不会念书的学生就不念书。就像放牧的状态。

虽然附近就有加贺见初中，但每年还是有将近半数的毕业生会直接升学到同名的这所高中。当然也有人会去念私立学校，或是因为成绩不好而选择偏差值更低的高中。不过，除此之外的人都是以「嗯，在加贺见念书也不错」这种暧昧的理由选择这所学校。当然，即使升上高中，身边也都是熟面孔，这跟学校那种讲好听是轻松，讲难听一点就是缺乏干劲的校风也有关系。

藤牧裕生正趴在茶道社社办的榻榻米上。他的身高算是中等，体格比较偏瘦，仔细看的话，长相也还算端正，不过几乎没有人注意到这些地方。整体来说，他的外表就是个不太会让人留下印象的人。

他之所以会倒在这里，并不是因为生命受到威胁。而是临时抱佛脚准备考试，结果没睡好，回家前想休息一下，结果不小心睡死了。

包括他在内，加贺见高中茶道社只有三名社员。每个学年各有一人，唯一的三年级生前几天已经退社，裕生现在是茶道社的社长。不过，他也是因为顺其自然才加入这个社团，对茶道并没有什么特别的热情。这个社团本身也是几年前一时兴起才成立的，是个与传统无缘的文化社团。

社办是用旧校舍的空教室隔出一半的空间，说到设备，也只有放茶具的柜子和三张榻榻米而已。

墙上不知为何挂着历代社长的照片，还附上名字。「第二代社长・西尾夕纪」和「第三代社长・饭仓志乃」都是很普通的女学生照片，只有「第一代社长・藤牧雄一」的照片显得特别不同。照片中的高个子金发男学生赤裸着上半身，手撑在靠墙的榻榻米上，露出满脸得意的笑容。而且，他那露出来的门牙还缺了一颗，脸上有明显的瘀青和擦伤。

这位看起来比较适合练武而不是泡茶的第一任社长，跟裕生同样姓「藤牧」并非偶然。藤牧雄一是比裕生大三岁的哥哥。裕生之所以会加入这个对茶道毫无兴趣的社团，跟这位第一任社长有很大的关系。

从敞开的窗户吹进来的凉风，正轻轻摇曳着窗帘。如果没有人来打扰，裕生一定可以继续睡他的懒觉——然而，就在这个时候，社办的门被打开了。

出现的是一位娇小的女学生。她有着一双乌溜溜的大眼睛，以及圆润的白皙脸颊。虽然她的长相很引人注目，但要说是可爱的话，表情又稍嫌太过于冷淡；要说是漂亮的话，又显得有些娃娃脸。她那长度不齐的头发，正随着急促的呼吸微微晃动。她似乎是一路全速跑过来的。刚换季的短袖衬衫和制服裙子都还很新，是今年刚入学的一年级新生。

她先看了看社办的时钟，这才松了一口气。接着她把视线转向榻榻米，发现裕生正趴在榻榻米上——她的脸色顿时大变。他的样子看起来的确有点不太对劲。她跑向榻榻米，把室内鞋和学校指定的黑色书包丢在一旁，一屁股坐在裕生的身边。然后，她也把脸凑近裕生，仔细观察他的表情——

过了几秒钟。

她一脸无奈地坐起身来。耳边隐约传来规律的呼吸声。她似乎已经明白这个悠哉的学生只是睡着了。

「裕……」

她本来想这么叫他，但又闭上嘴巴改口说道：

「……藤牧学长。」

她摇了摇裕生的肩膀。他的眼皮只是抖了一下，眼睛并没有睁开。取而代之的是，他在榻榻米上翻了个身，背靠在她的膝盖上。一瞬间，她的全身都僵住了。裕生的背直接靠在她裙子底下露出的白皙膝盖上。她的脸颊微微泛红。

她原本想伸向他肩膀的手停在半空中，然后啪地一声掉在榻榻米上。她抬头望向窗外，正午的阳光穿过飘动的窗帘，射进她的眼睛。

突然，她觉得自己好像听见了裕生的声音。他的嘴唇微微动了一下。为了不吵醒他，她慢慢地把耳朵凑近他的脸庞。

「……海。」

她只听见这两个字。他可能是在作梦吧。

此时，裕生又打算像刚才那样往同一个方向翻身。他的衬衫背部不断摩擦着，她的制服裙子也稍微被卷了起来。

「……那个，等一下，学长。」

她的脸变得更红了。即使如此，裕生还是没有要醒来的样子，她紧紧抿着嘴。接下来的动作非常迅速。她一边用左手压住裙子，一边用右手使劲地往裕生的头敲下去——砰的一声，社办里响起清脆的声音。

裕生正在作梦，梦到自己一个人在夜晚的海面上漂浮。这是他从小就经常作的梦，他也知道接下来的发展。在波浪的另一端应该可以看到某个东西。正当他想要定睛细看的瞬间，头顶上突然传来一阵冲击。

（……打雷？）

他睁开眼睛，眼前是榻榻米。很少有打雷把他打醒的经验。他一边觉得好像有人打了他的头，一边疑惑地坐起身来。睡觉时压在榻榻米上的脸颊有种不协调的感觉。他心想如果留下痕迹就太蠢了，于是转过头去，结果看到学妹不高兴的脸。

「啊，雏咲。早……」

裕生打了个大大的呵欠。

「……安。」

被他称为雏咲的女孩子微微地点头。她的名字叫做雏咲叶，是今年加入加贺见高中茶道社的唯一一位一年级社员。

「考试考得怎么样？」

叶没有回答。她端正地跪坐在榻榻米上，从正面盯着他的脸，感觉像是在等他主动提起其他话题。

「怎么了？」

他问道。

「社团会议呢？」

叶用僵硬的声音说道。裕生在嘴里喃喃念着「咦」。茶道社每周会举行一次社团会议，不过内容只有讨论下次茶会的细节以及一些联络事项，大概五分钟或十分钟就结束了。

「今天没有社团会议。我没跟你说过考试期间没有社团活动吗？」

「可是考试今天就结束了。」

「我们学校考试结束那天也算在考试期间。从以前就是这样规定的。」

她的表情似乎稍微有了变化，也可能是光线的关系。

「饭仓学姐呢？」

「她没来。应该是回家了吧。」

饭仓志乃是茶道社唯一的三年级社员，直到前阵子为止都还是由她担任社长。志乃很照顾沉默寡言的叶，裕生也知道她们两个的感情很好。

「你跟学姐约好了吗？」

「……我有东西要跟学姐借。」

「哦——是什么？」

叶没有回答。看来她似乎不太想说，裕生心想，这可能是女生之间的秘密吧。这种事还是不要过问比较好。

她低头看着自己跪坐的膝盖，两人之间陷入沉默。裕生已经习惯和叶默默相对了。音乐教室里似乎有人在弹钢琴，可以听到断断续续的琴声。

「那个，雏咲。」

她抬起头来。

「你跟我说话不用这么客气啦。我们住得这么近，而且也认识很久了。」

裕生从小就跟叶住在同一栋住宅区。虽然他比叶小一岁，但从小学开始就一直念同一所学校。当然，小时候的叶说话时并不会在语尾加上「是也」，但自从上了初中之后，她说话的口气就突然变了。因为叶只对裕生一个人这么做，所以裕生从以前就觉得很奇怪。

叶面无表情地盯着裕生好一会儿。

「不用了。」

她这么回答。其实裕生以前也问过好几次同样的问题，但她的回答总是「不用了」。虽然裕生不知道「不用了」是什么意思，但总之她说话的口气还是没有改变。

「难得有这个机会，我们来开社团会议吧。」

叶摇摇头，然后突然站了起来。

「……我要回去了。」

叶低声说道。裕生抬起头来看着叶，他第一次对她的样子感到疑惑。虽然她还是一样没什么表情，但总觉得气氛不太对劲。她看起来很累，还是身体不舒服呢——不，好像也不是这样。

（到底是怎么回事？）

就在裕生陷入沉思的时候，叶已经换上室内鞋，捡起被丢在地上的黑色书包，快步往门口走去。

「雏咲。」

她回过头来。裕生不知道该说什么才好，结果只能想到一个非常笼统的问题。

「发生什么事了吗？」

一瞬间，叶看起来似乎有些犹豫——但马上又说：

「我先走了。」

她很有礼貌地低头行礼，然后便往走廊走去。

3

裕生在榻榻米上伸直了双腿，呆呆地望着自己的脚尖。他正在回想刚才和叶之间的对话。虽然对话的内容很不热络，但那只是从小养成的习惯，跟平常并没有什么不同。印象中她几乎不曾主动找自己说话。

「喂！」

头顶上传来一个男生的声音，裕生这才回过神来。原来是同班的佐贯，他手上提着校门口的面包店・法泉堂的袋子。

「你什么时候来的？」

「你在发什么呆啊？灵魂出窍了吗？」

「我在想事情。」

「我可以在这里吃饭吗？」

「请便。」

佐贯脱掉室内鞋，直接在榻榻米上盘腿坐下。除了社员以外，不，搞不好他比社员更常使用这间社团教室。他的身高跟裕生差不多，只是横向发展的幅度比一般人好，运动神经也比一般人好，脑筋转得也快。或许是因为他体格壮硕的关系，班上同学大多认为他是个「值得信赖」的人。

「今天要做什么？」

裕生问道。佐贯拿出学生手册。

「今天要跟无线电社、业余摔角研究会，还有冰上曲棍球同好会开会。」

「冰上曲棍球？」

裕生心想，学校里有这种同好会吗？再说，冰上曲棍球是什么东西？佐贯看到裕生一脸狐疑，不禁咋舌。

「你连冰上曲棍球都不知道啊？就是冰上的国际象棋，已经是冬季奥运的正式比赛项目了。」

「……」

跟说好听是悠哉，说难听是呆头呆脑的裕生不同，佐贯是个精力充沛的人。他一个人就参加了十多个校内冷门的社团或同好会。他本人似乎不是为了要受人瞩目，只是因为他的兴趣范围跟其他人有明显的落差。他之所以会跟裕生说话，也是因为佐贯跑来茶道社参观的关系。

「我还在想要再参加一个社团呢。」

「你干脆加入茶道社不就好了？」

佐贯难过地摇摇头。

「我虽然有兴趣，但就是没办法跪坐。」

他把法泉堂的袋子倒过来，将近十个用保鲜膜包着的「法泉汉堡」便滚了出来。虽然味道不怎么样，但因为只要五十圆的关系，成了恩格尔系数很高的加贺高中的学生重要的蛋白质来源。佐贯似乎打算全部吃掉，他无视裕生的担心，撕开第一个汉堡的保鲜膜。

裕生这才想起自己还没吃午餐。

「我刚刚遇到你的青梅竹马了。」

佐贯说道。

「啊，你是说雏咲？」

「那女孩今天好像没来考试。我考完试来学校的时候，看到她往学校的方向跑过去。」

「咦？」

「我在法泉堂买面包的时候，看到她往学校的方向跑过去。仔细一看，那女孩还满可爱的，有没有人跟她交往啊？」

裕生无视佐贯的问题，只是疑惑地歪着头。叶没来考试，特地跑来学校做什么呢？

「那是什么时候的事？」

「刚刚啊，大概十五分钟前。」

裕生抬头瞄了一眼时钟。那跟叶出现在社团教室的时间几乎差不多。也就是说，她没有绕到其他地方，直接就来到这间社团教室。

「对了，西尾有来吗？」

佐贯突然改变话题。

「她还没来。」

「真奇怪，我记得……」

这时，门突然打开了。

「抱歉，我来晚了。」

伴随着清晰的低沉嗓音，一个身材高挑的女学生走进社团教室。她一头长直发摇曳着，是跟裕生他们同班的西尾道子。

「有个不认识的一年级女生找我说话，所以就聊了一下。」

「又来了。」

佐贯说道。

「我们年级里最受欢迎的应该是你吧？」

「……你这样讲，我也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小满一边说着，一边在榻榻米上坐了下来。小满是戏剧社的社长，虽然她本人也很在意，但从来没有人把她当成十六岁。她总是散发出一种超龄的沉稳气质，以及凛然的气势——的样子。比起男生，她更受女生欢迎，尤其是学妹。

之所以会说「的样子」，是因为裕生他们似乎不在她的气势范围内，所以没什么真实感。她只是他们的好朋友而已。佐贯把自己面前堆积如山的法泉汉堡，推了一半到小满面前。

「我买来了。」

「谢、谢谢。」

小满微微一笑。跟她聊过之后，发现她是个爽朗的人，而且食量很大。她初中时一直在练剑道，她本人说这是当时养成的习惯。

「这里还是一样很安静，真好。」

她从挂在肩膀上的包包里拿出两瓶乌龙茶，把其中一瓶递给佐贯。

「对吧，很棒吧。」

看来他们两人约好在这里吃午餐。这里不是休息室啦——不过，刚刚还在睡觉的裕生也没资格说这种话。

「为什么都吃一样的面包？」

正当裕生开口时——

「因为没钱。」

两人同时回答。

裕生的肚子突然发出「咕噜」的可怜声音。

「怎么，你肚子饿啦？也吃一个吧，我请客。」

裕生接过佐贯递过来的面包。在榻榻米上面对面坐着的三人开始吃起午餐。裕生吃了一口之后，不禁皱起眉头。感觉像是烤过好几天的干巴巴的面包里，夹着弹性异常丰富的肉。

「还是一样难吃。」

裕生说完之后，佐贯低头看着面包点了点头。

「嗯，这不是人吃的东西。」

「听说里面放的是野猫的肉，不知道是不是真的。」

小满说的传闻裕生也曾经听过。其他还有狗、老鼠、蚯蚓等等的说法。

「骗人的吧。不过，我完全不知道这是什么肉。」

「与其说是肉，还比较像是橡胶。」

「吃室内鞋可能就是这种感觉吧。」

「做得这么难吃，反而很辛苦吧。」

三人持续批评法泉汉堡好一阵子。一边热烈讨论着这个难吃面包一边吃，是加贺高中的传统之一。

「对了，我姐要我跟藤牧问好。」

小满突然这么说。裕生差点被面包噎到喉咙。

「西尾学姐？」

西尾学姐指的是茶道社第二任社长西尾夕纪，也就是小满的姐姐。兄弟姐妹就读同一所初中和高中，在这一带是常有的事。去年毕业的她，现在应该已经就读东京都内的女子大学，而且一个人在外面生活。

「嗯。她说现在有点事，过一阵子可能会回来。」

「这样啊。我哥现在也在我家。」

「咦……」

小满正要将宝特瓶送到嘴边，突然停下了动作。

「你哥是这里的初代社长吧。茶道社要举办毕业学长姐聚会吗？」

佐贯问道。

「我没听说这件事。应该只是碰巧吧。」

小满低头沉思了一会儿，突然抬起头来。

「佐贯。」

她像是要打断两人的对话般说道。

「对了，关于那件事……」

「咦？啊，那件事啊。」

「你真的愿意帮忙吗？」

「我无所谓。我已经跟擅长使用工具的家伙们说过了。」

「你们在说什么？」

裕生插嘴问道。

「戏剧社秋天有定期公演，我想请工作社来帮忙。」

「……工作社？你有加入吗？」

裕生向佐贯问道。工作社是加贺见高中历史悠久的文化性社团，原本的活动内容似乎是假日的木工，但现在主要以制作塑胶模型和组装模型为主。尽管如此，校内还是认为工作社聚集了手艺灵巧的人。

「我有加入啊。我家里也有我专用的工具。」

佐贯挺起胸膛说道。裕生完全无法想象佐贯过着什么样的生活。

「藤牧要不要也来帮忙？定期公演。」

「帮忙什么？」

「剧本还没写好。一年级的学弟妹虽然有在写，但好像不太顺利。」

「剧本？」

为什么自己要帮忙这种事？裕生露出狐疑的表情，小满则是微微一笑。

「你以前不是写过小说吗？」

「你有这种兴趣啊？」

佐贯似乎很惊讶，但裕生自己也很惊讶。

「不，没有。我从来没写过那种东西。」

「你住院的时候有写过啊。」

「……啊。」

裕生终于想起来了。小满皱起眉头。

「连写过的人自己都忘了？」

「那根本算不上小说。只是小孩子看的普通故事而已。」

那是很久以前的事了，裕生因为生病的关系，被迫住院了好几个月。因为没事可做，实在太过无聊，他便在笔记本上随便写了一些东西。那只是他当时一时兴起，算不上是兴趣。

「你有住院过吗？」

佐贯问道。

「……我没说过吗？大概从小六的尾声到国一的开头吧。」

「我第一次听说。你一直瞒着我们吗？」

「我只是忘了而已。那已经是好几年前的事了。」

对裕生来说，因为不用去学校，所以那段日子过得相当悠闲。虽然他听说手术失败的话，可能会有生命危险，但他到现在还是没什么真实感。他只记得当时自己非常无聊。

「为什么西尾会知道这件事？」

佐贯歪着头问道。

「我初中一年级的第一学期是班上的班长，所以会把讲义送到医院去。当时他让我看了那本笔记本，虽然只写到一半而已。」

当时除了家人之外，最常来病房探望他的就是小满和叶。她们两个从那时候到现在都没什么改变。

第一次见面时，小满的个子比他高，看起来比他年长许多。她为了一个素未谋面的同班同学，特地把讲义送到医院，还跟他聊了许多学校里的事。裕生觉得好像有老师来探病一样，不由得紧张了起来。

「对了。」

小满突然改变话题，裕生这才回过神来。

「我刚才在楼梯口看到这个社团的一年级学妹。」

「真巧，我刚才也看到她来学校。」

听到佐贯这么说，小满露出讶异的表情。

「她刚来？我看到她的时候，她正要回家。」

「那是什么时候的事？」

「大概五分钟前。她有什么事吗？」

「……也不是啦。」

「她才刚来，怎么这么快就回去了？」

佐贯觉得很不可思议。

「……就是说啊。」

裕生心里也觉得奇怪。果然有点不对劲，她到底来学校做什么——该不会只是来社团教室露个脸而已吧？

＊

饭仓志乃踏着沉重的脚步走出校门。她把头发绑成松松的辫子，脸上戴着一副眼镜。虽然大家都说她个性很认真，但她自己并不这么认为。

期中考顺利结束了，但她一点也高兴不起来。刚才她被英文老师柿崎叫去，两人谈了一下。她就是因为这样才会这么沮丧。

她走在住宅区里笔直延伸的道路。继续往前走，应该就会抵达车站。

「你好。」

背后突然有人向她搭话，志乃吓得跳了起来。她转过头去，发现学妹叶就站在那里。

「啊，叶。」

志乃的表情稍微放松了一点。她很喜欢这个学妹。

「……你今天怎么了吗？」

两人并肩走着，叶这么问道。志乃一开始还不懂她的意思，但随即恍然大悟——她原本约好要跟叶在社团教室碰面。

「抱歉，你不是有东西要我借你吗？我放在家里忘了带。」

即使如此，她原本还是打算去社团教室道歉。但因为跟柿崎谈了那些事，让她完全忘了这回事。

「我明天再拿给你，这样可以吗？」

「……好。那个，我一定会还给学姐的。」

「没关系啦，反正我已经用不到了。」

叶拜托她借的是一本食谱。虽然叶说希望志乃借她，但志乃打算直接送给她。

「考试考得怎么样？」

叶这么问志乃。志乃想起刚才跟柿崎的对话。柿崎说他在期中考的英文考卷里，发现了可疑的答案，所以想稍微问她一些事情。

志乃当然回答自己什么都不知道——虽然真相并非如此。

「叶，你考得怎么样？」

「我没考。」

听到这个回答，志乃不禁在人行道上停下脚步。

「怎么了吗？」

叶停顿了一下，仿佛把真正的答案吞了回去。

「我没事，请学姐不用担心。」

这种像是要结束话题的说法，让志乃感到疑惑。但她无法继续追问下去。

「学姐，你有没有遇到什么奇怪的事情？」

叶抬头看着志乃。志乃总觉得那双眼睛，不像是她认识的学妹。

「我……」

志乃看着叶睁大的眼睛——突然感到背脊发凉。虽然无法好好说明，但总觉得自己的内心被看透了。

「没什么。」

「……真的吗？」

「嗯，没事。那我先走了。」

志乃留下叶跑了起来。她感觉到叶的视线从背后传来。志乃不想和叶两人独处太久。她自己也不明白，为什么自己会突然这么想。

总觉得不是和叶，而是和别的什么人在一起说话。

4

那是个非常可疑的高大男子。

他穿着与其说是华丽，不如说是品味低俗的橘色佩斯利花纹衬衫，短金发从衣领上露了出来。因为背对着这边，所以无法清楚判断年龄，但大概二十岁左右吧。

警察皱着眉头，在加贺见住宅区里的超市前停下自行车。根据他十年来的经验，他自认能够立刻分辨出可疑人物。高大男子站在自动门旁的自行车停车场，问题是他不是一个人。穿着加贺见初中制服的少年，在男子身旁颤抖着。高大男子用长手臂环住中学生的肩膀，一边窥探他的脸，一边对他说话。

（恐吓吗？）

他正在加贺见住宅区巡逻。加贺见市本身是远离都心的住宅区，但三十年前建造的这个住宅区，几乎形成一个城镇。

不知为何，这个住宅区的周边，至今仍栖息着仿佛天然纪念物般的「不良少年」。半夜抽烟、打架、打破玻璃……接到这类报案的也大多是这个地区。

再加上最近加贺见市的住宅区，失踪者莫名地多。县警局也通知要提高警戒，注意是否有可疑人物。派出所也增加了住宅区的巡逻次数。

警察慎重地走向高大男子。可以听见男子的声音。

「……所以说，只要陪我五分钟就好了，不会对你做什么坏事……啊，不是啦，你不用那么害怕……我从刚才开始就没提到钱的事吧？……不，我不是想知道你钱包里有多少钱。啊，你不用跳楼没关系。你……你在哭吗？你真的误会了，我很困扰耶，我并没有……」

「喂。」

警察出声叫唤。

「啊？」

高大男子不悦地转过头来。他戴着黄色镜片的太阳眼镜，警察对那张脸有印象。应该说，他看到烦了。那是四、五年前，他在深夜巡逻时经常遇到的脸——名字叫什么来着？

当时，这个男人顶多才刚上高中，但没有其他不良少年比他更难缠。打架很强，逃跑很快，嘴巴很坏。尽管如此，他也有莫名亲切的一面，会亲昵地找警察说话。他似乎完全不懂敬语的用法，不管警察告诉他几次名字，都只叫他「大叔」。

「什么嘛，是大叔啊。好久不见！」

他放开搭在初中生肩膀上的手，笑着举手打招呼。看着他露出笑容，警察在内心叹了口气。那一瞬间，在男人背后发抖的初中生，像弹起来般跑走了。

「啊～喂，给我站住！……被逃掉了。明明正精彩呢。」

男人懊恼地咂嘴。

「……你。」

警察勉强吞下怒气。明明恐吓现场被逮个正着，他那副厚脸皮的态度是怎么回事？

「你在做什么？」

「田野调查。」

男人边嚼口香糖边回答。警察在内心感到纳闷，他不懂「田野调查」这个词的意思。难道恐吓在英语中是这么说的吗？就在他这么想的瞬间——

「哎，算是做问卷调查吧。」

警察不发一语地从头到脚打量雄一。不管再怎么善意地看待，他都只是个以前的不良少年，只有腋下夹着的活页夹和圆珠笔显得格格不入。向陌生初中生做问卷调查的前不良少年，怎么想都不是正常的组合。

「你现在在做什么？有好好工作吗？」

「该说是工作吗……啊，这个。」

他从其中一个口袋里拿出一张卡片。警察不禁摆出架式。他想象了自卫队的身份证、大型一排的驾照、贷款卡……等等，但对方拿出的东西完全出乎他的意料。

「东樱大学社会学系二年级・藤牧雄一。」

「……学生证。」

警察像是看到不可能存在的东西般，在嘴里低语。学生证上也有这个男人的照片，证明了这不是假证件。说到东樱大学，是任谁都听过名字的都心私立大学，首先就能说是名门。

「你去上大学了吗？」

「上面不是这么写了吗？我也有好好去上高中哦。」

这么说来，这个藤牧雄一最后一次被警察带到这里已经是好几年前的事了，之后也没再看过他在这一带深夜游荡。警察还以为他一定是被学校退学，离家出走了。

「你是从这里去上大学的吗？」

「不，我一个人住。我只是刚好回来一趟。我正在调查这附近的年轻人，写成报告。我刚才也问了那家伙很多问题，但他好像误会了。真是的，谁会在这个年纪勒索别人啊。」

虽然警察觉得问题不在年龄，但仔细想想，他刚才好像也拼命向那个初中生解释自己不是在恐吓。警察默默地将手伸向雄一抱着的活页夹。雄一乖乖地交给他。里面夹着几张看似问卷的纸。

「关于加贺见市东区的都市传说　丸桥研讨会」

纸上除了回答问题的字段外，还有填写地点、对象和日期的字段，上面用比想象中还要工整的字迹写得密密麻麻。

「放心了吗？」

雄一说道。

「你很认真在做啊。」

「那当然。我以后可是要当研究者的人。」

警察感到轻微的晕眩——四年前，他以偷窃机车的现行犯逮捕雄一时，曾经对他说过「你也稍微认真考虑一下将来的事吧」这种说教的话。当时雄一才十五、六岁，但警察记得他当时回答的是「去死」。

警察凝视着雄一的脸。先不管服装品味，他似乎很认真在做。警察稍微反省了一下自己只凭先入为主的观念就做出判断的行为。

「不过，会被怀疑也是没办法的事。那张纸上也写了大学的电话号码，如果你担心的话，可以打去那边……」

「不，不用了。总之，加油吧。」

他正要离开，又突然停下脚步。

「我不是『大叔』，我叫『菊地』。如果你很认真在做，至少要记住年长者的名字，藤牧。」

雄一咧嘴一笑。

「对不起，菊地先生，辛苦你了。」

警察重新戴好帽子，跨上自行车。

「总之，你先想办法处理一下那身衣服吧。不然又会被逃掉哦。这附近最近也很不平静。」

「衣服？哪里有问题？」

雄一露出不解的表情。警察心想「你根本没搞懂嘛」，就这样骑着自行车离开了。

「……衣服怎么了吗？」

雄一喃喃自语，目送着自行车离去。在这段期间，超市的自动门也不断打开，客人接连走出来。每个人都像是要避开雄一似地快步通过。老实说，他对流行时尚没什么兴趣，只是习惯性地穿着同样的衣服，但他的穿着品味可说是完全不行。

就在这时，一位穿着制服、提着超市袋子的少女从店里走了出来。她似乎刚放学，买完东西正要回家。注意到少女的雄一，脸上逐渐露出笑容。

「叶！」

她——雏咲叶吓了一跳，停下脚步转过身来。当她发现对方是雄一时，像是稍微松了口气般轻轻点头致意。

「什么嘛，你刚放学吗？」

叶和裕生他们住在同一栋大楼。对雄一来说，她就跟弟弟裕生一样，是自己从以前就一直照顾到现在的妹妹。

「好久不见……好像也没很久。你长大了……好像也没长大。哈哈哈哈。」

他们最后一次见面是在大学的春假，到现在也才过了几个月。雄一用力地摸着她的头，叶看起来并不讨厌，只是有些不好意思地微笑。

「你还是一个人住吗？」

她点了点头。几年前，叶的父母失踪了。从那之后，她就在亲戚的援助下独自生活。雄一若无其事地瞄了一眼超市的袋子。她似乎把架上的蔬菜全都买回来了，看来她还没有决定好要煮什么。就雄一的记忆所及，叶并不是个很擅长做菜的人。

「你有好好吃饭吗？肚子饿的话，随时都可以来我家哦。虽然我平常不在家，不过裕生很会做菜。那家伙煮的饭还算可以吧？」

「谢谢。」

叶有些害羞地道谢。

「不用跟我道谢啦！煮饭的是裕生啊！」

雄一高声大笑。

「对了，我可爱的弟弟呢？你们没有一起回来吗？」

「我想他应该还在学校。」

雄一从以前就很喜欢叶。虽然她不太说话，但个性表里如一又认真。她不会因为雄一的外表而感到害怕，能够正常地与他交谈，光是这样就已经是相当珍贵的存在了。

「对了，叶，我看起来怎么样？像大学生吗？」

叶露出有些困扰的表情，过了一会儿，她才别开视线，有些抱歉地低声说道：

「……像黑道。」

「你、你在说什么啊？听好了，不可以光凭外表来判断一个人哦！真正重要的东西是眼睛看不到的，以前的伟人也……」

雄一的视线突然落在脚边。正午的太阳在柏油路上清楚地映出两人的影子。看着自己的影子，雄一没来由地感到心神不宁。他目不转睛地盯着叶的脸。

「你是不是发生了什么事？」

雄一并不知道自己的弟弟也问过同样的问题。不过，她不像被裕生问到时那样感到犹豫。

「什么事？」

「什么事……就是……」

雄一思索着该说什么，却找不到适当的话语。他迅速地转换话题。

「算了，不管怎样，你随时都可以找我商量。如果有什么事，我藤牧雄一大人随时都会飞奔过来。你可别忘了这件事。」

「……嗯。」

「啊，对了。我现在正在做田野调查，你可以帮我一下吗？我得写一份报告才行。」

「田野调查？」

「嗯，就是做个小调查。很快就会结束了。」

叶点了点头。雄一按了一下圆珠笔的按钮。

「你知道『黑影』的传闻吗？」

叶的脸色微微一变。

5

厨房冰箱的声音从刚才就一直让人很在意。马达的低吟声越来越大，然后突然停止。过了一会儿又再度传来，然后又停止。在这样的循环之中，让人不禁有种一直在等待声音响起的感觉。

田岛杏子从书桌抬起头来。大概是因为整个下午都在看考试的参考书，眼睛深处有点痛。夕阳已经照到房间的正中央。窗外可以看见集合住宅的另一栋建筑。再过一会儿，西斜的太阳应该就会被那栋建筑的影子遮住了。

