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于无边无际的大海』

第三章

『于无边无际的大海』

『老师今天的内衣裤是什么颜色？』

『不要用性骚扰来道早。』

『我想要整天一边看着老师教课，一边想像老师竟穿着这种颜色的内衣裤啊。』

『乖乖认真听课，再过不久就要考试了。』

真是的。我把手机丢到床上。户川同学在我忙着准备出门的途中传讯息过来调侃。

但我也没有因此感到不高兴。

会有这种反应是不是代表我已经无可救药了？明明以前的互动应该更让人感到温馨，能够会心一笑的。不对，光是跟学生私下交流就已经不是能笑出来的事了。再怎么挣扎，也无法颠覆某些事实──自己是不适合这个社会的失职教师；是对比自己年轻十岁的女生伸出魔爪的罪犯；是背叛丈夫，跟学生搞出淫乱婚外情的人──这让我沮丧无比。不只感觉到未来的老年生活失去光明，连现在的生活都开始蒙上阴影，只能在仿佛随时会消失殆尽的世界里苟延残喘。

我为什么还活在这世上？我为什么能够毫不愧疚地化妆，准备去学校教书？

镜子里的自己表情一点也不尴尬，非常平淡。那副表情简直就像不曾经历过伤痛。发质跟肤质没有因为压力变差，而且最近甚至还会花费更多心力跟时间整理仪容。用不着明说，也知道是想让谁可以看得更加赏心悦目。

为什么明明正面临社会性死亡的危机，我却还能够心平气和地坐在化妆台前面？

是我的感情已经抢先阵亡了吗？其实倒也不是。

被丢到床上的手机传出震动。明明很忙，却仍拨空伸手拿起手机查看讯息。

『我猜是蓝色。』

「……………………………………」

会忍不住立刻执行当下想到的点子，应该也足以证明我的感官已经完全不同以往了。我动起刺痛得仿佛受到灼烧的指尖，拍下照片。

然后传给户川同学。

传给她的是一张卸下上衣钮扣，可以看见一小部分内衣的照片。

「…………………………………………」

我的脸从额头开始发热，热到会觉得脸在痛。

『猜错了。』

多传这一则讯息之后，我才开始感到后悔，有如烧烫伤的疼痛也扩散到脸颊。

这当然是我第一次拍这种自拍照，也是第一次把这种照片传给别人。

身上冒出大量冷汗，想必刚才化到一半的妆也因为汗水而脱妆了。

『老师。』

户川同学似乎感到哑口无言。我忽然深深后悔自己都一把年纪了还做这种事。

而且户川同学的「老师」变成文字会显得比较严肃，让我的胸口有种强烈的压迫感。

『我只是觉得色色的户川同学应该会喜欢这种照片才传给妳的。』

连文字都看起来略显急促。

『太色了。』

『这种照片太刺激了。』

『太刺激了老师。』

『我都觉得头昏了。』

户川同学混乱的情绪接连传来我眼前。看来她好像觉得不错？的样子。这令我松了一口气。

毕竟我快三十岁了，怎么说……有时候也会感到不安。户川同学才十几岁，正值青春年华。如果比较彼此的肤质，一定能清楚看见差异。

『老师在有惑吗？』

「有惑……啊啊，是想写诱惑吧。」

『我没有那个意思。』

『所以只是老师很色而已吗？』

我很想否定，可是才刚把那张自拍照传过去，实在很难反驳。我更后悔自己为什么要传那种照片了。

『老师绝对不要传这种照片给别人喔。』

『我又没有认识其他可以传这种照片的人。』

『妳老公。』

『我不会跟我丈夫做这种事。』

这种事是指什么样的事？而且跟户川同学聊到我丈夫的时候，我会很不自在。

我没有询问户川同学对我丈夫有什么样的想法，而是刻意回避这个问题。因为我知道不论她怎么回答，我都一定会难受得心如刀割。

『老师真的会下意识地做出坏女人会做的事耶。』

『不好吗？』

『我猜错老师内衣颜色考试的答案了，所以我要用这张自拍照预习跟复习～』

『妳还是赶快删掉吧。』

『不要。』

预习、复习──我小声讲出这两个词，感觉耳朵边缘像是突然出现撕裂伤，又烫又痛。

啊啊，今天在学校只有户川同学会从我站在讲桌前的模样，联想到内衣的颜色。

而我会在表面上假装若无其事，暗自怀着慌乱的情绪主持班会。

「我还是死一死比较好，死一死比较好，死一死……」

连诅咒自己的语气都虚弱得像是喘不过气。差点因为自己现在和以前的差异而哭出来。

不过我弯下腰，开始深思。

心里流下的某种东西比眼泪更加混浊。

『户川同学的呢？』

我甚至忘了吞下口水滋润喉咙，只顾着送出这则讯息。

我没有明讲是指户川同学的什么，所以不禁对自己卑鄙的手段羞愧得压低视线。我抱起肩膀，缩起身体，并低下头。这份要求透露出深沉的欲望、肮脏和肤浅，使我开始感到头痛。我再次心想「还是死一死比较好」。虽然还留有一点想避免违背社会规范的良心，可是没有力气振作，只是个空有志气的懦弱存在。既然这么痛苦，直接选择人间蒸发说不定还比较轻松。但假如我是能够抛下这种苦恼的人，户川同学还会对我有兴趣吗？

过了一段时间之后，户川同学传了讯息过来，而我在看到这段讯息的那一瞬间──

忍不住发出一阵有如卡在臼齿附近的短暂哀号。

接着感觉到呼吸困难，仿佛有血块卡住喉咙似的，心跳也不断加速。

户川同学传来了一张掀起裙子的照片。

用不着特地去猜，也能看出照片上是谁的裙子，又是谁的内裤。我第一次看到户川同学的裙底。我们的关系扭曲到明明都揉过胸部了，却还没有看过内裤。不对，这样算扭曲吗？有看过裸露的胸部却没看过内裤，或许是因为前者突然插队。

而她的内裤是我很眼熟的蓝色款式。

『我买了跟老师同款的。我还特地去找喔。』

「果然……」

这跟我喝得烂醉，在户川同学家睡了一晚的时候穿的内裤一样。穿在十几岁的年轻人身上，会略显朴素的内裤出现在户川同学的裙底。户川同学的，裙底。

脚。

偶像团体的活动。

我回想起当时的情景。

可爱和煽情在心里反复横跳，让我有些反胃。

『妳在诱惑我吗？』

『是啊。』

幸好只是照片。这样顶多心里冒出遐想，觉得脑袋烫得快要膨胀。

假如她直接在我面前掀给我看，我跟户川同学，会做出什么事？

『欸，老师，今天午休也可以去找妳吗？』

那像是不经意问起的一句话，令我倒抽一口气。

户川同学问午休能不能来找我，已经成为我们之间一种习惯性的确认了。

明明只是要打出简短的回覆，拇指却稍稍颤抖。

『可以。』

『嗯。』

昨天也是这样──不过这一连串的讯息往来，让我希望她今天也可以来一趟。

再说，是我先传了自拍照给她。

这就跟在诱惑她没有两样。实际上，要说自己没有想刻意诱惑她──那也是个谎言。

与小自己十岁的女生互相敞开心扉，而她渴求与我接触这件事的确让我心生喜悦。

抱持这样的想法的自己，的确存于此时此刻。

凝视着户川同学稍微掀开的裙子，以及裙底的内裤和她光滑的双脚，心跳就会剧烈到仿佛有人直接殴打我的心脏。心里涌上一种会让下排牙齿忍不住微微颤抖，而且相当纯粹的亢奋。手机后头那面镜子映照出了对小自己十岁的学生怀抱情欲，无可救药的人的脸。

我叹了一口对自己失望透顶的叹息，同时放下手机。

「明明妳也是个坏女人……」

我这种人应该早点死一死比较好──我打从心底这么想，可是不会真的去死，因为我其实不是打从心底那么想。虽然讨厌这么堕落的自己，却又不愿意主动寻死。

因为户川同学会来学校。

也就是说，我是个坏得澈底的女人，所以我不会去死。

我继续化刚才化到一半的妆。原本色彩平淡的脸，已经变得宛如无视季节现身的枫叶了。我无法像是要学生安静那样，逼自己的心脏平静下来，光是呼吸就会感到痛苦。

我活得很仓促，好比知道自己的人生所剩不多。

对，我应该再过不久就没办法当教师了。

不过──

如果我不走上歪路，就无法知道自己的学生穿着什么颜色的内裤的话。

那么，现在的我或许完全不会后悔。

我能够肯定过去的自己是个善良的人。不少认识我的人应该都愿意提供各种证词，说我正常、不会犯错等等。我和社会大众一样厌恶且否定犯罪，是一个会被形容为「正直」的人。

而现在我已经成了澈澈底底的罪犯。任谁都有可能因为某些契机成为罪犯，没有任何一个人是「绝对不可能犯罪」。啊，不过到时候应该还是会被说「没想到她会犯罪」吧，被说「没想到她是个会对女高中生下手的女人」。究竟有谁料得到我会做出这种事？

这让我体会到善良终究需要常识和感情朝向同一个方向，才得以成立。我只有表面的常识，而且那已经澈底和感情流露的方向相互抵触了。毕竟，我现在仍然能够理解就常识而言，对未成年学生伸出魔爪的人理应被视作人渣。

然而这份理解无法挽回脱离理性控制的感情。

我在教室──包含早上的班会时间，都尽可能不去看户川同学。反正我一定会下意识去看她，逼自己不去看反而刚刚好。不过，真亏我们两个都能够若无其事地待在同个教室里。

我想起丈夫曾说我很不会说谎。但其实不是他不懂我的个性，而是当时的我的确很不擅长讲出违背事实的话。

我今天也一如往常地教课，和同事打招呼，统整自己放学后该做的事项。这段期间我完全没有动脑。用失焦的双眼接收错综复杂的视觉讯息，自动处理所有事务。感觉就像脖子上面有颗透明的头。

我的教师生活基本上不用动脑也能够正常运作。我没有不认真面对自己的教职工作，但有时候「习惯」会无情地使人的行动单一化，变得不是用脑袋做事，而是仅靠肢体记忆处理一切。

至于我的心灵把麻烦事丢给身体以后在做什么──当然是在想事情。

只想着她。

午休时间，我背对钟声与周遭喧嚣，静静走向每天前往的那个房间。我把教材放到桌上，坐下来后，身体就仿佛燃料耗尽似的动也不动。我感觉心理的疲劳渐渐扩散到指尖。密闭空间的闷热空气和我的倦怠交融在一起。

自从那一晚遇见户川凛，心里的悸动就不断带来疲劳与满足。心把我带往自己从来没有想过的更高境界，让我在那里……看见了美景，找到了本来不应该体会的乐趣。

底下有许多声音在吵着要我快点回头。但我只是跟着过来的，不知道怎么回去。我怀着不安，同时迷上这份乐趣，享受着半吊子的幸福，就这么逗留在高处不走。

小小的敲门声让我像是突然清醒过来一样抬起头。

我的眼前亮起一道光。

那道光已经不只是明亮，而是刺眼。

「请进。」

「打扰了。」

「……妳来了啊，户川同学。」

户川同学今天也带着午餐来课程准备室。我看着站在正前方的她，连带想起内裤的颜色，眼睛底下开始燃起一把无法澈底掩饰的烈火。户川同学露出仿佛看透我心思的微笑，坐上她每次坐的那张椅子。我不太好意思抬头看她。