或许是因为夕阳的关系，房间里有点热。她阖上大学考试的参考书，拿出藏在抽屉里的香烟和打火机。然后，她打开窗户走到外面。

阳台比房间里凉快。杏子的房间位于加贺见住宅区中离超市最近的那栋建筑的二楼。她靠在龟裂的水泥扶手上，环视着两栋建筑之间的道路。

可以看到从超市购物完的客人陆续走出来。刚才看到的时候，入口前有个穿着华丽的男人在徘徊。现在好像已经不在了，不过那是个很可疑的高大男人，一直热心地向初高中生搭话。大概是街头推销之类的——警察都不会去警告那种人吗？

说到警察，派出所的警察偶尔会骑着自行车巡逻这一带。以前在这里抽烟休息的时候，曾经被下面的人骂过。虽然自己确实是未成年，不过在家里做什么应该是个人自由。

幸好现在到处都看不到警察的身影。她松了一口气，点燃香烟。吐着烟眺望的天空，呈现一片晴朗的暗红色。

（好想去哪里玩啊。）

不过，那得等到考完大学才行。

（要是考试也能知道问题就好了。）

杏子突然想起潜入高中英语科准备室那天的事。她和朋友川相千香、樋口智世三个人一起去偷英语考试的题目。虽然准备室里有先来的客人让她吓了一跳，不过樋口稍微威胁了一下，对方就闭嘴了。虽然不知道那两个茶道社的人在那里做什么——

砰的一声，她听到关门的声音。一定是出门的母亲回来了。她慌忙熄掉香烟，把烟蒂丢到窗户下面。当然，父母都不知道她有抽烟的习惯。

杏子转过身来看着房间。母亲还没来这个房间。她从外面回来后，通常会直接来到这个房间确认女儿的情况。好险，她心想——可是，不管过了多久，母亲都没有出现。

「妈妈？」

她大声呼唤。没有回应。她心想，说不定是隔壁家的门发出的声音。因为构造相同，所以每扇门发出的声音都很像。可是，从出生起就一直住在公宅的她，很清楚自家门的声音。应该连微妙的差异都能分辨出来。

杏子歪着头，从阳台回到房间。

「……咦？」

她正想把窗户关回原位，却停下了手。感觉房间里比刚才更热了。为什么房间会比开窗前更热呢？

突然，厨房的方向传来一声特别大的低鸣。她吓得身体一颤。

是冰箱的马达声。她松了一口气，心脏却跳得很快。冰箱的声音停止后，家里变得一片寂静。就算竖起耳朵，也听不见任何声音。母亲果然还没回来。

「……是空调吗？」

可能是某个房间的暖气开着。母亲对机器一窍不通，经常做出令人发笑的失败举动。今天出门前，她可能又不小心按错什么了。

杏子走出自己的房间，进入狭窄的客厅。虽然很闷热，但不知道是因为窗户紧闭，还是其他原因。她穿过矮桌和沙发之间，打开紧闭的窗户。凉爽的风灌进屋内。

就在她松了一口气的瞬间，视野的角落突然闪过一个小小的黑色物体。她回过头，却什么也没看见。只有通往和室的拉门。

她手扶着窗框，呆站在原地。那间和室是父母的寝室，她感觉那个黑色物体似乎消失在那间房里。拉门微微开启，仿佛在诱惑她。

（……怎么办？）

她脑中闪过等待母亲回来的念头。但是，她犹豫了几次之后，还是打开了拉门。

潮湿的温热空气扑面而来。看来那里就是闷热的源头。母亲似乎是在关上遮雨窗后才出门的，房间一片漆黑。她告诉自己，只是这个房间的空调一直开着而已。她踏进榻榻米，感觉汗水一下子冒了出来。

空调装在窗户和天花板之间。在这么暗的房间里，她不知道遥控器放在哪里。她走近窗户，想打开遮雨窗，这时才第一次注意到奇妙的声音。像是某种干燥的东西互相摩擦，或是指甲互相敲击的讨厌声音。

杏子一边环顾天花板和墙壁，一边将手伸向窗户。

「呀啊！」

她按着指尖往后退了一步。窗户异常地灼热，而且指尖碰到的不是玻璃，而是某种别的东西。

在昏暗的房间里，她慢慢地将眼睛靠近玻璃表面——接着发出无声的惨叫。

窗户表面像是起泡般蠢动着，仿佛有生命一般。她一屁股跌坐在榻榻米上，瞪大了眼睛盯着窗户。

随着「啵滋」的声音，窗户上开了一个小圆洞。细细的白线般的光线射进房间。啵滋，又有某个东西掉在榻榻米上。窗户上又开了一个白色洞穴。光线照进房间里，让她瞬间松了一口气。她陷入一种奇妙的错觉，仿佛有人来救她，正拼命地从外面打破遮雨窗。

（遮雨窗？）

黑色的东西像是剥落般又啵滋一声掉下来。从窗户洞穴射进来的光线朦胧地照亮房间。她缓缓地转动脖子环顾四周。榻榻米、墙壁和天花板上都贴着无数个十圆硬币大小的圆形污渍。

而且，那些污渍全都动着。

她呆呆地张着嘴，再次抬头看窗户。然后她突然发现——遮雨窗从一开始就没有关上。只是因为有无数个小小的黑色东西贴在窗户内侧，所以看起来像是关着。

她弹跳般地站起身，同时黑色的东西发出沙沙声掉落在榻榻米上。原本光线被遮住的和室瞬间恢复白天的明亮。

「……啊。」

杏子第一次清楚地看见充满房间的东西。它们有触角和细细的脚，还有油亮亮的黑色外壳。散落在房间里的是一群扁平的黑色虫子。

她闻到一股烟味。从窗户掉下来的块状虫子散开，开始朝她爬过来。虫子爬过的痕迹是褐色的焦痕。虫子们发出细微的声音，同时抖动着膨胀的腹部。它们的腹部微微带着红色的光。

她突然发现，自己看到的不是普通的虫子。就像萤火虫会发光一样，这些虫子会发热。这个房间之所以异常地闷热，就是因为这些黑色虫子。

房间的温度又上升了。她想离开房间，于是往拉门跑去。不知何时拉门已经被关上。她想伸手去拉门把，却在碰到之前停了下来。虫子们像是要挡住她的去路般，密密麻麻地爬满了拉门。它们各自画着小小的圆圈，无数的触角和尖锐的脚互相碰撞，发出沙沙的干涩声音。

拉门的各处都冒出了烟，隔了一拍之后，烟变成了火焰。无数的红色光点立刻连成一片，整片拉门都沉入了火焰之中。她像是被热气逼退般，往后退了一步。

就在这个时候，她的双脚像是在草地上脱鞋时一样，被无数的尖锐物体刺痛。她看着脚边，全身颤抖。她的双脚直到脚踝都被黑色虫子淹没。虫子们用脚攀爬着她柔软的肌肤往上爬。

杏子张大了嘴，挤出尖叫。但是她没有多余的心力去听自己的尖叫声。从被虫子淹没的双脚，升起一股难以忍受的热度。

她已经没有思考的余力了。她半疯狂地想把脚上的虫子拨开，但是虫子也爬上了她的手，从天花板掉下来的虫子也掉在她弯下的背上。她全身都冒出了难闻的烟雾。她一边旋转，一边撞上着火的拉门，倒在客厅里。

火势正式延烧到她的身上，她在木质地板的客厅里滚动着。火苗从她的身上延烧到家具，白色的烟雾开始充满整个房间。

她已经连尖叫都发不出来了。黑色的虫子爬进她张开的嘴里，把她的舌头烧成黑色。虽然她已经失去了痛觉，但是全身被黑色虫子啃食的她，眼睛还是睁得大大地。

她看见了某人的双脚，有人正低头看着自己。杏子的眼睛已经无法清楚地看见了。

「吃吧！」

女人的声音如此说道。

田岛杏子的意识就此永远中断。无数的黑色虫子爬满了她那已经变成凄惨尸体的身体，一起张开大颚咬破她已经变成全黑的皮肤。最后，她的身体像是萎缩般，慢慢地消失了。

＊

二楼的窗户冒出烟雾。其他栋的阳台也陆续有人探出头来，七嘴八舌地不知道在说些什么。有人从发生火灾的建筑物里逃出来，也有人往那里走去，想看看发生了什么事——在混乱的人群之中，有一个穿着制服的少女踏着稳健的步伐，远离了烟雾。她一边走着，一边拿出手机，拨了通电话。电话很快就接通了。

『喂？』

「……学姐？是我。」

她用低沉到难以听清楚的声音说道。

『怎么了？突然打电话给我。』

「是关于我们的秘密。」

她把嘴唇贴在通话口上，突然咧嘴一笑，露出洁白的牙齿。

「有一个人消失了。」

『咦？』

电话的另一头传来倒吸一口气的声音。

『你在说什么？怎么回事？』

「没事的。我会保守秘密，学姐不用担心。」

然后，她一字一句地低声说道：

「要是没有虫就好了——那个时候。」

不等对方回答，她就啪地一声阖上手机。然后，她把手机收进裙子的口袋里，快步离开现场。虽然没有人听到，但她还是在嘴里不停地重复着同一句话。

——还剩下两个人。

6

藤牧家位于加贺见住宅区最外围的那栋大楼的最上层。

「『影子大人』？」

裕生停下削土豆皮的菜刀，看着哥哥的脸。桌上已经放着切好的胡萝卜、洋葱和鸡肉。今天的晚餐是咖喱。虽然太阳还没下山，但他已经提早开始准备晚餐了。

「……那是什么啊？」

他觉得小时候好像听过这个词，但想不起来是什么意思。雄一在厨房的桌子前正打算点起香烟，但听到弟弟的回答后，他皱起了眉头。

「喂喂喂喂喂，裕生老弟啊。」

雄一说道。

「你真的是在加贺见长大的小孩吗？虽然最近这附近好像很少人用这个词，但你这个年纪应该还知道才对。这附近的『踩影子』游戏不就是这么叫的吗？想起来了吗？」

「啊。」

裕生说道。这么说来的确是这样——小时候，他在这附近的住宅区也玩过这个游戏。就是鬼要踩到逃跑的小孩的影子。

「这是方言。关东其他地区好像也有人把『踩影子』叫做『影子大人』。」

「哦——你做方言的问卷调查要做什么？」

「不是啦。」

雄一的表情变得很严肃，重新点燃了一根香烟。

「我在调查的是『寄生虫』的都市传说。」

「都市传说？」

「简单来说就是谣言啦。最近这阵子，『寄生虫』的奇怪谣言在这附近的小鬼之间传得沸沸扬扬。你知道吗？」

裕生摇摇头。

「嗯，你看起来对这种事很生疏。班上同学在讨论什么，你都是最后才听说的吧？这个谣言很流行哦，就连叶也知道。」

「雏咲？」

裕生有点惊讶。虽然他听说叶意外地很会照顾人，在班上也不是完全被孤立，但应该没有称得上是朋友的朋友。他不觉得叶会对谣言很敏感。

这么一来，或许自己真的对谣言很生疏，裕生心想。

「那是什么样的内容？」

「这个嘛，『寄生虫』不是小鬼们的游戏，而是怪物的名字。被踩到影子就会变成鬼对吧？有个莫名其妙的怪物会跑到人类身边，那个怪物的名字就叫做『寄生虫』，被那家伙踩到影子的话，那个人就会动弹不得，然后被那个怪物吃掉……虽然每个版本都有微妙的差异，不过在这附近流传的基本模式差不多就是这样。」

「……哦。」

裕生把锅子放到火上，倒进沙拉油。

「被吃掉的家伙在每个版本里都有微妙的不同，不过大致上都是『总是独来独往的家伙』或是『内心有破绽的家伙』之类的。好像也有『没有人叫得出名字的家伙』。」

裕生把切好的洋葱放进锅子里，以熟练的动作开始翻炒。藤牧家没有母亲，她在五年前病死了。从那之后，家里就一直是三个男人相依为命。自从裕生升上初中之后，几乎所有的家事都是由他一手包办。

「所以，我的目的就是调查这个谣言为什么会流行起来。」

「你是说调查谣言的真伪吗？」

雄一噗哧一声笑了出来，连忙在空中接住从嘴里飞出来的香烟，然后开始哈哈大笑。

「怎——————么可能？怎么可能会有那种东西嘛。」

「那你到底要调查什么？」

裕生一脸不高兴地问道，雄一稍微收敛起笑容，开始说道：

「我要调查的是谣言产生的背景。这种不可能的谣言之所以会传开，背后一定有心理上的原因。最常听到的说法就是用来消除社会上的压力。当压力的原因是复合性的，或是模糊不清、无法明确说出口的状况时，就会成为谣言的温床。你懂吗？」

裕生一边忙着翻炒锅子，一边背对着雄一歪着头。他心想，哥哥在大学里似乎真的有认真念书——因为突然冒出了一堆艰涩的词汇。

「比方说，我们家的正下方现在是空屋，假设有个沉默寡言的大叔搬了进去，你不知道他在想什么，就算你去跟他打招呼，他也只会随便应个几声。你去倒垃圾时，明明不是收垃圾的日子，却看到他把生鲜垃圾袋丢在那里，而且还是用看不见内容物的袋子装着。你开始觉得有点讨厌，这就是压力。」

「……哦。」

「然后你就会跟那个胖胖的朋友……叫什么来着？狸猫？」

「佐贯。」

「对，你就会跟佐贯大肆宣扬。然后佐贯就会说：『你该不会是杀了谁吧？要是垃圾袋里装的是人头怎么办？』」

「我又不是大哥，不会突然想到那种事啦。」

「我只是举例而已。对了，最近不是发生小孩被变态追的事件吗？大家就会开始怀疑，说不定就是你干的。虽然你们之间会就此结束话题，但佐贯又会跟别人说，而那个人又会跟别人说……就这样一传十、十传百，不知不觉中『说不定』就会消失，变成『住在公寓里的小孩都失踪了，是被独居的大叔拐进家里杀掉了，尸体之所以没被发现，是因为被吃掉了』……之类的谣言。每个公寓里都有一、两个怪人吧？谣言就是以这种不安为基础，一下子传开来的。虽然这只是其中一个例子，但谣言就像感冒一样，有流行的时候，而且也有原因。」

厨房里飘散着炒洋葱的香味。裕生又把鸡肉放进锅里。裕生突然想起白天佐贯告诉他的「法泉汉堡」的谣言。那个「汉堡里使用蚯蚓、猫或狗的肉」的谣言，不就跟这个差不多吗？

「虽然跟刚刚的话题无关，不过加贺见最近好像有很多人失踪。这个住宅区的建筑物也比以前老旧，住在这里的人也变少了。我想应该有很多人是一个人或两个人住在这里。『影子大人』的谣言之所以会传开，应该也是因为这个原因吧。」

听到「一个人或两个人住在这里」，裕生突然想起叶。哥哥似乎也有同样的想法，他接着说的就是关于她的事情。

「最近叶有来这里吗？之前她偶尔会来这里吃晚餐吧。」

「她上高中之后就没来了。而且她好像也刻意躲着我。」

明明是同一个社团的成员，这样实在很奇怪，但叶似乎比以前更刻意地与裕生保持距离。特别是这个星期，裕生几乎没看到她。

「我说啊，裕生。我本来想跟老爸说的……」

雄一用一种很严肃的语气说道：

「让叶住我们家不是比较好吗？」

「啊？」

裕生差点把手中的木铲掉在地上。他不禁转过头来看着哥哥的脸——看来他不是在开玩笑。

「不是啦，我刚刚不是说叶跟我提过『影子大人』的谣言吗？虽然她没有明说，但看起来好像真的相信了。我想她应该很害怕吧。那家伙虽然很坚强，但也才十五岁而已，一个人住应该很不安吧？她可是一个人住在跟我们家一样格局的房间里哦？」

「可、可是……」

裕生支支吾吾地说。这个提议实在太惊人了。虽然不知道该怎么说，但他总觉得这样不太好。

「……要烧焦了。」

雄一说道。裕生连忙又开始搅拌锅子。

「我以前住的两坪大房间不是空着吗？就把那里当成叶的房间吧。」

「等、等一下。雏咲不是拒绝了亲戚收养她的提议吗？」

「她亲戚的家在新宿吧？所以她才会说要在这里等父母回来啊。」

「咦……是这样吗？」

裕生还是第一次听说。明明自己跟叶相处的时间比哥哥还长，却完全不知道这些事情。他突然觉得有点丢脸。

「如果是住在我家，因为都在同一栋房子，那家伙应该也会同意吧。当然，她现在住的房间还是维持原样，只有叶一个人搬过来住，这样如何？如果住在这里的话，就算父母回来了，她也可以马上发现吧？」

裕生又加了胡萝卜和土豆，用变得沉重的木铲搅拌着锅子。一开始虽然吓了一跳，但仔细听哥哥说完之后，他觉得这个提议其实还不错。不过，他总觉得好像哪里怪怪的，不是因为理论上的问题，而是觉得这样不太好。虽然不是不高兴，但总觉得不能轻易地表示赞成。不过，裕生还是决定先把这种模糊的感觉抛到脑后。不管怎么说，那个叶都不可能点头同意的。

「嗯……如果爸爸和叶都同意的话……」

「是吗？那我来跟老爸说，你去跟叶说吧。」

「我？」

裕生心想，别开玩笑了。他关掉炉火，转头看向哥哥。

「为什么不是哥哥或爸爸去说呢？」

「你真的是有够……」

雄一一边用力捻熄香烟的火，一边大声说道：

「……蠢耶你。那家伙最亲近的人是你吧。」

「啊？」

裕生的脑中不断闪过他和叶之间的对话。虽然因为相处很久了，所以已经习惯了，但看在别人眼里，应该会觉得他们根本无法正常地对话。到底哪里可以算是「最亲近」呢？

「不要发出那种『啥？』的声音。你去说服她是最有可能成功的哦！从以前开始，如果想要让叶做些什么，搬出裕生的名字是最有效的。那家伙会加入茶道社，也是因为我跟她说你很伤脑筋。那家伙很认真，所以绝对不会跷掉社团会议吧。」

「什么嘛。原来是哥哥说的哦！我就觉得有点奇怪。」

「因为听说我成立的茶道社快要废社，你又加入了，所以才帮你一把。你这家伙应该要感谢我吧。」

「是哥哥一时兴起才成立那种奇怪社团的吧！」

这时，雄一像是被攻其不备般，表情突然变了。

「……才不是一时兴起。我也是有我的理由。那个时候。」

「什么理由？」

哥哥没有回答，只是默默地点燃下一根烟。

藤牧雄一成立茶道社的理由，至今仍是个谜。

刚上高中的时候，雄一是个相当凶暴的人，甚至还得到了「加贺见最强男子汉」这种在常识上根本就是个笨蛋的称号。但从某个时期开始，他突然变得很认真上学。当时裕生还在住院，所以不知道他到底发生了什么心境上的变化。虽然他说话还是一样恶毒，个性也还是一样倔强，但从那之后，他不但没有迟到或缺席，成绩也变得相当优秀，成了一个受到大家信赖、无可挑剔的好学生。

后来，柔道社的顾问老师来挖角他。老师似乎是在体育课的时候注意到雄一卓越的运动能力——应该说是战斗能力。老师问他要不要加入柔道社，没想到他居然回答「我要加入茶道社」，让所有人都哑口无言。虽然大家心里都想着「你根本不是茶道社的料吧」，但没有人说出口——因为加贺见高中根本没有茶道社。当有人指出这一点时，雄一一脸认真地回答「那我就自己创一个」。

正当周遭的人都以为他在开玩笑的时候，他却真的找齐了规定人数的社员，也找到了顾问老师，还确保了一间空教室当作社办。但问题是社办里没有榻榻米。校内唯一有榻榻米的地方就是柔道场，于是雄一便去找拥有那里的柔道社顾问，拜托他分一些旧榻榻米给自己。

顾问当然没有点头。于是，雄一提出了一个建议。

「我们和正规社员比柔道，如果输了我就加入柔道社，赢了就把榻榻米给我们。」

顾问喜欢开玩笑，所以不小心就答应了——当时的正规社员里，也有曾经参加过全国大赛的强者。只要能连续打败五个人，就可以拿走榻榻米，顾问提出了这个妥协的条件，而雄一也接受了。于是，一场激烈的生死之战在柔道场展开，最后获胜的人是雄一。

「为了创立茶道社而把柔道社的正规社员全部打败的男人」，这个莫名其妙的传说一直流传至今，只要是加贺见高中的学生，没有人不知道这件事。裕生入学的时候，雄一已经毕业了，但因为他是「藤牧雄一的弟弟」，所以一入学就被带到茶道社的社办。

然后，就一直待到现在。

「……算、算了，茶道社的事就先别提了。我们离题了吧？」

雄一硬是把话题拉了回来。

「总而言之，如果老爸说可以的话，就由你去跟叶说哦？提案人是我，负责人是老爸，说服她的人是你。」

「什么嘛！这样我岂不是最辛苦的……」

此时，消防车的警笛声越来越近。那辆消防车毫无疑问正朝着加贺见住宅区驶来。他们刚才聊得太专心了，所以没有注意到，不过外头从刚刚开始就有点吵吵闹闹的。

「哦，裕生，是消防车耶，消防车。这附近是不是发生火灾了？」

雄一连忙站了起来，往阳台的方向走去。裕生虽然还有话想说，但还是跟在哥哥的身后。如果加贺见住宅区真的发生火灾，现在可不是兄弟吵架的时候。

一走到阳台，警笛声就变得清晰可闻。

「好浓的烟啊，不知道是哪一家？」

雄一抓着栏杆大声喊道。虽然因为其他栋大楼的遮挡而看不到，但黑色的浓烟正笼罩着傍晚的天空不断往上窜升。

「要不要去看看？说不定是我们的邻居。」

雄一回到房间里。裕生在离开阳台之前，也稍微往下看了看建筑物前的道路，然后突然停下了脚步。

其他栋的入口也陆陆续续有人跑出来。虽然大家都往火灾现场走去，但只有一个人逆着人潮，朝着另一个方向快步离去。

「……雏咲？」

裕生喃喃说道。穿着制服的她，朝着跟自己住的那栋公寓完全不同的方向走去。她连头都没有抬起来。在所有人都被火灾吸引的状况下，她的身影看起来格外突兀。

「你要不要去？」

背后传来的声音，让裕生回过神来。

「啊，嗯。我马上过去。」

叶已经弯过转角，不见踪影了。裕生歪着头走回房间。

7

「你那个啊……」

听完裕生的话，佐贯一脸认真地说：

「是同居吗？」

「你太大声了啦。」

裕生连忙环顾四周。早上的班会前，教室里一片嘈杂。没有其他学生听到他们两人的对话。裕生正在跟佐贯商量昨晚雄一说的那件事。

「然后呢？你爸也没有阻止你吗？」

「他没有阻止我。还说『啊，这样也不错啊，我也这么觉得』。那两个人很像，所以想法也都有点偏差。更何况雏咲已经不是小孩子了，她都高中一年级了耶。」

「啊。」裕生这才注意到。虽然他和叶从小就像兄妹一样一起长大，但她已经不是小学生或初中生了。她本人一定也是这么想的。即使两人有血缘关系，到了这个年纪应该也会尽量避免和兄弟姐妹接触。叶之所以不再随随便便就跑到藤牧家，或许就是因为这个原因。

「所以，你真的打算问她『要不要住在我家』吗？就算你们是青梅竹马，听到这种话还是会吓到吧？一般人都不会觉得你只是单纯地好心，绝对会被怀疑的。她一定会觉得这是你的阴谋，或是你有什么邪恶的欲望，或是性——」

裕生忍不住用力地拍了一下佐贯的头。

「你在说什么啊！这本来就是我哥先提出来的，又不是我。」

「你打算这么说吗？她一定会觉得『哇，这个人竟然利用哥哥来达到自己的目的，真是差劲』，然后就结束了。她以后再也不会跟你说话了。」

裕生的心情变得很沉重。佐贯说的也不见得有错，的确有可能招致这样的误解。他本来希望至少有两、三天的时间可以做好心理准备，但父亲却说「这种事情愈快愈好，明天就去说吧」，把他的期待彻底粉碎。

「太好了，你们看起来很有精神。」

两人转过头去，发现是美智留。她把包包放在桌上，拉了张椅子在两人旁边坐下。

「我今天早上看到新闻了，藤牧住的住宅区发生火灾了对吧？你们没事吧？」

裕生这才想起来，结果他和哥哥的对话就这样不了了之。

「离我们家很远，所以没事。不过好像还有一个人没找到。」

「没找到？」

「我也不太清楚……咦？」

裕生歪着头。仔细想想，因为火灾而失踪的确很奇怪。他本来以为只是家里没人的时候发生火灾，但也没听说失踪的人已经回来了。

起火点是靠近超市的那栋大楼二楼。在加贺见住宅区的居民围观之下，消防署的消防车和云梯车陆续抵达现场，开始进行灭火。起火的那层楼虽然灾情惨重，但大约三十分钟就扑灭火势。

「怎么了？」

美智留一脸不可思议地盯着裕生的脸。

「没什么。」

「是哦。」

她虽然露出怀疑的表情，但马上又换了个话题。

「对了，你们听说英文考试的事了吗？」

「应该没听说吧。」

佐贯说道。

「三年级的考试题目可能被偷走了。之前也有类似的传闻，但这次好像有个很可疑的人。」

「被偷走？是从哪里被偷走的？」

「详细情形我也不太清楚，不过老师们这次好像真的要认真调查了。听说连毕业的人都被找来问话，如果被发现的话，应该会很惨吧。」

裕生心不在焉地听着两人的对话。他待会儿得去见叶才行，不知道她有没有乖乖来学校上课。

午休时间，裕生站在旧校舍的茶道社社办前。

他去了叶的班上，但叶不在那里。他问了附近的同学，对方回答「她可能去茶道社的社办了」。裕生的手放在拉门上，整个人僵在原地。

「……咦？」

为什么非得特地在学校里说不可？就算裕生的说服效果最好，也没有必要两个人单独谈话。更何况提议的人是哥哥。既然他们住得很近，只要跟雄一一起到叶的家里，或是把叶叫到家里来谈不就好了。

（……好吧。）

裕生觉得自己只是被迫配合雄一的突发奇想，原本就觉得很不高兴。正当他打算离开，准备等傍晚再跟叶谈的时候——

「有人在吗？」

社办里传来女生的声音。那不是叶的声音。裕生松了一口气，打开门。

「啊，原来是裕生啊。看你一直没进来，我还以为是谁呢。」

「是学姐啊。太好了。」

前社长志乃正在榻榻米上打开便当盒。虽然她不是那种会领导别人的人，但很照顾学弟妹。在裕生的周遭，她算是少数没有怪癖、有常识的人。

「什么太好了？」

志乃微笑问道。

「呃——没什么。雏咲有来吗？」

「叶同学会来这里吗？」

一瞬间，裕生觉得志乃的表情似乎蒙上了一层阴影——他以为自己看错了。就裕生所知，叶和志乃的感情应该不错。

「不，我也不太清楚。」

裕生走进了社办。虽然他不是有事要来这里，但突然离开也很不自然。他不经意地抬头看着贴在墙上的「历代社长」照片。他不太想看到哥哥的照片，所以主要都是看着旁边的「第二任社长・西尾夕纪」的照片。她和妹妹实璃长得不太像，是个脸上总是带着温柔笑容的漂亮女学生。

「自从你接任社长之后，我们还没开过社团会议呢。」

志乃问道。

「下个星期会开啦。不过，虽然说是社员，但只有我和雏咲两个人，我觉得好像也没必要特地开个社团会议。」

裕生突然想起「同居」的事。万一他们真的住在一起，社团会议就真的没有意义了，因为每天都会像社团会议一样。

「抱歉，让你当社长。」

「你在说什么？」

「裕生同学原本只是跟着西尾学姐才加入社团的吧？我都知道哦。」

裕生的表情显得有些动摇。他刚加入社团时，担任社长的人是美智留的姐姐夕纪。他把视线从照片上移开，若无其事地背对着志乃，以免被她看到自己的表情。

「没这回事啦。只是顺势就变成这样了。」

「是吗？不过，我觉得你会崇拜西尾学姐也是理所当然的。」

虽然他没有告诉过任何人，但他第一个「喜欢上」的人就是西尾夕纪。他从来没有想过要向她告白，就像志乃所说的，那比较接近崇拜。

「算了，我不会告诉叶同学的。」

「……为什么这时候会提到雏咲？」

志乃稍微瞪大了眼睛，但什么也没说。她走到裕生身边，站在「历代社长」的相片前。

「自己的照片和这两个人排在一起，感觉有点怪怪的。」

她这么说道。在裕生看来，雄一的照片才是最格格不入的，但他没有说出口。志乃伸出手，摸着「第二任社长」夕纪的照片。

「我啊，一直很想变成像西尾学姐那样的人。头脑聪明、长得漂亮，对每个人都很温柔。能够和她成为朋友，应该会让人很开心吧。很少有人像她那样的。」

志乃很少会像这样谈论自己。平常就算问她问题，她也几乎不会回答。

「我一直很想变成像她那样的人。虽然外表没办法改变，但我想变成像她那样的个性。所以，当叶同学加入社团时，我真的很高兴。叶同学很可爱，而且又让人无法丢下她不管。我觉得她真的是个很好的女孩。我很喜欢叶同学哦。」