「其实我本来因为昨天来过，今天没有打算过来。」

「嗯……」

我起身准备倒茶。接着看了电风扇一眼，决定等等打开它。

我不会开窗，绝对不会，也不会碰窗帘。就算窗户外面是一片从三楼看出去的天空，我还是害怕和外界有任何连结。我的心境和想要掩饰自身罪行的罪犯没什么两样。

我蹲在小冰箱前面，拿出事先准备好的瓶装麦茶。

「不过，今天是老师的错吧？」

正在倒茶的手差点没抓好宝特瓶，我连忙用力抓紧。

「呃……但是是户川同学先问那种问题……」

「学生不可以问老师问题吗？」

「我要订正。那不是提问，是性骚扰。」

即使我远远瞪着户川同学，她还是一样放松地伸展双脚，面露笑容。

「那么，老师那张很色的自拍照呢？」

「……感觉早上好像也有过类似的对话。」

我把茶递给户川同学，接着她便肆无忌惮地盯着我的胸口看，让我不禁缩起身体。

「我可以把那张照片设成锁定画面的背景吗？」

「怎么可能可以快点删掉。」

「就算要我删掉，可是那张照片是老师传的啊。是老师要删掉才对。」

户川同学开心指出我的语无伦次。她说得对。等等，才不对。

「把妳存起来的照片删掉。」

「我没存啊。」

「让我看看。」

「我现在没带在身上。」

户川同学现在没有带着那支手机──这也同样会激起我的恐惧。

人只要有足够动机，什么事都做得出来。偷窥、窃盗、杀人、外遇。

只要动机够强烈，不论是谁都有办法杀死他人，我很尊敬人类这种生物竟然能够控制住这样的恶意，组织出有秩序的社会。而我是个败给欲望，与世道背道而驰的懦弱生物。

「虽然这么说很奇怪，但我是老师的伙伴喔。」

明明我身为一个教师，应该要把即将偏离正轨的学生拉回来才对，但却因为她表示自己是我的伙伴，而感觉到心里涌上一股暖流。她愿意陪伴我。愿意说想要跟我在一起。

「我希望老师可以更信任我。」

户川同学伸手触碰我的脸颊。我也伸手包覆住她的手，轻抚她的手指。

「我当然信任妳。我不会传那种照片……给我不信任的人。」

我害怕的不是自己犯罪的事实，而是罪行曝光之后将导致我必须跟户川同学分隔两地。就算那一天终会到来，我还是希望能尽可能拖延。所以我也不会告诉我丈夫。

我其实已经不适任教职，户川同学是我继续从事这份工作的唯一理由。

「还有……老师应该也存了我传的照片吧？」

她露出得意的笑容，识破了我的真实想法。

「没有。」

我摇头否认。

「我已经知道老师很色了，现在掩饰也来不及了啦……」

「不要在学校……说这种话……」

一想到接下来要跟户川同学做的事情，就会觉得自己到底在说什么蠢话。

「老师，妳在教室里也一直故意不看我，对吧？」

户川同学用贴在我脸颊上的手指轻轻搔弄，并说「真可爱」。被划过的地方传来阵阵刺痛。

「因为对上眼可能会很尴尬。」

「好像也是。」

以前就算四目相交，我也能够自然地撇开视线，但现在可能会因为不舍，而迟迟不肯撇开。

这种不自然的举动说不定会成为招致毁灭的导火线。

「我可以一直盯着老师看，这应该算是当学生的好处吧。」

「……可能吧。」

我在课堂上能够感觉到户川同学一直在看我。我不确定自己能否分辨她跟别人的视线有何不同，也不知道有没有清楚感觉到她的视线。不过我知道户川同学总是会趁我面向黑板时，看着我的屁股。所以最近写板书的时候都会脸红，还得拼命逼自己镇定下来。

要当面告诫她不准看我的屁股也是件难事。

还有，虽然有这种想法很糟糕，不过想到户川同学看我看得很着迷……就觉得其实也不坏。其他人做这种事我只会觉得反感，然而换做是户川同学，却能够容忍。

我感觉自己快要找到这种感情叫做什么名字了，只好急忙逃避现实。

「我们快吃午餐吧。」

「也对，毕竟时间不多。」

时间。明明午休才刚开始，却会觉得时间所剩不多。

因为我们要把时间留给等等要做的某件事。

虽然我没资格说别人，不过户川同学……不愧是正值青春期的少女。

户川同学和平常一样只吃几乎是零食的午餐，我则是吃简单的便当。

还有──

「给妳。」

我的便当几乎跟我丈夫的一模一样，只有一个地方不太一样。

我夹起比丈夫的便当多放了一点的玉子烧，递给户川同学。

一拿到伸长脖子等着我的户川同学嘴边，她就立刻开心地吃进嘴里。

户川同学在我之前问她想吃什么的时候回答了玉子烧，后来就产生了这种惯例。

「老师做的玉子烧好好吃。」

「甜度这样可以吗？」

户川同学说喜欢甜一点，所以我做了各种尝试。

仔细想想，这好像是我第一次在下厨的时候针对特定某个人付出努力。我丈夫几乎什么都说好吃，更不用说我自己。而我这才发现自己──虽然这样说起来不太好听，不过都是放空脑袋在煮饭。只是单纯重复自己学过的下厨步骤，没有多想什么。

听到户川同学说我替她煮的玉子烧好吃……会让我很雀跃。

会开始想像下次可以换做另一种尝试的未来。

我透过户川同学学习到了很多新事物。如果我们之间只是单纯的师生关系，想必会是一段美谈。但我们不是普通的师生关系，等不及我吃完的户川同学温柔地把嘴唇凑到我面前。

「……要吗？」

现在没有任何力量能够抵挡眼前这名女高中生足以令人脑袋融化的诱惑。

我们两个都撒了谎。

明明我们都没有办法当作一切从没发生。

要是有人看到我们在做这种事，我的人生就会立刻告终。至于户川同学……不知道会怎么样？说不定会被人闲言闲语，但顶多被视作受害者。我们的这份秘密，建立在彼此都清楚双方承受的风险并不对等之上。

一锁上门锁，户川同学就直接坐到地上，向我招手。她同时露出应该用「令人神魂颠倒」来形容的笑容，能从唇间微微窥探到的白皙牙齿更是狠狠扰乱了我的心思。罪恶感使我的肩膀和双脚变得沉重，然而我还是无法阻止自己像是被吸引般走近户川同学。

我缓缓坐到户川同学的双脚之间，接着她从后方用力抱紧了我。户川同学的发丝和身上的香气如波浪般迎面而来，让心脏随即绷紧。

户川同学倚靠到我身上，仿佛在抚摸我那快速到连她都可以清楚感受到的心跳。她闭上眼，有如躺进摇篮。我伸手触碰户川同学抱紧我的那双手臂，毫无抵抗地接受这份依偎。

「老师……」

户川同学总是会这么呼唤我。却也仅仅是呼唤我。感觉就像在努力忍着，不让后续的话语脱口而出。我知道她想说什么，能够精准答出正确答案。不过，我仍然选择视而不见。

因为一旦直视，很可能就会无法克制自己，所以才会选择不断拖延。

我知道拥抱的力道放松之后才是重头戏，而不禁绷紧肩膀。

户川同学雪白的指尖跟涂着全新指甲油的醒目指甲，捞起了我的胸部。即使隔着西装跟内衣，背后还是有种类似寒毛直竖的感觉。我的脚不由自主地抽动了一下，却没有丝毫不适，反而像是在高涨的紧张当中，迫不及待地期待着那份刺激降临。

户川同学的手指隔着衣服轻轻抚摸各个角落，有如在打招呼。最先随着动作做出反应的是我的脖子，而户川同学在感觉到这阵颤抖之后又用嘴唇轻轻拂过我的颈部，害我变得更加敏感。

户川同学的手指就像是做完了暖身运动，动作愈发大胆，我的皮肤也因此开始发烫，每一次眨眼，都会有种类似火花的东西在我眼中炸开。她的手指稳稳抓住我的胸部，像是在确认触感的举动，更是足够让我误以为自己的额头流出鲜血。

感觉前面那扇课程准备室的门变得格外遥远。

「等等要上讲台教课的老师在午休的时候被人揉胸部……应该没有任何人想得到一脸正经地摊开课本教课的老师……居然会露出这种表情吧？」

尤其户川同学的这段细语，更是猛力将我的脑袋逼到超出负荷。

她还不曾把手伸进我的衣服里。

这就像是在设法保留退路，有种不会太强，却也不会太弱的淫荡氛围。

「只有我知道……只有我……对吧？老师……」

她偶尔显露的独占欲，会让我的心里涌现出一种煽情又污秽的情绪。就像吃到口味很重的食物，连咀嚼都会很费力，还会有种味道在嘴巴里久久不去。以前的我从来没体验过这种充实感。

「只有户川同学……」

我重述户川同学的话，肯定她的话语。接着像溺水一般抬起下巴，吐出干哑的呼吸。

我起初以为她是缺乏母爱，才会用扭曲的方式呈现。但实际上并不是。

户川同学很明显对我怀抱性欲。她想要我的肉体。

而我没有抵抗她的渴求。我也对她怀着同种性质的欲望。

「老师，妳知道那张色色的自拍照……真的害我脑袋亢奋到完全静不下来吗？」

个性温和，平时总是面带微笑的学生控制不住理智，压在我身上……来自她的这份体温令我感到无比充实。我在她寻求肉体的情欲当中找到了喜悦。

我充实到甚至觉得脑袋中央也变得沉甸甸的。

「我传那张照片不是那个意思……」

不然又会是什么意思？

光是允许她摸自己胸部就已经让这句话很没说服力了，但总觉得不赶快停下来，我们对彼此的渴望就会化作无底洞，我很怕那种情况发生。明明彼此的肌肤接触已经到了无从狡辩的地步，却还在担心这种事情，说来也是满滑稽的。

「……妳会觉得很怪吗？」

我怕得不禁开口询问。户川同学没有停下手边的动作，窥视着我的脸。

「一个老大不小的阿姨竟然传这么不要脸的自拍照给比自己年轻十岁的小孩。」

化作言语就会发现自己讲的全是事实，而这更加深了我的自我厌恶。

「老师自嘲得太过头了。」

户川同学用斥责的语气安慰我，随后，她的呼吸声凑到我的耳边。

「那张照片看得我……超级兴奋的。」

她的低语有如舌头舔过我的耳朵，背部窜过某种奇妙的感觉。

「看到那样的照片……我就忍不住想摸老师的乳房。」

「户川同学……」

「我发现说乳房会比说胸部更容易让老师害羞……」

户川同学看向我的脸，没有停下手指的动作，这害我的脑袋差点陷入疯狂。

「是因为乳房……听起来……更煽情……吗？」

「老师害羞的样子很可爱……以后就这么说吧。」

她的结论下得很随便，不过我知道她想表达什么。真希望她不要这样。

「妳的呼吸，好急促……」

她每一次搔弄我的脖子或脸颊，我都会忍不住颤抖。

「还不是，老师……害的……美女老师身上的香味从这么近的地方传来……」

户川同学揉捏胸部的指尖更加用力，深深陷入其中。她有时会太过忘我而让我感到疼痛，然而这却舒适到会让人不小心沉浸其中。我跟她喘得上气不接下气，藉着咬住嘴唇忍住冲动。

我们从途中开始就没有多余心力讲话，耗了一段不短的时间才终于能够开口说话。

「户川同学，差不多，该换人了。」

虽然让她继续摸下去其实也不坏。

但我总觉得若不加上一些限制条件，总有一天会因为两边的付出不相等，而失去平衡。

「嗯……好。」

她在离手之前依依不舍地策动手指揉捏，刺激到我的腰部忍不住抖了一下。

「不要这样揉……」

「啊，所以老师觉得这样很色吗？」

户川同学还开玩笑表示学到了一课，导致我更加沮丧。

我当老师的初衷是想教学生这种事情吗？

调整原本略微急促的呼吸，蹲着绕去户川同学身后。

「我摸老师的乳房时会好想一直摸下去，还会觉得现在就算死了也可以。」

「什么啊……」

说是这么说，却也不是不能理解她的心情。因为我也会有类似的心境。

不过，户川同学现在不能死。

因为接下来换我摸她的胸部了。

我一直无法习惯这种行为，在摸之前总是胆小得仿佛第一次尝试，冒出退缩的念头，甚至看得见自己的脑袋里面开始蒸发，冒出白烟。我已经不需要藉着毛巾接触户川同学了。

我完全不找借口狡辩，直接碰触她的身体。

以有如怀着敬意的动作，轻轻捞起户川同学的胸部。我的脑袋总是会因隔着制服传来的触感变得一片空白。直到开始慢慢挪动手指才回过神来，发现自己的手现在正在做很不得了的事情，接着被强烈的讶异和愉悦情绪带进忘我的境界。

我的手指藉着过去得到的经验，变得愈来愈熟知如何满足户川同学。抚摸的手法、力道、缓急──连我都能明白自己一次比一次熟练。

因为户川同学近在眼前的表情，会随着我手指的动作产生变化。

我想要看见更多变化。

户川同学的呼吸变得凌乱，有时会忍不住发出声音。

这时候我的脑袋里就会充满某种不好的物质，并迸发出来。

「户川同学，不要发出声音。」

明明是自己说的话，但我却为这段违背伦理的要求感到绝望。我从来没想过──没想过自己会是在学校里，还是在上班时间主动揉捏女学生胸部的人。

我以前好像太瞧得起自己了。

我一边抚摸幸福，一边细细感受自己是恶劣至极的教师的事实。

不过，我现在正在做身为典范的教师一定办不到，而且理应被视作禁忌的事情。认知和幸福感被矛盾的现状耍得团团转。我说不定从在酒店醉倒的那一晚到现在，都没有从当时的醉意当中清醒过来。那份醉意来自户川凛。

「我是不是比老师还好色……」

「妳为什么讲得好像有点失望……？」

她究竟认为我的脑海里被色情占据了多少？应该跟一般人……不对，比一般人多一点点，希望只多一点点而已。我不只无法抬头挺胸反驳，还逐渐失去自信。

「因为老师都忍得住，我却忍不住……」

「这是因为……户川同学还很年轻……」

虽然没有根据，不过总觉得只要把一切归咎在年纪上，基本上都不会有什么问题。

「还是因为老师……有经验……？」

她直捣我想默默敷衍过去的部分。户川同学平时明明很少提起这方面的事情，看来我们之间的隔阂正在逐渐变薄。

我没有回答，仅仅是不发一语地玩弄户川同学的胸部。这种行为舒服到甚至让人想吐。

「老师……」

她随着手指的动作发出像是要融化的销魂声音，感觉连我的脑袋也要跟着融化了。

自从看到和触碰到户川同学的裸体，我们之间的常识就开始瓦解。

既然想追求的事物不在正道上，就干脆脱离正轨。

就如同我们现在正在做的这种事。

自那一天起，我就一直毫无克制地抚摸自己学生的胸部。

结果户川同学几乎没有忍住叫声。我的耳朵也快承受不住了。

「户川同学……」

我在最后深深拥抱户川同学。因为和户川同学一样，我差点忍不住想接着做某种事的冲动。

但不能将这种想法化作言语，只能尽可能填补存在我们之间的所有缝隙。

「这样又要没时间玩传接球了。」

户川同学看了放在桌上的两副手套一眼，红着脸露出苦笑。

我们每次都说好下次一定要玩传接球，却每次都会变成这样。

因为我们找到了比玩传接球更有趣的事情。

我大吸一口户川同学身上的味道，怀着满满不舍的心情离开她。这时候才终于听见没有朝着我们吹风的电风扇的声音，并得知自己有多么热衷于户川凛。

户川同学缓缓起身的时候，我依然压低自己的视线，没有看向她。感觉彼此的余温仍在抚摸着皮肤。竟然在学校做这种事──我心里还存在着这一点后悔。

每一次都只是在后悔，且不做任何改变。就只是如此后悔。

「好了，老师，来对答案。」

「咦？」

我顺着呼唤转过头，随即看见她轻轻掀起裙子，露出底下的内裤。

我讶异得差点想用手遮住自己的眼睛。

「别、别这样……」

连责备的草率言语听来也不怎么坚定。跟早上穿着同一件内裤的户川同学现在就在我身边。

从脸红的程度看得出户川同学没有我这么紧张，不过──

「啊。」

户川同学似乎发现了什么事，忽然脸色一变。

「所以，就这样。」

她大步往后退开，连忙放下裙摆。

「……………………………………」

察觉她这么做的意思，我的耳朵烫到仿佛肿了起来。

尴尬到让人想逃离现场的气氛大概就是这种感觉吧。我也起身开始准备下一堂课的教材，尝试逃离这份尴尬。她是那个意思她是那个意思她是那个意思──这句话在我的脑海里反复响起，好比寺庙里的钟声。再加上我于近处看到她穿的内裤，导致脑袋差点无法正常思考。不对，一定已经没办法正常思考了。脸上的每一个部位都烫到好想全部换新。

「户川同学别忘了在午休结束前……」

我的身体突然感受到一股意料外的刺激，吓得浑身僵直和发麻。

晚了一拍才发现是户川同学在摸我的屁股。还来不及回头斥责，户川同学就直接扑上来拥抱我。体格差距使她能够轻而易举地把我抱进怀里。

「老师……」

宛如煽情喘息的呼喊，让我的脖子不禁随之颤抖。本能立刻发出警告。

情欲顿时迅速涌现。

我连忙压住手，制止自己那不安分地扭动起来，想要脱下她衣服的手指。

「不行，我们得到此为止……好吗？」

毕竟没时间了又是在学校还是在这种地方──我感觉自己很可能会被冲动牵着走，便奋力抵抗。户川同学先是愣了一下，才动作轻柔地、缓缓地退开。我们以比刚才更红润的脸面对面，随后户川同学似乎想以笑容缓和这股气氛，却在中途放弃，低下头。

「对不起。」

「妳不用道歉。」

户川同学想要我想要到忍不住……这份事实让体温急速上升。

「不过妳突然这样会害我吓一跳……要碰我的时候……记得先说一声。」

先说就没问题──这就是现在的我跟户川同学之间的距离。

不论她说想要摸哪里，我应该都不会拒绝。

户川同学在听到这句话之后眼神游移，眼中的各种情绪掀起波澜。

「听老师这样说，我又会……但是现在不可以，对吧？」

「嗯……」

我咬紧下唇，抑制想讲出「真可惜」的冲动。

这份拒绝当中没有包含任何因为户川同学是学生、我是有夫之妇之类的理由，却也反映出了我现在的心境。户川同学面向着我往后退，慢慢退到门边。

「总觉得，怎么说……我好像比老师还要好色。」

「户川同学，妳的脸好红……」

红到走出去被人看到的话，大概会被误会我们关系不单纯。虽然的确不是误会。

「很、很红吗？原来很红，那我去洗个脸，嗯。我先走了。」

户川同学露出平时很少见的慌张模样，离开课程准备室。洗脸可能会把脸上的妆全部洗掉，没关系吗？但在我开口阻止她之前，她就离开了。

室内仅剩风扇转动的声音，仿佛在提醒我时间仍在流逝。

「好惊险……」

我大叹一口气。

在有足够时间，不会有其他人来的地方，对我做出那种事，我──

我整理好领口，坐下来等待自己的亢奋情绪冷却。闭上眼，压着额头。

再这样下去，迟早会迈向下一个阶段。

其实我们不应该做这种事。不过这段关系打从一开始就充满了禁忌。

最近我跟户川同学总是在做这种事情，而且总是迫不及待想享受这份乐趣。

劈腿。我的所作所为就是在劈腿，完全无从狡辩。婚外情。但就算在午休做了这种事，还是能够照常准备下一堂课要用到的教材，前往教室教课。与其说我可以迅速切换心态，不如说像是脑袋里还住着另一个人。

我了解到劈腿会是在良心不安与日常生活交织的过程中，不知不觉接受的存在。会变得像车站前的鸽子一样迟钝。人类容易适应环境变化的特性可以说是优点，也可以说是缺点。

好想碰户川同学。好想让户川同学碰我。户川同学的喘息会大力撼动我的心灵。

心里对她的认知转变了，从「户川同学是『我的学生』」，变成「『户川同学』是我的学生」。

户川凛在我心中的排序胜过了其他一切。

我没有意识到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变成这样的，而我也无法主动改变这份排序。

我很困惑自己的脑袋竟然会忽视自身感情，擅自做出这种变化，却也只能选择服从。

狼师。我差点在黑板上写下这个词。

我在一如往常地教课到一半时，忽然回过神来。这只是一种很平静的情绪浮动，不至于激动到要用冲动来形容。我趁着念完一段文章过后的短暂空档缓缓深呼吸，等待这份情绪消退。咽下这份情绪之后，又一脸若无其事地继续教课。

今天跟户川同学之间各种不可告人的行为也没有突然曝光，导致我的人生告终，并安全地来到放学时间。日照时间变长的太阳，以和中午时分没有多大差异的光芒洒落在教室与操场。

我瞇眼看着这道光，吸了一口气，心想「我还活着」。

我以后得一直像这样心惊胆颤地面对每一天，直到人生毁灭的那一天。我说不定已经在承受天谴了。如果父母知道我是这种人，一定会对我很失望。

我的父母已经过世了。他们在我当上教师过后没多久就早早离世，当时的我还觉得很寂寞。然而现在却觉得他们在得知我的糗态之前先离开，或许也是件好事。因为这样就不必目睹自己的孩子成为新闻报导中的罪犯了。

我一边尽可能不去注意户川同学的身影，一边主持班会，在结束之后离开教室。学生们穿着显眼的白色夏季制服，成群走在走廊各处。路上有几位学生开口打招呼，而我答覆他们。学生的声音跟走廊的闷热带来的影响只停留在脸的表面，且随即反弹回外界。

不知道是不是因为脑袋一直维持在没有余力应付其他事情的状态，对气温的反应变得很迟钝，不会觉得热到很不舒服，也不会因为周遭变凉就冷静下来。我或许会像这样慢慢磨耗心神，最后迈向死亡。