裕生突然发现一件奇怪的事。虽然志乃嘴巴上是在称赞叶，但语气却变得越来越沉重。感觉上，她好像是在说服自己。

「虽然她不太说话，但表里如一，而且……又很为学长着想……」

志乃说到这里便完全停了下来，露出一副心事重重的表情。

「学长？」

志乃似乎突然回过神来，她对裕生露出笑容。

「对了，为什么藤牧学长要创立茶道社呢？你有听说过吗？」

「只有这件事他绝对不会说出口。因为根本不知道他在想些什么。现在也是，他说要研究都市传说，所以没去大学上课，而是在附近的住宅区到处找初高中生问话。」

「藤牧学长也是个很好的人呢。虽然有点怪怪的。」

「……」

对裕生来说，雄一应该是「虽然人很好，但非常奇怪」，但他并没有说出口。

「我之前就想问了，学长你不是从来没有迟到或缺席过吗？成绩也那么好，为什么没有参加推荐甄试呢？」

裕生「呼」地叹了口气。

「因为我哥哥刚进高中没多久，就被无限期停学了。」

「咦？那是真的吗？不是谣言？」

「是真的。他偷了别人的机车到处乱骑，结果撞进便利商店的窗户，当场被警察以现行犯逮捕。」

志乃张大了嘴巴，呆呆地望着裕生的脸。

「然后，他一解除停学处分，就成立了茶道社。」

「……好厉害哦。虽然我不是很懂。」

「我也不懂。」

在雄一惹出麻烦的那段期间，裕生正好躺在医院的病床上。父亲可能不想让裕生担心，所以并没有把详细情形告诉他，不过雄一似乎几乎都没有回家。雄一第一次来探病，是在裕生手术刚结束的时候。裕生因为麻醉还没退，意识还不是很清楚，但他好像有听到雄一坚定地宣示「以后会认真过日子」。裕生原本以为他被警察抓走之后有好好反省，但仔细想想，不管是以前还是现在，他的个性都不是那么老实。关于这件事，裕生到现在还是搞不清楚。

「学长要参加推荐甄试对吧？」

「嗯，虽然很勉强。」

裕生打从心底感到佩服。参加推荐甄试的学生，在学期间的成绩必须维持在一定水平。他们跟只靠一次考试决胜负的一般入学考试的学生不同，每次考试都必须认真参加。

「啊，对了。你知道吗？听说有人偷走三年级的考试题目。」

志乃的表情又出现微妙的变化。裕生心想，又来了。他觉得自己从刚才开始好像就一直说错话。

「……我不知道。」

「这样啊。」

虽然搞不清楚状况，但还是换个话题比较好。

「啊，对了。雏咲，你最近是不是怪怪的？」

「……」

「听说你连期中考都没考，总觉得你好像跟平常不太一样。就算我问你，你也不肯回答，如果可以的话，能不能请学姐帮忙问一下？」

「不行。」

她的语气十分强硬。裕生不禁看着志乃。

「咦？」

「叶同学不知道会不会跟我说这些事。我觉得裕生同学直接问她会比较好。」

裕生觉得对方的眼底似乎隐藏着自己从未见过的情感。这次他可能真的踩到地雷了。不过，志乃的样子的确不太对劲——就连裕生也忍不住开口了。

「学姐，是不是……」

有什么事？正当他要这么说的时候，叶打开门走了进来。

裕生瞬间有种想要找退路的冲动。

「……午安。」

叶向志乃和裕生两人打招呼。裕生心想，三个人凑在一起的话，应该就没有机会提起那件事了吧。

「我还有事，得先走了。你们记得把门锁好哦。」

志乃这么说完，便收拾好东西准备离开社团教室。叶一脸不可思议地目送她的背影，然后像是突然回过神来似地叫住她。

「饭仓学姐。」

站在门口的志乃缓缓地转过头来。裕生觉得自己好像知道刚才志乃脸上一闪而逝的表情是什么了。

那是恐惧。

不过，他完全搞不懂为什么志乃会害怕叶。他以为自己看错了。

「……那个……」

叶歪着头，往志乃的方向靠近一步。志乃一瞬间差点往后退，但她还是勉强鼓起勇气，僵硬地走向叶。

「啊，对了。这个，你之前拜托我的东西。」

她把纸袋塞到叶的手里，然后连回答的时间都不给，就小跑步地跑向走廊。

裕生错过了说「那我也先走了」的时机，等他回过神来，才发现自己和叶两人单独留在社团教室里。叶打开纸袋，往里面看了一下。从袋子的大小看来，里面应该是放了杂志或比较薄的书。

「呃，那是什么？」

裕生问道。叶迅速地把袋子封起来，里面的东西也跟着被遮住。虽然只有一瞬间，但他好像有看到「基本配菜百科」的书名。应该是料理的书吧。这么说来，叶从以前就不太擅长做菜。

这么说来，叶之前说过她在考试的最后一天有东西要跟志乃借。这么一来，那天叶或许就是为了这件事才特地来学校的。

「雏咲，你真的没考最后一天的期中考吗？」

「我全部都没考。」

「发生什么事了吗？」

「……我身体不舒服，所以待在家里。」

「这样啊。」

叶抬起头来看着裕生。两人的视线正面相对，她那双带点茶色的眼睛睁得大大的。裕生原本觉得她有点孩子气，但这么一看，她的确是个十五岁的女孩子。她只比裕生小一岁，仔细想想这也是理所当然的。

「对了，昨天发生火灾的时候，雏咲你人在哪里？」

「咦？」

她瞪大了眼睛。

「我昨天从阳台看到你好像往哪里走去。」

「……我有点事要办。」

「在火灾的时候？」

叶没有回答。虽然家里附近发生火灾，也不代表不能出门办事，但裕生总觉得有点奇怪——因为叶看起来像是要远离火灾现场的样子。

「算了，那不重要。那场火灾真的很严重呢。」

「……」

裕生打算继续闲聊，然后看情况再离开。那件事就等下次有机会再说吧——正当他这么想的时候。

「你找我有什么事？」

「啊？」

裕生吓了一跳。

「我刚才回教室的时候，听说学长在找我。」

裕生这才明白自己已经完全无路可退了。

「雏、雏咲你刚才去哪里了？我听说你人在社团教室。」

「我去找柿崎老师。」

柿崎是英文老师，也是茶道社的顾问。

「因为我得去补考。」

「啊，这样啊。」

沉默。虽然她没有催促裕生，但很明显地是在等他开口。如果让她等太久，反而可能会被她认为自己别有居心。裕生做好了心理准备。

「我哥哥说，如果你不介意的话，要不要来我们家住？」

虽然裕生说得一派轻松，但他也觉得这样问可能太过突然了。

「……咦？」

叶似乎受到了很大的冲击。她只是这么回答，然后就动也不动了。裕生突然感到很不安。

「呃，那个，我哥哥突然说了一些奇怪的话，说你一个人住会不会很不安……不过，一个人住会不安也不是什么奇怪的事吧？然后，我哥哥以前住的房间现在没人住，所以问我能不能请你搬过去住。然后，我哥哥问了我爸，我爸说完全没问题。」

虽然裕生对雄一感到很不满，但一提到这件事，他还是不断重复着「我哥哥」、「我哥哥」，连他自己都觉得很难为情。

「啊，当然，你也不用勉强自己哦。」

叶还是一样僵在原地。裕生总觉得她好像在默默发怒。他突然想起早上跟佐贯的对话。

「……学长的家吗？」

叶勉强挤出声音说道，然后低下了头。虽然不知道她在想象些什么，但裕生觉得她的脸好像变红了。

「……跟学长……」

叶用几乎听不见的声音喃喃说道。裕生想要看清楚她的脸，她却把脸转到另一边，脸变得越来越红。

「那个……你不用现在马上回答没关系，慢慢考虑就好。」

「没办法。」

她立刻回答。她仍然低着头，就某种意义而言，这个答案的确不出所料。不过，这种安心与失望混杂在一起的奇妙感觉到底是什么呢？

「……说、说得也是。对不起，我哥哥说了奇怪的话。你一定很不愿意吧。」

「不是……」

她突然抬起头来——就在这个瞬间，裕生的脖子上起了鸡皮疙瘩。他好像听到某种奇妙的低吟声，他不禁往后退了一步，环视着整个社团教室。他觉得除了他们之外，好像还有其他人在这里。

「我还是不愿意。」

叶用僵硬的声音清楚地说道。

裕生一脸认真地重新看着叶。他刚才感受到的紧张感已经完全消失了。他的视线从她的脸慢慢往下移动，最后停在地板上。

她的脚边有个圆形的影子。

「对不起。不过，我一个人也没关系。」

叶突然转身背对裕生。

「雏咲？」

她似乎没听到裕生叫住她的声音，直接冲出社团教室。裕生连忙追了上去，但走廊上已经看不到她的身影。

（她是在说谎吧。）

因为被她斩钉截铁地拒绝，反而让裕生感到疑惑。他觉得昨天在社团教室感受到的异样感，应该不是自己的错觉。他有种预感，好像有什么事情要发生了。

但他并不清楚那到底是什么，只留下不安的感觉。

8

西尾美智留从以前就不太喜欢姐姐夕纪。她并不是讨厌姐姐，姐姐既温柔又聪明，而且长得漂亮，是个完美无缺的人。她的身边总是围绕着许多朋友。

姐姐从来没有骂过她，也没有对她做过什么过分的事，她也完全不记得自己曾经和姐姐吵过架。虽然班上同学常常羡慕她，但她自己却不太能理解。与其说她们感情好，不如说她们之间的差距太大，根本没有吵架的余地。

姐姐一直持续学习钢琴和书法，美智留则是从小学一年级到六年级都混在男生群里参加足球队，踢足球踢到腻了之后，又开始练起剑道。室内活动和室外活动，姐妹俩的活动范围正好完全相反——不，应该说美智留是下意识地拒绝进入姐姐的领域。

直到小学为止，美智留都只是个身材高䠷的活泼女孩。发育比较差的男生总是酸溜溜地叫她「你其实是男生吧」，女生则是说「美智留好帅哦」，仰慕着她。虽然和姐姐不同，但她的身边也聚集了一群朋友。

她的个性之所以会稍微改变，是因为认识了藤牧裕生。

虽然现在绝对说不出口，但第一次见到藤牧裕生的时候，西尾美智留以为他已经死了。当时她才刚升上初中一年级。关于那个一直没来上学的「藤牧裕生」，班上流传着「听说他得了不治之症」这种不负责任又残酷的谣言。虽然病名一下子是「白血病」，一下子是「脑肿瘤」，但因为没有理由怀疑，所以美智留完全相信了这个谣言。

因为是班长，美智留必须把讲义送去给那个「快死了」的同班同学。这是一件麻烦的工作，或许也有办法可以不用去，但责任感很强的她拒绝了这个选项。

她前往加贺见市的市立医院。

病房的病床上躺着一个五官端正的娇小少年。他正在小小的笔记本上写着什么，一时之间没有发现美智留已经来到他的身边。

「你在写什么？」

美智留问道。

「你好。」

他看着美智留的脸说道——虽然觉得对话有点牛头不对马嘴，但她认为那不是因为少年在发呆，而是生病的关系。自我介绍之后，她又问了一次那本笔记本上到底写了什么。

「我好像作了一个梦。」

裕生说道。

「因为是有点奇怪的梦，所以我想写在笔记本上。」

「什么样的梦？」

「我漂浮在夜晚的海上，然后抵达了一座小岛。那里住着一个人。」

「谁？」

「不知道。我每次都在这里醒来。」

他垂下视线，阖上了笔记本。他的侧脸看起来像是在沉思，又像是在发呆。然后，他突然露出担心的笑容看着美智留。

「谢谢你来看我。」

他说道。美智留回想起当时的自己，觉得非常难为情。不过，如果有人逼她发誓说出实话，她也只能勉强承认——在这个瞬间，美智留对藤牧裕生产生了好感。毕竟对方可是罹患不治之症、（似乎）来日无多的同龄少年，而且他看起来（像是）很期待美智留来看他。

在那之后，她几乎每天都会去探望裕生。

每次只要问到他的病情，裕生总是含糊其词——她认为裕生的病情严重到无法告诉别人，裕生明知自己将死，却还是表现出坚强的样子，这让她非常感动。她很久之后才知道，裕生只是无法理解医生的说明，所以才无法解释自己的病情。

放学后，她去裕生的病房时，偶尔会看到一个娇小的女孩。虽然看起来有点稚气，却是个像洋娃娃般可爱的女孩子。裕生叫她「叶」，所以她知道这是她的名字。虽然跟她说话时，她会好好地回答，但绝对不会主动找她说话，看来她的个性似乎非常沉默寡言。

有一天，她放学后到医院时，裕生并不在病房里。听说他去接受检查了。在边桌上放着第一次见面那天他手上拿的那本笔记本。

裕生说过，他正在写之前作过的梦的后续。她犹豫了一会儿，最后还是打开了笔记本。虽然觉得有点内疚，但她还是输给了想要知道喜欢的男生在写些什么的好奇心。

有一片黑色的海。

海的另一端有一座小岛。在那座岛上，住着一个女孩子。

这是什么？感觉跟他说过的梦境内容有点不太一样。她坐在椅子上，开始专心地读了起来。

从她有记忆以来，她就一直都是一个人，所以没有名字。

因此，她也不知道语言。

有一天，海的另一端有她从未见过的东西漂流到沙滩上。

那是——

第一页的文章就到此为止。她一边想着「从未见过的东西」到底是什么，一边准备翻到下一页时，笔记本突然被人拿走了。

「哇！」

她一边说着一边转过头去，那个叫做叶的女孩就站在那里。面对身材高挑的小裕，她似乎有点紧张，身体微微颤抖着。

「不可以随便看。」

她以可爱的声音说道。小裕这才想起，自己几乎没听过她的声音。

「为什么？有什么关系嘛。」

小裕嘟着嘴伸出手来，她立刻扭动身体躲开。她把笔记本紧紧抱在穿着连帽外套的胸前。

「那我们一起看吧，好不好？」

然而，她却抱着笔记本，发出啪哒啪哒的脚步声跑出病房。小裕心想，她到底是怎么回事啊？

小裕的初恋因为裕生的康复而自然消失。裕生接受手术后便出院了，开始正常地到学校上课。班上同学也很快就忘了「不治之症」的传闻，接受了裕生的回归。恢复健康的他，立刻被埋没在班上，变成一个普通的迟钝男生。小裕这才发现，她在医院里对裕生的脆弱印象，其实只是她毫无根据的想象。

在这之前，小裕只是个活泼的女孩子，但这件事却让她产生了微妙的变化。她开始会退一步冷静地观察周遭，也变得不会轻易相信别人说的话或不负责任的谣言。周围的人不再认为她「像男生」，而是「很成熟」。虽然她本人没有自觉，但简单来说，她就是经历了羞耻的体验而有所成长。

她和裕生维持着感情很好的同学关系，一起进入加贺见高中就读。开学第一天，裕生和小裕就被带到了茶道社的社团教室。两人的哥哥和姐姐都是茶道社的社长，所以就某种意义来说，这也是理所当然的发展。

当时的社长是小裕的姐姐夕纪。虽然小裕必须听姐姐说明社团活动的内容，但她一眼就看穿了身旁的裕生那副忸忸怩怩的态度。因为在此之前，她已经看过好几个在姐姐面前摆出这种态度的懦弱男生。

小裕心中涌起了一股近似对裕生的愤怒的情感。很难用一句话说明她当时的心情。如果要尽可能用简单易懂的方式来说的话——

（第一次见到我的时候，你明明就没有露出那种表情。）

就是这种感觉。第一次见到裕生的时候，自己大概也是露出这种蠢样吧。姐姐当然没有注意到裕生的态度，就像当时的裕生完全没注意到自己的心情一样。

她既讨厌以前的自己，也对轻易就动心的裕生感到失望，或许也对姐姐感到嫉妒——总之就是很复杂的心情。

当然，她没有听说裕生告白的事，也知道裕生对姐姐的感情没有那么强烈。最后，什么事都没发生，姐姐就这样毕业了，美智留也松了一口气——然而……

最近，美智留很在意那个加入茶道社的一年级生雏咲叶。她的确是在医院里看到的那个像洋娃娃一样的小学生。虽然看起来比自己还小，但听说只跟自己差一岁。她是裕生的青梅竹马，住在同一栋住宅区。

美智留之所以会在意，是因为听说叶原本对茶道没有兴趣。这么一来，她是因为裕生在才加入茶道社的吗？裕生住院的时候，她几乎每天都会来探病，仔细想想，这件事也很奇怪。她真的只是裕生的青梅竹马吗？

如果他们两人正在交往，那就另当别论了。如果是因为喜欢的男生加入社团，所以自己也跟着加入，想要尽可能地待在他身边，那她也觉得随便他们。不过，他们看起来完全不像那种关系。

美智留下意识地注意着裕生的行动。平常的她并不会特别在意别人的行动，但只要一牵扯到裕生，她就无法漠不关心，或许是因为苦涩的初恋所留下的后遗症吧。

那天，她从早上的班会开始之前，就一直觉得有点奇怪。裕生和佐贯两个人偷偷摸摸地在说话，当美智留一靠近，他们就立刻停止交谈。

美智留一边说着昨天发生在加贺见住宅区的火灾，一边若无其事地观察着他们两个人。

（……女生？）

他们两个人会瞒着自己的话题，她只想得到这个。而且还是跟色色有关的话题。虽然美智留觉得无所谓，但她知道男生就是会不好意思。

令她在意的是，比起佐贯，裕生看起来似乎更坐立不安。平常都是佐贯单方面地对裕生说那些话题，裕生只是露出「哦」的表情听他说而已。午休时间，裕生也和佐贯一边吃着便当一边聊天，但突然站起身来走出教室。

「藤牧去哪里了？」

她若无其事地问留在教室里的佐贯。

「……应该是去大便吧。」

「……」

佐贯的脑袋比裕生更灵光，以询问对象来说，他算是相当难缠。不过，每当他想要敷衍过去时，就会出现把人拉去厕所的坏习惯。美智留确定裕生一定是有什么重要的事情才离开教室。

午休时间快要结束时，回到教室的裕生，表情明显与刚才不同。他似乎在认真地思考着什么事情。

佐贯把裕生拉到窗边，搂着他的肩膀开始说起悄悄话。这种时候男生的态度真的很好懂。一开始佐贯还用「喂，怎么样怎么样？」的语气问他，但裕生似乎只做出心不在焉的反应，佐贯一副「什么嘛，真没意思」的样子离开了他。

（也太好懂了。）

虽然说会注意到他才是最奇怪的，但美智留知道裕生在午休时间解决了某件事情。不过，那似乎不是佐贯所期待的结果，裕生因此而变得很沮丧。

到了打扫的时间。进入六月之后，每个班级都会选出两个人，负责打扫旧校舍前的游泳池。这是为了开放游泳池所做的准备。美智留和裕生也是负责这项工作的人。

「真麻烦」——脸上挂着这种表情的学生们聚集在游泳池畔。只有一个人显得很有精神，那就是负责说明打扫顺序的体育老师。他告诉大家游泳池的水要等到下周才会放掉，到时候才会打扫池底，今天只要负责捡拾游泳池畔的垃圾，并且用刷子刷洗。学生们懒洋洋地开始进行作业。

裕生和美智留负责刷洗游泳池畔。美智留突然停下手边的工作，抬头看着眼前的旧校舍。

「茶道社的社团教室就在那附近吧？」

美智留看着三楼的窗户说道——但没有人回答。裕生只是默默地刷着刷子。她一边偷瞄着裕生的脸，一边缓缓地进入正题。

「那个，藤牧，发生什么事了吗？」

「……为什么这么问？」

「因为从早上开始你就怪怪的。」

裕生垂下视线，陷入沉思。看着他的表情，美智留突然想起第一次见到裕生那天的记忆。眼前的少年就是当时那个柔弱的男孩，她的心跳不禁加速起来。

（哇，糟糕。等一下，我这是在干嘛？）

她拼命地告诉自己。现在站在她面前的不是那个即将死去的男孩，只是个有点迟钝的同班同学。

「……好险。」

「咦？」

「没、没什么。如果可以的话，我可以陪你商量。」

裕生犹豫了一会儿，最后还是把事情的来龙去脉告诉美智留。听到「一起住」的提议时，美智留也跟佐贯一样惊讶。雏咲叶一定更惊讶吧。

「我觉得她好像在隐瞒什么。不过，也有可能是因为我的说法太奇怪了，所以我也不是很确定。」

美智留沉默地思考着。就她听到的状况来说，雏咲叶只是拒绝了这个突如其来的提议而已。

「……有些事情可能因为对方是男生，所以不方便说吧。」

她心想，的确是有这种可能。

「那孩子除了你之外，还有其他可以商量的人吗？」

「不知道。我们家都是男生，而且也不知道哥哥或爸爸会说些什么。其实我觉得茶道社的学姐最适合，但学姐好像也跟雏咲有什么过节，感觉不太能拜托她。」

裕生的表情又变得像刚才那样忧愁。美智留硬是把视线移开，她担心自己的脸是不是变红了。她焦急地想着一定要说些什么，最后说出口的话是：

「如果可以的话，要不要我帮你问问看？」

当她说出口的瞬间，她就后悔了。学年不同、感情也不好，如果问一个沉默寡言的女生「你有什么烦恼吗？」，对方不可能会老实回答。她觉得裕生一定也会这么说，但他的表情却突然变得开朗起来。

「咦，你真的愿意帮我问吗？」

你这家伙怎么不阻止我啊？

不过，收回说过的话有违美智留的原则。

「……嗯，可以啊。」

她叹着气回答。

9

佐贯走出校门时，看到西尾美智留的背影。他跑过去轻轻拍了拍她的肩膀。

「哦。」

「……嗯。」

两人含糊地打了个招呼，便并肩往加贺见车站的方向走去。

今天因为要检查校内设备，所以没有社团活动。如果有的话，以同时参加好几个社团为人生目标的佐贯，是不可能在放学后直接回家的。

「……」

「……」

他们就这样不发一语地走着。在旁人眼中看来，只觉得两人之间持续着尴尬的沉默，但对这两个人来说，这样才是正常的。他们原本就不是多话的个性，如果没有裕生这个天生的「倾听者」在身边，他们就会变得非常沉默寡言。

佐贯和美智留的个性在班上也被认为很像。虽然旁人只觉得他们感情还不错，但两人都把对方当成知心好友。当然，他们两人在一起时总是很少说话，所以也绝对没有确认过彼此的想法。

「……然后呢？」

佐贯说道。

「咦？」

「打扫时间发生了什么事？」

佐贯也发现美智留从早上就若无其事地在刺探自己。自从打扫完游泳池回来之后，美智留的样子就变得不太对劲。他一直在等待她主动开口。

「果然被你发现了。」

美智留叹了一口气，开始断断续续地说了起来。她因为一些奇怪的原因，必须向雏咲叶询问一些事情，但班会结束后，她去一年级的教室一看，叶已经离开了。

「你在想什么啊？」

佐贯听完后，一脸傻眼地说道。

「是你自己说的吧？」

美智留没有回答。就连佐贯也没有听说美智留的「初恋」。但他知道美智留是在不小心说溜嘴的情况下，才说出这件事的。

「……怎么办？」

这句话的意思是「如果需要帮忙的话，我也可以帮忙」，但美智留摇了摇头。

「我会想办法的。」

她说道。

「毕竟这是我接下的工作。」

「这样啊。如果……」

这句话的意思是「如果有什么事的话，就跟我说吧」。美智留点了点头。

「谢谢。」

随着两人越来越接近车站，路上的行人也越来越多。加贺见站是私铁和JR都有的转乘车站，车站前正在进行再开发。穿过百货公司之间的狭窄小巷后，就能看见加贺见站的剪票口。佐贯住在离加贺见站私铁站一班电车车程的地方。

「你家不是在车站那边吧？为什么要往这边走？」

佐贯问道。

「我要在车站和姐姐碰面。她今天要回来。」

佐贯一边心想「咦？」一边走过斑马线。美智留的回答让他有些在意。

「你姐姐不是靠推荐上东京的女子大学吗？她不是一个人住吗？」

「是啊。」

「大学现在在放假吗？」

美智留瞬间犹豫了一下，才回答：

「好像不是。」

「那她为什么要回来？」

这时，一名穿着鲜艳大理石花纹衬衫的金发壮汉突然从某处冒了出来。他戴着银色戒指的粗壮异样大手中，不知为何握着夹有文件的活页夹。

「嗨，我有点事情想问你们。」

两人都没有看向男子。在车站前像这样靠近别人，像这样搭话的，肯定是街头推销。

「只要五分钟就好，可以吗？」

佐贯心想，这个街头推销员的口气还真差。至少也该用敬语吧。两人正准备走向验票口。

「嗯？等一下，那边那个微胖小弟。」

佐贯的脸色变了。他身旁的美智留也不禁倒抽一口气。「胖子」系的所有单词都是对佐贯的禁句。刚上高中的时候，他曾经主张「我不是胖子，只是体格比较壮」，结果跟人吵了起来。他站稳脚步，瞪着眼前这个壮汉的脸——

「果然是你。你叫什么名字？狸猫？」

「……我叫佐贯。」

原来是裕生的哥哥雄一。佐贯到裕生家玩的时候，曾经见过他几次。

「这个梗你之前也用过了。」

「啊——抱歉抱歉。我不太会记别人的名字。」

佐贯很想吐槽他到底是在搞笑还是真的记错，但是一看到他从短袖中伸出来的长手臂，便闭上了嘴巴。

近距离一看，他的肌肉非常结实。虽然他擅长的应该是打击类的攻击，不过凭他这样的肌肉，或许也能跟柔道有段者一较高下。根据裕生的说法，他似乎没有正式学过武术，但是一举一动都毫无破绽。佐贯的运动神经也不算差，但他觉得如果跟这个男人打起来，恐怕撑不到五秒。

「然后，那边那个女生……原来是西尾的妹妹啊。对了，我有收到那家伙的简讯，西尾也回来了吧？」

「……是的。」

小枝子回答的时候，表情不知为何显得有些苦涩。

「嗯——」

雄一搔了搔下巴，歪着头说道：

「我是在做田野调查，你家的姐姐是来做什么的？」

就在佐贯心想「怎么跟我的问题一样」的瞬间——

「……学长。」

背后传来一个声音。三人同时转过头去，只见一名身穿米色长裙和水蓝色开襟毛衣，年约十八、九岁的女性站在那里。她手上提着一个略小的波士顿包，是个会让擦身而过的人都忍不住回头多看一眼的美女。

去年在茶道社的社办里，佐贯也见过她几次。她是小枝子的姐姐西尾夕纪。

「啊，姐姐。」

小枝子说道。

「你好。」

佐贯也跟着打招呼，但两人都被彻底无视。她只看着藤牧雄一一个人。

「哦——西尾啊。真巧耶，我刚好在聊你的事。」

雄一露出门牙，咧嘴一笑。虽然其中一颗应该是假牙，但就算不知道这件事，那笑容也足以让对方感到畏惧。不过，夕纪的反应却不一样。

「咦？讨、讨厌啦。你们在聊什么？」

她的脸颊瞬间泛红，害羞地垂下视线。

「没有啦，什么都还没聊到。你是不是瘦了点？这么说来，我们好久没见面了。话说回来，我好像是第一次看到你穿便服耶。」

雄一毫不客气地打量着夕纪，她的脸变得更红了。

「……那个，很奇怪吗？」

「嗯？啊——还不错啊？很适合你。」

虽然佐贯觉得这番话听起来一点诚意也没有——

「是吗……太好了。」

夕纪却露出腼腆的微笑。

佐贯觉得自己好像看穿了事情的本质。这么说来，去年裕生刚加入茶道社的时候，曾经开心地对他说：

「因为我是『藤牧学长的弟弟』，所以她对我非常好哦。」

佐贯当时心里想的是，那是因为你哥哥就像野兽一样，不珍惜他的话，之后会很可怕。不过，从她现在的态度看来，或许不是这么一回事。

这位美女该不会喜欢野兽吧？

既然是喜欢对象的弟弟，对她亲切也是理所当然的。

「姐姐，我们走吧。」

小枝子以明显不悦的表情说道。

「小枝子，等一下。」

接着，夕纪重新转向雄一，连珠炮似地说：

「我在简讯里也提过，我有话想跟学长说。」

「啊——对哦，是有这回事。什么事？快说吧。」

夕纪环顾四周，应该是「在这里不太方便」的意思吧。佐贯心想，原来是这么回事啊。她之所以不惜请假也要回到加贺见——应该是为了追雄一吧。他可以理解小枝子为什么不想说出口。姐姐喜欢的对象偏偏是前「加贺见最强男人」，也难怪她会感到忧郁。