期末考快到了。户川同学有乖乖念书吗？我是扰乱她正常生活的主要因素，如果是我害她没办法认真念书，会感到很自责。会自责就赶快去死一死啊──我心里涌现很狠毒，却很有道理的意见，而实际上这么说也没错。既然是真的对丈夫很过意不去，就应该主动坦白自己跟户川同学之间的一切，对他磕头谢罪，再去死一死。

单从我现在没有这么做，就能知道那份良心不安也不过就是这种程度。

回到教职员室放好东西，又立刻走出去。我没有勇气在教职员室里看手机。在没有其他人经过的走廊尽头背对着墙壁，确保不会有任何人看到后，我才联络户川同学。

『快考试了，妳有乖乖念书吗？』

我很难得问了像教师会问的问题。往上面查看那些早上传的讯息，让人差点忍不住捂住眼睛。未成年的女生兼劈腿对象──不论我意会到这件事几次，都还是会微微感到头晕。

她很快就传来回覆。

『多少有。』

『晚上不要在路上游荡喔。』

之前是出于教师职责叮咛户川同学，现在则是单纯在担心她。我不希望，也害怕户川同学受伤。我不想让任何人碰触到她。

『老师，妳下班之后来我家看看。我有乖乖待在家。』

「…………唉。」

『我有空就去。』

『我会等老师来。』

不知道是有意还是无意，她的遣词用字总是会让我心软。

她在等我。

我不想害她期待落空，便快步走回教职员室。

光是想早点处理完工作的动力来自家庭之外，就足以证明我是个无可救药的家伙了。

『我工作会拖比较晚，晚一点才会回去。』

人会形容某些人说谎跟呼吸一样自然，而我也变得会若无其事地说谎了。

『好，妳晚餐会回来吃吧？』

『嗯。先回家的就负责煮。』

『那我工作也会拖比较晚──』

我很害怕知道自己是用什么表情和看着丈夫谈着生活琐事的讯息。

我收起手机，前往户川同学家的后门时，故意走不容易被人看到的路。户川同学家隔壁的土地似乎也是他们家的，大小足以停三到四辆车，但现在却无人将其当成停车场。那块地后面的墙壁上留着被球打过很多次的小小黑色痕迹。户川同学以前说不定就是在这面墙壁前面等待母亲回家。停车场跟住家中间有一排树，形成一道围墙。我绕过那一排树，从旁边穿过去，树下有间很脏乱的狗屋。那似乎是户川同学的祖父母生前养狗用的，后来就放着没有收拾。如果户川同学有养狗的话，是不是能够稍微排解她心中的寂寞？

我敲了敲后门，门很快就打开了。已经换上便服的户川同学笑着迎接我的到来。

「老师，欢迎回来。」

「……晚安。」

明明要是有人看到我们在这里交谈就完蛋了，为什么我们还笑得出来？

「看，我有乖乖待在家里，对吧？」

我走进户川同学家之后，她就转了一圈，强调自己没有外出。

「不要为这种事情自豪。一般学生放学之后本来就会乖乖回家。」

「一般学生……可是大家也会多少在路上逛逛才回家啊。」

「重点不在这里。」

「但老师也没有立刻回家。」

经她这么一说，才发现好像也没错。经常叮咛学生不要在路上逗留，自己却也是骗丈夫会晚点回去，偷偷跑来户川同学家。我完全没有资格对学生讲道理。我在这样的琐事上发现自己真的是个不该继续担任教职的人。

户川同学的笑容有点孩子气，好比她心中永远不会有这样的愧疚。

「老师，我们继续玩上次的游戏吧。」

户川同学拿出她准备好的游戏机。

「不念书吗？」

「我刚才一直在念书啊。就是想跟老师一起玩，才会早点把正事做完。」

总觉得可以在牵着我，要我一起玩的户川同学背后看见球在墙上留下的好几道痕迹。

「那就只玩一下下。」

我放下包包，坐到沙发上。我没有办法拒绝她，想陪伴她，没有办法推开她。爱会摧毁未来。这有时是好事，有时是坏事。

我们一起坐上沙发，并肩玩起游戏。户川同学会毫不客气地倚靠在我身上，而我会觉得她倚靠在自己身上的重量很舒服。她仿佛将整颗心都交给我了，而我能够以此轻易克服日常生活中毫无止尽加深的罪恶感。

陪伴在户川同学身边的意义和价值，正逐渐成为我的人生。

变得没有她，就活不下去。

「我啊，只要跟老师在一起，就算不是做色色的事情，也一样会很开心喔。」

感觉自己快变得跟画面里的角色一样软趴趴的了。

户川同学的牙齿白皙透亮，一如她那清澈透明，没有任何掩饰的言语。

「老师呢？」

她有点不安地探头看过来，这样的举动让我无比充实。

「跟户川同学一样。」

脸颊按捺不住喜悦，露出毫无节制的开心笑容。

即使心里再怎么愧疚，还是会像这样忍不住笑出来。

我松了一口气。在心里凝固的某种白色的混浊情绪顿时融化，缓解了原本几近窒息的感受。心跳开始加快，快到胸口有点痛。只要待在户川同学身边，不安就会化作无谓的担心。

我已经很难在没有户川同学在场的时候展现笑容了。

户川同学躺到我的腿上撒娇。我放下游戏机，轻轻抚摸她的头。

「像这样我也会很开心。」

「我知道。」

「就是，嗯……我不希望老师觉得我只想摸老师的胸部而已。」

户川同学缩起她细长的双腿，抱着腿。总觉得她似乎还微微噘着嘴唇。

她搞不好很在意我们午休时做的事情。

「我也想说我不是单纯看上户川同学的身体……就是……嗯。」

我不禁因为自己跟她一样含糊其辞露出苦笑。

一旦将不论外在还是内在都喜欢的事表达出来，很可能就会只顾着表达这件事，所以我在设法克制自己。

「老师像这样强调不是单纯看上身体，会透露出老师正经的一面呢，我很喜欢。」

「毕竟爱是源于欲望……如果没有欲望，大概就会变成一种崇拜了。」

虽然崇拜就不需要认真面对对方，就某方面来说也是满轻松的。

我想要用认真的心态面对户川同学。面对我跟她之间产生的感情及其中的功与过。

过错……不难猜。想必会在不久后的将来逐渐成形。

功德呢？我希望自己至少比那个差劲的母亲更能排解户川同学的寂寞。

就算这个社会不允许我们这种关系存在，我还是想要保护她。

「……………………………………」

「老师？」

「嗯……我在想，如果户川同学的母亲突然回来家里怎么办。」

她看到自己的女儿躺在老师腿上也一样会漠不关心，内心毫无波澜吗？

「这个嘛……妈妈大概会从后门进来，要逃就要从前门逃。」

「啊，我的鞋子放在后门，要先拿走。」

「哈哈哈，老师这样好像小偷。」

「毕竟我做的事情……几乎跟偷情没两样。」

光是想像自己连滚带爬地往大街狂奔的模样，就陷入一种阴沉又开朗的情绪当中。

户川同学的母亲当然不可能回来。

而我就算突然撞到头，改头换面，也不可能会把这份归宿让给别人。

「户川同学。」

我拨开户川同学的头发，轻触她的耳朵问道：

「妳会寂寞吗？」

户川同学在回答前先闭上了眼睛，然后闭着眼睛开口：

「之前，会有一点。」

以前只会被冷淡拒绝的提问，得到了语气温和的答覆。

接着她睁开眼睛，小声地说：

「应该说很寂寞才对。」

她订正了自己的答案。我想触碰这份坦率，用手轻摸她的背。

「不过，现在有老师陪我。」

她以透露出怜爱的动作抚摸起我的脚。

「……虽然老师是个不太正经的老师。」

对自己的学生伸出魔爪的事实再怎么狡辩，都无法扭转成正面的事。这是无法对任何人炫耀的事，而不论谁知道这件事，对方一定会对我投以轻蔑眼光。即使如此，我还是想继续陪伴这孩子，直到走进死胡同。我会这么做不是基于同情或想守护的心情，而是基于更原始、直接的感情。

「……我没有什么能力为老师做什么，没办法很肯定地说可以保护老师，不过──」

仍躺在我腿上的户川同学仰望而来。

「我一定是这世上唯一一个会夸奖老师，也不会责备老师所作所为的人。」

「……谢谢。」

明明一起在暗中做坏事，却觉得心情轻松了不少。

我想必会像这样渐渐沉迷于户川凛，无法自拔。

「明天我不会去找老师。」

「嗯。」

如果不这样做，会无法维持住我们的日常生活。

「老师会寂寞吗？」

和刚才同样的问题。

「有一点。」

户川同学鼓起脸颊。我在看见她刻意地表达不满之后闭上双眼。

「应该说很寂寞才对。」

她害臊地笑了笑，我也感觉到自己的脸上忍不住浮现笑容。

「不要一直摸大腿。」

「会变得想做色色的事情吗？」

「并不会。」

今天真的没有想做那种事情的心情。是因为户川同学躺在我腿上吗？我持续感受到她温暖的体温，但这份体温没有带来接连不断的混浊冲动，而是类似抚摸柔顺物体而产生的一种爱怜。

户川同学那用脸颊贴着我的大腿，露出开朗笑容的模样，使我内心产生了非常温暖的感情。

明明不应该怀抱这种感情，它却源源不绝地涌上心头。

『老师，我这次是认真地想问问看。』

我在打扫厕所的时候发现户川同学传来这段讯息，于是暂时放下除菌用品，满怀好奇地拿起手机。我蹲在马桶前面，等待对方将问题传来。

『我想跟老师约会。』

「……唔唔。」

今天是星期天，外面可见梅雨季过后的晴朗天空。夏天的到来导致室外变成并非适合在太阳底下走路的环境，但也不难想像户川同学大概是看到窗外的晴天，才会想找我约会。

不过，我们不是能够光明正大地走在大太阳底下的关系。

戴着橡胶手套不好回覆讯息，所以我拿下右手的手套。

『我还是觉得一起走在外面……很危险。』

今天不是只有我们两人放假。其他学生跟我的同事也放假。真要说的话，学生的父母也是。

我必须谨记走在路上，就等于肩负着被撞见的众多风险。

『而且下星期要考试了。』

我摆出老师的架子，要她乖乖念书。然而，户川同学的思维和我完全相反。

『就是要考试才适合约会啊。考前很少人会出来玩吧？』

我一瞬间差点认为她说的很有道理。户川同学的着眼点说不定不算坏。

不对，这一点都不值得夸奖。我一个教师不该允许学生把约会看得比准备考试重要。

『不可以在考前出去玩。要乖乖念书。』

『只多念一天书，又不会突然变聪明。这种事情要每天一点一滴累积才有用啊，老师。』

提议抛下正事去玩耍的孩子，对我扔出了非常正确的大道理。实际上，我也是这么想的。我也有过在考前才急忙坐在书桌前面死命读书，结果仍没差多少的经验。但是，倒不至于认为完全没有意义。即使几乎等于临时抱佛脚，自认有好好读书补救的自信偶尔还是会对考试时的表现有正面影响。

『我啊，今天会一直在车站前面闲晃。』

可惜她完全没有领会到我心里的这番解释。

『如果碰巧在路上遇到，就来约会吧。』

「……真是个坏女人。」

她很确定只要这么说，我就一定会去找她。

而这番话的效果十分显着。

就好比我熟知户川同学，户川同学也理解我的思维。她不只理解，还会故意撒娇。

户川同学应该是真的会在车站前等我，而且会等到我真的去找她。

至于我忍不忍心让户川同学独自等待很长一段时间呢？

想到我没去找她的话，她心情会有多沮丧──

光是这么想像，心里就瞬间布满令人绝望的乌云。

「唉，真是的……唉……」

我不禁发出哀叹，有种捂着脸的手指正逐渐埋进脸皮里的错觉。

碎片坠落，出现裂痕──我清楚感觉到「我」开始剥落与瓦解。

几乎要把人晒得焦黑的烈日成了我采取这一切行径的藉口。

戴上帽子、太阳眼镜及隐瞒自己身份的装饰，走在熟悉的路上。从家里走到车站的途中，我很担心不小心撞见熟人，心跳不断加速。不晓得为了避免被擦肩而过的熟人认出而戴的太阳眼镜有多大的效果。镜子里那个刻意变装的自己，其实好像有点做得太过头了。太拼命想避人耳目，反倒变得和周遭格格不入。

就算已经能感受到一丝抢先到来的炎夏，观光客仍和平常一样把车站前跟大街挤得人山人海。明明海边也还没开放，却总觉得好像有很多人往海边的方向走。

大海总是藉着它的气味常伴我们左右。我在这样的城镇长大成人。

她坐在车站前的时钟塔附近，撑着阳伞观察在脚边走来走去的鸽子。简直就像她其实不打算到处闲晃，而是在专心等待某个人到来。

看到她这副模样，我就不禁发出虚弱的哀号。

同时也为能看见穿着便服的她感到幸福与安心。

她看着鸽子悠悠哉哉离开自己脚边，顺势抬起头。

随后立刻注意到走在人群当中的我，速度快到让我甚至担心自己的变装是不是白费工夫。

她接着用跳的站起身，转动手中那只白色阳伞，使之有如顺着舒适微风旋转的风车。

那张嘴大笑的样子，就像是要直接把我吃掉一样灿烂。

她──户川同学走来我面前，在异常靠近的距离下看着我的脸。

「小姐，可以搭讪妳吗？」

「我们去搭电车吧。」

今天由我主动牵起她的手，并一起走向车站的剪票口。户川同学没有抵抗。

「电车？要去哪里？」

「去哪里都可以。我觉得去远一点的地方，会比待在这附近更不容易遇到其他学生。」

「原来如此，不错啊，约会就是要去稍微远一点的地方才好玩。」

收起阳伞的户川同学的双眼，寄宿着之前也出现过的闪亮光芒。

一道即使隔着太阳眼镜，也还是会觉得刺眼的光芒。

那是追寻着梦想，而且成功实现梦想时会产生的光芒。

「老师？」

「没有，没事。」

这是约会。她想和我约会，而我前来赴约，所以，对，这是约会。

这个词能用来形容感情很好的两人一同出游。

「老师戴太阳眼镜看起来好成熟。」

「我本来就是比妳成熟的大人。」

我大大甩动牵着户川同学的手，像是要对她强调这次是由我主动牵起她。

「帽子跟太阳眼镜……老师是故意变装吗？」

「对，没错。」

户川同学凝视着我的帽檐，开心地笑出声。

「嘿嘿，感觉好像真的在劈腿喔，老师。」

「……说什么好像真的在劈腿……」

但这的确就是偷情，而且早就无从狡辩。不只是我的所作所为，连内心的思想都是如此。

「……还有，如果是说已婚者，通常不是说劈腿，是说婚外情……」

我小声订正学生的错误。

「考试会考这个吗？」

「真的考这个我就要杀人了。」

「杀谁？」

我自己。

我们和成群的外国观光客擦肩而过，走过剪票口。车站前总是能听见来自各国的语言。我一边猜想他们会觉得我们是什么关系，一边走进没有阳光的车站内。

「老师今天是用什么藉口跟老公说要出门？」

户川同学问了一个很故意的问题，仿佛在享受婚外情的乐趣。

「我说要帮碰巧来这附近玩的朋友带路，顺便一起去玩。」

不晓得我编出的藉口还能再成功骗过他几次？

「朋友啊。」

户川同学暂时放开我的手。接着换一个方式牵手。

她的指尖用很煽情的动作包覆而来。我们十指紧扣，好比一般情侣牵起彼此的手那样。

我们的手比用普通的方式牵手时更加贴近。这种牵法是源自是想依偎对方，甚至想除去两人之间所剩不多的隙缝的心态吗？我搞不好不曾和丈夫用这种方式牵手。

和户川同学手掌心的温度逐渐合而为一，让我难掩心里的雀跃。

「那我今天就不叫妳老师了，小树。」

自从小学毕业就没再听过的称呼，在躲藏很长一段时间过后忽然探出头来。

「小树……」

「毕竟对年长的人直呼其名很失礼。」

「加个小好像也没有差多少……」

在学校时也会被其他学生称作苺师，说不定我的长相跟气质会被年纪小的人随意对待。

我们走到可以看见车站内通往各个月台的楼梯，户川同学看了看那些楼梯后说：

「该去哪里才好呢？」

「去哪里都可以……」

我很想干脆冲去南方小岛，这样就不需要提防他人眼光了。

「那我们就随便找一条路线搭，觉得景色看起来不错再下车看看。」

户川同学的提议听起来很惬意，用这种方式搭车出游好像也不错。

我们走上楼梯，搭上刚好进站的电车。也没有看是开往哪个方向，任凭电车载我们前往其他地方。

假日的电车即使是早上，也几乎没有座位可坐。我护着户川同学靠到墙边，站在门口附近。彼此依然牵着手，没有思考何时该放手。

在走路时，心里的不安会被封锁在黑影当中，但一停下脚步，又会渐渐浮上心头。

对丈夫说谎，还搭上电车，避免被认识的人看见。

牵着穿便服的学生的手，让她喊我的名字，而不是姓氏。

我在不安当中接受了这一切。

我到底做错了什么？

「小树现在也跟我一样，直接叫我的名字吧。」

我现在究竟把什么搞砸了？

「凛。」

然而这份过错，却能令我的内心满是欣喜。

我现在无比幸福。

就像回到了青春期，变得满脑子只想着她。

「怎么了？」

户川同学弯起嘴角，仿佛在和我一起享受同样的充实感。

「叫叫看而已。」

「我想再听一次。」

如果我照她的要求再叫一次，她一定又会一再提出同样的要求，直到我们走下电车。

而我正期待那样的未来发生。

人实在无力反抗与日常生活合而为一，且缓缓恶化的毁灭。

我无法提起精神去抵抗。

人会像我这样逐渐没入深渊，步向毁灭。

对丈夫说谎，还搭上电车，避免被认识的人看见。

牵着穿便服的学生的手，让她喊我的名字，而不是姓氏。

我渐渐沉醉于眼前发生的这一切。

和她的第一次约会，就好比在预习怎么落入地狱。

「去海边也不错。」

户川同学在行驶的电车里看上了外头沿海的景色。

「走吧。」

她邀我一起在下一站下车。

「可是我没有带泳衣过来。」

「没有要游泳啊。我们一起去看海吧。」

因为没决定好要去哪里，所以我也没有理由拒绝她。

在电车停下来之后走下车，才发现我们来到的地方没有远到会觉得陌生。这里以能够从车站看见大海闻名。附近的平交道也不知为何很有名。我记得以前曾去看过。

我们走下楼梯，顺着指引走向沙滩。早知道要来海滩，我就会穿凉鞋了。我跟户川同学一直很自然地牵着彼此的手，自然到会渐渐忘记我们正牵着手。太过习惯会变得缺乏感动，而这样其实还满寂寞的──心里浮现这种奢侈的烦恼。

户川同学瞇起眼，以仿佛觉得很耀眼的眼神看着在远处冲浪的人们。

「户川同学以后都不冲浪了吗？」

我问出口，才惊觉自己说错了。

「凛。」

我订正称呼，户川同学就笑到肩膀不禁晃动。

「这个嘛……我偶尔还是会想冲浪。小树喜欢晒黑的女生吗？」

「我……」

我本来想说肤色黑不黑都没关系，但户川同学的视线让我改变了主意。

「晒黑也有晒黑的好。」

「那么，我再考虑看看吧。」

户川同学就算被晒出健康的黝黑肤色，我大概还是会忍不住对她心动。

温热海水的气味令人联想到夏天。我很久没有踩在沾到海水的沙子上了。不晓得这片宽广沙滩上的零星人影，都是怀着什么样的想法面对大海的？天上没什么云朵，而且在天空的浓浓蓝色的衬托下，略显黯淡，令人隐约有种身处异国的感觉。