「啊——在这里不太方便吗？那下次来我家吧，白天都没人在。」

佐贯看到小枝子的脸上浮现和自己一样的惊愕表情。这个男人到底在想什么？该不会是明知故犯，故意要把这位美女带进空无一人的家里吧？

「姐……」

脸色发青的小枝子正想说些什么，夕纪却用力地点点头。

「好……那我晚点再跟你联络。」

「好，打手机给我吧。」

她被小枝子拉着离开，同时不断向雄一鞠躬。雄一也用力挥着手目送夕纪离开，然后突然自言自语地说：

「……嗯，她到底要跟我说什么？」

佐贯惊讶地抬头看着雄一的脸——这个男人到底有多认真啊？

「应该是爱的告白吧？」

「哇哈哈哈！」佐贯只是把看到的事情说出来而已，雄一却突然大笑起来，还用力拍着他的背。他看起来不像是在掩饰，而是真的在笑。

「啊——你这家伙真的很有趣耶。」

他边说边擦着眼泪。看来他真的什么都没发现。佐贯在心里想着「这下没救了」，同时放弃挣扎，这时雄一突然换上一本正经的表情。

「喂，狸猫小子。」

「我叫佐贯。你很烦耶。」

「虽然我家的裕生是个没用的家伙，不过你人面很广，而且又很精明。我有件事想问你这个伟大的佐贯同学。」

「干嘛突然这样叫我？」

「你应该听过关于『寄生虫』的传闻吧？」

佐贯心想「啊」。他曾经听裕生说过，雄一打算收集这附近的传闻写成报告，但他没想到是关于「寄生虫」的传闻。

「『寄生虫』其实是怪物的名字，对吧？家里会出现一个像巨大蛋一样的东西，被从里面跑出来的怪物踩到影子的人会动弹不得，然后被那家伙吃掉之类的。」

雄一原本打算在夹在活页资料夹里的纸上写字，但突然狐疑地抬起头来。

「你这个关于蛋的传闻，是从哪里听来的？」

「蛋？」

「虽然每个人说的内容都有微妙的不同，不过提到『蛋』的传闻可是相当罕见的。就我所知，只有住在我们家附近、加贺高中的一个一年级生说过这个故事。」

佐贯想了一下，但还是想不起来是从谁那里听来的。

「嗯——我也是在学校里听来的。我记得是在社团……是谁啊？知道这个故事的人还满多的。」

这种时候，参加太多社团反而会让人伤脑筋。到底是在哪个社团的教室里听到的呢？

「这个传闻在加贺高中里传开来了吗？算了，没差。」

雄一一边用圆珠笔振笔疾书，一边说道：

「既然你说『知道的人还满多的』，就表示除了你以外，还有其他人知道这个传闻吧？」

「嗯，是啊。」

「那就好。」

雄一从活页资料夹里抽出几张纸，塞到佐贯的手里。

「你可以帮我问问那些可能知道的人，传闻的内容是什么吗？只要写在这张纸上，再交给裕生就行了。如果能问到『要怎么样才能从寄生虫手中逃走』之类的，那就更好了。」

「咦？」

「这种事只能拜托你这种聪明人啊，好吗？」

听到「聪明人」这个词，佐贯觉得心情还不错。而且，他以前从来没有收集过传闻，这刺激了佐贯的好奇心。

「我知道了。不过，收集到的结果也要告诉我哦。」

「好啊，这当然没问题。老实说，事情变得越来越有趣了。我还听到好几个类似对抗神话的故事。」

「对抗神话？」

佐贯没听过这个词。

「这是爱德加・莫兰发明的用语。总之，当这种传闻流传开来时，就会出现其他毫无根据的传闻来加以否定。例如『这种传闻是骗人的，其实是某人的阴谋』之类的。不是也有ＵＦＯ的目击情报吗？有人说那不是外星人的交通工具，而是纳粹德国的残党制造的秘密武器。」

「哦——那『寄生虫』的什么神话又是怎么回事？」

「这个嘛，就是啊……」

雄一笑着说道：

「人类被怪物吃掉这件事是真的，只是有人把它说成『寄生虫』的传闻来混淆视听。很可笑吧？」

「你是说怪物真的存在吗？」

雄一点了点头。

「据说某个世界里住着怪物，而怪物之间发生了内哄。然后，内哄之后幸存下来的怪物就跑到这里来了。因为那些家伙没有身体，所以它们会先附身在这个世界的人类身上。然后，它们会操纵被附身的人类，再把其他人抓来吃掉。」

佐贯张大嘴巴看着雄一。

「听起来很像都市传说耶。真的有人相信这种事吗？」

「很蠢对吧？」

雄一说道：

「如果真的有那种怪物，我还真想看看呢。」

10

月亮没有露脸，依然躲在云层里。

现在还不到深夜。川相千香走到公园附近时，托特包里的手机响了起来。是家里打来的电话。

「妈妈？」

千香说道。她手上拿着去年买的手机，手机里传出细微的尖锐声音，似乎是在责骂她。

「抱歉，我在樋口家聊太久了。」

沉默。

「嗯，我在公园前面，会直接回家。啊，不要挂电话，我要穿过公园。」

沉默。

「这个时间还有很多人在哦，所以叫你不要挂电话啦。」

她经过写着「加贺见恩赐公园」的导览图旁边，踏进柏油路的步道。这里是关东数一数二的自然公园，有划船场和慢跑路线。

「不是啦，我不是说田岛家失火了吗？我们就是在聊这件事。」

千香走在横跨草坪的步道上，路灯将步道照得一片白，黑色的虫子无声地在光源周围飞舞。

「嗯，听说还没找到。」

她边走边环顾四周，没有可疑的人影。几年前这里发生过年轻女性被色狼袭击的事件，所以路灯的数量增加了不少。她要前往的公园另一侧出口还盖了派出所，从那之后这里就没再发生过事件。

「不知道。不过，田岛阿姨好像说她确实待在家里。」

草坪的尽头是划船池，天鹅形状的脚踏船在小小的栈桥旁微微摇晃。步道绕着池子弯曲。

「咦，学校？」

千香停下脚步。

「为什么学校会打电话来？」

她侧耳倾听电话另一头的声音。

「我、我不知道啦。妈妈有没有说什么奇怪的话？就算你打那种电话来，我也什么都没办法说。」

她这么说。声音在自己也没注意到的时候变大了。她突然回过神来，环顾四周。

「现在？我现在在划船池。嗯，没有奇怪的人。没事。从刚才开始就没有人。」

池子的水面突然被一阵凉风吹过。

「……好像没有人在。」

千香独自站在这个宽广公园的中心。她看向栈桥旁的时钟，现在才刚过晚上九点。这个时间人确实会变少，但并不是没有出来遛狗或夜间慢跑的人。像这样完全没有人烟的情况很罕见。

「不，没什么。只是有点太安静了。」

她再次迈开步伐，但比刚才走得更快。穿过划船池后，步道延伸到树林中。她一边走一边不时瞥向左右两侧的树木。她有种不好的预感。

「马上就要到外面了……」

她突然回过神来。照亮步道的灯光中断，道路前方融入黑暗之中。看来前面的路灯似乎坏了。

「不，那个，好像有灯光。」

千香开始后悔进入这个公园。虽然已经来到很远的地方，但或许还是回头比较好。她回头看向刚才走过的路，这次真的僵住了。

背后也是一片黑暗。

千香凝视着周围。除了就在旁边的路灯，她视野中的灯光全都消失了。明明刚才经过的时候还亮着。

突然间，她周围也开始融入黑暗之中。最后剩下的路灯也快要熄灭了。她抬起头，看向正上方的光源。

一群小黑虫密密麻麻地覆盖着萤光灯。她紧紧握住手机。

「妈妈……」

覆盖在萤光灯上的黑色团块的一部分崩塌，几只虫子像雪一样啪嗒啪嗒地掉了下来。她本以为自己躲开了，但其中一只撞到了拿着手机的手。她感觉手背发出滋的一声，不禁松开了手机。

（咦？）

被虫子碰到的手烫伤了——简直就像虫子在发热一样。掉到地上的虫子爬到了她的脚边。

她捡起手机，转身冲进树林里。虽然不知道自己在哪里，但只要继续跑下去，应该就能离开这里。手机似乎在掉落时断了通话。就在她想打给警察的瞬间，来电铃声响了。一定是母亲回拨了。她按下通话键。

「妈妈？」

『说了吗？』

一个沙哑的声音回答。千香感觉背后被泼了水，不由得停下了脚步。她看向屏幕，发现是未知来电。

「你是谁？」

『川相同学，你把秘密说出去了吗？』

对方知道她的名字。说不定是认识的人。

「……你在说什么？」

『英语考试的事。』

千香倒抽了一口气。对方继续说道：

『学校联络你了吧？他们也想问你。』

她慢吞吞地走在树林间。电话那头的人说的是真的。加贺见高中的英语老师趁她不在家时联络了她。虽然没有明确说出要谈什么，但似乎是想问考试的事。

「我没说哦。比起这个，你是谁？」

那天知道她偷答案卷的人，包括自己在内只有五个人。既然如此，打电话给她的就是其中一人。她刚刚才跟樋口讲过话，田岛行踪不明。剩下的只有茶道社的那两个人。

「你该不会是……」

『你们无法保守秘密。』

沙哑的声音对千香说。一阵冷风吹过，她周围的树枝沙沙作响。她突然惊觉——电话那头也传来细微的树叶摩擦声。对方也在附近。

「……你在哪里？」

对方没有回答，只有沉默。正当她想再问一次时——

「所以，消失吧。」

突然，她身后传来声音。近到脖子都能感受到对方的气息。她全身寒毛直竖。

正想跑开的瞬间，踏出的地面消失了。

千香掉进深洞的底部。起身的瞬间，右脚传来剧痛。就像心脏一样，一阵一阵地抽痛着。说不定是骨折了。

抬头一看，只见圆形的天空。

她听说公园里有古老的枯井。井口应该被圆形的水泥盖封住了，但她似乎掉进了那里。

她似乎无法靠自己爬上去，手机也不知道掉到哪里去了。刚才通话突然中断，母亲应该知道女儿发生了什么事。她大概已经报警了，现在可能正在找她。

虽然不知道上面的人是谁，但只要再忍耐一下就好。

正当她这么想的时候，有什么东西发出沙沙的声音，朝千香的方向靠近。一股热气拂过脸颊。有着尖锐脚的生物在她扶着墙壁的手上爬来爬去。她离开周围的墙壁。用终于习惯黑暗的眼睛一看，发现周围的墙壁上爬满了黑色的虫子。

那一瞬间，她听见了拖着沉重物体的声音，头顶上的圆形天空缓缓地关闭了。

＊

伴随着模糊的声音，从水泥和地面的缝隙间微微地冒出白烟。

枯井旁边蹲着一名少女。盖好盖子的她，拍掉手上的泥土站了起来。她操纵的虫群，现在应该正在烧死第二名牺牲者——川相千香。

她倾听着从洞穴深处传来的千香的声音。那声音混杂在树叶摩擦的声音中，只在洞穴附近飘荡。一开始是求救的话语，但很快就变成了拉长的悲鸣，然后也拖着尾音慢慢消失了。

她头上的月亮开始从云层中现身。在步道上可以看到手电筒的灯光。接到通报的警察似乎已经到了。

已经听不见任何人的声音了。她朝着公园的出口走去——知道这个秘密的人还有一个。

11

裕生觉得佐贯好像又开始在做些什么了。

每到下课时间，他就会拿着文件夹走出教室，等到快要上课的时候才会回来。上课时也是一直在看某种文件。裕生曾经偷瞄过一眼，感觉很像是哥哥做的调查表。

小裕也在午休时间一到的同时就不知消失到哪里去了。裕生在学校前面的法泉堂买了面包，便走向旧校舍的社团教室。旧校舍有很多空教室，所以很少有人经过。就在他快要走到通往三楼的楼梯时，背后突然有人叫住他。裕生一转过身，就看到一位二十岁后半的女老师追着他跑上楼。

是教英文的柿崎老师。两人在楼梯顶端面对面站着。身材高䠷的她，身高跟裕生差不多。她个性爽朗，很受学生欢迎，同时也是茶道社的顾问。

「你好，藤牧・弟弟同学。」

她那张没有化妆的脸露出笑容。她的皮肤好像很敏感，因为粉笔会让她的手变得粗糙，所以上课时总是用右手戴着手套。

「……可以不要那样叫我吗？」

裕生皱起眉头。他不喜欢被当成雄一的附属品。

「如果只叫『藤牧』的话，我就会想起你那个笨蛋哥哥。那个打架笨蛋一代的冲击性实在太强了。」

「对不起。」

裕生之所以会道歉，是因为哥哥欠这位老师很多人情。她第一次担任班导的那一年，刚好就是雄一刚入学的那一年。入学典礼才过了一星期，雄一就因为偷机车而被警察当场逮捕，害她每天晚上都睡不好觉。

而且，在决定雄一处分的教职员会议上，当大家提出立刻退学的意见时，只有这位柿崎老师一贯地替他辩护，说「我身为班导，还没为他做过任何事，请再给他一次机会」。等到雄一的停学处分结束之后，她也把雄一当成弟弟一样照顾，还爽快地答应担任茶道社的顾问。对雄一来说，她可说是恩师。

「没关系，你不用道歉。藤牧・弟弟同学又没有做错什么事，不用放在心上。」

「……」

虽然裕生很想说「老师，你这样叫我，我反而会在意」，但他还是忍住了。

「对了，那个笨蛋好像回加贺见了？」

「为什么连老师都知道？」

裕生话才说到一半，柿崎就递了一张纸到他的面前——「关于加贺见市东区的都市传说」。

「他叫你们班的佐贯同学当助手，在学校里到处做问卷调查。你不知道吗？」

裕生心想，果然是这样。佐贯的确很适合做这种事，但为什么事情会变成这样呢？

「算了，他有精神就好。叫他回来之前至少要来露个脸。」

「我知道了。」

裕生回答。对她来说，雄一应该是难以忘怀的不肖徒弟吧。裕生也听说过，毕业典礼那天，师徒两人还抱在一起痛哭。他们两人的个性一定很合得来。

「你要在社团教室吃饭吗？」

她看着裕生提着的面包袋问道。

「是的。」

从楼梯可以看见社团教室的门。柿崎像是在确认里面有没有人似地，迅速地扫视了一下。

「那个……」

她说到这里停了下来，似乎有什么很重要的事。裕生不禁挺直了背脊。

「你有听说过三年级的考试题目可能被偷走的事吗？」

「……考试的题目？」

这么说来，美智留和佐贯好像在班上也提过这件事。学校方面也已经正式展开调查了。

「之前就有这种传闻，但前阵子的期中考出现了明显很奇怪的答案卷。感觉上好像是我出的题目被偷走了。」

她压低声音继续说道：

「当然，偷考题的人是不对，但我也要负起管理不周的责任，所以这次我一定要抓到犯人，而且还要有确实的证据。」

「……哦。」

「你有没有从谁那里听到什么消息？」

「班上同学是有提过这件事……」

裕生不解地歪着头。二年级的裕生不可能知道三年级的考试情况，为什么她要问自己这种事呢？

「如果知道谁是嫌疑犯的话，您应该直接去问那个人，而不是问我吧？」

「我问过很多人，像是低年级生或是去年毕业的人。虽然我已经知道这次考试的可疑人物，但直接问本人的话，对方只要矢口否认就没事了。我想就算不是犯人，应该也会有人知道内情才对。」

裕生姑且点了点头，但总觉得有点无法释怀。

「算了，如果你什么都不知道就算了。那我先走了。」

她拍了拍裕生的肩膀，快步地走过三楼的走廊。裕生目送着她的背影，总觉得她好像故意不讲清楚重点，是自己想太多了吗？

「……裕生。」

旁边突然传来声音，裕生差点吓得跳起来。社办的门不知何时已经打开，志乃就站在他的旁边。

「吓我一跳。不要吓我啦。」

「你刚刚在跟柿崎老师说话吧？」

志乃说道。

「你们在说什么？」

「问我知不知道有人在期中考作弊。她说她想抓到犯人，所以问过很多人。」

裕生这才想起志乃是三年级生，老师直接问她不就好了。

「学姐，你知道什么吗？有没有在你们班上听过类似的传闻？」

「为什么我会知道？」

志乃用僵硬的声音说道。

「我怎么可能知道这种事。」

裕生第一次看向志乃。她低着头，似乎正在沉思。

「……学姐，你的脸色好像不太好，没事吧？」

志乃像是突然回过神来，动作生硬地抬起头。

「嗯……最近身体状况有点不太好，我去保健室一下。」

她转身背对着裕生，走下楼梯。她的背影像是在拒绝裕生，所以裕生也没办法说「我也跟你一起去」。

（……到底是怎么了？）

裕生站在走廊上，目送志乃离去——真的只是身体不舒服而已吗？

这个时候，小裕正在中庭里走着。加贺见高中的新校舍与旧校舍是平行排列，中间以走廊连接。两栋校舍之间是种有灌木与草皮的中庭。这里在新校舍落成之前就存在了，以前似乎只是被称为「庭院」。

当时这里似乎是学生在下课时间聚集的场所，但现在却没什么人会来。因为新校舍落成之后，这里就变得比较阴暗，而且也很难说有好好地在整理。

小美咲朝着角落的藤架走去。刚才她看到雏咲叶走出校舍，于是不假思索地追了上去。小美咲的脚上还穿着室内鞋。虽然校规禁止穿着室内鞋进入中庭，但没有学生会乖乖遵守。

藤花已经谢了，颜色有点暗沉的绿叶像是屋顶般覆盖在铁架上。

叶靠在藤架的柱子上，低着头，后颈清晰可见。或许是因为背对着小美咲，她没有注意到小美咲正在接近。

「不是这样……」

叶的声音突然传入耳中。小美咲吓了一跳，停下脚步。她以为叶是在对自己说话，但叶完全没有看向她。

「再等一下。」

小美咲听见更清楚的声音。她心想，叶是在用手机跟某人说话吗？而且似乎是很严肃的话题。

（或许改天再来比较好。）

就在小美咲准备转身离开的瞬间，叶转过头来，脸上明显浮现惊讶的神色。小美咲突然发现她的双手空空如也。小美咲的背脊窜过一阵寒意——她刚才到底是在和谁说话？

「午安。」

小美咲开口说道。她告诉自己，刚才听到的那些话没什么大不了的，肯定只是自言自语。

「午安。」

叶一脸紧张地回应。小美咲想起第一次见到她时的事。虽然当时她也不是很亲切，但小美咲还是不断找这个女孩说话。

现在对她的印象依然没变。雏咲叶毫无疑问是个可爱的女孩。小美咲觉得「像洋娃娃一样」这个形容词非常适合她。虽然对方不说话，但小美咲就是想逗她。

「你刚才在和谁说话？」

小美咲问道。

「没有。」

叶低下头。她深色的影子落在偏黄的草地上。

「找我有什么事吗？」

小美咲这才发现，她完全没想过要怎么开口。或许是因为她下意识地认为，不管怎么问对方都不会说，所以早就放弃了。小美咲心想，自己可能搞砸了。虽然叶的表情没什么变化，但她似乎没有完全拒绝小美咲。她看起来很紧张，但还是在等小美咲开口。

「那个，我就直接问了。」

她们之间没有共通的话题。与其聊些奇怪的话题，不如直接问比较快。

「你最近怎么了吗？」

「咦？」

叶一脸惊讶地回看着小美咲。她似乎真的吓了一跳。

「昨天，我跟藤牧聊了一下。」

「……裕生。」

叶小声地喃喃说道。

「他好像很担心你。」

叶的表情似乎微微动了一下。不过，小美咲不知道那代表什么意思。

「虽然我问你可能有点奇怪，但藤牧说，有些事情可能很难对他说出口。」

叶听着小美咲的话，突然像是感到害怕般，背脊抖了一下。

「所以我才会来问你。」

叶一边听着小美咲的话，一边左右移动视线。

「虽然有些事情可能没办法对藤牧说，但可以对我说。当然，我不会把你说的话告诉藤牧……你怎么了吗？」

叶的样子有点奇怪。她不停地环顾四周。小美咲也跟着环视中庭。没有其他人。她突然看向穿廊，有个戴着眼镜的女学生正从旧校舍走向新校舍。

（是茶道社的人。）

小美咲心想。记得她好像是叫做饭仓的三年级学生。

「……不是这个人。」

听到痛苦的声音，小美咲转头看向叶。不知何时，她像是在忍耐疼痛般闭上眼睛。额头上微微渗出汗水。

「欸，你身体不舒服——」

小美咲的话说到一半就消失了。叶突然伸直身体，放声大叫——

「不是这个人只是在附近而已！」

在那之后，所有事情都在一瞬间发生。

「咦，怎么了？」

叶突然改变方向，往前倒下。前方是藤架的铁制柱子。伴随着「咚」的沉重声响，她的额头用力撞了上去，藤架的藤蔓也跟着晃动。

「喂！」

就在小美咲冲过去的同时，叶整个人瘫软地倒下。在千钧一发之际，小美咲接住了她娇小的身躯。她让叶坐在藤架底下，然后观察着她瘫软无力的脸庞。叶似乎还有呼吸，虽然没有生命危险，但额头微微渗出了血。小美咲缓缓地让叶的身体躺到地上。

「你等一下。」

虽然叶应该听不见，但小美咲还是这么说完，便为了找人帮忙而往校舍的方向跑去。

小美咲感到很后悔——那女孩原本就不太舒服，自己根本没空听她说话。不过，她倒下的方式也太夸张了，看起来简直像是自己主动撞向藤架的柱子。

只不过，她在昏倒前喊出的那句话，一直让小美咲耿耿于怀。

那句「不是这个人」。

（如果我就是「那个人」的话……）

一想到这里，她不知为何就止不住颤抖。

12

「那个，我真的没事。」

裕生心想，这句话大概已经听了十次左右。

「不行啦。刚才不是有人叫你找个人陪你吗？」

裕生从刚才开始就一直重复着相同的回答。叶和裕生正朝着加贺见住宅区的方向走去。叶的额头上贴着大大的创可贴，或许是因为这样，她看起来比平常还要孩子气。

「我的东西我自己拿。」

叶的包包很大，现在正挂在裕生的肩膀上。

「没关系啦，反正也不重。」

结果，裕生下午的课都早退了。他和志乃谈完之后，一回到教室，手机就收到美智留的简讯。他急忙赶到保健室，叶正坐在床上。她在中庭昏倒时撞到了头，为了保险起见，她决定早退去医院。

叶的父母都不在家。裕生表示自己就住在附近，而且又像家人一样，所以自愿陪她去医院。离开保健室的时候，保健室老师只叫住了裕生一个人。

「关于她的事……」

中年的保健室老师一脸严肃地说道：

「虽然伤势没什么大碍，但她的身体状况似乎不太好。她说自己没什么食欲，你要多注意一点。」

因为裕生经常和她碰面，所以反而没有注意到，不过听老师这么一说，他才发现叶最近似乎瘦了一点。他原本以为是因为换季的关系，所以制服给人的印象才会不一样。

「伤口还会痛吗？」

「已经没事了。」

叶摇了摇头，额头上的白色创可贴也跟着晃动。虽然医院说没什么大碍，但她的脚步却变得有些迟钝。裕生配合着她的速度，慢慢地走着。

两人抵达了加贺见住宅区的入口。像火柴盒般单调的水泥建筑物，沿着狭窄的道路两侧一字排开。在水泥扶手的另一侧，无数的衣物正在随风飘扬。

或许是因为时间的关系，路上几乎没什么人。虽然这是裕生从小看到大的风景，但还是在不注意的时候一点一滴地改变。随着建筑物逐渐老旧，水泥墙上的污渍也变得越来越明显，写在墙上的栋数也变得越来越模糊。拉下铁门的空房间也越来越多。

裕生他们住的那栋房子旁边，有一座供住宅区的孩子们游玩的小公园——之所以会说「小」，或许是因为现在才这么觉得。无论是单杠、秋千或是溜滑梯，以前看起来似乎都更大。这些游乐器材的油漆都已斑驳脱落，还浮现出红色的铁锈。最近几乎看不到有孩子在这里玩耍，加贺见住宅区里似乎逐渐变成一个被遗忘的场所。

「小时候我们经常在这里玩呢。」

叶突然喃喃说道。裕生觉得她好像很久没有主动跟他说话了。

「是啊。」

在大象形状的溜滑梯旁边，可以看到两人座的秋千面对面地设置在那里。

「雏咲小时候很怕那个秋千呢。」

裕生说道。

「……才没有那回事。」

叶一脸不高兴地说道。

「咦，可是你哥哥不是为了服务你，所以用力地把你甩出去吗？因为他拿出真本事，秋千都发出叽叽的声响，一开始你虽然很开心，但因为速度太快，所以你吓得要死。」

「我才没有吓到。」

「可是你哭了啊。还说再也不坐这个秋千了。」

「我才没有哭。」

叶鼓起脸颊。裕生想起了小时候的叶，不禁笑了出来。叶从以前就经常像这样逞强，裕生也想稍微捉弄她一下。

「那是你快要从小学毕业的时候吧？结果你哥哥还慌了手脚，跑来拜托我帮你。」

「才不是！那时候裕生……」

叶话说到一半，又慌慌张张地闭上嘴巴。然后，她恢复平常的表情说道：

「那时候，学长明明答应要陪我一起坐，结果却自己先下去了。」

「咦，是这样吗？」

裕生开始搜寻遥远的记忆片段。这么说来，他好像被雄一命令说「你再坐上去会太重，给我下来」。不过，这应该不是裕生的错，而是雄一的责任吧。更何况，叶还是哭了，裕生费了好大的劲才安慰她。最后裕生说「我们回家吧，我送你回去」，她才终于冷静下来。

（牵我的手。）

小时候的叶的声音突然在耳边响起，裕生吓了一跳。

当时，他牵着哭丧着脸的叶的手，把她送回住宅区——叶和裕生的妈妈都在家里等着他们。

然后，现在已经不在了。

「会消失吧。」

叶突然冒出这句话，裕生不禁看着她的脸。

「什么？」

「全部。」

叶以奇妙的清晰口吻回答。

「会消失。以前有的东西，还有现在有的东西。天空、人、风，全部都会消失，只剩下我。」

「……雏咲。」

叶的父母毫无预警地消失了。正好是裕生在医院的那段时期。她早上出门上学，回家之后发现母亲不在家，然后不管等了多久，父亲也没有从公司回来。

在那之后，挂着「雏咲」门牌的住宅区房子，除了叶以外，再也没有其他人回来过。没有人知道他们失踪的原因。也有人谣传是夫妻俩被卷入什么犯罪事件。唯一可以确定的是，从那之后就再也没有人见过叶的父母。

「不过，我想事实或许不是这样。以前有的东西可能根本就不存在，只是我的错觉……所以才会这么轻易地消失。或许这个世界打从一开始，就只有我一个人。」

裕生顿时哑口无言。他一直以为自己很了解叶，但其实对她一无所知。不知不觉中，两人已经停下脚步面对着彼此。

「……你一直都在想这些事吗？」

裕生好不容易才挤出这句话，叶点了点头。

「我只要这么想，反而会觉得比较安心。如果打从一开始就是一个人，我就可以放弃了。就算住宅区的那间房子消失了，我也无所谓。因为我没有其他重要的东西。」

她露出寂寞的笑容，裕生的胸口感到一阵刺痛。

叶突然抬起头来看着裕生。

「啊，不过，只有一件事……」

正当她要继续说下去的时候——

「喂——喂——喂——喂——喂——！你们两个在干什么啊！」

一道熟悉的巨大声音传了过来。不用看也知道是谁来了。雄一伸出大手，分别放在面对面的两人肩膀上。

「怎么了怎么了怎么了？你们两个难得一起跷课吗？现在才要出道吗？有点太晚——」

雄一的目光突然停在叶额头上的创可贴，脸色也跟着大变。他用力抓住叶的双肩，个子娇小的叶几乎整个人都浮在半空中。

「叶，是谁打你的？我现在就去把那家伙痛扁一顿。」

「哥哥！」

裕生连忙把雄一从叶的身上拉开。

「不是啦。她只是在学校昏倒而已！」

他把事情的来龙去脉解释了一遍。雄一这才松了一口气。

「什么嘛。真是的，小心一点啦。害我担心死了。」

雄一捏了捏叶柔软的脸颊。裕生用力拍掉他的手。刚才那段沉重的对话仿佛不曾发生过，叶的表情变得十分平静。

「那你送叶回去之后，就要回学校吗？」

雄一对裕生问道。

「不，我已经提出早退申请了，我想先看看叶的情况，然后再回家。」

「是吗？那你先在叶家等我一下，不要靠近我家。」

「啊？」

「西尾等一下会来我家。」

「西尾……该不会是西尾学姐吧？」

裕生吓了一跳。这么说来，他曾经听小枝说过，西尾可能会回到加贺见。

「难得有这个机会，我想久违地泡个茶给她喝。我的茶具应该还放在壁橱里吧？你该不会把我的备前茶碗扔掉了吧？」

「没有啦……」

裕生这才发现哥哥手上拿着一个像是装着茶点的袋子。应该是为了泡茶而买来的吧。

「不过，反正只是略式点前，不用太讲究啦。」

「等一下，西尾学姐来我们家要做什么？」

夕纪的确很尊敬雄一，裕生也知道哥哥和夕纪有保持联络。不过，他们应该很少单独碰面才对。

「她说有话要跟我说。不知道会是什么事。」

哥哥露出爽朗的笑容。

裕生的内心涌起一股不祥的预感。这么说来，夕纪好像经常把「裕生同学有藤牧学长这样的哥哥真好」这句话挂在嘴边，他似乎也听过夕纪说「我觉得藤牧学长真的很可靠」。因为夕纪看起来是认真的，所以裕生实在很难开口告诉她，当兄弟姐妹真的不是一件轻松的事。

「你心里有底吗？」

「完全没有。总之，她好像觉得不能在别人面前说。感觉上她最近打电话来的时候，好像也一直吞吞吐吐的，不知道是不是在紧张。」

「……」

到了这个时候，裕生终于和佐贯还有美智留得到相同的结论——那应该不是单纯的信赖或尊敬而已。

「算了，没关系。反正问她本人就知道了。总之就是这么回事。」

三人来到了集合住宅的楼梯前。裕生他们住在最上层，叶则是一楼。突然，雄一伸出食指指着两人。

「叶乖乖睡觉！裕生你去做点吃的！」

然后，他不等叶回答，也不给裕生反驳的机会——

「再见啦——！」

他一边说着，一边两阶并作一阶地冲上水泥阶梯。接着，最上层的门发出「砰」的一声，之后就恢复了平静。

（……那个人到底在想什么？）

裕生觉得想太多也没用。比起这个，夕纪真的会来向哥哥告白吗？他有种既想看又不想看的复杂心情，不知道他们之间会进行怎样的对话。

「……那个……」

突然有人叫他，裕生转头看向叶。她拿出钥匙，准备打开一楼的门。

「咦？」

「我会自己做饭。」

叶背对着他说。门打开了。裕生心想，这或许是要他别进屋里的意思。仔细想想，这里毕竟是独居女生的房间。虽然两人是青梅竹马，但随便进去还是不太妥当。

「雏咲，那个……」

比起是否要进屋，裕生更在意刚才叶所说的话。他觉得还是再跟叶说一次比较好。

「那个，关于刚才你说的事……」

叶的脚踏进玄关的泥土地，却一动也不动。

「我是这么想的……雏咲？」

叶的膝盖突然一弯，整个人倒在玄关。

13

每个社区的厨房构造都一样。站在流理台前，明明使用的器具不同，却有种似曾相识的感觉。裕生正在叶家的厨房里，清洗做菜用过的器具。

裕生做菜的动作很快。虽然在不熟悉的厨房里，但几乎已经准备完毕了。锅子放在瓦斯炉上，再过不久饭也煮好了。

他之所以这么认真地做菜，不只是因为雄一的吩咐。他把昏倒的叶扶到里面的房间后，便走进厨房。他听说叶好像没有食欲，所以想看看她家里有没有什么可以吃的东西。

流理台上放着一个大锅子。

打开锅盖的裕生不禁歪着头。里面装着某种煮烂的东西。虽然大部分的材料都看不出原形，但勉强可以辨识出里面放了热狗和豆腐。这是什么料理？或者该说这真的能称为料理吗？裕生实在搞不清楚。