大海总是近在身边，但我不会主动来到海边。

如果没有和她牵起手，我就不会有机会发现大海。

我凝视着远方水面的闪烁光辉，拿下太阳眼镜。

「拿掉没关系吗？」

「拿下来看会比较漂亮。」

反正都过来了，我不想留下遗憾。同一天、同一个地方、同样的景色──这些全都不会再次到来。最重要的是，我跟户川同学相处的时间想必已经所剩不多。

我把太阳眼镜收回包包，压住头上的帽子，避免被风吹走。掺着沙子的海风迅速吹往看起来有点遥远的岛屿。我们背对着那座游客众多的观光岛，往反方向前进。

我们漫无目的地走在沙滩上，横越大海。附近也有不少人只是单纯待在海边，看着海浪一次次打上岸。海浪盖过了他们的声音。周遭只剩下我跟户川同学同时踩过沙子的声响。

海跟天空的尽头仍然空无一物。

不论是继续走下去，还是回头，都是我怕得不敢选择的答案。

走在大海旁边。两个人牵手前行。

没有决定要去哪里。

如果可以，希望永远不决定要去哪里，也永远不会抵达任何地方，就这么和她一起走下去。

「妳现在不是老师，对吧？」

等我们走到离车站有一大段距离，周遭人影也开始变少的地方时，户川同学看准了时机似的开口这么问。她先是低头看着我们交扣的十指，默默点了点头，接着背对大海，露出微笑。

「我喜欢妳，小树。」

她的告白很直接，也不带任何犹豫。即使如此，还是足以令我的脸颊瞬间发烫。

我早就猜到──户川同学想对我说这句话了，也猜得到她打算说好几次。

我们没有停下脚步，继续远离人群。

「户川同学。」

「叫我凛。」

「凛，妳知道我是什么人吗？」

即使再怎么拐弯抹角地表达，也不改我已婚，而且是教师的事实。

「妳就是小树啊。是很喜欢我，又很可爱的小树。」

我明明从来没提过，她却能够轻易猜出我的想法。

我们都是很容易被看透心思的人。

「有些事情不是单凭喜欢就能够解决……」

「例如？」

「……我其实已经结婚了。」

我对自己婚外情的对象郑重表明这件事。那妆点着没有牵手的左手的结婚戒指，现在被藏在身躯形成的黑影底下，不见天日。

「是喔。」

所以呢？──户川同学只做出听起来是这个意思的反应，脸依然直直面向前方。

「我知道啊。我早就知道了。」

踩踏沙子的声响大了一点。感觉像是只有其中一只脚想抢着往前走，导致步伐不协调。

「凛。」

我加快速度想追上户川同学时，她忽然直直凝视着我。

「假如我跟其他人像这样出来约会，小树会不会觉得心里很不舒服？」

她突然举出的例子随着海风直直冲撞我的脸颊，而海风的吹拂变得不是那么令人舒爽了。户川同学跟人约会。跟别人……跟别人约会。蓝天顿时从我的视野当中消失不见。

我仿佛遭到户川同学深色的眼瞳吞噬，被封印在其中。

户川同学牵手的对象变成别人……可能是男人，也可能是女人。

「……会。」

我的真心话一如鞋底的细沙，不断从手指的隙缝之间流落。

「我会很讨厌。我不想看到妳跟别人约会。不论对方性别如何都一样，我会很生气……也会很难受。」

对比自己年轻十岁的女生说出这段丧气话，实在很丢脸。牵着她的手指加强了力道，不想放开她。不希望任何人碰她。不希望她被任何人抢走。

光是户川凛对我以外的人露出笑容，我就会仿佛失去了全世界。

「我自从喜欢上小树，就一直是这样的心情。」

指尖的力道与锐利言语，在我的脸颊上划出看不见的伤痕。

「毕竟小树不管跟我一起做了什么，最后都还是会回到有老公在的家。」

户川同学略微带刺的语气，磨损了我的心灵。

我丈夫或许还不知道我究竟做了什么，但是户川同学全都知道。

我的所作所为会连带伤害到一起做这件坏事的户川同学。

但现在就算要道歉，也只吐得出无可救药又恶劣的一句「对不起」。真的差劲透了。

对婚外情对象的愧疚几乎要把我压得喘不过气。

我真是个差劲至极的妻子，没有人会比我还差劲。我竟然可以一直没发现自己是理应被社会大众唾弃的人。

「小树或许不知道，我的独占欲其实很强。」

她说出一件跟我已婚一样，是彼此早就知道的事情。

「我知道。」

就连一些小事都会透露出她的独占欲。她爱吃醋的程度不会输给我。

或许就是因为我们本性相像，才会受到彼此吸引。

「在妳对我露出温柔笑容的日子里，晚上回家也还是会对老公张开双脚吧？」

面对无尽大海的我们周遭没有任何遮蔽物，连言语都变得口无遮拦。她的指责如同阳光一般刺眼，令人想要闭上眼睛逃避。不过我不想逃，因为我更害怕和户川凛分开。

户川同学不发一语地流下眼泪。她说不定没有意识到自己正在流泪。

那试图替户川同学擦拭眼泪的指尖，早已受到她的爱紧紧束缚。

「我跟丈夫很多年没上床了。」

忍不住对学生坦白这种事的我实在太过可悲和丢脸，使我满心羞愧。

「因为我做那种事的时候，好像真的会一脸很无聊的样子。」

我丈夫应该没有在这件事上说谎。丈夫跟我肌肤接触的时候，我心里毫无波澜。我认为夫妻本来就会做这种事，只是随波逐流，而我丈夫大概看透了我这样的想法。

后来，我丈夫完全没有提起这件事。也不再找我上床。

而我也很庆幸他抱持这种态度……说庆幸真的是很差劲，但这样我在心情上也比较轻松，所以一直选择视而不见。我是真心喜欢我的丈夫，才会跟他结婚，却没有想追求肉体关系的欲望。这让我本来以为自己是性冷感，直到认识了户川同学。

户川同学停下脚步，牵起我的左手。我们牵成一个圆，随后，户川同学把我的手拉去压在自己的胸前。突如其来的触感吓得我惊慌失措。

明明身在户外，我的指尖却压在户川同学的胸部上。连掌心都紧紧贴着。羞耻心就像飞舞的沙尘打在我的皮肤上，把脸颊打得处处穿孔。有某种东西在比臼齿更深的地方嘶吼。

户川同学看到我这样的反应后，静静地笑了。

「但小树明明会露出这么棒的表情。」

逐渐不再掩藏攻击性的嘴角勾勒出一道笑容。

她这番举动是在对素未谋面的我丈夫炫耀，以及宣战。

户川同学曾说讨厌我的姓氏，如今真相大白。她大概是这世上最讨厌我丈夫的人。就好比我讨厌户川同学那实际上不存在的约会对象。光是想像就会气得视野差点变得一片空白，不知道户川同学究竟压抑着多么强烈的怒火？

我心中的常识与善良瞬间瓦解，只有对户川同学的真诚渐渐凝结成形。

「我想听小树回覆我的告白。」

户川同学瞇起眼睛，催促我给出答覆。

但我现在更在意依然传来紧贴着胸部触感的掌心。这样会不会太狡猾了？

「户川同学。」

「叫我的名字。」

「凛。」

羞耻情绪在这时达到颠峰，害我无法专心地看着户川同学的脸。胸部晃动的感觉跟隔着制服的时候不一样，在我心中产生巨浪。每一道打上岸的海浪仿佛拥有不同的面貌，很快又有某种截然不同的感受袭来。不要把摸胸部的感想讲得莫名有诗意。

「凛，那个，我会认真回答妳，但可以先放开我的手吗？」

「不行。」

她加强抓着的力道，阻止我抽开自己的手。

「因为我想让小树感觉到这就是我对妳的喜欢。」

户川同学在讲完每一句话的空档都会抿紧嘴唇，有如在强忍着胸部被揉捏的刺激。

「我想跟小树做色色的事情……很想。」

我们来到海边，像彼此裸身相见般，只说真心话。摸着胸部的手指差点抢在我的嘴巴之前答覆，于是我只好绷紧肩膀，暂时拦下这股冲动。现在这个场面是很色情没错，但现在就做很色情的事情还太早了。

她迫切渴求我的存在。

我的丈夫或许是怕伤害到我，才不对我强求。

但是这孩子会趁着他保持距离的时候，渐渐夺走我的心。

「我喜欢凛。」

把我牵到胸前的那双手轻轻颤抖。她的表情失去平静，流下的泪水也偏离原本的轨道。

「我喜欢妳。」

她将同样的一句话还给我。虽然简短，却能够完整表达内心情感的一句话。

「我喜欢妳。」

「我喜欢妳。」

「我喜欢妳。」

「我喜欢妳。」

「我喜欢妳。」

「我喜欢妳。」

每一次表达爱意，都会传来回响。自己的爱还来不及掀起波澜，对方的爱就会抢先袭来。

光是把喜欢讲出口，就会觉得嘴唇仿佛被太阳烧得焦黑。讲出这句话的嘴唇自然而然地贴上户川同学的双唇。户川同学的嘴唇也带着高温。我为较年长的自己比平常稍微大胆一些，主动和学生接吻一事，感觉到一种难以言喻的陶醉。我们忘记可能会被人看见，就这么藉着吐出的灼热气息和彼此交融好几次、好长一段时间。

就是因为会变成这样。

我才会克制自己表达对她的喜欢，刻意抑制想和她接吻的冲动。因为会变得无法自拔。

若没有两边都向对方表达爱意，就无从确定是两情相悦。即使知道有高达九成九的机率不会猜错答案，也不代表能够百分之百确定。而一旦讲出口，就无法再克制自己了。户川同学用力朝我扑来，搂住我。即使是在光天化日之下，仍抓着对方的左手还是毫不节制地在胸部上起舞。

喜欢上自己的学生，而学生也同样爱上自己，简直可说是奇迹。

我享受着说不定会害除了我们以外的人陷入不幸的耀眼奇迹。

奇迹促使我们的舌头相互交缠，发出煽情声响。

我还记得是我或她说太热了，想先找地方休息。

我们明知道答应这个要求是什么意思，却一起主动追求那样的结果。

就算沾附在彼此嘴唇上的唾液已经干掉，滚烫的体温和刚才的余韵也依然在心里持续闷烧。

不过真的踏进宾馆之后，仅存的少许理性还是让我不禁犹豫起来。

「可是，这……」

「我们今天只是朋友，对吧？」

这不是单纯的朋友会来的地方。不对，搞不好会？我总觉得好像在哪里看过有人也会约一群女生好友在这种地方聚会。我们说不定只是来这里开一场只有女生的聚会。怎么可能啊？

「我们，不是朋友。」

所以妳知道我们来这种地方代表什么意思吗？

我轻轻拉扯牵着户川同学的手指，藉此无声问道。

户川同学更加紧紧扣住我的手指。

「随手一查就可以马上知道哪里有，现在的科技真方便。」

「……钱我来付就好。」

「没关系吗？」

「那当然。」

这世上有哪个老师会让学生帮忙付宾馆的钱？不过单指跟学生一起进宾馆的老师的话，这里倒是有一个。这点程度的自嘲已经无法令我心生动摇，也完全笑不出来。但我不想把单纯的脸皮变厚美化成心灵变坚强了。

总之，我们来到了附近的宾馆。

终于走到了这一步。我的脑袋轻盈地晃了几下。真的轻到不行。

我猜应该是接吻让我们的脑袋都融化了。

前额叶附近一直有种轻飘飘的感觉。

我身陷如梦似幻的体验，以户川同学手里传来的体温当作灯火，昏昏沉沉地走到房间。

「哇，好大的贝壳。」

我走进房内第一眼看到的也是那个东西。

那是一个照亮床铺的巨大……那是什么贝壳啊？它如同一颗灯笼，用暖色系的光芒照亮了整体上是淡色系的蓝色房间。床上的枕头放得非常近，感觉不小心睡迷糊了又抬起头，就会撞到对方的头。仔细一看，床也是贝壳，我这才了解到这是贝壳造型的床。

户川同学像是在探险一样，开心地在房间里四处走动，观察房间里的各种物品。我坐到色彩宛如深海的沙发上，拿下太阳眼镜跟帽子。

我看向画在天花板跟墙壁上的鱼。这里的主题似乎是水族馆。

我想起老旧旅馆的浴池墙上也有鲤鱼图。

「老师──不对。小树，浴室很大，很漂亮喔。」

户川同学看完里面的浴室，回来向我报告感想。随后又小跑步跑去另一个地方。我看着户川同学有点静不下来的样子，为自己感到失望，失望得想躲进海底。

跟学生一起进宾馆。如果有狼师宾果卡这种东西，我差不多可以画三条线了。我假装自己很理性，实际上却只是任凭自己追求欲望，而最后得出的是想跟户川凛上床这种肤浅的答案。

已经无法再找任何藉口开脱了。

我想疼爱户川凛全身上下的每一个角落。

如果不理会自己的羞耻心和外人的想法，讲出最真实的想法，就是我想动手把她美丽的双腿摊开，一览无遗。

「呵……呵呵……」

我在嘲笑自己逐渐受到原始的欲望操控，变成一只充满性欲的猴子。

我想起丈夫在床上用沮丧的表情跟声音说出的那句话。

「呃，怎么说，因为妳……真的一脸觉得很无聊的样子。」

在那之后，我跟丈夫就分房睡了。

不知道现在的我究竟是什么样的表情？

「感觉会有些人觉得这里是因为离水族馆很近才用水族馆当主题，但也会有些人觉得明明附近就有水族馆，这里怎么也是水族馆耶。」

一直到处走动的户川同学从刚才开始就滔滔不绝地发言。像是不继续说话，就会按捺不住某种东西。

……该不会──

「妳很紧张吗？」

这句话让户川同学停下脚步。她的头晃了一下，似乎想要做什么，却又突然像打消了念头似的僵住不动。放弃挣扎的户川同学转过头来，满脸通红。她就好比一颗熟透的果实，看得出内心的纯真。