而且，或许是因为没有放进冰箱就直接放在流理台上，锅子里的东西散发出些许的异味。他犹豫了一会儿，最后还是把锅子里的东西全部倒进塑料袋里。等料理都做好之后，他打算拿去丢掉。

裕生现在正在做的是土豆炖肉。叶大概打算今晚也吃那锅神秘的料理吧。擅自把那锅东西丢掉，然后什么也没做就回家，裕生觉得这样不太好意思。

裕生掀开锅盖，做最后的试味道。

「……嗯。」

接着他关掉炉火，走出厨房去看看叶的状况。

雏咲家的格局跟裕生家完全一样。客厅里跟藤牧家一样有电视和矮桌，窗边的蕾丝窗帘随风摇曳。房间整理得井然有序，打扫得一尘不染。不过，这里给人一种像是来到别人别墅的疏离感，几乎感觉不到有人在这里生活的气息。叶大概只有打扫，几乎没在这里住过吧。

这个房间看起来很冷清，实在不像是跟自己家在同一个屋檐下。一想到她多年来都是一个人住在这里，裕生就觉得心痛。

叶的房间是三坪大的和室。里面有一张没有装饰的床和桌子，榻榻米上铺着白色的地毯。虽然房间整理得井然有序，但只有这里让人感觉到有人在这里生活。裕生一边想着不能一直盯着看，一边环视着整个房间。

（咦？）

裕生的视线停在桌上。那里放着一个跟这个房间很不搭调的黑色手提箱。那应该是叶的父亲的东西。手提箱似乎上了锁。裕生不自觉地拿起手提箱——非常轻。里面可能什么都没有。

（为什么会放在这种地方？）

正当裕生感到疑惑时，背后突然传来叶的声音。裕生吓得身体抖了一下，把手提箱放回原位。他转过头去，叶仍然躺在床上，身体转向裕生的方向。

「抱歉，我不小心就摸了……」

裕生说到一半便闭上了嘴。叶仍然闭着眼睛。

「……雏咲？」

他竖起耳朵仔细听，只听到规律的呼吸声。裕生弯下腰，凑近看着叶的脸。刚才那句话似乎只是梦话。她的浏海盖在额头上的创可贴上。正当裕生伸出手想帮她拨开时，叶原本在面前交握的双手突然动了起来。

「哇啊。」

裕生发出没出息的叫声。叶温暖的手紧紧抓住裕生的手。正当裕生反射性地想把手抽回来时，她的嘴巴开始蠕动。

（手手牵好。）

裕生的身体顿时放松了力气。他放弃挣扎，把自己的右手交给叶，然后坐在床边。他打算在叶醒来之前都待在这里。

裕生隔着窗帘看着窗外，思绪不断往自己的内心深处沉下去。住院的时候，他也经常像这样眺望着窗外。当时躺在床上的人是他，而叶则是在床边。

有一次，他和放学回家的叶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天，结果她趴在床上睡着了。那应该是学校的开学典礼那时候。叶的父母还没有过世，她也还没认识实。

裕生躺在床上，手里拿着笔记本和自动铅笔。来看他的父亲买了一堆文具，其中不知为何混着一本空白的小笔记本。因为不适合用来念书，所以裕生决定拿来写点东西打发时间。

一开始他只是想把梦里的内容写下来。

有一片黑色的海。

那个少年随着波浪漂浮在海上。

裕生停下了手中的自动铅笔。因为感觉好像在写以自己为主角的故事，让他觉得有点难为情。正当他不知道该怎么办的时候，趴在床上睡着的叶突然映入他的眼帘。

仔细想想，其实不用把梦里的内容直接写下来。

干脆把主角换掉好了。

裕生觉得女孩子比较好，也稍微改变一下视角。

有一片黑色的海。

海的另一端有一座小岛。那个岛上住着一个女孩子。

裕生觉得这样应该写得出来。他一边确认叶还在睡觉，一边继续写下去。

从她有记忆以来，就一直是一个人，所以没有名字。

因此，她也不知道语言。

有一天，海的另一端有某个东西漂流到沙滩上，那是她从来没有见过的东西。

那是——

他一边想着一边翻页。因为连正在写的裕生自己也不知道那是什么，所以就直接写下去了。

因为是从来没有见过的东西，所以女孩子也不知道那是什么。

那不是鱼、不是野兽，也不是鸟。

虽然文章看起来有点笨，但他觉得无所谓。反正他也不打算拿给别人看。

女孩子一靠近，那个东西突然发出声音。

女孩子吓了一跳，赶紧逃走了。

她以为自己会被咬。

不过，其实并不是这样。

那个东西是在呼唤女孩子。

（……接下来是什么来着？）

在住宅区的某个房间里，现在的裕生握着叶的手想着。虽然不知道已经过了多久，但外面的太阳似乎已经快要下山了。

当时他只写到这里。因为叶醒了过来，说想要看笔记本里的内容。他一边叮咛她不要拿给别人看，一边把写到目前为止的内容拿给她看。

叶读着裕生随手写下的文章，过了一会儿——

「很有趣。」

她一脸认真地说道。

「继续写。」

「嗯，好啊。」

裕生随口回答。反正他现在有的是时间，之后只要他有那个心情就会继续写下去。他记得故事的后续是漂流到岸边的「那个东西」和主角成了好朋友——不过他记不太清楚了。他记得故事最后好像没有结局。

因为他在出院之前弄丢了那本笔记本。看样子应该是护士把它当成垃圾丢掉了。当时他为了手术前的检查和诊察，经常不在病房，所以才会发生这种事。

「……咦？」

听到病床上的叶的声音，裕生这才回过神来。他的右手突然恢复了自由。

「啊，雏咲。」

他转过头去，叶已经从床上跳了起来。她的眼睛睁得大到不能再大，正在东张西望地环顾四周。

「你没事吧？头会不会痛？」

叶摇摇头。

「你倒在玄关，所以我把你搬到这里来。因为你好像贫血，所以我就先观察一下情况。」

叶看着裕生还放在病床上的右手，然后又看了看自己的双手。

「我刚才说了什么？」

叶用几乎听不见的声音说道。

「手……」

裕生闭上了嘴。如果说出来的话就太残忍了。

「咦？你什么都没说啊。」

「真的吗？」

裕生很不擅长说谎。如果她继续追问下去，他可能会露出马脚。总之，他决定先换个话题。

「雏咲，你刚才有作梦吗？」

叶的脸突然红了起来。

「……没有。」

虽然裕生也没资格说别人，但他觉得叶也很不擅长说谎。他站起身来看了看时钟，从他进到这个房间以来已经过了将近一个小时。

「反正还有时间，我先煮了饭。」

「不好意思。」

叶也从床上下来。

「你肚子饿了吗？」

「……不怎么饿。不过，我还是吃一点好了。」

她的脸色看起来不太好。裕生想起她最近好像没什么食欲。叶站在房间正中央，手放在白色衬衫的领口，抬头看着裕生。正当裕生想问她怎么了的时候——

「那个……我要换衣服了。」

「啊，抱、抱歉。」

裕生连忙走出房间。当他回到客厅时，突然想起叶做的神秘料理。那东西还装在垃圾袋里，放在厨房里。或许趁现在丢掉比较好。

「雏咲，我出去一下。」

裕生拿着垃圾袋，穿上运动鞋走出家门。

14

裕生打开门走到外面时，太阳已经快要下山了。

正当他准备走向垃圾场时，建筑物上方传来开门的声音。那应该是裕生他们房间的玄关吧。裕生听见有人走下楼梯的轻微脚步声。他站在楼梯最下面，屏住呼吸等待着。

「咦，裕生同学。好久不见。」

正如他所料，出现的人是西尾夕纪。自从高中毕业以来，他们就再也没有见过面了。她穿着领口很大的衬衫和长裙，脸上还化了淡妆，看起来成熟得像是另一个人。

「你现在要回家吗？」

裕生紧张得心脏跳得飞快。

「嗯。我们聊得太投入，不小心就聊到这么晚。」

虽然裕生很想问她到底和雄一聊了什么，但他实在没有勇气问得这么深入。

「裕生同学在做什么呢？」

裕生这才回过神来。他突然觉得自己拿着厨余垃圾袋的样子看起来很丢脸。

「我认识的人，应该说是茶道社的学妹住在这栋公寓里，我刚刚在她家，现在正要去倒垃圾。」

裕生吞吞吐吐地说明，夕纪则是露出恶作剧般的微笑。如果只看她的笑容，的确跟小裕有点像。

「我听小裕说过，她是个很可爱的女孩子吧？原来就住在这附近啊。她是裕生同学的女朋友吗？」

「不、不是啦。你在说什么啊？」

裕生因为太过慌张，差点咬到舌头。

「嗯——可是，我听说你们感情很好耶。」

「不是那样的……该怎么说呢，我们只是青梅竹马而已。」

裕生一边说着，一边觉得否定两人的关系似乎有点不太对劲。他总觉得没办法说他们只是「普通的」青梅竹马。

「茶道社的大家都还好吗？」

虽然说是大家，但夕纪认识的也只有裕生和志乃而已。裕生正想回答「大家都很好」时，突然想起志乃的事。

「我很好，不过饭仓学姐她……」

裕生说到这里就停了下来。

「志乃怎么了吗？」

「今天午休的时候有碰到她，她说要去保健室。她看起来好像不太舒服，而且最近好像有点怪怪的。」

她的样子明显不太对劲，感觉不像是单纯身体不舒服而已。

「果然是这样。」

夕纪的表情变得阴沉。

「我经常和志乃通电话，她最近好像发生了什么事，让我有点在意。」

「最近是指什么时候？」

「大概是一周前吧。」

也就是期末考开始之前。虽然裕生当时没有见到志乃，但叶或许知道些什么。

这么说来，最近志乃好像在躲着叶。虽然在期末考开始之前，她和叶的感情还很好，但最近这几天都没有看到她们在一起。

「裕生同学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吧？」

「……我不知道。」

「说得也是。抱歉，问了你奇怪的问题。」

「不会啦。我也很在意。」

直到毕业为止，夕纪和志乃的感情一直都很好。虽然她已经离开这个城镇，但还是很担心学妹的状况。夕纪留下一句「如果有什么事再联络」之后，便回去了。

和夕纪道别之后，裕生走向垃圾集中处。那里离裕生他们住的那栋大楼有段距离。裕生记得明天是可燃垃圾的回收日。因为会有乌鸦来翻找厨余，所以自治会要求居民尽量在当天早上丢垃圾。或许是因为这样，垃圾集中处几乎还没有什么垃圾。

裕生把手上拿的垃圾袋轻轻放在垃圾集中处的角落。

（明明不是回收日，却有人丢可燃垃圾。）

裕生的脑中突然浮现之前在说明都市传说时，雄一说过的话。他指的应该就是像裕生现在这样的情形吧。正当他叹着气准备转身离开的瞬间——

（而且还是用看不见内容物的袋子装。）

他停下了动作。垃圾集中处的角落放着一个比较小的垃圾袋，和其他的垃圾明显不同——那个半透明的塑料袋上盖了好几层东西，让人看不见里面装了什么。那似乎已经放了好几天，上面满是灰尘。

那个袋子里面的东西大概跟足球差不多大。

（如果垃圾袋里装着一颗人头——）

那应该就是那种大小吧。裕生吞了口口水。不，怎么可能会有这种蠢事。那只是哥哥在举例而已。虽然细节的确描述得特别具体——

裕生瞬间甩开自己脑中浮现的可怕想象。哥哥当然不可能做出这种事，这一切都只是偶然。真是愚蠢。

裕生原本打算快步离开，但才走了没几米，他便停下了脚步。他的心中有种难以言喻的不安。

这几天，他总觉得他们身边似乎发生了什么事。他无法解释为什么会这么想，也没有什么明显的征兆。

然而，他的心底却有个声音要他看看这个袋子里面的东西。如果就这样离开，他总觉得会错过什么。

（……到底是怎么回事？）

裕生甩了甩头，走向垃圾袋。他蹲了下来，把手伸向袋口。垃圾袋里面的东西非常轻，摸起来莫名地硬，感觉像是塑胶之类的东西。至少可以确定不是人头。裕生松了一口气。里面一定是坏掉的电灯泡之类的东西。

尽管如此，他还是想确认一下里面的东西，于是他把绑得很紧的袋口打开。结果里面又出现另一个袋子。重复几次之后，他开始觉得麻烦，于是开始用力撕破袋子。只要打开这个袋子，里面什么都没有的话，这种奇怪的不安就会消失，他也可以笑着告诉自己只是想太多了。裕生一边这么想着，一边撕破最后的塑料袋，让袋子里的东西接触到外面的空气。

你看，结果什么都没有——他直到最后都还期待着这种安心感。

「……咦？」

裕生发出嘶哑的声音。出现在他眼前的，是他从未见过的东西。

大小跟足球差不多，但形状是扭曲的椭圆形，颜色则是全黑的。表面有像是刻上去的凹凸花纹，最重要的是，这个「东西」有一道几乎绕了它一圈的巨大裂缝。他把眼睛凑近锯齿状的裂缝表面——这很明显不是从外侧施力所造成的，而是从内侧破开的痕迹。

是蛋。

裕生突然理解了。原本在蛋壳里的东西，已经破壳而出。既然这个蛋是这个世界不可能出现的东西，那么在蛋壳里的东西当然也是一样。

他的背脊窜过一阵寒意——那么，从蛋里跑出来的东西，现在在哪里？他环顾四周，黑色的蛋从他颤抖的双手滑落。

「……啊。」

当他发出声音时已经太迟了。蛋无声地撞上水泥地，变成四散的碎片。一阵强风吹过，那些碎片在他眼前化为更细小的尘埃，消失得无影无踪。

15

藤牧雄一几乎不会对任何事情犹豫不决。

夕纪回去之后，他一个人收拾着茶具。

（那家伙到底想干嘛？）

他一边疑惑地想着，一边在厨房里清洗铁壶。今天他所举行的茶会，是把所有道具放在托盘上，属于最简单的茶会形式。虽然夕纪说有话想跟他说，但两人之间的对话却始终围绕在回忆上。

「我初中的时候，一直以为学长是个很可怕的人。」

夕纪这么说。虽然他们几乎没说过话，但两人从初中开始就认识了。他回答「不，你那应该不是以为，而是事实吧」，夕纪似乎以为他在开玩笑，于是笑了出来。

「不过，我没想到学长竟然会开始学茶道。」

雄一也觉得是这样没错，因为连他自己也没想过。

「升上加贺见高中时，听说学校有茶道社，我非常开心。因为我从初中开始就一直想学茶道。」

关于这点，雄一也知道。

「茶道社很有趣呢。像是突然在社办举办俳句会之类的。」

那是雄一的突发奇想。暑假前的某天，他突然说「好，来写俳句吧」。结果，只办过一次就结束了。

「饭仓写得最好。那家伙应该很有文采吧。」

雄一一边回应，一边在意着夕纪来找他到底有什么事。她迟迟不进入正题。雄一催促了好几次，但她只是忸忸怩怩的，到最后还是没有说出口。然而，她在回去之前却说「下次可以再见面吗？」。

「……真是个怪家伙。」

雄一一直以为夕纪是来找他「商量」的——他难得有些沮丧。他觉得，既然都来了，却什么都没说就回去，就表示她对自己没有那么信任。

（我不是说过，有什么话随时都可以跟我说吗？）

雄一不太能理解犹豫不决的人的心情。因为当他要做出某个决定时，明明已经得出了结论，却不会在那之前犹豫不决。如果还没得出结论或是知道办不到的话，那又另当别论，但他认为一旦做出决定就应该马上行动，甚至从来没有考虑过其他方法。

他听见玄关大门打开的声音。一定是裕生回来了。从以前开始，雄一就能从弟弟开门和关门的方式，判断他有没有精神。今天很明显是「发生了什么事」的声音。裕生出现在厨房。

「我回来了。」

「发生什么事了吗？」

裕生没有回答。雄一总是会单刀直入地询问弟弟，而弟弟总是无法轻易回答。

「你有让叶吃饭了吗？」

「嗯，我有做给她吃，她也吃了。」

这个问题他倒是回答了。裕生和叶的关系，对雄一来说也是个谜。雄一曾经看过他们两人每天手牵着手从学校回来。不管怎么看，叶都很喜欢裕生，虽然裕生的态度比较难以捉摸，但他应该也不讨厌叶。都上高中了，他们两人还没有交往，这点反而更不可思议。

（反正你们两个迟早会交往。）

他总是用这种「温暖」的眼神守护着他们。他会提议收养叶，也跟这一点有关。照理来说，让年轻男女住在同一个屋檐下实在不是什么好事，但在雄一的脑中，这一点完全不成问题。他总是习惯把裕生和叶凑成一对。

雄一将洗好的铁壶放在流理台上晾干。裕生站在厨房角落看着他。雄一心想，他可能又跟叶吵架了吧。

「你是不是又跟叶吵架——」

正当他又要单刀直入地问的时候，裕生开口了。

「那个……」

「啊？」

雄一的脸上露出一丝笑容。他心想，你总算愿意开口了。他觉得有点高兴。

「你有没有看到垃圾场放着一个奇怪的袋子？」

然而，弟弟却说出他意想不到的话。

「……你在说什么啊？」

「大概这么大，看不到里面装了什么的袋子。」

裕生在胸前张开双手比出大小。看着他的动作，雄一想起来了。他回到住宅区的那天，闲晃到可燃垃圾的垃圾场时，的确有看到一个袋子。他还记得那个袋子大到可以装一颗人头。

「啊，你说那个啊。我来这里的那天就有了。回收车看到里面的东西看不到就会直接走掉吧？所以才会一直放在那里。」

裕生似乎在思考着什么。

「怎么，里面该不会装着人头吧？」

「才没有那种东西。」

「真是搞不懂你。发生什么事了吗？」

弟弟欲言又止。他似乎有很多话想说，但又不知道该从何说起。

「真的没有怪物吗？」

「啊？」

「哥哥，你不是在调查『阴神』之类的传闻吗？你真的没想过那种东西可能存在吗？」

裕生的声音听起来很认真。这么说来，之前他也问过类似的问题。虽然不知道垃圾袋和这件事有什么关系，但雄一猜想他一定是在烦恼什么自己搞不懂的事情。他用一种前所未有的严肃表情开始说道：

「我做的不是在验证有没有那种东西，而是在调查传闻在社会上扩散的过程和原因。调查传闻内容的真伪是其他领域的研究。你懂吗？」

弟弟闭口不语，只是盯着雄一的脸。雄一抓了抓头，继续说道：

「嗯，就我所见，那种怪物是不存在的。虽然有人宣称自己曾经看过，但那只是因为太累或是有烦恼，才会把一些无关紧要的东西看成那样。因为那家伙内心太脆弱，才会把怪物给叫出来。虽然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是这样吗？」

弟弟歪着头说道。虽然他看起来无法接受，但心情似乎轻松了一点。

「就是这么回事。」

雄一自信满满地点着头。不过，他在心里偷偷地加上了但书。

（应该吧。）

雄一几乎不会对任何事情感到犹豫——但他并非知道所有事情的真相。

＊

叶在昏暗的房间里抱着膝盖。

裕生回去之后已经过了好几个小时，因为没看时钟，所以她不知道确切的时间。太阳早就已经下山，但她还是没有开灯的打算。

她的胃部深处传来一阵阵闷痛。虽然她拼命地吃下裕生为她做的晚餐，但刚才全都吐了出来。大约从一周前开始，她就没什么食欲，这几天更是几乎吃不下任何东西。

突然间，围绕着她的黑暗颜色稍微改变了。在她面前的已经不是没有光线的空白。就在她附近，某个散发出浓厚气息的东西正看着她。

「再等一下。」

她对着黑暗喃喃说道。这几天只要周围没有其他人，她就会不断重复这句话。

「再等一下就好。」

说完之后，她马上又开口说道：

『我会等的。』

从她的嘴唇里发出不属于她的沙哑声音，听起来像是老人的低沉声音。

『只不过，我还要等多久？』

侵蚀着她的这个东西正在饥饿着。这种饥饿感也影响到她的思考。随着声音越来越大，她也越来越难正常思考。

『准备饵食。』

从她的身体深处，有不是自己的东西正在对她说话。

『我会等你两天。』

「……可是……」

『如果做不到，我就杀了你身边的人。』

她的身体抖了一下。

『全部消失，只剩下我。』

它模仿她的声音说道。

「……住手。」

她低下头，无力地喃喃说道。

『真的会变成那样哦。』

她开始无声地啜泣了起来。看来夜晚还要好一阵子才会结束。

16

隔天的午休时间。

佐贯走进了图书室。他听说裕生人在这里，所以特地跑了一趟。

加贺见高中的图书室位于旧校舍。这里的藏书不多，空间也不大，午休时间几乎没什么学生会来。再加上三年级生因为出路说明会而放假，所以校内只剩下一、二年级的学生。佐贯在书架之间来回走动，却没看到裕生的身影。

佐贯歪着头，然后突然走向图书室最里面的区域。面对窗户的桌子上面放着好几台电脑。这是去年突然设置的电脑，可以在这里搜寻藏书，也可以上网。

（原来他在这里啊。）

裕生坐在其中一台电脑前面，专注地盯着屏幕。

刚开始设置电脑的时候，因为稀奇的关系，常常有学生聚集在这里，不过现在几乎没什么人会使用。即使如此，家里没有电脑的学生偶尔还是会来这里查资料。

裕生笨拙地操纵着鼠标。他似乎正在搜索引擎上输入关键词。佐贯从裕生的背后偷看那些关键词。

（……「蛋」……「传说」……「怪物」……？）

他只看到这三个词。裕生似乎察觉到有人在看自己，突然转过头来。

「你在查东西吗？」

佐贯问道。裕生连忙关掉浏览器。

「只是……没什么大不了的。因为我家没有电脑。」

佐贯觉得有点可疑。他记得雄一有带笔记本电脑回老家，而且他也会寄电子邮件给佐贯，所以应该可以上网才对。裕生不知道这件事吗？

「你是不是在查『寄生虫』的事？你只要拜托藤牧学长不就好了？」

裕生露出非常惊讶的表情。

「……你怎么知道？」

裕生动作僵硬地从椅子上站起身来。

「什么为什么，也没有其他可能了吧。」

佐贯把夹在腋下的大信封袋塞到裕生手上。

「拿去，帮我交给藤牧学长。」

信封袋里装着印有「关于加贺见市东区的都市传说」的纸张。加贺见高中的学生所描述的关于「寄生虫」的传闻，佐贯用他的字迹密密麻麻地写在纸上。

「帮我跟藤牧学长说，我还在调查关于蛋的传闻。」

「蛋？」

「你刚刚不是也在查这件事吗？就是那个啊。再见啦。」

佐贯接下来还要去跟其他认识的人打听消息。正当他要离开的时候，裕生抓住了他的手臂。

「蛋是什么意思？」

「啊？你不是已经知道这件事了吗？」

裕生摇了摇头——那他刚刚为什么会有那种反应？佐贯本来想这么问，但跟朋友约好的时间就快到了。于是他开始快速地说：

「加贺见高中里流传着一个关于『寄生虫』的传闻。我一开始听到的也是这个，就是『寄生虫』一开始是躲在蛋里面，然后从蛋里跑出来吃人。」

「那蛋后来怎么了？」

「这我就不知道了。除了蛋以外，还有其他比较奇怪的传闻。像是『寄生虫』会把人烤来吃，还有它很怕狗之类的……」

「谢谢你，帮了我一个大忙。」

裕生突然把手中的信封塞到佐贯手上，然后大步走出图书室。

「……那家伙是怎么了？」

佐贯歪着头。他好不容易才把信封交到裕生手上，结果裕生却把它留在这里。

（算了，之后再拿去教室给他就好。）

佐贯心想。到时候再问他刚刚发生了什么事。

不过，上课时间到了，裕生却还是没有回来。

天空看起来像是快要下雨，让人感到不安。天气预报说今天可能会下雨。

裕生站在加贺见住宅区的入口。他在住宅区的垃圾场发现了奇妙的蛋。住宅区里一定有什么东西存在。还有，几天前发生的那场火灾。到现在都还没听说有找到尸体，起火的原因也还不清楚。

几件模糊不清的事情，正在裕生的脑海中逐渐拼凑成形。这让他导出了一个原本不可能存在的结论。

如果从那颗蛋里生出来的怪物吃掉了人类。

那么「寄生虫」真的存在吗？

裕生来到发生火灾的那栋大楼前面。这里完全没有人经过。他蹑手蹑脚地走上楼梯。

裕生在二楼的门前停下了脚步。或许是因为被烟熏过的关系，门的周围已经变成黑色。门牌上的第一个字勉强可以辨识出是「田」，但接下来的字就看不清楚了。这么说来，裕生完全不知道住在这间屋子里的人是谁。

门把已经被破坏得面目全非。大概是消防队员为了进入屋内而把它弄坏的吧。黄色胶带贴在门上，像是画了一个大大的叉。他试着拉了拉铁门，门上胶带没有破掉，反而出现了一条缝隙。

裕生确认过附近没有其他人之后，把头塞进门缝里往里面看。玄关前方是一条短短的走廊，走廊尽头可以看见三坪大的房间。房间像是重新被染成黑色般，被烧得面目全非。

裕生伸长脖子想要看更里面的地方——肩膀勉强可以挤进门缝里。裕生的个子原本就比较小。他慢慢使力，成功地钻进了门内。

裕生反手关上玄关的门。他的心脏噗通噗通地跳个不停。不但跷课，还非法入侵别人家。他很清楚要是被别人发现的话，事情会变得很严重。不过，要是错过这个下午的时段，这附近的人潮就会变多，他没办法在不被任何人发现的情况下调查这个房间。

他犹豫了一会儿，还是脱下鞋子走进玄关。烧焦的地板摸起来很粗糙，墙壁和天花板的损伤也很严重。裕生一边瞄着厨房，一边走过短短的走廊，走进房间。房间里还留着电视和沙发的残骸，这里应该就是客厅，裕生家也是这样。

窗帘也烧掉了，只剩下一点点残骸挂在窗帘轨道上。窗外的天空乌云密布，房间里显得有些昏暗。隔着玻璃可以看到马路对面的另一栋大楼。

突然，脚底下发出某种干干的声音。

他连忙抬起脚，把粘在袜子上的东西拿起来。

（虫子？）

那是一只比十圆硬币稍微大一点的扁平黑色甲虫。看起来不是尸体，只是空壳而已，没有脚也没有触角。即使如此，这只虫子还是跟裕生所知道的任何一种虫子都不一样。有点像是小时候在图鉴上看到的鲎鱼。

为了在明亮的地方看清楚，裕生走到窗户旁边。

「……雏咲？」

裕生不禁喃喃自语。叶正走在窗外的马路上。她穿着细肩带背心和碎花图案的衬衫，下半身则是牛仔裤。既然她没有穿着制服，就表示她今天可能没去学校。

她朝着加贺见住宅区的外面走去。裕生有种不祥的预感。他把手中的虫子丢掉，往玄关的方向跑去。

他很快就找到叶的背影。

她低着头，完全没有发现裕生，就这样往前走着。

感觉现在不太适合叫住她。话虽如此，裕生也不想就这样放着她不管。虽然有点犹豫，但他还是决定跟在她后面。

（她要去哪里呢？）

她没有带任何东西。她踩着有些不稳的步伐，走出了加贺见住宅区。她的肩膀看起来比平常还要纤细。裕生突然想到，不知道她有没有好好吃自己做的料理？她的身体状况似乎不太好。

叶在每个转角处都会改变方向。虽然不知道她要去哪里，但看起来也不像是在散步。

不管怎么想，她的样子都很奇怪。或许还是应该叫住她比较好。正当他要开口的时候，叶突然停下了脚步。

裕生一开始以为她发现自己在跟踪她，但叶完全没有看向裕生。她直直盯着右手边的巷子，仿佛那里有人在等她——然后，她快步走进了巷子里。裕生也赶紧追了上去。

叶的脚步变得和刚才截然不同，充满了自信。她走在加贺见的旧住宅区，这里住的都是以前就住在这里的居民。

（咦，我记得这边是……）

加贺见有一座被称为幽灵医院的废墟。那是一间十几年前歇业的妇产科医院，不知道为什么建筑物就这样被弃置在那里。巷子突然中断，眼前出现了一栋三层楼的水泥建筑。所有玻璃几乎都破了，墙上还留着喷漆的涂鸦。

叶几乎是用跑的冲进医院的腹地。

＊

樋口智世焦躁不安地环顾四周。她正站在废弃医院的屋顶上。围绕着屋顶的铁丝网已经生锈，水泥缝隙间长出了杂草。已经没有在使用的水塔在水泥地上投射出淡淡的影子。天空看起来阴阴沉沉的，感觉随时都会下雨。

虽然是白天，但她连一秒都不想待在这种地方。在加贺见的鬼故事里，这间医院就是故事的舞台，也是试胆大会时一定会利用的地点。

她原本打算今天一整天都待在家里。之所以会来到这里，是因为昨天晚上她的手机收到了一封简讯。她拿出自己的手机，确认简讯的内容。

「你还记得英文考试的事吗？」

简讯以这句话开头，接着是：

「我有话要跟你说，是关于田岛同学和川相同学的事。」简讯上是这么写的。接着，寄件人指示她下午两点独自来到这间医院的屋顶。寄件人的信箱是免费信箱，她不知道寄件人是谁。

英文考试——这唐突的字眼让她瞬间感到困惑，但她认为这大概是指她和田岛、川相一起去偷考题的那件事吧。

这几天，她的朋友田岛杏子和川相千香都下落不明。田岛住的公寓发生火灾，原本应该在屋内的她却不知为何消失了。川相来她家玩，回家时却在加贺见公园忽然消失了。两人的消失都很突然，警方似乎认为她们可能被卷入了什么事件。

智世心中涌起不祥的预感——她隐约感到恐惧，觉得自己再也见不到她们了。周围似乎有什么可怕的事情即将发生。为了确认这件事，她只能独自来到这里。那天发生的事是她们之间的秘密。

忽然，背后传来门的嘎吱声。她握紧手机转过头，通往楼下的门微微开启，门的另一头的黑暗中站着某个人，仿佛在偷窥她一般，只有一只眼睛在发光。

「……是谁？」

不知为何，她觉得门的另一头没有人。她像是在和巨大的人偶说话。

「是你寄信给我的吗？」

没有回答。

「你知道川相和田岛的事吧？」

她努力挤出自己微弱的声音。

「她们两个怎么了？」

「……英文考试。」

门的另一头传来沙哑的声音。

「你还记得吗？」

牛头不对马嘴的对话，让智世更加不安。

「……你是谁？」

她半无意识地慢慢后退。

她在脑中确认逃离这里的路线。为了来到这间医院的屋顶，她从建筑物外侧的逃生梯上来。因为她实在不想通过建筑物内部。万一发生什么事，只要沿着原路逃走就行了。

「只要你们消失，秘密就能被守住。」

声音的语调忽然改变，仿佛在咏唱咒语一般，失去了抑扬顿挫。

「此乃脆弱者之愿望。吾等乃与脆弱者之愿望缔结契约者，潜伏于脆弱者之影中者。」

「……你在说什么莫名其妙的话啊？」

然而，她的声音细小到连自己都听不见。

「吾等乃回应脆弱者之愿望，自影中现身者。」

智世突然觉得自己好像明白了。她之所以觉得门的另一头没有人，是因为站在那里的人不是人类。那是她从未见过也从未想象过的东西。

「吾等乃将危害脆弱者之家伙……」

门发出嘎吱声，缓缓地打开了。门后的黑暗仿佛液体般，粘稠地流到了屋顶上。

「啃噬殆尽，不留骨与肉者。」

下一瞬间，那个黑色的东西朝着智世冲了过来。

裕生跟丢了叶。叶穿过破裂的玻璃门，走进医院的建筑物里。裕生也战战兢兢地追了上去，但建筑物里被隔成比他想象中更多的房间。他竖起耳朵，却听不见叶的脚步声。他只好从一楼走廊的最底端开始，一间一间地查看每个房间。

这里已经没有任何医疗用具，如果没有人告诉他，他根本不知道这里曾经是医院。天花板到处都是剥落的痕迹，门也全都被拆了下来，墙壁上甚至还有好几个大洞。

他花了很长的时间，才把一楼到三楼的所有房间都看过一遍。即使如此，他还是没找到叶。

（她跑到外面去了吗？）

裕生心想。如果是这样的话，她应该已经发现裕生在跟踪她了。她一定是想甩掉裕生才会跑进这里。裕生连忙跑下楼梯，来到大厅，然后又从他进来的玻璃门跑到外面。他还是没看到叶的身影。

（怎么办？）

正当他这么想的时候，突然有声音从天而降。裕生转过头来，抬头看着建筑物——屋顶上正冒着白烟，还有一股从未闻过的异臭。

裕生为了看清楚那道烟，稍微往旁边移动。建筑物的角落有一座老旧的铁制逃生梯。他再次听到比刚才更小的声音。

是女人的尖叫声。裕生朝着逃生梯跑去。那说不定是叶的声音。裕生冲上生锈的楼梯，每踩一阶，整座楼梯都会微微晃动，握住扶手的手上也不断落下红色的粉末。即使如此，裕生还是没有放慢脚步。

屋顶上笼罩着白烟，几乎遮蔽了所有的视野。裕生不禁捂住鼻子，空气中飘着一股肉烧焦的味道。他小心翼翼地走在龟裂的水泥地上——这时，他的运动鞋前端突然踢到一个坚硬的物体。

（咦？）

裕生蹲下去一看，原来是一只手机。看起来像是女孩子的手机，吊饰上挂着某个卡通人物的吊饰。手机屏幕上显示着简讯的内容。

「你还记得英文考试的事吗？就是田岛同学和川相同学的事。」

他看不懂文章的意思，不过，这表示这里的确有人在。正当他想要出声叫人时，突然听到脚边传来一阵沙沙声。白烟逐渐散去，周围的景色也慢慢恢复原状。

在距离裕生两、三米的地方，有一座黑色的小山。刚才充斥在屋顶上的白烟，似乎就是从那里冒出来的。

正当他想要靠近那座小山时，小山的一角突然发出一阵干涩的声音，接着便崩塌下来。从里面出现一团烧焦的红黑色物体。

裕生刚刚捡起来的手机从手中滑落，他的身体开始颤抖。那团还在燃烧的物体，上面长着四只手脚和一颗头。

那是一具人类的躯体。

「……啊。」

裕生心想，这不可能是人类。衣服连同皮肤一起被烧掉，头部只剩下烧剩的少许头发粘在上面。刚才的确听到女人的尖叫声，但裕生无法判断眼前这团肉块究竟是男是女。黑色的东西再度覆盖住那具尸体——这时裕生才终于发现，那是一群虫子。被虫子覆盖的尸体，就像冰块融化般逐渐缩小。

（它们在吃尸体。）

裕生摇摇晃晃地往后退。虽然脑中想着得赶快逃走，但双脚却使不上力，光是站着就已经很勉强了。尸体在他的眼前被啃食殆尽，只剩下一大片黑色的虫子。白烟几乎都已经散去。

虫子缓缓地朝裕生的脚边逼近。裕生这才发现，这些虫子和刚才在火灾现场看到的空壳长得一模一样。

水泥地上有裕生刚才掉的手机。那恐怕是牺牲者的手机吧。就在虫子群吞下手机的瞬间，塑胶机身突然「啪」地一声爆开，接着开始冒出蓝色的火焰。

裕生全身的汗毛都竖了起来。

（虫子点火了。）

那场火灾也是这些虫子引起的。现在出现在他眼前的，是不应该存在于这个世界的生物。即使如此，他还是无法动弹。就在虫子群即将抵达他的脚尖时，它们突然停了下来。

一滴冰冷的水珠打在裕生的脸颊上。屋顶的水泥地上，开始出现越来越多的小黑点。

下雨了。

虫子们突然像是退潮般一起往后退，然后纷纷跑进通往建筑物内部的门里。裕生凝神注视着门的另一端的黑暗。虽然看不到人影，但的确有人站在那里。

「你不知道秘密。」

门的另一端，有个人低声说道。

「不包含在脆弱者的愿望之中。」

裕生的心脏突然剧烈地跳了一下。对方的声音听起来像是勉强装出来的，不过，裕生总觉得好像在哪里听过这个声音——而且还是他很熟悉的人。

「……你是谁？」

裕生用颤抖的声音问道。对方没有回答，只是感觉对方似乎正在逐渐远离。除了觉得好像在哪里听过以外，裕生对这个人一无所知。不，或许他只是不敢去思考这个问题。

「你就是『影子』吗？」

门的另一端，那个东西的动作停了下来。

「我们眷属没有总称。」

「你到底是谁？」

裕生又问了一次相同的问题。对方犹豫了一会儿。

「孤独者。」

然后，所有的气息都消失了。

17

雄一到警察署来接裕生。他和刑警不知道说了些什么，过了一会儿，他走到在走廊上等待的裕生身边。

「总之，今天可以先回去了。」

他一边说着，一边拍了拍裕生的肩膀。两人一起走向玄关。

「这里也都没变呢。」

雄一用一如往常的声音说道。

「虽然我来过好几次警察署，但还是第一次有人来接我。」

裕生什么话都没说。接受侦讯让他感到非常疲倦。虫子消失之后，他马上打电话报警。关于在屋顶上看到的东西，裕生毫无保留地告诉刑警，包括虫子燃烧尸体并吃掉尸体的事，以及自称「孤独者」的事。

听完裕生的话，刑警并没有加以否定，只是说：「你今天看起来很累，等你休息一下再问你详情也可以。」看来警察似乎认为这是一场单纯的纵火事件。因为没有留下尸体，所以这也是理所当然的，但裕生还是忍不住说出自己在火灾现场看到同样的虫子。

刑警的脸色大变。为什么你会知道火灾现场呢？刑警这么问，裕生只好说出自己闯进屋内看过里面的情形。接下来与其说是侦讯，还不如说是说教——法律禁止擅自闯入别人家中，你似乎想象力很丰富呢等等。

刑警大概以为裕生是个脑袋有问题的超自然现象迷，说不定还怀疑他是纵火事件的犯人。刑警应该也把裕生说的话告诉雄一了。

两人走出警察署，朝着加贺见住宅区的方向走去。雨已经停了，从厚厚的云层之间可以看见西斜的太阳。裕生想起在屋顶上发生的事。当时，逼近裕生的虫子大军似乎为了躲雨而撤退了——如果当时没有下雨的话，不知道会变成什么样子。

「我爸也说他马上就会回来。虽然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不过你没事就好。」

雄一难得用这么平静的语气说话。

「你好像很辛苦呢。听说有神秘的昆虫军团在吃人？」

「反正你一定不相信。」

「不，我不觉得你会说谎。」

「不过，你一定觉得我脑袋有问题吧。」

雄一突然用食指弹了一下弟弟的额头。

「好痛！」

「身为哥哥的我，有哪次不相信你说的话吗？」

「……」

雄一一脸认真地说道。老实说，裕生觉得好像有，但听到对方自信满满地这么说，他也无法反驳。

「我不是在怀疑你，只是觉得你说的话很奇怪。」

「……还不是一样。」

「你是不是有事瞒着我？我啊，只要有人对警察说谎，马上就会知道。这是我的经验谈。」

裕生顿时哑口无言。他确实说了关于虫子的事，却完全没提到叶。至于他出现在那里的理由，他只说「因为跷课，所以跑到没什么人的地方」。

他追着叶来到那间医院，然后遇到了那个自称「单人房」的「某种东西」。那个声音好像跟某个他认识的人很像——他害怕继续深入思考下去。

「你为什么会在幽灵医院？」

突然被这么一问，裕生吓了一跳。

「你不是跟警察说你跷课了吗？」

「我是跷课了没错。」

「笨蛋，我问你为什么跷课。听说你午休的时候突然跑出去？刚才狸猫打电话给我。」

「佐贯。」

「那不重要啦！他说你看起来怪怪的。我打电话给你，你手机又没开，那家伙担心你，所以才特地打电话给我。」

这么说来，他好像在进入火灾现场之前就关掉手机了。裕生在心中向佐贯道歉。

「而且你好像还擅自闯进田岛家的房间吧？你在那个烧得乱七八糟的房间里做什么？」

裕生不禁停下脚步。

「田岛……？」

他想起在屋顶上看到的手机简讯里，好像有田岛和川相这两个姓氏。还有，简讯里提到要讨论英文考试的事。

「怎么，你连人家的姓氏都不知道？我记得那户人家的女儿也是加贺高中的学生吧？我记不太清楚，好像比我小一、两岁吧。总之，她可是你的学妹哦。」

「……那个人在之前的火灾里失踪了，对吧？」

这么一来，在屋顶上被杀的某人，和那场火灾的起火点房间里住的「田岛」这个女生应该互相认识。另外那个叫「川相」的人，应该也没能平安脱身。他们该不会都是加贺见高中的学生吧？还有，那封简讯里的「英文考试」——

该不会就是现在学校里谣传的作弊事件吧？

「对啊对啊……喂，你的脸色很差耶。是不是发生什么事了？」

裕生一瞬间差点把所有事情都告诉雄一，但最后还是忍住了。他想起叶的事情。她会出现在那间医院，应该不是偶然。

在屋顶那扇门的另一头的「一人房」——虽然不知道是谁，但裕生总觉得应该是自己认识的人。裕生不禁打了个冷颤。叶不可能会做出那种事，但他不认为叶和这件事毫无关系。

「哥哥，你知道『一人房』吗？」

「嗯，怎么突然问这个……一人房。一人房啊……好像在哪里听过。是什么呢？好像是什么的什么。」

雄一喃喃自语着莫名其妙的话，同时拼命地歪着头。看来他似乎也搞不清楚。

「不过，我大概知道是什么意思。应该是『飞蛾扑火』吧。就是指蛾或蝴蝶那种东西。」

「……真的吗？」

「不知道。我也记不太清楚。」

那只虫并没有长翅膀。感觉和蛾或蝴蝶不太一样。而且，在听到雄一这么说之前，裕生原本联想的是完全不同的字。一个人的虫，写作「一人房」。

裕生他们所住的集合公寓已经出现在眼前。天色开始变暗，即将西沉的夕阳将水泥建筑物染成一片橘红。裕生他们家的灯已经亮了。

「哦，老爸已经回来了。」

雄一说道。

「我们走吧。他应该很担心。」

裕生点了点头。正当他要跟在哥哥身后时——突然停下了脚步。

「嗯？怎么了？」

雄一转过头来，裕生的视线落在儿童公园里。并排的游乐器材上，长长的影子像是在引诱裕生他们般伸了过来。而叶就坐在双人秋千上。

「那不是叶吗？她坐在那里干嘛？」

她没有注意到裕生他们。

「哥哥，你先走吧。我有话要跟雏咲说。」

雄一盯着弟弟的脸。他的表情莫名地认真。雄一总是会无谓地关心别人——他心想，弟弟该不会是要告白吧？

「怎么？你要跟她告白吗？」

他只是把心里想的事情直接说出来而已，但裕生完全无视他的话，径自走进了公园。

「……真的要告白吗？」

雄一目送弟弟的背影一会儿，然后也朝着集合公寓的方向走去。

即使是身材娇小的叶，坐在儿童用的秋千上似乎还是太小了。裕生一走近，叶就因为听到脚步声而抬起头来。

裕生在离她稍远的地方停下脚步。

「你可以坐秋千哦。」

「……嗯，说得也是。」

「你一点都不害怕。」

叶看着自己的脚边喃喃说道。即使如此，她还是紧紧握着秋千的铁链。裕生突然觉得自己好像回到了小时候。

「真的吗？」

「……真的。」

听到她僵硬的声音，裕生觉得有点好笑。

「那我可以推你吗？」

裕生正要伸手去推秋千时，叶像是要闪躲他般从秋千上跳了下来。两人隔着生锈的铁柱面对着彼此。

「你刚刚在跟踪我吧？」

裕生倒抽了一口气，他不知道该怎么回答才好。

「请你不要做这种事。」

「……对不起。」

裕生一开口道歉，叶的嘴唇像是在忍耐着什么般颤抖着。

「可是，因为你看起来怪怪的，我很担心。」

「为什么要这么做？学长明明不用做这种事的。」

叶用沙哑的声音说道。

「可是……」

「请你绝对不要再这么做了。」

叶像是要避开裕生般，打算从秋千后面跑走。裕生心想不能让她就这样跑掉。他跑向叶，从后面抓住她的肩膀。

一瞬间，叶低头看着自己落在地上的影子——

「不要这样！」

叶用指甲抓着裕生的手臂，像是要扯掉般甩开他的手。裕生呆站在原地，手背传来一阵闷痛。面对她如此强烈的拒绝，裕生不禁愣住了。

「……啊。」

她似乎也对自己做出的事感到惊讶。看着她的脸，裕生心中涌起一股怒气。

「雏咲你去那间医院做什么？」

叶难过地把脸别开。裕生朝她走近一步，叶反而与裕生拉开距离，仿佛在警告他不准再靠近。

「有人在那间医院的屋顶上被杀，连尸体都被吃掉了。」

裕生的声音在颤抖，他感觉得到叶倒抽了一口气。

「最近这附近发生了许多怪事，前阵子的火灾也有人失踪了。失踪的人是加贺见的学生，我想他们大概也是被吃掉的——」

裕生停顿了一下，又朝她走近一步。

「——被『孤独虫』吃掉的。它自己是这么说的。」

一听到这句话，叶的身体突然抖了一下。

「请你不要这样。」

「为什么？」

「太危险了，所以请你不要这样。」

「我想这大概跟学校里流传的作弊事件有关。知道这件事的人，现在大概都已经失踪了。一定有什么东西就在这附近，雏咲你应该也知道些什么——」

「等一下！」

叶突然尖锐地说道。

「这件事你是听谁说的？」

「咦？」

「作弊的事，你是听谁说的？」

跟刚才的情况相反，裕生现在被叶的气势压倒。她脸上的表情已经完全不同于刚才泫然欲泣的模样。

「这件事非常重要。是谁告诉你的？」

裕生吞了口口水。其实没有人告诉他，他只是看了那封简讯而已。不过，他还是无法回答。

「……果然，我就知道。」

过了一会儿，叶像是听到答案般喃喃说道。

「你在说什么啊？雏咲。」

「已经够了，我大概都明白了。」

她转过身去，开始往前走。正当裕生想要追上去时，叶突然转过头来。她脸上没有任何表情，眼神冰冷至极。裕生所认识的叶绝对不会露出这种表情。

「可以请你不要再接近我了吗？」

她说道。

「不然的话，你会死的——就像医院里的那些人一样。」

裕生像是被冻结般动弹不得。他甚至没有目送叶跑走的背影。叶的身影与那只「一匹蚊子」重叠在一起。裕生有生以来第一次对叶感到害怕。

＊

电话另一头的人沉默不语。

「已经没事了。」

在没有开灯的房间里，她的轮廓模糊地浮现出来。她的手上握着电话的听筒。

「……这是怎么回事？」

对方的声音听起来有些迟疑。

「那个，我本来想跟樋口同学他们联络……」

「我想应该没办法。」

对她来说这是理所当然的事——因为那三个人已经不在这个世界上了。

「你到底做了什么？」

「为了学姐好。」

「你对樋口同学他们做了什么？」

「我保护了学姐的秘密。」

她没有回答对方的问题，只是重复着相同的答案。

「这已经不是我一个人的秘密了，也是你的秘密吧。」

她第一次说不出话来。她的嘴唇像是喘气般张开。

「我打算跟别人说。早知道一开始就应该这么做。」

「学姐。」

寄生在她体内的东西微微蠢动着。守护秘密是她的愿望，而为了守护这个愿望，寄生在她体内的东西苏醒过来。

「你没有跟任何人说吧？」

难以压抑的冲动涌上心头。与其说是愤怒，不如说是焦躁。而且最难以忍受的是，伴随着难以压抑的饥饿感。每当她守护秘密，这种渴望就会变得越来越强烈。寄生在她体内的东西持续成长，总是渴望着新的饵食。

「如果你告诉了别人，那个人也会消失哦。」

『我不会消失吗？』

对方胆怯的声音让她心中的冲动变得更加强烈。为了让她闭嘴，或许只能把她吃掉。无论是已经知道秘密的人，或是今后可能会知道秘密的人，只要她体内的东西希望，就必须把他们杀掉。

『你也可以让我消失吧？就像樋口同学他们一样。因为那已经不是我的秘密了，而是你的秘密。』

学姐还在电话的另一头继续说着。她默默地挂上了电话。

在昏暗的房间里，她无力地跪在地上。

守护秘密——这的确是她的愿望。但是，她必须选择一个人当饵食。她已经没有多少时间了。

18

辗转难眠的夜晚终于天亮了。

虽然裕生不想去学校，但也没有不去的理由。他拖着沉重的脚步，往学校走去。从昨天晚上开始，他一直在想叶的事情。她曾经说过，要他别再接近自己。如果把这句话照单全收的话，就表示她跟屋顶上的那个东西有所关联。

但是，裕生实在不认为叶会做出那种事。就算她被什么东西附身，那个叶也不可能伤害别人。

「早安。」

听到有人跟他说话，他转过头去，发现是小久保明里站在那里。

「……早安。」

虽然他现在没心情跟别人说话，但还是勉强开口回应。明里稍微瞪大了眼睛。

「你又在担心什么事吗？」

「咦？」

「你看起来比之前更阴沉了。」

「……没那回事啦。」

裕生朝着学校走去。明里走到裕生的身旁。

「是那个学妹的事吗？」

「……咦？」

「你不是在担心她吗？」

小久保说得没错。不过，就算裕生再怎么担心，或许也已经无能为力了。

「结果，就算我问她，她也不肯告诉我。抱歉，没能帮上你的忙。」

从以前开始，只要裕生有烦恼，小久保就会莫名地亲切。虽然他不知道原因。

「没那回事啦。又不是西尾的错。」

这本来就是裕生应该自己解决的问题。他不该拜托跟叶没有交情的小久保。

「虽然她有点怪怪的，但应该不是坏孩子吧。」

「……」

叶从以前开始就很内向，但从来不会被别人讨厌或憎恨。只要长时间跟她相处，就会知道她不会对别人抱持负面的情感。

「对了，她是不是会自言自语？」

「为什么这么问？」

「虽然我觉得是自己看错了，但在跟你说话之前，她好像一个人在跟别人说话。」

裕生想起了「单人房」的事。他还有另一件必须思考的事——叶接下来到底打算做什么？

一走进教室，佐贯就默默地把裕生拖到教室的角落。

「昨天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嗯，有点事。」

「不是『有点事』吧？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我有事情想要调查。放学后再去就来不及了。」

这并不是谎言。他是为了去看那间发生火灾的房间，才会离开学校。

「哦。」

虽然佐贯看起来还是有点无法释怀，但他自己偶尔也会因为其他事情跷课。他似乎做出了「偶尔也会有这种事」的结论。

「算了。这次你可要记得把这个带走哦。」

他把昨天在图书室没交给裕生的信封塞进裕生手里。里面是关于「寄生虫」的传闻报告。谈论这个传闻的人几乎都不认为这是真实存在的怪物。

「还有，关于那个蛋的传闻。」

「……不是还在调查吗？」

「不，我已经知道出处了。我有写在报告里，你可以帮我转告她吗？」

「出处？」

「就是这个传闻最早是这所学校里的谁说出来的。」

在听到答案之前，裕生就有一种不祥的预感。

「我可是费了一番工夫呢。因为主要是在一年级之间流传，结果最后还是问到你的青梅竹马。最早好像是她在班上说出来的。」

裕生的脑海中，浮现出在那栋公寓的垃圾场看到的蛋——果然如此，裕生心想。

「佐贯在三年级那边也很吃得开呢。」

「嗯，是啊，至少比你吃得开。」

「你认识田岛同学和川相同学吗？我想她们两个都是女生。」

「田岛和川相？这种名字很常见的姓氏，应该有很多人吧。她们是哪一班的？」

听他这么一说，裕生才发现自己除了她们的姓氏之外，对她们一无所知。于是他换了个问题：

「那，你有听说三年级有人失踪了吗？」

「什么啊？你在说什么？」

佐贯惊讶地张大嘴巴。裕生歪着头。如果把在那间医院屋顶上死掉的牺牲者也算进去，已经有三个学生失踪了。就算他们不同班，应该也会稍微讨论到这件事才对。

「三年级怎么了吗？」

佐贯问道。

「……没有，没什么。」

「别隐瞒了。柿崎老师有跟你说什么吧？」

「柿崎老师？」

为什么这时候会提到那位老师？

「不是，你不是要问作弊的事吗？虽然现在还没多少人知道，不过茶道社的学姐好像被那个老师叫出去了？」

「……饭仓学姐？」

裕生惊讶地问道，佐贯反而显得有些慌张。

「咦？你不是要问我这件事吗？」

「这是怎么回事？」

佐贯确认过周围没人之后，把脸凑近裕生开始说道：

「虽然还不知道是不是犯人，不过柿崎好像觉得那个学姐可能知道些什么。他好像问过好几次了，但学姐就是不肯说。」

裕生想起自己和柿崎说话时的事。他一直觉得奇怪，为什么柿崎要特地找上不同年级的裕生问话——那恐怕是在试探裕生有没有从志乃那里听到什么消息吧。

（她有跟柿崎老师说过话。）

裕生感到十分错愕。在社团教室里提到要不要住进裕生家时，叶的确这么说过。柿崎知道叶和志乃的感情很好，如果要按照顺序来问，他应该会先找叶问话，而不是裕生。

昨天和叶说话时，她一直缠着裕生问作弊的事是从谁那里听来的。该不会她已经知道志乃和作弊事件有关了吧？

「……怎么了吗？」

「我出去一下。」

裕生和昨天一样，留下佐贯一个人跑走了。

柿崎正在旧校舍的英语科准备室里准备班会要用的东西。因为要使用粉笔，所以她把手套放进口袋里。

（好，今天也要去上班了。）

她之所以提不起劲，是因为那个作弊事件的关系。她差不多该去质问被怀疑是犯人的学生了。虽然这是对方自己的责任，但她还是觉得心情沉重。

（偷机车被停学的学生还比较好一点……）

她的脑中闪过以前那个不肖学生的身影。

（……好像也不是。那件事也非——常麻烦。）

这时，准备室的门发出很大的声响被打开，她差点吓得跳起来。这种登场方式简直就像藤牧・哥哥一样，但站在那里的是他的弟弟。

「怎么了，藤牧・弟弟？」

之所以会用这个称呼，的确是因为会跟藤牧・哥哥搞混，但老实说，她也有点期待裕生的反应。他那种呆呆的样子，正好是她喜欢捉弄的类型。

如果是平常的话，裕生一定会明显地皱起眉头，然后说「可以不要用这种称呼吗？」，但今天却不一样。

（……哎呀。）

她内心感到惊讶。他看起来好像在想什么，表情非常认真。她觉得他难得露出「男孩子」的表情。

「之前你提到作弊的事，是指饭仓学姐吗？」

「你是听谁说的？」

她没有马上回答，而是先反问他，但裕生没有上钩，只是从正面回望着她。

（感觉好像在跟藤牧・哥哥说话一样。）

这么一看，裕生和雄一果然很像兄弟。

「是啊。饭仓同学是我最想问话的人。这件事不要告诉别人哦。」

「你问雏咲的时候，有提到饭仓学姐的名字吗？」

她心想，这是陷阱题吗？实际上她问裕生的时候，也跟问雏咲的时候一样，只是拐弯抹角地问而已。

「没有啊。」

「那么，雏咲就算我不说，也已经察觉到了。跟我不同。」

裕生自言自语般地低声说道。她在心里回答：「答对了。」

「田岛同学和川相同学也跟作弊有关对吧？」

她第一次感到措手不及。她没想到裕生会说出这两个名字。

「你怎么会知道她们？」

「谢谢你！」

他转过身，跑着离开了。她呆呆地目送他的背影。

「……他到底是来做什么的？」

她低声说道。

裕生在旧校舍的走廊上奔跑，他打算前往志乃的教室。

（雏咲以为我是从饭仓学姐那里听说的。）

裕生不知道叶在做什么，但他总觉得接下来会发生什么事的人是志乃。

「……吗？」

当裕生慌慌张张地停下脚步时，他已经跑过社团办公室前面，来到楼梯的转角处。他刚才跑得太专心，差点就错过了，但他刚才的确听到叶的声音。

声音是从社团办公室里传出来的。突然，门被打开，脸色发青的志乃冲了出来。然后，她发现站在楼梯中间的裕生。

「……裕生同学。」

志乃小声地说道。

「请等一下！」

社团办公室里传来叶的声音。

志乃猛然冲下楼梯，当她正要从裕生身边跑过去时，裕生抓住了她的手臂。

「我从柿崎老师那里听说了，就是英文考试的事。」

裕生迅速地说道。志乃惊讶地抬起头来。隔了一秒之后，她凑近裕生耳边低声说道：

「我等一下再跟你联络。」

然后她甩开裕生的手，跑着离开了。叶似乎追着志乃跑来，出现在楼梯上。

「雏咲。」

她站在楼梯上，但又像是重新振作起来似地瞪着裕生。

「我不是叫你不要来妨碍我吗？」

她低声说道。但是，当裕生走上一阶楼梯时，她也跟着退后一阶。

「我在住宅区的垃圾场里，看到像是蛋一样的东西。」

裕生平静的声音在无人的楼梯上响起。

「那是雏咲丢掉的吧？」

「……我……」

她的声音在颤抖，似乎无法继续说下去——所以裕生代替她说了出来。

「雏咲被『黑阳』附身了吗？」

叶突然转身，沿着走廊跑走了。裕生没想到她会突然转身就跑，一时之间反应不过来。当他慌慌张张地冲上楼梯时，走廊上已经不见叶的身影了。

裕生心想，自己果然没有弄错。真的有怪物从某个地方跑来，附身在人类身上。

裕生呆站在原地好一会儿——虽然不知道方法，但他知道自己该做什么。他从制服口袋里拿出手机。

＊

被夕纪叫出来的雄一，和她面对面坐在车站前的露天咖啡座。虽然时间还早，但因为才刚开店，所以几乎没有什么客人。这里气氛宁静，感觉很适合用来谈心事。

和之前一样，两人一直闲聊着。虽然雄一对迟迟没有切入正题的夕纪感到有些不耐烦，但也没有特别觉得奇怪。毕竟他们两人都住在东京都心的大学附近，根本不需要特地跑到加贺见来。

对话突然中断了。夕纪低着头，忸忸怩怩地玩弄着自己的手。他心想，她终于要开口了吗？夕纪突然抬起头来。

「……那个，其实我从很久以前就对藤牧学长……」

雄一的手机铃声突然大声响起。那是一首华丽的古典进行曲，跟现场的气氛完全不搭调。

「抱歉，等我一下。」

是裕生打来的。雄一环顾四周，因为没有其他客人，所以应该没关系，于是他按下了通话键。

「哦，裕生。怎么了？」

「我有件事想问你。」

「你现在不是在学校吗？」

「哥哥收集的传闻里面，有没有办法可以逃离那个叫做『暗影』的怪物？」

裕生毫无预警地这么说道。最近裕生很少回答雄一的问题。虽然他还是会问一些事情，但已经不像以前那样，把发生的事情全部丢给雄一处理。虽然雄一觉得有点寂寞，但他觉得裕生之前实在太软弱了，现在这样或许刚刚好。