「我很紧张啊。当然很紧张。毕竟我是第一次来这种地方……」

户川同学害羞得在蓝色墙壁与淡淡光芒的环绕当中低下头，而我感觉到她这份娇羞点燃了我心中的一把火。

第一次。户川同学的，第一次。

我本来以为她长得这么可爱，应该至少有过几次经验。

「凛是，处女吗？」

我对自己的学生问了一个恶心至极的问题。色狼教师。去死、去死啦──我暗自诅咒自己。

假如有其他教师问户川同学这种问题，我一定会气得火冒三丈，甚至有可能会忍不住修理对方。但我自己却问了这种问题。这种自私心态正好表现了现在的心境。

啊──我是真的喜欢户川凛。我想独占她。不想让别人碰她。

我的心脏慌乱到开始作痛。

「嗯。」

户川同学朝我走来，用手摸着沙发，把脸凑到我面前。

「老师是我的第一次。」

她在我耳边低语，害我浑身颤抖，差点不小心眼眶泛泪。

「不要在耳朵旁边叫我老师。不然我会……愈来愈没办法克制自己。」

我轻推她的肩膀，尝试抵抗。但很快就发现自己不该这么说。要是在她面前说这种话──

户川凛钻过我的手臂，依偎到我身上。

「老师，我喜欢妳。老师、老师、老师、老师、老师。」

就算再怎么尝试退开，户川同学的声音还是会紧抓着我的耳朵不放。我发现自己逃不了，便带着混乱不已的思绪用力抱紧户川同学。

「我也，喜欢妳。」

我们的心跳近得几乎要压坏彼此的心脏。

虽然感觉随时都会开始做那件事，但我想在脱衣服之前先做一件事，便暂时与户川同学分开，独自往床走去。

我没来由地瞥了一眼巨大贝壳里面，接着端坐在床上。

「户川同学，过来一下。」

我像探头看着教室里面并呼唤她一样，微微招手。

「今天不是应该叫我凛吗？」

「我想以教师的身份跟户川同学谈谈。过来吧。」

我再呼唤了一次，户川同学才爬上床。她学我用很端正的坐姿坐着。

而因为身材姣好，导致她的坐姿比我美上许多。

我跟户川同学面对面，郑重地对她开口：

「我猜，我应该会在不久后遭到报应。」

我对未来没有乐观到会觉得自己的人生能够永远维持现状。

等到接受审判的那一天真正来临，我也打算接受自己应得的惩罚，不多做挣扎。

「所以很遗憾，我没办法永远陪在户川同学身边。」

户川同学不改脸上的微笑，默默聆听我的话。

仿佛她知道我打算问什么样的问题。

「就算这样，妳也不介意吗？」

她似乎是真的早就料到我想问什么，很快就给出了答案。

「那么，妳就趁现在多爱我一点。」

她用流畅的动作逼近并顺势推倒我。我的头一如刚才的担忧，撞到了贝壳突出的尖端。

现在喊痛会显得很没出息，于是我忘记这份疼痛，和压在我身上的户川同学四目相交。

户川同学的影子和压在身上的重量很舒服。

我无法确认自己现在是什么样的表情。

不过，唯一可以肯定的是──

我绝对没有露出觉得很无聊的表情。

我们相互接吻，好几次交换上下位置，亢奋地扭动身躯，消除存在于彼此之间的所有缝隙。

我想要趁现在多爱她一点。

我发誓在正式被定罪之前，都会深深爱着户川凛。

我的身体仿佛漂浮在海面上，沉浸在轻轻摇晃的舒适之中。

我跟学生在宾馆的床上裸着身躯，享受余韵。连我自己都不知道到底要在人生路上的哪一个路口转弯，才会走到这一步。但同时也觉得──人也不是没办法解出很荒唐无稽的答案。

人类充满无限潜力。

「老师很困吗？」

大概是因为我半瞇着眼，户川同学才会这么想。

「没有……我只是有点沮丧。」

「别担心。」

户川同学温柔抚摸我的头发。我轻轻摇头，表示沮丧的原因不是她想的那件事。

「我一看到户川同学的胸部就忘我地扑上去……我对搞不好比青春期的孩子还拥有更强性欲的自己很失望。」

那全心全意吸着学生的胸部，沉浸在幸福当中的模样，一定恶心得就算被世界驱逐出境，我也无法有任何怨言。但当下的充实感就算拿来跟人生毁灭的后果衡量，也还是充实感更胜一筹。

「我也很喜欢老师的乳房。」

「妳的安慰方式太奇怪了吧……」

「还有，老师长长的黑发……摸起来很柔顺，我很喜欢。」

户川同学用手指梳着我的头发，陶醉地瞇起双眼。她仿佛收割稻子似的握起一束头发，闻起头发的味道。感觉我凌乱的头发可能掺杂着户川同学的味道。

她像是想物归原主般放开我的头发，再以手指顺势牵起我的手。

「老师是几年前结婚的？」

她捏着我的无名指，提出这个疑问。户川同学刚才不断舔我的无名指跟婚戒，所以直到现在都还有点黏黏的。她简直像是要把戒指舔到化开。

「差不多四年前。」

「那我真希望可以早四年认识老师。」

户川同学的语气略显寂寞。

我感受到她话中的含意，有一瞬间差点泛出泪水。

「而且老师就算知道我是国中生，还是一样会对我出手吧。」

我的眼泪瞬间干得一滴不剩。

「妳说这什么话……」

她究竟觉得我多没节操？虽然我的确是个对小自己十岁的女生怀抱强烈性欲的女人。

但我想反驳她觉得我既然会对高中生出手，就一定也会对国中生出手──这种没有经过深思熟虑的猜测。

读国中的户川同学啊。

读国中的户川同学。

读国中的户川同学……

读国中的户川同学………………？

读国中的户川同学！

「对不起，我可能真的会出手。」

我在经过深思熟虑之后，也一样得出了这种答案。穿着国中制服的户川同学。身高比现在更矮，散发更多稚气，手还会被制服的袖子藏住一点，我甚至能够看见她双眼暗藏对新环境怀抱少许不安的幻觉。如果我亲眼看到读国中的她，一定会深深迷上她。

四年前……是我刚当上教师，或是准备当教师的时期。

如果我承认这件事，很可能会毁了一切。

但若我是在和丈夫结婚之前认识户川同学，我的姓氏或许就不会变成莓原了。我相信户川凛足以令我甘愿抛弃对他人的爱情与好感。

「老师真的很老实耶。」

「我哪有什么办法！我就真的很喜欢户川同学，也想做很多色色的事情啊！」

我放弃抵抗，老实接受自己的处境。有一种放马过来的感觉。要什么东西放马过来？

「要再多做一点老师喜欢做的事情吗？」

户川同学摸着脸颊，凑到我身边。她和我的距离近到我差点忍不住说「好」。

「……不行，我们没有那么多时间。」

有点障碍或限制说不定会比较好。没有的话，绝对会变得永无止尽，无法收敛。我的生活大概会在转瞬间破灭。必须设法保持只有伦理观念坏掉的状态。

可是，读国中的户川同学……身为国中生的户川同学。

「如果户川同学还留着国中时的照片，我有点想看看。」

我不禁小声央求。我最不甘心的就是这世上竟然还存在着我不曾见过的户川同学。

「是可以……」户川同学说到一半，又笑着改说：

「如果老师也让我看看妳高中时候的照片就可以。」

「咦！」

我被她提出的交易吓了一跳。高中时期的……我？

「老师我这个年代没有特地留下照片的文化。」

「骗人，才十年前耶？」

十年足够让文化汰换一轮了，户川同学。不过，我的高中时期并不是没有手机的年代。

「我不太想给妳看……」

「为什么？」

「我怕妳觉得我现在老了很多……会很失望。」

我怕现在的我在她心中的形象会破灭，打从心底害怕户川同学对我的喜欢会淡化，甚至怕得下意识抓紧床单。户川同学温柔抚摸我握紧的拳头。

「我怎么可能会对老师失望。我啊，是因为老师是老师，才会这么喜欢老师。」

户川同学亲吻我的额头。这一吻没有渴求彼此肉体时的激情，而是一种爱情表现。

我也想和户川同学多接几次温柔的吻。

假如我跟户川同学是同年纪的同学，我无法肯定我们一样会相爱。

若我不是教师，就无法缔造这种以教师来说是禁忌的关系。

现在的我和户川凛正活在这样的矛盾当中。

「还有老实说，我不确定找不找得到。不知道当时用的手机还在不在……」

老家的相簿应该也顶多只有国中时的照片，后来就没再拍新照片了。

「啊，这样啊……真可惜……啊，我想到好主意了。」

她想到的一定是某种歪主意，眼睛和嘴巴都明显透露出闪亮的好奇心。

「欸，老师，妳改天穿制服给我看。」

「什么？」

「请妳穿制服给我看。」

「我听不懂妳在说什么。」

「穿制服。」

「不穿。」

「不穿。」

「不穿。」

「不穿。」

「不穿。」

「那跟我一起穿制服，再一起玩掀裙子游戏呢？」

「………………………………………………………………………………………………………………………………不玩。」

「妳刚才是不是有点犹豫？」

「才没有。」

「那穿制服这个主意就之后再说吧。」

「不准再说。快打消这个念头。」

「欸，要不要在离开之前一起洗个澡？」

户川同学说「反正难得来这种地方」，接着站起身。

「我们就说好尽量不做色色的事情，在浴室里面亲热一下吧。」

感觉两个人都绝对没办法遵守这个约定。

「可是头发湿湿的回家有点，怎么说……太明显了……」

「没关系。阳光会帮我们晒干头发的。」

户川同学拉起我的手，一起裸着身体离开床边。

衣不蔽体，只与爱情一同自由奔驰。

这种无拘无束的感觉格外舒畅。

「呵呵呵。」

「哈哈哈哈──」

而我们没有事先放好热水，浴室里当然只有空荡荡的浴缸等着我们到来。

我们两个一起蹲坐在浴缸里面，等待热水放好。

就连这种奇怪的景象，都散发出了幸福的滋味。

我感觉全世界都在指责我。

建筑物、人、空气。仿佛周遭的一切都在责备我、压迫我，使得道路看起来比平时狭窄。

没有跟户川同学牵手，一个人走回家的这份不安让我体悟到自己无法独自活在这世上。不过，我跟户川同学想必会在不久后被迫拆散。

世界会受到黑暗笼罩。

我回到公寓，看了看房间的书柜里面。我是否没有把老旧的东西拿出纸箱，就这么丢在某个收纳柜里面呢？我认为自己不怎么弄坏或弄丢东西，但记忆力却不怎么好。如果有照片，我猜应该只会留在以前的手机里面。