「逃离『暗影』的方法……？」

这种类型的传闻只要流传得够久，几乎都会附加上「要怎么样才能逃离那个怪物」的情报。雄一认为这就像是一种心理上的危机防御机制。话说回来，弟弟为什么会想知道这种事呢？

「你为什么想知道这种事？」

一如预料，裕生没有回答。雄一心想「我就知道」，嘴角浮现一丝笑意。如果他想做一件重要的事，当然不可能告诉别人。事情就是这样。

「嗯，我有听说过几种方法。像是带着狗一起去，而且不是普通的狗，一定要黑狗才行，数量最好是两只或三只。」

『那是什么啊？』

裕生的声音听起来很失望。

「别问我啊，又不是我散播的传闻。你找我就是为了这件事吗？」

在一阵犹豫之后，裕生的声音再度传来。

『你觉得雏咲会伤害别人吗？』

「你在说什么啊？叶怎么可能会做那种事。」

沉默笼罩着两人。雄一用几乎要捏坏手机的力道，紧紧握着原本就很大的手里的手机。

（为什么他不回答「就是说嘛」？）

「裕生啊。」

雄一用低沉的声音说道。其实雄一几乎不曾对弟弟感到生气，不过，这次的情况不一样。

「你该不会是没自信吧？」

弟弟还是没有回答。下一瞬间，雄一大叫：

「你应该是最清楚叶是什么样的人吧！你这个臭小鬼，再胡说八道我就把你埋起来！」

雄一「噗」的一声挂断电话，然后「呼」地深呼吸。虽然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不过只要说那些话，他应该就会清醒了吧。

（虽然不知道是怎么回事，不过加油吧。）

雄一心想。

「……那个，发生什么事了吗？」

「不，是我自己的事。你刚才说什么？」

「……没什么。」

夕纪叹了口气。

19

叶就这样离开学校，在加贺见镇上漫无目的地徘徊。不知不觉过了很长一段时间，回过神来时已经快要傍晚了。

今天之内一定要找到饭仓志乃。叶体内的「那个东西」说，如果拖到明天，就会杀死她周围的人。虽然不知道那是不是威胁，不过她没有勇气尝试。

（雏咲被那个东西附身了。）

她的脚步变得沉重起来。这件事也被裕生知道了。她已经无法继续隐瞒一切，待在他的身边。

（……小裕。）

她现在还是在心里这么称呼裕生。有时候一个不小心，就会差点叫出这个称呼。她之所以刻意改变称呼，是有她的理由的——因为上初中之后，裕生改变了对她的称呼。

在那之前，裕生都是直接叫她「叶」。她很喜欢这个温柔的称呼。即使到现在，被叫「雏咲」的时候，她还是觉得那不是自己，感觉很寂寞。不过，她觉得裕生都改变称呼了，自己也不能继续用以前的称呼。

叶的个性很一板一眼。因为裕生改叫她「学姐」，所以她也改变了说话方式。然而，裕生却经常说些「只有说话方式改回来就好」这种强人所难的话。如果这么做的话，她就会不小心叫出以前的称呼，所以她只能回答「不用了」。

对她来说，真正重要的东西屈指可数。这几年在那栋公寓的房间里度过的日子，她觉得没有任何美好的回忆。她无法舍弃父母或许会回来的希望，就只是这样而已。

找到志乃并解决所有事情之后，她就必须离开这个城镇。即使找不到志乃，还是先离开这里比较好。这么一来，或许就不会危害到裕生他们了。

她觉得不回那个房间也没关系。裕生或许还在那栋公寓里，光是想到有可能会碰面，她就觉得很难过。反正那里只剩下不需要的东西——

「……啊。」

她完全停下脚步。只有一个东西，她无论如何都得去拿回来。

她抵达加贺见公寓时，太阳已经下山了。叶确认着裕生他们位于最上层的房间窗户，里面没有开灯，裕生应该不在家吧。

（他在找我。）

一想到这里，她就觉得胸口一阵刺痛。她偷偷地打开一楼的门锁，直接走进自己的房间，拿起放在桌上的黑色公事包。这是父亲留下的东西，只有这个东西她无论如何都得带走。

她抱着公事包走出自己的房间。

当她回到一片漆黑的客厅时，她发现气氛似乎跟刚才不太一样。她觉得这里好像不是只有自己一个人。

「雏咲。」

她一时之间没发现自己被叫住了。她往窗户的方向一看，裕生就站在那里。

＊

「我就知道你会回来。」

裕生说道。叶像是要保护自己般，把公事包抱在胸前。

裕生会发现叶只是单纯的偶然。他没办法联络上志乃，也没办法找到叶。当他无奈地回到住宅区时，发现叶的房间门没有上锁。

「你要去哪里？」

裕生一靠近，叶就往后退，直到背靠在墙壁上。

「你问这个要做什么？」

「我也跟你一起去。虽然我不太清楚你想做什么。」

「咦……」

一瞬间，叶的脸上似乎浮现笑容，但又马上消失了。

「为什么？」

她以勉强挤出来的僵硬表情说道。

「因为我们从以前就一直在一起啊。」

裕生平静地说完后，叶摇了摇头。

「我一直都是一个人。」

「才没有那回事。」

「就是有。我一直都是一个人待在这个房间里。学长绝对无法了解我的心情。其他房间明明不是这样，就只有这个房间只有我一个人。」

裕生顿时哑口无言。他一直都有家人陪伴，他不可能知道叶在这几年来都是以什么样的心情度过的。不过，如果现在让她离开的话，他觉得以后就再也见不到她了。

「雏咲想要一个人独处吗？」

他问道。她的眼睛像是感到害怕般睁得大大的，嘴唇也微微颤抖着。

「可是，我大概已经不是人类了。」

她勉强挤出声音说道。裕生觉得她说的应该没错，但他并不感到惊讶。

「……我知道。」

叶像是全身无力般当场蹲了下来。裕生也在她面前坐了下来。他就像小时候那样，握住了叶的手。她的手冰冷且微微颤抖，但并没有回握裕生的手。

「我必须离开这个城镇。」

「不行。」

裕生以不可思议的坚定语气说道。他觉得绝对不能让叶离开自己。

「真的，我要离开了。」

叶像个孩子般摇着头。

「我不会让你一个人的。」

裕生在叶的耳边低声说道。

「你不是连荡秋千都不会一个人荡吗？」

一听到这句话，叶像是再也忍不住般开始哭泣。滑过脸颊的泪水滴答滴答地落在裕生的手背上。裕生很想替她拭去泪水，但叶却紧紧握住裕生的手。

裕生在光与影几乎融合的房间里，与叶面对面坐着。他竖起耳朵仔细聆听，却不可思议地听不到任何声音。他觉得整个住宅区里好像只剩下他们两个人。

「你还记得我住院的时候写的故事吗？」

叶用哭过后的沙哑声音说道。

「那座岛的故事？」

叶默默地点了点头。之前她睡着的时候，裕生正好在想这件事。

「……只记得前面的部分，最后的部分我已经记不太清楚了。」

叶闭上眼睛，流畅地说着。

漂流过来的某样东西，教会了女孩语言。

女孩学会了星星、树木和鱼的名字。

她一天比一天聪明。

但是，只有一件事她怎么样也想不起来。

她不知道自己到底是谁。

「等、等一下。」

虽然自己的文章被别人背出来很丢脸，但裕生更惊讶于另一件事。

「……你该不会全部都记得吧？」

就连写故事的裕生自己都记不得了。他好不容易才想起故事的大概内容。

「我记得啊，因为我很喜欢这个故事。」

叶微笑着。裕生突然觉得她的话好像有点不对劲，听起来像是在说她现在已经不喜欢了。

「你还记得这个故事的标题吗？」

「咦？」

「学长已经忘了吧。」

裕生拼命地搜寻自己的记忆，但还是想不起来。他只记得故事告一段落之后，好像有替故事取了标题。不过，他没有把握。

「我觉得我想要的东西，就写在那个故事里。所以……」

突然间，口袋里的手机传来收到简讯的铃声。裕生连忙从叶的身上离开，拿出手机瞄了一眼——然后，脸色大变。

寄件人是饭仓志乃。他小心地不让志乃看到简讯内容。

「我在学校的社团教室。我有话想跟你说，马上过来。」

裕生感觉到有人在看他，一抬起头，叶的脸就在眼前。还来不及反应，叶已经从裕生手中抢走手机。

「雏……」

她用力地把裕生推开，裕生差点跌坐在地上。当他重新站好时，叶已经打开玄关的门了。

「雏咲！」

门「砰」地一声关上。裕生连忙追了上去。

20

当他抵达加贺见高中时，天色已经完全暗了下来。现在这个时间，校舍里应该几乎没有人了。校内几乎所有的灯都熄了，学生出入的校舍门口也已经关上。

当裕生走出住宅区时，叶的身影已经消失无踪。因为手机被她拿走，所以也无法联络志乃。他不记得志乃的手机号码，而且也无法联络上知道她手机号码的哥哥。虽然他觉得自己已经抄了最短的捷径，但他没有自信能够比叶早一步抵达学校。

裕生走向新校舍的教职员专用玄关。玄关的门还没锁上，办公室里也还亮着灯。裕生稍微松了一口气，打开门。他从访客用的窗口往办公室里看，里面一个人也没有。

裕生穿着运动鞋直接走进校舍。要前往旧校舍，只能从二楼的走廊过去。裕生在一片漆黑的一楼走廊上奔跑，除了自己的脚步声之外，他什么声音也没听见。

当他正要跑上走廊尽头的楼梯时，他发现穿着白色衬衫的男人倒在楼梯最下面的台阶。他连忙跑过去，原来是曾经见过面的中年事务员。校内的钥匙和手电筒散落在地板上，他似乎正在巡逻。

裕生蹲下来确认事务员的状况——他正规律地呼吸着，看起来没有生命危险。虽然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但可以确定有人入侵校园。裕生捡起钥匙串和手电筒，再度跑了起来。

旧校舍的社团办公室的门是开着的。

「……饭仓学姐？」

裕生一边往里面看，一边小声地喊着。微弱的光线从敞开的窗户照射进来，只能隐约看见榻榻米和置物柜，没有半个人影。

那封简讯的确写着茶道社的社团办公室，如果她不在这里，就表示叶已经先到了。

（咦？）

裕生凝神注视着走廊的黑暗处。他觉得好像从很远的地方传来细微的声响。

裕生离开茶道社的社团办公室，开始快步往前走。学校各个房间在傍晚最后一次巡逻时都会上锁。如果昏倒的那位事务员已经巡视过旧校舍，能够进去的房间应该很有限。

走廊的尽头是英语科的准备室。声音的确是从这里传来的。他伸手去推门，但门果然已经锁上了。正当他打算去其他楼层时，突然传来某种东西移动的声响。

「……裕生同学。」

声音是从脚边传来的。准备室下方的门微微打开，志乃正从门缝里看着他。

「饭仓学姐，你在做什么？」

她窥探着走廊的情况，确认没有其他人。

「总之，先进来吧。」

志乃消失在房间深处。裕生犹豫了一下，还是照着志乃的话走进准备室。虽然他经常来这里，但这是他第一次在没有其他人的夜晚来到这里。

裕生一穿过门，志乃就把门关上，恢复成原本紧闭的状态。

「这里没有上锁吗？」

「锁坏了……我想应该没几个人知道。」

她把裕生带到窗边，两人一起蹲在教职员用的铁桌底下。志乃身上还穿着制服，看来她没有回家。

「学姐你刚刚在哪里？」

裕生问道。志乃在嘴唇前面竖起食指，示意他把声音放低一点。然后，她才用勉强可以听见的声音开始说话。

「我在鞋柜那里把鞋子和室内鞋调包，然后一直躲在旧校舍的空教室。等到放学之后才移动到社团办公室。」

仔细一看，志乃的脚上还穿着袜子，旁边则放着她的鞋子。看来她只是假装离开学校而已。

「我在社团办公室等，结果叶同学来了。所以我就逃到这里躲起来。因为其他房间的门都锁上了。」

「雏咲在哪里？」

「她应该正在新校舍找人。」

志乃突然用力抓住裕生的手臂，力道大得令人害怕。

「为什么她会来社团办公室？你有跟她说什么吗？」

志乃用沙哑的声音问道。她似乎不是在生气，而是打从心底感到害怕。

「我什么都没说，只是她看到了学姐传给我的简讯。」

裕生说道。志乃听到之后，松了一口气，把背靠在铁桌上。

「裕生同学，你知道多少了？」

志乃用疲倦的声音问道。

「有三个人不见了对吧？我想他们应该都跟作弊有关。其中两个人是田岛学长和川相学长，另外一个人则是被叫到幽灵医院屋顶上……的人。」

「……是樋口同学吧。」

「学姐也跟这件事有关吧？柿崎老师说想听学姐解释。」

「……你怎么知道失踪的人跟作弊有关？」

「我在屋顶上……看到了樋口同学手机里的简讯。那个人好像是被叫到屋顶上的，说是要谈英文考试的事。你可能不会相信，但他被一种叫做『一之虫』的虫型怪物杀掉了。其他人一定也是这样。」

志乃的身体开始微微颤抖。

「……果然是这样。」

她说道。

「我就是想问这件事，才会把裕生同学找来。」

志乃像是在确认没有其他人一样，环顾着房间内部。然后，她把声音压得更低，像是在说出恶魔的名字般低声说道：

「果然，裕生同学也知道那个秘密。」

一股不协调感掠过裕生的全身，他觉得自己好像走进了不该进入的地方。

「知道那个秘密的有五个人，我们只是刚好在场而已。」

裕生下意识地往后退了一步。他环顾着漆黑的房间，总觉得这个房间里不只有他们两个人。

「我那天明明也在场，却什么忙也帮不上。」

志乃的声音渐渐变得沙哑，听起来很刺耳。这不禁让裕生感到不安。

「我的愿望就是守住那天的秘密。我们的秘密不能从任何人的口中泄漏出去。」

志乃像是发烧般继续说着。

「我没能救出学姐。」

「咦？」

裕生不禁反问。

「……学姐是谁？」

她僵硬地转过头来看着裕生，脸上挂着诡异的笑容。

「我一直很想变得像学姐那样。」

好像有哪里不太对劲。或许自己还不知道最重要的事情。正当裕生想要开口时——

「……志乃。」

他听见一个微弱的声音。裕生他们转过头去，只见西尾夕纪穿过门出现在他们面前。

「你果然在这里。」

夕纪说道。

「我打电话到你家，你妈妈说你还没回家。」

夕纪和裕生对上了视线。她似乎是在叫他过来。裕生站起身，缓缓地往夕纪的方向走去。

「你对樋口同学他们做了什么？」

「西尾学姐的秘密由我来守护。」

志乃没有回答夕纪的问题。不过，这句话却让裕生有所反应。

（学姐指的是西尾学姐啊。）

裕生的脑袋开始混乱。问题被偷走这件事，跟夕纪到底有什么关系？明明是上个礼拜才发生的事。

「我的秘密不是已经是一年前的事了吗？」

夕纪说道。

「……一年前？」

裕生不禁脱口而出。志乃缓缓地站起身，对着裕生说道：

「没错，就是去年。裕生同学，你不知道吗？你明明知道这个秘密的。」

「别说了！」

夕纪大叫。然后，她对着裕生低声说道：

「快点逃吧。」

然而，夕纪的忠告几乎没传进裕生的耳里。

「那么，失踪的人是……」

「就是今年三月毕业的那些人。有些人现在还在重考，也有人当飞特族，不过大家都是住在加贺见。」

裕生差点就要叫出声来——他一直觉得不可思议，明明有三个学生失踪，为什么学校里却完全没有引起骚动。如果他们都已经毕业的话，那也就不奇怪了。

不过，这么一来反而有件事更令人费解。如果作弊是一年前发生的事，那叶应该跟这件事毫无关系才对，因为当时她还没入学。但是，叶的确追着志乃来到这里，也承认自己被「黑影」附身。

「一年前，我跟西尾学姐来这里送柿崎老师的手套，结果被偷走考题的那些人威胁。只要那些人消失，这个秘密就只有我跟学姐两个人知道。」

裕生紧张地咽下一口口水。虽然很害怕，但嘴巴却擅自动了起来。

「饭仓学姐，你把那些人杀掉了吗？」

志乃歪着头看着裕生。

「是啊。因为要守住秘密嘛。」

一旁的夕纪倒抽了一口气，然后用勉强挤出来的低沉声音问道：

「……你是怎么做的？」

「学姐不需要知道。」

夕纪似乎没有亲眼见过「孤独者」。因为见过「孤独者」的人全都死了——除了裕生以外。

「都已经过去了吧。为什么要为了这种事……」

夕纪话说到一半，志乃脸上浮现出讽刺的笑容。

「学姐不也没有把这件事告诉任何人吗？对学姐来说，一年前的事到现在还是秘密哦。」

「不只是去年，对你来说，现在也是秘密吧。」

夕纪用颤抖的声音说道。裕生突然想起柿崎说过想从志乃那里问出事情的真相。作弊不只发生在去年，上个星期也发生过。今年的三年级学生里应该也有犯人。那个人知道这里的电脑里有考试的题目，也知道如何进入这个房间。这么一来——

「饭仓学姐，是你偷走期中考的题目吗？」

裕生问道。志乃没有回答——默认了。

「裕生，这下子你已经知道所有的秘密了。」

志乃反而很高兴地说道。

「我的愿望就是守住秘密。」

志乃缓缓地走向裕生。夕纪挡在两人中间，紧紧抓住她的身体。

「裕生，快逃！」

听到夕纪的呼喊，裕生才回过神来。当他正要往走廊跑去时，志乃的身体无声无息地吹出一阵热风。夕纪被吹飞出去，整个人倒在地板上。

「西尾学姐！」

裕生跑向夕纪。她似乎撞到头，已经失去了意识，但看起来没有生命危险。他突然发现，这个房间里充满了沙沙的干涩声响——周围有什么东西在。房间里的温度变得越来越高。

（单眼独脚怪。）

裕生立刻站了起来。对方的目标是自己，如果继续留在这里，连夕纪都会有危险。他钻过下面的门，冲到走廊上。

21

一来到走廊，冰凉的风抚过他的脸颊。总之得先离开这里。虽然他差点绊倒，但就在他正要离开时——

「把西尾学姐丢在这里没关系吗？」

听到志乃从背后传来的声音，裕生停下了脚步。她穿过下面的门，出现在走廊上。黑色虫群仿佛影子般在她周围的地板上扩散开来。

「你的目的不是要守住学姐的秘密吗？」

裕生转过头来问道。他以为至少夕纪不会有事。

「当然。」

志乃说道。

「不过，我们需要诱饵。」

夕纪被当成人质，他根本无法离开这里。在医院屋顶上看到的凄惨尸体又浮现在裕生的脑海，他不禁打了个冷颤。

「要是没有虫就好了。」

志乃看着旁边的门喃喃说道。

「一年前的那天，蝴蝶从这扇门的缝隙飞了进来。要不是这样，我根本不会发现这扇门可以打开。」

她将视线转向裕生，脸上挂着一如往常的笑容。

「『火取虫』是俳句的夏季季语，指的是蝴蝶或飞蛾。写作取火之虫的『火取虫』，很适合点火的虫吧？我一年前那天的记忆，就是跟蝴蝶连结在一起，所以才取了这个名字。你去问藤牧学长，他应该会知道吧？因为这是茶道社举办句会时，我所使用的季语。」

裕生想起自己问雄一「独居虫」的意思时的情景——虽然他说自己记不太清楚，但意思并没有错。

「……独居虫。」

裕生一边忍受着从胃部深处涌上的恐惧，一边说道：

「你不是饭仓学姐，而是独居虫。」

「我是饭仓志乃。应你的要求与你缔结契约，被赋予『独居虫』之名的脆弱之人。我们已经是同一种东西了。」

「要求……？」

「所谓的『要求』，就是那个人内心最重要的、最脆弱的部分。也就是无法对任何人说出口的内心阴影。在拥有强烈『要求』的人面前，卵就会出现——从另一个世界。」

志乃温柔地开导着裕生，声音就跟她教自己茶道礼仪时一样。

「那就是『黑影』怪物。」

「是吗？」裕生本来想这么说，但又把话吞了回去。眼前的这个人不是他所认识的志乃。他必须这样告诉自己。

「跟『独居虫』一样，那是人类擅自取的名字。虽然我觉得这个名字取得很好，但我们并不是怪物。我们只是逃到这个世界来的另一种生物。」

「另一种生物……」

「我们是存在于存在与非存在之间的生物。如果没有借助人类意识的力量，我们就无法具体化。如果没有和人类的『愿望』缔结契约，我们就无法存在于这个世界。而且，为了成长，我们必须捕食人类。」

一股无法压抑的怒气从恐惧的深处涌了上来。裕生瞪着眼前的她。

「所以你也要杀了西尾学姐吗？」

志乃的脸上闪过一丝动摇。她摇了摇头。

「我不会做那种事。我会替学姐保守秘密。」

「可是，如果我逃走的话，你就会吃掉西尾学姐吧？你刚才不是这么说的吗？」

「那是……」

「只要保守秘密，你就真的不会再做那种事了吗？如果为了成长必须吃人的话，你今后不是还需要更多食物吗？」

「不是的……我……」

志乃痛苦地喃喃说道。

「『愿望』只是个借口。如果杀了我，你又需要食物的话，接下来你打算怎么办？西尾学姐、柿崎老师，还有其他人都很危险。大家都会被那些虫子烧死——」

「别说了！」

她的身体突然晃了一下，手撑在走廊的窗户上。垂到地板的辫子微微摇晃着。

「……到此为止了吗？」

裕生的背脊瞬间冻结。这正是他在屋顶上听到的「一匹虫」的声音。

她抬起头来，脸上已经没有任何表情。

「精神的同调进行得不太顺利。我得让这个女孩暂时睡一下。」

她——一匹虫以沙哑刺耳的声音说道。

「『愿望』只有在一开始的时候需要。等到我完全占据她的精神之后，我们就会合而为一了。」

「结果你只是利用了人类的弱点而已嘛。学姐不是会做这种事的人。」

对方没有回答，只有地板上的虫子发出沙沙声。

「无论如何，你已经知道秘密了。脆弱者的心愿也包括在内。」

「……你打算毁灭人类吗？」

听到这句话，她脸上浮现冷笑。

「虽然我们站在生态系的顶点，但我们的眷属从来没有毁灭过任何物种。吃人只不过是单纯的捕食行为。」

裕生突然想起刚才的对话——这么说来，她的确说过奇怪的话。她说自己是逃到这个世界来的。

「你说你逃到这里来，到底是从什么逃到这里？」

她刚刚才说过自己站在生态系的顶点。如果是这样的话，她应该没有必要逃走。突然间，对方的身体开始颤抖，仿佛是在避免回答这个问题。

「你没有必要知道。」

填满夕纪周围的无数黑虫，一起开始沙沙地动了起来。它们并不是在移动，而是激烈地抖动着身体。在昏暗的光线中，看起来就像是地板本身在震动一样。好像有什么事情要发生了。裕生想要往后退。

「……果然。」

他听见了某人的声音。裕生凝视着背后的黑暗。

「你果然来了。」

叶的身影出现在走廊的另一头。她没有看向走廊另一头的单色虫群，也没有看向现在完全被操纵的志乃。

她只看着裕生一个人。

「我明明只要一个人就好了。我明明只想一个人来。」

「雏咲，你在说什么……」

「果然是你。」

志乃开口说道。她的声音里似乎带着一丝恐惧。

「毁灭我们的乐园，我们的眷属，也是我们的天敌。」

「我……」

叶停下脚步，第一次转头看向志乃。

「我一直在找你。」

他无法清楚说明到底是什么地方改变了。但是，裕生确实觉得眼前的叶，似乎已经不是他所认识的那个她了。站在那里的叶既是叶，也不是叶。虽然只有一个人，却不是只有她一个人。感觉就像是看着一个稍微失焦的影像。

「我现在的心愿，就是杀了你。满足另一个我的渴望。」

「可恨的『同族杀手』。」

志乃低声说道，叶静静地摇了摇头。

「现在我已经替它取了名字。用我最重要的心愿的名字。」

叶瞥了裕生一眼，眼神中带着哀伤。

接着，她紧紧闭上双眼。

「出来吧。」

在裕生听来，她的声音就像是平静的哀号。

「黑之彼方。」

裕生的身体抖了一下——他曾经听过这个字眼。

但是，他没有多余的时间问她。叶脚边的影子突然开始震动，接着膨胀了起来。一只巨大的黑兽从地面跳了出来，靠在叶的身边。那只黑兽的体型大到足以轻松载着她奔跑，粗壮的四肢上长着锐利的爪子，还有尖尖的下颚以及直直竖起的耳朵。

（只要带着狗走，而且不是普通的狗，而是黑色的狗。）

裕生想起雄一说过的话——逃离「寄生虫」的方法。

（原来就是这个意思。）

裕生呆呆地看着眼前的「黑之彼方」。站在那里的是一只巨大的狗型怪物。而且，怪物的尖嘴有两个，尖耳也有四只。

那是一只双头的黑狗。

22

叶也是第一次看到附身在自己身上的怪物。直到刚才为止，「黑之彼方」的意识都和她分离，她只能在脑海中听到它的声音。

不过，现在这个怪物的意识正缓缓地流进她的体内。叶知道这个怪物还称不上是完全体。双头的其中一颗头没有思考能力，只是闭着眼睛无力地垂着头，只能勉强对呼唤做出反应。

「伤口好像还没愈合。」

附身在志乃身上的单一种类虫寄生虫说道。虽然被毛皮遮住看不出来，但它的全身上下确实都是伤。特别是右肩有一道像是被挖掉一块的严重伤口。叶突然感到一股强烈的饥饿感。这只怪物——不，自己之所以会那么想要「食物」，原来是为了治疗自己的伤口。

「在找到我们之前，你似乎费了不少工夫呢。」

叶压抑着怒气。她现在可以感觉到志乃的肉体散发出「黑影」特有的气息。不过，「黑之彼方」的感觉并不稳定，直到刚才为止，她都很难找到「孤独虫」的所在位置。叶这几天都在镇上四处徘徊，仰赖着偶尔可以感觉到的些微气息。然而，就在她浪费时间的时候，牺牲者也不断增加。

「我们随时都可以逃离你，只是在等待机会而已。只要得到新的力量，就有机会打倒你——打倒杀光同族的你。」

孤独虫说道。与叶半融合的「黑之彼方」的记忆对这句话产生反应，她脑中浮现出模糊的杀戮与破坏的影像。在来到这个世界之前，这只双头怪物似乎打算把同族一个不剩地全部吃掉。它全身的伤痕，似乎就是其他「黑影」抵抗时留下的。

「我们是借由吃人而成长的。这个脆弱者的心愿给了我新的力量。」

为了让「黑影」出现在契约者的外部，必须让双方的意识融合。在「黑影」干涉契约者意识的同时，「黑影」也会受到干涉。

「这就是我们全新的姿态。」

黑色甲虫的背部同时裂开，从里面出现新的虫子。这些虫子全都长着巨大的翅膀。留下无数的空壳，虫群拍动着巨大的翅膀，轻飘飘地浮上空中。

（单眼鬼。）

由于被契约者取了蛾蝶的别名，连形态的定义也跟着变化。旧校舍的走廊上，充满了黑色的翅膀。

即将面临战斗的喜悦流入叶的意识。黑狗笔直地朝「契约者」志乃冲过去。要对付无数的飞虫实在太麻烦了。直接攻击让这些虫子存在的源头才是最——

「不行！」

在千钧一发之际，叶回过神来。黑狗困惑地停下脚步。

（不要杀人。）

即将融合的意识分离了。仿佛在表达不满，清醒的那颗头咆哮起来。

（要是你杀了其他人，我也会死。）

就在这个瞬间，虫群朝「黑影」扑了过去。黑色的虫子密密麻麻地覆盖住黑色的肉体。接着，它们开始剧烈地振动身体，表面立刻冒出了白烟。

高热造成的痛觉流入叶的意识之中。她咬紧牙关忍耐着。双头犬的毛皮开始融化——

然而，这时叶的嘴角却露出了笑容。「孤独一匹虫」最大的武器就是振动身体来产生高热。但同时，这也是它们最大的弱点。要是没有接触到，就无法燃烧敌人。「黑影」的表皮突然像是拥有意志般开始活动，细毛缠住了附着在肉体上的虫子。

察觉到事态的虫群试图从「黑影」身上飞走。然而，巨大的翅膀反而成了它们瞬间离开的阻碍。当平安无事的虫子全都飞走的时候，数量已经减少到三分之二左右了。

「孤独一匹虫」群在志乃的周围飞舞，像是在保护她的肉体。接下来才是问题所在——

「……看来你并不打算攻击契约者呢。」

「孤独一匹虫」借由志乃的嘴巴这么说道。

叶感到有些焦急。既然被对方知道这一点，虫群就不可能主动接近她。她也很难有效攻击对方。「黑影」的动作虽然很敏捷，但也不可能一只一只对付体型这么小的敌人。

叶更深入「黑影」的意识之中。这只「同族杀手」的怪物，以前应该也曾经跟体型小的敌人交手过。或许它拥有能够对付这种敌人的「武器」。

然而，在她得到答案之前，空中的虫群已经有所行动。虫子朝着身为契约者的叶的肉体，一直线飞了过来——叶瞬间理解到，对方跟自己不同，它们完全不排斥杀死人类。应该说，它们本来就是以捕食人类为目的的生物。

她转过身去，脸色发白的裕生就站在她的视线前方。她握着裕生的手跑了起来。虫子散发出来的热气从两人背后逼近，裕生正想往后看。

「不可以回头！」

叶尖声叫道。这样只会让跑步的速度变慢。

（我得保护这个人。）

这个意志似乎驱动了「黑影」。双头犬瞬间冲进正在奔跑的两人之间，咬住裕生的手臂，就这样拖着他往前跑。

叶松开裕生的手，紧紧抓住闭着眼睛的那颗头。拖着两个人类的「黑影」，几乎是用飞奔的速度跑到走廊尽头。背后的虫子气息也跟着逐渐远去。

在茶道社的社团办公室门前，黑狗突然停了下来。叶他们像是被抛出去般地滚落在地板上。

（进去里面趴下。）

「黑影」传达过来的意志非常简洁。叶迅速站起身来，抓着裕生的手臂冲进茶道社的社团办公室，然后连同裕生一起趴在榻榻米上。

双头犬四肢用力，转向将走廊染成一片漆黑的虫群。在清醒的那颗头的呼唤下，沉睡的那颗头突然睁开眼睛。这颗头没有思考能力，但是对这颗沉睡的头来说，清醒同时也意味着咆哮。

从张开的下颚发出的，是超越生物听觉范围的振动。旧校舍的长廊开始震动，玻璃也接二连三地破裂。原本逼近社团办公室的虫群在空中静止不动，然后一边撒着翅膀，一边缓缓地掉落在地上。

在击落了逼近眼前的一群虫子之后，它的头再度闭上眼睛，垂了下去——叶知道现在的「黑影」无法再发出刚才的咆哮。顶多只能再发出一次而已。

叶站起身来。她突然发现自己的双手沾满了粘糊糊的红色鲜血。那不是她的血。她惊讶地看向裕生，他正按着自己的右手，蹲在地上。

刚才被「黑影」咬住的上臂，正滴滴答答地流着鲜血。

「你没事吧？」

「嗯，我没事……」

裕生一边说着，一边因为疼痛而皱着脸。恐怕是牙齿咬得太深了吧。叶咬着嘴唇。「黑影」无法完全反映出她的意志，她光是要避免自己的意识被「黑影」吞噬就已经很勉强了。

她突然回过神来。她刚才一瞬间忘了自己正在与「黑影」同步。她透过黑狗的视觉，观察走廊上的状况——掉落在地上的虫子数量很少。

（不是全部都打倒了。）

她正准备走到走廊上，就在这个瞬间，叶的背脊窜过一阵寒意。

「后面！」

听到裕生的声音，她猛然回过头，发现社团办公室的窗户上贴满了黑色的虫子。幸存的虫子们不知何时已经绕到这间社团办公室的窗户。

（糟糕。）

社团办公室的窗户是开着的。还来不及冲向窗户，「一人房」已经一只接着一只飞进室内。「黑影」还在走廊上，从那个位置无法使用刚才的咆哮，因为会波及到他们。

叶往后退了几步，但是他们已经被虫子团团包围。她的身体开始颤抖，就在她的脑袋一片空白的瞬间——

「不是那边！」

她听到裕生的声音。他反而往窗户的方向跑去，然后用力打开窗户。黑色的虫子立刻覆盖住他的上半身。在脸和手臂上爬来爬去的虫子发出沙沙声，正准备从袖口和衣领钻进衬衫里。

不过，他还是将沾满鲜血的右手伸向叶。

「雏咲！」

他叫着叶的名字。她立刻明白裕生的意图。她一边点头，一边跑向裕生，然后紧紧抱住他伸出的右手。裕生利用叶的冲力跳上窗框，连同她的身体一起从三楼窗户跳向空中。

＊

裕生的脑海里浮现了在那间医院屋顶上，「一匹狼」逃离雨中的身影——说不定水就是它的弱点。如果连同自己一起跳进水里，或许就能打倒它。虽然这只是他的直觉，但也没有其他选择。

旧校舍的窗户下方就是游泳池。虽然距离开放游泳还有一段时间，但水并没有放掉。裕生心想，就算游泳池边多少有点距离，只要顺势跳下去，应该就能落在水面上。

然而，当他们跳向空中的瞬间，往下一看的裕生才发现自己的想法太过天真。如果刚才再助跑一下就好了。如果就这样掉下去，一定会撞上水泥地。他拼命地抱紧叶柔软的身体。自己就算了，但绝对不能让叶受伤。

在这段期间，附着在身上的虫子已经热到难以忍受。裕生一边往下掉，一边张开嘴巴准备发出惨叫——就在这个瞬间，一个巨大的黑影从他们刚才跳出的三楼窗户追了过来。

（黑之彼方。）

双头怪物以强大的力量将裕生他们的身体撞飞。两人的身体因为这个力道，勉强以倾斜的角度落水。一瞬间，他感觉到身体被水面弹开的冲击，下一瞬间便潜入冰冷混浊的水中。空气从裕生的口中「咕噜」地冒了出来。他们以肩膀撞上泳池湿滑的底部，然后滑向另一侧的池畔。

裕生他们正好在泳池中央的水中停了下来。黑色的虫子们立刻纷纷离开他们的身体，无力地往水面浮去的虫子们看起来像是失去了意识。

他怀里的叶的身体缓缓地浮向水面，裕生的身体也跟着往上浮起。叶似乎因为撞上水面的冲击而昏了过去。为了不让叶喝到水，裕生遮住她的口鼻。同时，他用力地将肺里的空气全部吐出，以防止自己的身体浮起——虽然他闪过可能会溺水的念头，但在虫子全部离开之前，他不能把脸探出水面。

裕生他们的身体再次沉入泳池底部。空气被排出的肺部感觉像是缩小成乒乓球的大小。他的心窝部开始痉挛，从喉咙深处涌上一股类似呕吐的窒息感。离开裕生身体的最后一只「一人房」浮上了水面。

裕生蹲在泳池底部，抬头往上看。黑色虫子们就像垃圾一样漂浮在水面上。裕生差点就要松了一口气。他把脚踩在泳池底部，准备和叶一起浮上水面。

（水果然是弱点。）

他的思考到此为止——「一人房」们再次开始振翅。虫子的翅膀用力拍打水面，黑色虫子们一起飞了起来。

裕生的脑袋变得一片空白。某种想要空气的东西似乎就要冲破他的身体跑出来了。虽然「一人房」的确有避开水的习性，但光靠水似乎无法打倒它们。

（我太天真了。）

黑色虫子们在水面上轻飘飘地飞舞着。它们一定是在等待裕生他们为了呼吸而浮出水面的瞬间。

裕生明白这次真的无计可施了。继续潜入水里会溺死，但浮出水面又会被烧死。就算想找个没有虫子的地方，他也没有体力抱着叶游到那里。

他加重了环抱着叶的双手力道。与其说他是在保护叶，不如说他只是紧紧抓着她，忍受着呼吸困难的痛苦。

耳鸣和钝重的头痛袭向他，视野从周围开始慢慢阖上。冰冷的恐惧感包围着裕生的全身。他的喉咙痉挛，最后一口空气「啵」地从嘴里漏了出来。

（不行了。）

就在这个瞬间，水面突然开始震动，就连水底的裕生他们也感受到了。他的耳朵感觉到一阵像是被拍打的冲击。飞在水面上的最后一批「一人房」虫子，一瞬间在空中静止不动——然后，它们四散开来，纷纷掉进水里。

在混浊的水面另一端，他隐约看见四肢着地站在泳池边的「黑之彼方」。它一定又使用了那个声音的能力。多亏裕生跳进水里，才得以让虫子远离他们。虽然裕生本人没有察觉，但其实当时就已经分出胜负了。

（得救了。）

他抱着叶的身体，浮出水面。

23

裕生抱着叶，从「一人房」尸体散落的水面探出头来。他用力地吸进空气，肺部感觉像是被火烧到一样。过了一会儿，叶开始动了起来。

「你没事吧？」

裕生想要看看她的脸，但这个时候她已经甩开裕生的手，一个人站在水里。她直盯着站在泳池边的「黑之彼方」。

「……雏咲？」

裕生叫了她一声，但她没有回应。站在泳池边的双头犬跳了起来，直接在叶的身边落水。

「哇！」

伴随着巨大的声响，水柱也跟着喷起。裕生的头被水淋湿，脚也在湿滑的泳池底部滑了一下，再度沉入水中。当他慌慌张张地站起来时，泳池里只剩下他一个人。原本漂浮在水面上的「一人房」尸体也消失得无影无踪。

他往泳池边一看，叶正和黑色怪物站在一起。

「雏咲！」

她完全不理会裕生。水从她的衣服和头发上滴了下来，她和黑色的狗一起往校舍的方向走去。

（她是怎么了？）

裕生一边拨开水往泳池边前进，一边想着。她好像完全没听见他的声音。

裕生再度前往旧校舍三楼。他想不到其他叶可能会去的地方，而且他也担心志乃和夕纪的安危。

三楼的走廊上已经看不到「一人房」的尸体。只有破碎的玻璃散落在地板上，反射着黯淡的光芒。

（同族相食。）

那只叫做「黑之彼方」的怪物就是这么称呼的。或许就是那只怪物把尸体吃掉了。

「……黑之彼方。」

裕生不禁喃喃自语。刚才听到的时候，他总觉得好像在哪里听过，但这也是理所当然的。因为这是裕生住院时写的故事——

「这不是故事的标题吗？」

写到一半的时候，裕生替故事取了这个标题。这是他自己想出来的名字。

（为什么这会是那只怪物的名字呢？）

此时，走廊深处传来微弱的呻吟声。裕生一边注意着地板，一边往声音的方向跑去。那只黑色的狗和叶就在那里。叶正坐在地板上。

「咦？」

裕生不禁怀疑起自己的眼睛。叶的身体底下是志乃。叶正跨坐在志乃身上，掐着她的脖子。

「你在做什么！」

裕生跑过去，把叶从志乃身上拉开。志乃似乎已经完全失去意识，但还有呼吸。

「如果让她活着，她可能又会和其他人订下契约。」

叶低声说道。

「雏咲，你在说什么……」

裕生的背脊窜过一阵寒意。裕生绕到叶的正面，盯着她的脸看，却无法从她的脸上读出任何表情。

「我是『黑之彼方』，这是这个契约者给我的名字。」

「雏咲现在怎么了？」

「她正在沉睡。我借由吸收那些虫子，稍微恢复了一点力量。只要这个女孩不靠自己的力量醒来，就无法把我再度封印起来。」

「黑之彼方」淡淡地说着。叶的脚边，身为本体的双头犬正满足地蜷曲着身体。裕生感到一阵晕眩。这只怪物打从一开始就在等待叶召唤自己出现的瞬间。

「把雏咲还给我。」

裕生说道。

「是这个女孩的愿望把我呼唤出来的。」

「为什么是『黑之彼方』？」

「因为这是这个女孩最重要的记忆。」

裕生倒抽了一口气。「黑之彼方」以毫无抑扬顿挫的声音继续说着：

「侵蚀这个女孩的孤独没有名字，但是这个女孩的愿望却有名字。你所写的故事，是唯一能够治愈这个女孩孤独的东西。」

裕生的身体开始颤抖。他想起叶曾经说过，她记得故事里的每一个字、每一句话——明明是自己写的故事，裕生却连故事的名称都不记得。而这个故事却成为她的心灵支柱。

「你已经忘了这个女孩的愿望，所以，你已经无法让她醒过来了。」

「你骗人！」

裕生抓住叶冰冷的肩膀。他感到非常懊悔。明明一直待在她的身边，为什么却无法体会她的心情呢？

「雏咲！」

裕生呼唤着她，但是她的样子却没有任何变化。

「我是『黑之彼方』。」

她的嘴唇发出嘲讽般的笑声。裕生咬紧牙关。

「……不对。」

裕生拼命地动脑思考——自己忘了叶的愿望。既然如此，只要想起来就行了。如果那个故事是她最重要的记忆，那么里面应该也有让她醒过来的方法。

「没用的。」

仿佛察觉到裕生的想法，怪物借着她的嘴巴说道：

「现在，这个女孩连自己的名字都忘了，她也不知道你是谁。」

「少啰唆！」

黑色大海的正中央有一座岛屿，岛上住着一个没有名字的少女。她遇见了漂流到岛上的某样东西，而那个东西教了她语言。但是，她不知道自己的名字，因为没有那样的东西——

但是，接下来的部分他怎么样也想不起来。

「我也差不多该走了。」

裕生咬紧嘴唇。他愈是焦急，脑袋里就愈是一片空白。

「我不会让你走的。」

他才说过不会让她一个人，到现在还不到几个小时。他不能就这样失去她。

「如果你敢妨碍我，你也会当场没命。」

她身旁的野兽突然缓缓站了起来，从獠牙之间可以听见低沉的吼声。即使如此，裕生还是抓着她的身体，动也不动。

「放弃吧，我会饶你一命。」

裕生的视线落在双头怪物身上——然后，他突然想到。

（为什么是「黑之彼方」呢？）

应该有什么理由才对。教她语言的人做了什么事呢？他应该教了她所有东西的名字。但是，他没办法教原本就没有名字的东西。既然如此——

你没有名字。

所以，你不知道自己是谁。

如果你没有名字，就由我来替你取名。

「啊……」

仿佛一道光芒，这句话流进了裕生的体内。

他的双眼不由自主地流下眼泪——这就是故事的后续。为什么这么简单的事情，他之前却一直忘了呢？

他几乎忘了伤口的疼痛、身旁的双头犬，以及占据她身体的另一个意识。他的脑中只剩下叶一个人。

「你没有名字。」

他照着自己写的故事，对着她说道。他的声音沙哑到几乎听不清楚。

「所以，你不知道自己是谁。」

裕生捧着叶的双颊，将她的脸拉到自己面前。在她那双仿佛拉起帘幕的眼睛深处，似乎有东西正在微微颤动。

「如果你没有名字，就由我来替你取名。」

他大大地吸了一口气。他已经不再迷惘，身体的颤抖也在不知不觉间停止。

「你的名字是雏咲叶。」

就在这个瞬间，她的身体仿佛被雷打到般颤抖。他从几乎要碰到嘴唇的距离，用尽全力大喊：

「叶！」

裕生下意识地喊出这个名字——就像小时候那样。

她突然失去力气，当场倒了下去。裕生赶紧抱住她的身体。伤口传来一阵剧痛，但他还是没有松开手。

他环顾四周，旧校舍的走廊上只剩下裕生和叶两个人。那只黑色怪物已经消失得无影无踪。

突然，他的脸颊传来冰冷手指的触感。叶不知何时已经睁开眼睛，一脸不可思议地抚摸着他的泪痕。

「你怎么了？」

她用跟平常一样冷淡的声音问道。然后，她似乎发现自己正躺在裕生的怀里。她慌慌张张地想要起身，但裕生却不愿意放开她。

「你是谁？」

「咦……我是雏咲啊。那个，等一下……」

他无视于挣扎的叶，闭上了眼睛。然后，他安心地吐了一口气。他不知道接下来会怎么样，但只要有必要，他随时都愿意呼唤叶的名字。

过了一会儿，叶在裕生的怀里安静了下来。裕生睁开眼睛，发现她正红着脸把头转到另一边。

「……那个，我们在这里做什么？」

「做什么……」

正要开始说明的裕生突然回过神来。他再次环顾四周——走廊上确实只有他们两个人。

志乃的身影已经消失了。

24

「去年的这个时候，我在改考卷的时候，发现有几张答案卷的答案明显很奇怪。」

柿崎说道。

三天后的午休时间，裕生和叶被叫到英语科准备室，与柿崎面对面坐着。旧校舍还是一样安静，只要关上窗户就几乎听不到任何声音。裕生瞥了一眼他们出入的那扇窗户——锁已经换成了全新的锁。看来已经无法从那里进出校舍了。

「我出题的时候也会同时准备标准答案。一开始先随便写个答案，之后再确认标准答案有没有错误，然后才拿来改考卷。」

坐在铁椅上的柿崎看着牛仔裤的膝盖部分，像是在说给自己听似地继续说道：

「然后，我发现了错误，也把答案改过来了。不过，那次考试却有某个笨蛋把订正前的标准答案整个抄下来。」

「就是樋口同学他们吗？」

裕生问道。柿崎低着头轻轻点头。

「老实说，因为那些孩子实在太厚脸皮了，所以我才没有承认。而且我也不知道他们是怎么偷到答案的，因为证据不足，所以最后也没有处罚他们。不过，前阵子的期中考又出现了同样的答案，而且还是我担任顾问的社团的学生。」

她缓缓地吸了一口气，然后深深地叹气。

「虽然那孩子想争取推荐名额，但老实说她的成绩有点微妙。我知道她为此感到很烦恼。饭仓同学经常出入这个房间，所以我想她可能知道什么特别的方法。因此，我才把饭仓同学叫到这里来。」

「学姐没有说吗？」

叶问道。

「是啊。不过，她的表情一看就知道有事瞒着我。我想她可能在包庇谁，所以才会找你们来问话。我本来也想问樋口同学他们，所以打了电话给他们，不过没找到人。」

这时，她第一次抬起头来看着裕生他们。她的眼睛有点肿肿的，大概是没睡好吧。说不定她还哭过。

「老实说，我还以为他们用的是更复杂的方法。直到饭仓同学告诉我之前，我完全没发现这个房间就算锁着，他们还是可以进来。真是当局者迷啊。」

裕生沉默不语。柿崎并不知道三天前他也曾经偷偷溜进这个房间。那天晚上在学校发生的事，只有叶和裕生两个人知道。

「藤牧同学和雏咲同学有去饭仓同学的守灵吗？」

「……有。」

裕生回答。

那天，裕生他们最后还是没能找到志乃——等到隔天早上，才发现她从住处的公寓跳楼自杀。不过，在那之前她曾经打电话给柿崎，坦承自己就是作弊的犯人，以及杀害三名毕业生的事。当然，对外的说法是那三个人都下落不明，也没有留下遭到杀害的痕迹。警方似乎还在持续调查，但似乎对志乃的自白感到困惑。

「去年，为什么你看到樋口同学他们作弊的时候，没有告诉我呢？」

裕生和叶第一次对望了一眼。志乃几乎坦承了自己所做的一切，只是隐瞒了自己被「寄生虫」附身，以及夕纪的事。

「你们有没有从她那里听到什么？」

「没有。」

裕生和叶同时回答。志乃恐怕已经从「一匹虫」的控制下解放了。虽说被怪物附身，但她应该还是无法忍受自己杀了三个人的罪恶感吧。即使如此，她还是直到最后都守住了夕纪的秘密。

「那个……为什么你要把这些事告诉我们呢？」

叶问道。

「饭仓同学要我告诉你们一切……还有，她也说给你们添了很多麻烦，所以要我代她向你们道歉。」

叶摸索着裕生放在膝盖上的手，然后紧紧握住。裕生依然看着前方，默默地回握她的手。他感觉眼眶深处热了起来——她明明不需要顾虑我们，还有更重要的事等着她去做。

「雏咲同学，还有饭仓同学要我只转告你一件事。」

「……是。」

叶的身体变得僵硬。柿崎看起来像是第一次说不出话来。不过，那也只是一瞬间的事，她缓缓地一字一句说道：

「『要好好使用那本食谱哦』。」

「这样真的好吗？」

叶问道。

「我不知道。不过，我想也没有其他办法了。」

裕生回答。两人结束在英语科准备室的谈话，站在空无一人的走廊上。破裂的玻璃全都换上了新的，和「一人房」的战斗仿佛是一场梦。

「如果能早点发现的话，或许就能救饭仓学姐了。」

「……这不是你的错。」

自从志乃死后，叶似乎一直责怪着自己。不过，裕生也有同样的想法。如果自己能更小心一点，或许就能更早发现真相了。在这座城市里，已经有三个人成了「一人房」的牺牲者。如果把志乃也算进去，已经有四个人丧命了。

他内心深处还是无法相信志乃已经死了。或许这份心情会和痛苦的悔恨一起永远留在他心中。

「你觉得接下来该怎么办？」

「……我觉得不要把『寄生虫』的事告诉任何人比较好。」

西尾夕纪并没有看到「一人房」。那只怪物的事，是裕生和叶之间的秘密。「黑影」似乎威胁过叶，如果她把这件事告诉别人，就要杀了其他人。如果知道秘密的人变多，不知道「黑影」会做出什么事。

「我一直在想……」

叶说道。

「一定还有其他像饭仓学姐那样的人吧。」

她说得没错。「寄生虫」不可能只有一只。之所以会以谣言的形式流传，就是因为它们出现在各种不同的地方。

「我想帮助那些人。」

「……嗯。」

现在仍然在叶体内的「黑影」，似乎会捕食其他的「寄生虫」。就原理而言，只要喂食那只怪物，应该就能帮助其他人。「黑影」在吃了「一人房」之后，现在暂时平静下来了。不过，总有一天它又会想要吃东西吧。表面上看来，叶和「黑影」的利害关系是一致的。

（可是……）

裕生陷入沉思——

「学长。」

「嗯？」

「谢谢你。」

「谢我什么？」

裕生反射性地装傻。叶抬眼看着裕生的脸。

「那个时候，你叫了我的名字。如果学长没有叫我的话，我……」

叶的脸变得红通通的。裕生也觉得有点不好意思。

「我也没做什么啦。比起这个……」

（要怎么帮助雏咲呢？）

这就是裕生的烦恼。「寄生虫」似乎会因为吃饵而成长。这么一来，总有一天叶会无法控制「黑影」，最后完全被它所取代。

在事情演变成那样之前，他必须帮助叶。就像帮助其他被「寄生虫」附身的人一样。

（如果有什么方法可以让「黑影」离开雏咲就好了。）

无论如何，他都得找出那个方法。

「……怎么了吗？」

叶担心地抬头看着裕生。

「没什么……我也会帮忙雏咲的。」

听到裕生这么说，叶微笑地点点头。

午休结束的钟声响起，两人走在空无一人的走廊上。

＊

池塘上，天鹅形状的小船正缓缓地摇晃着。平日的下午似乎没什么人会特地来坐小船，几乎都还系在栈桥上。

西尾夕纪和藤牧祐一靠在池边的栅栏上，茫然地望着闪闪发光的水面。两人在加贺见公园的天鹅船池前。公园里人烟稀少，他们身边看不到任何人影。

「去年的这个时候，我有事情想找学长商量。」

西尾夕纪说。

「那你就来找我啊。」

雄一一边点烟一边说。

「可是，学长已经毕业了，而且应该很忙，我怕会给你添麻烦。」

「你是笨蛋吗？这跟那些没关系吧？随时都可以来找我。」

夕纪看着雄一的脸，觉得他是个不可思议的人。外表看起来很可怕，讲话也很粗鲁，但其实对任何人都很温柔。

「不过，像我这种笨蛋，你可能很难找我商量事情吧。如果是你的事情，应该有很多人愿意听你说吧。」

「我只能找学长商量。」

沉默笼罩着两人。雄一难得慌张地移开视线，脸颊微微泛红。

「可是，如果说了，学长不愿意听的话，我怕……」

「我都说要听了，你在说什么啊？」

夕纪在想着自杀的志乃。她之所以回到加贺见，是为了问出志乃做了什么事，然后告诉别人。然而，她还是不知道志乃究竟是如何「消灭」知道秘密的人。

夕纪也不知道自己昏过去之后，旧校舍里究竟发生了什么事。就算问裕生，他也只是不断重复说自己只是逃了出来。

结果，夕纪什么都没能做到。

「我没有勇气。在重要的时刻，应该说出口或应该采取行动的事情，我总是无法做到。」

如果一年前的那时候，自己能够鼓起勇气告诉别人，事情就不会变成这样了。志乃向学校的老师坦承自己看到有人作弊，然后就死了。夕纪直到最后都没有说出那件事，秘密就这样被埋藏起来。

「我像学长那样，没有勇气。如果那时候我有告诉别人，或许就不会发生这种事了，都是因为我想保密……」

夕纪没办法继续说下去，光是忍住眼泪就已经很勉强了。雄一将香烟按在池边的栅栏上熄掉，然后扔进附近的烟灰缸。

「……虽然我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

雄一说道。

「我不会要你把不能说的事情说出来。如果你愿意说，那当然很好，不过每个人都有因为没胆而绝对不敢说出口的事情吧。」

「可是，学长应该没有这种事吧。」

说完之后，夕纪吓了一跳。雄一露出她从未见过的凝重表情。

「我也有秘密啊。」

他难为情地低声说道。

「我最缺乏的就是胆量，我害怕秘密被人知道。」

「那个……」

夕纪欲言又止。虽然她想知道那是什么秘密，但既然雄一说不出口，就表示那是秘密。雄一转过身来，正面看着夕纪。

「你该不会想听吧？」

夕纪点了点头。

「如果我可以听的话。」

她想知道雄一有什么样的秘密，而且如果听了他说的话，或许自己也能拥有那样的勇气。

雄一目不转睛地看着夕纪，最后终于下定决心开口说道：

「是吗？那我就告诉你吧。」

夕纪发现他的声音有些颤抖。这是她第一次看到雄一紧张的样子。

「就是啊……」

他深吸一口气，然后吐出来。接下来，他用跟平常一样的声音开始说道：

「以前，有一个笨蛋。」

「咦？」

「那家伙真的很笨，一天到晚都在打架。」

听起来，那似乎是在说雄一。夕纪沉默地催促他继续说下去。

「那家伙有一个弟弟。当那个笨蛋偷了摩托车的时候，他弟弟在医院里濒临死亡。在生死交关的手术时，那个笨蛋在警察局里。那家伙的父亲在儿子生死交关的时候，不得不去警察局接另一个笨蛋儿子。好不容易赶到医院的时候，手术已经结束了。手术成功了。可是，那家伙这么想：如果手术失败的话，或许就再也见不到弟弟了。」

「……」

「那个笨蛋以为自己很强。以为如果周围的人遇到什么困难，自己一定可以帮得上忙。可是，笨蛋就是笨蛋，所以，人类不能当笨蛋。那家伙开始上学了——只是，他不知道具体来说，『不是笨蛋的人』应该做什么。」

说到这里，雄一从夕纪的脸上移开视线。

「那个笨蛋从初中开始就有一个喜欢的女孩子。虽然几乎没说过话，但那个女孩子头脑好、性格好，大家都很喜欢她。有一次，那个笨蛋和那个女孩子稍微聊了一下，从她那里听说了她对茶道有兴趣。所以，那个笨蛋也想学茶道。嗯，就是憧憬稍微高级一点的东西啦。」

他准备拿出第二根烟的手，不停地颤抖着。

「当那个女孩子加入茶道社的时候，那家伙真的吓了一跳。因为他从来没想过这种事。可是，他一直没能向她表白自己的心意。因为他觉得自己配不上她。所以，他想至少要随时都能帮上她的忙。好几年来，他一直这么想。直到今天，直到现在。」

「……那以后呢？」

夕纪终于说出了这句话。如果再说下去，她怕眼泪会掉下来。雄一目不转睛地盯着她的眼睛。

「以后，我希望你能和我交往……我一直喜欢着你。这就是我的秘密。」

＊

「我们离开茶道社的活动室时，我想应该是下午四点左右。

第一学期的期中考快到了，旧校舍里几乎没有人留下来。」

在夕阳照射下的四叠半的公寓里，雄一盯着笔记本电脑的屏幕，默默地读着刚才夕纪发来的邮件。那是一封很长的邮件。雄一在公园里告白后，已经过了几个小时。

夕纪的回答很奇妙。她说，有一件事她无论如何都想让雄一知道，但她没有自信能用言语表达清楚，所以决定写在邮件里寄给他。

（这就是她的秘密吗？）

雄一心想。看来是去年作弊时发生的事。虽然没有写出名字，但那个「学妹」肯定就是自杀的志乃。

（这件事和饭仓的死也有关系吧。）

光凭这封邮件无法得知详情。恐怕是比表面上看起来还要复杂的情况。唯一可以确定的是，即使知道了她的秘密，自己的心意也不会改变。他把目光停在夕纪的告白最后的一段话上。

「学长对我说的话，让我非常开心。」

＊

「唔哦哦哦哦哦哦！」

四叠半那边突然传来哥哥粗犷的叫声，在厨房里做菜的裕生吓得跳了起来。虽然听起来像是欢呼，但不管怎样，肯定发生了什么不得了的事情。

他慌慌张张地走出厨房，拉开四叠半房间的纸门——但那里只有盘腿坐着、双手抱胸的哥哥。他一脸认真地盯着放在榻榻米上的笔记本电脑屏幕。

「刚刚的声音是怎么回事？发生什么事了吗？」

雄一在裕生靠近的同时，啪的一声阖上了屏幕。他可能正在看什么不想让人看见的东西。

「没有啦……也不是说高兴就好。毕竟我也得负起听她说话的责任。」

「啊？」

雄一突然抬头看着裕生。

「你有被谁说过秘密吗？」

「咦？」

「就是身边的人的秘密啦。那种不能轻易告诉别人的事情。」

听他这么一说，裕生想起了叶。那个「黑色的彼方」——那是叶与裕生之间的「秘密」，不能让其他人知道。

「我想应该有吧。」

「这种时候，你会怎么做？」

裕生感到很困惑，他不知道哥哥这么问的用意是什么。不过，如果是和叶之间的秘密，那答案已经很明显了。

「用自己的能力……尽量帮助那个人吧。」

沉默笼罩着两人。雄一瞪大了双眼，像是看到什么稀奇的东西一样。

「怎么了？」

「不，我才想问你怎么了。你好像在跟我说话一样。」

裕生努力不让自己的表情变得很难看——这算是称赞吗？雄一频频用力点头。

「嗯，说得也是。就是这么回事……晚饭还没好吗？」

「还没好。好了我会叫你。」

裕生一边走回厨房，一边想着叶的事情。她今天会来吃晚餐。裕生打算在吃饭的时候，问她要不要和他们一起住。这次不是由雄一，而是由自己提出这个建议。

裕生也不知道叶的秘密会为自己带来什么，但他打算和她在一起。

为了随时都能帮助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