「妳回来啦──」

因为我忘记打招呼，丈夫探头看进我房间。

「我回来了。」

「妳在找什么？」

「跟朋友聊到以前的照片，有点好奇还有没有留着。」

声音和态度没有半点尴尬，我已经能够自然而然地说出这种谎了。脑袋一片朦胧。可是应对跟语气却没有任何迟疑。

「妳的照片啊……嗯……妳说的以前是多久以前？」

「高中的时候。」

「那就帮不了妳了。如果是大学时期的照片，我搞不好还留着。」

丈夫这么说完后便转身离开。我跟他是在大学认识的，他不会有更早以前的照片。

「我等等就去做晚饭。」

「好啊──」

白天做了那些事情，回到家却能够若无其事地和丈夫对话。

我已经澈底成了一个坏人。

后来我在房间里到处翻找，最后不知道为什么在铅笔盒里找到了被我收起来的手机。充电器也收得好好的放在里面。因为没办法马上打开来用，于是先尝试充电，接着走出房间，准备做晚餐。我连煮饭的时候都没办法静下心。

我在吃完晚饭后打开手机看照片，发现虽然不多，但还是有存几张跟朋友一起拍的照片。我本来以为这类机器不充电又很久不用的话，会坏掉打不开，幸好……又或者该说很不幸的是，它好像还有办法正常运作。

我最先冒出的感想是──好怀念。照片里的都是只活在我青春回忆当中的朋友，不知道他们现在过得好不好。

「喔……」

我那有如突然中断，只剩下些许碎片的高中时代的记忆一点一滴复苏。找我一起去偶像握手会的……对，是左边这个人。我们后来有变得比较要好一点，而她常常和我有肌肤接触，导致传出奇怪的谣言，弄得我们之间的气氛很僵，然后就不再和彼此说话……我终于想起自己无法清楚想起高中回忆的主因。对学生来说，在学校里受到异样眼光看待是非常致命，也是想尽可能避免的一件事。尤其学生眼中的世界有超过一半都是那狭小的教室与校舍。

话说，读高中的我──染着一头亮色发，裙子也很短。

太年轻了吧！

「咦咦……要传这种照片给她看……？」

她才刚夸奖我的头发好看，有点不太好意思传这种照片给她。

可是我也想看读国中时的户川同学，想知道户川同学的一切。

所以我把照片截图，不加上半句话就传给她。回覆很快就传来了。

『从右边数来第二个是老师吧？』

『对。』

『看起来很色耶。』

『哪里色？』

『裙子超级短。』

『当年很流行短裙……其他人不是也差不多短吗？』

『而且老师还有染头发。』

『大家都有染……』

『嗯──我比较喜欢现在的黑发。』

『那其他部分是以前比较好看吗？』

『我不是这个意思啦。老师，妳疑心病太重了。我都说过那么多次喜欢了耶。』

『从我变得喜欢年轻女生后，就在猜是不是每个人都会这样。』

『啊，原来如此，这么说也有道理。』

她觉得我的论点有道理了。

『不过我好像喜欢比自己年长的人。』

「……那……就没关系了吧？」

毕竟我永远会比户川同学年长，户川同学也永远会比我年轻。

破锅配烂盖。

好像不太对。

『我还是想看现在的老师穿制服──』

『户川同学也快点传照片给我看。』

我无视她的催促，反过来催促她。做出毫无意义、不断连按画面的举动。

『来了，以前的我～』

我直盯着画面不放。接着把照片放大，不禁暗自惊叹。

照片的距离看起来像是自拍，而穿着国中制服的户川同学脸上带着淡淡微笑。看得出来这时的户川同学比现在矮，长相也更富含稚气。从她制服穿不太习惯的模样看得出她一定不久前还背着小学生书包上学。冬季长袖制服不知道是不是因为推测她会再长大，尺寸有点宽松，这种像是还没驾驭制服的感觉很可爱。还没染色的亮泽黑发勾在耳后，不知道为何莫名煽情。皮肤也晒得比现在黑一点，这或许正是她会说自己喜欢户外活动的证明。晒黑的样子看起来比现在还要活泼，使我不禁对她这份纯真稚气心生怜爱。是说我也太恶心了吧居然盯着这张照片看这么久。

『这张照片啊，我记得是在就学典礼之后拍的。』

「果然……」

在那个时期拍的话，也难怪会这样。我慢了一拍才开始觉得自己恶心。

「唉……」

面对一个无可救药的生物，我忍不住叹气。

我差点想动手揍我自己。

老实说，我无时无刻都想去见她。

可是彼此都得维持各自的生活，她还要考试，而且我也一样在忙考试的事情。我们不能制造出任何可能招致毁灭的裂痕，这样才能尽可能多维持这段关系一段时间。

我需要仔细取舍眼前的每一件事。

虽然明明打从一开始就不应该有取舍这个选项，我还是舍弃了一些不该舍弃的东西。

就在夏天的到来与考试的结束交会之际，我来到了户川同学家。我尽可能选择人烟稀少的小路，避人耳目，在下班后来到这里。一边心想就算再怎么小心，还是一样被人看到就会完蛋，一边轻敲她家的后门。门很快就迫不及待似的打开，仍穿着制服的户川同学也从门后走了出来。

她的笑容灿烂得有如美丽花朵。

这和在我心里盛开，且深植其中的是同一种花。

「欢迎回来，老师。」

「…………嗯。」

我很久没单独和她当面说话了。虽然说久，也只不到两星期。不过对现在的我来说是非常漫长的一段时间。时间只不过是人类制造出来的测量法。每个人的体感时间本来就不一样。这世上没有任何人会跟自己活在完全相同的时间当中。

「妳考试考得怎么样？」

「老师应该比我更清楚吧？毕竟妳还要打分数。」

户川同学牵起我的手，露出开朗笑容。我在她的引导下走进家中，感觉到城市与海水的味道逐渐淡去。现在是七月，梅雨季已经结束，可以看到海之家开始营业，来附近出游的观光客也时不时映入眼帘。我下班之后绕去海边时，还能看见远方仍被稀少的明亮装饰。而我们趁在明亮还在时，寻求只属于我们的黑暗。

我们去海边的那一天带了一份变化回来──也就是牵手的方式。以前只是单纯握着彼此的手，现在则变得会十指交扣。就像情侣那样。

『老师，考试结束了。』

『是啊，辛苦妳了。』

『要不要来我家？』

她毫不婉转地邀我来她家，而我当然无法拒绝。

我骗我丈夫要忙工作忙到很晚，正大光明地享受婚外情。

户川同学牵着我的手，一起走上楼梯。她家的楼梯是传统建筑常见的狭窄设计，一个人就会堵住整个通道。牵着手走这条楼梯会非常难走，但我们绝对不会放开彼此的手。

她带我来到她在二楼的卧室。这次没有酒臭味。也因为这样，反倒让我在意起这个房间里充满户川同学的味道。自从经历自己宿醉又变成尿尿老师的震撼体验之后，就一直没有勇气正视户川同学的房间，所以即使已经老大不小了，像这样在正常的情况下被带来这里还是会很紧张。

「坐吧、坐吧。」

户川同学推着我的肩膀，要我坐到床上。她随即坐到我旁边，我们贴近得没有任何隙缝。并肩坐着就会明显体会到我们身高和视线高度的差距，感觉年龄都反过来了。

我差点想对自己才放下包包，就马上被带来床上这件事发出「唔嘿嘿嘿」的苦笑。看来我跟户川同学都完全不掩饰自己的欲望。我跟放在床边的海豚布偶对上眼，被那双圆滚滚的眼睛看着，又差点想发出唔嘿嘿嘿的笑声。

「嗯～」

户川同学搂住我的手臂，用脸颊磨蹭。被一个比自己高大的孩子贴着撒娇──这奇妙的景象让我的内心惊慌失措。长得比我高、年纪比我小。我是老师，她是学生。脑袋被混乱的思绪上下甩动，逐渐变成一滩烂泥。可是好可爱。她可爱到我会大受感动，完全没办法拿其他事物来做比较。好想马上抱住她，独占她，让这世上的所有人都没办法看她任何一眼。不想让任何喜欢户川同学的男生或女生接近她。

一扯到户川同学，我的心胸就会变得意外狭隘。我的缺点渐渐浮上台面。而这就是真正的我。也是我从来不曾正视过的部分。

「我啊，很想一直像这样待在老师身边。」

「……我也是。」

我看了一眼在教室里会和其他同学亲密互动的户川同学。

我发现自己竟然会嫉妒学生后，好几次在走廊上用力踩踏地面，抑制负面情绪。

差点为自己愈来愈不适任教师流下眼泪，却还是来到了这里。

「老师，我现在……穿着制服喔。」

倚靠着我的户川同学以充满诱惑的语气说道。我深感遗憾。

「……那个，户川同学。我知道我这么说很没说服力，但是我没有特别……喜欢制服之类的嗜好……」

我自认是没有，但实际上真是这样吗？我到底在问谁这个问题？

「可是老师喜欢我穿制服的样子吧？」

她用指头轻推我的手肘，问了一个她一定早就知道答案的问题。

我不做挣扎，像箭矢突然断掉一样低下头来。

「…………嗯，喜欢。」

「我就喜欢这种时候不会说谎的老师。」

说到底，这世上真的会有人讨厌穿着制服的户川同学吗？真的好可爱……好可爱……她穿制服的样子明明就可爱到我会失去表达能力，没办法正常说话。但我在户川同学没穿制服的时候也是差不多的感觉，所以我搞不好只要是户川同学都好。

「老师，妳可以掀我的裙子喔。」

户川同学捏着裙摆，以淘气的笑容诱惑。我的眼睛有一瞬间差点直盯着脚跟裙子之间的缝隙看，不过──

「妳究竟把我当成什么样的人了？」

「色色的老师。」

这倒没错。

「可是老师，妳在学校不会很辛苦吗？到处都是穿裙子的女生……」

「户川同学。」

我实在无法忽略这句话，便用手抓她的脸颊。然后轻轻挤压她的脸。

户川同学的嘴巴跟眼睛变成了小小的美丽圆形。

「妳觉得我是会想对其他人做这种事的女人吗？」

虽然其实也不应该对妳做这种事！

「我只会想对户川同学这么做。我当然想掀裙子，但我是因为是户川同学的裙子才会想掀，妳懂吗？」讲着讲着就莫名讲到有点生气了。我不知到自己在气什么。「所以不要说这么失礼的话。我是真的…………很喜欢……户川同学。」

一想到我们差了几岁，就突然觉得自己有这么贪婪的恋爱情感好丢脸。

比自己年轻十岁的女生变成自己的人生指标，说好听点是爱情，实际上只是个性欲旺盛又年近三十的女人。我放开户川同学的脸颊，她的圆圆的表情也立刻变回原样。

不过户川同学的表情又擅自变得像颗刚煮好的蛋一样圆润又光滑。

「我知道啦。」

她的脸颊缓缓染上温暖色彩，看起来就像会飘出水蒸气。

这份色彩是源自她有如找到安宁之地的安心。

户川同学伸手碰触我的腰跟脸。我们交缠似的依偎在一起，顺势贴近彼此的脸。我被比自己年轻的女生的手指引导，吻上对方的嘴唇。

待在自己的学生床上所怀抱的悖德感，几乎要撕裂我的皮肤。户川同学的嘴唇很柔软，让我差点发出哀号。一碰到她青春又滋润的双唇，就有某种对脑袋有害的物质接连刺激着我。

一听到舌头交缠的煽情声响，皮肤就不断地窜起一种强烈的酥麻。

我们接吻了好几次，吻了很长一段时间，完全不会觉得厌烦，而且迟迟没有结束。不管吻了几次，产生的刺激和亢奋都没有减弱，而我的品德每一次蒸发，心里就会涌上源自原始欲望的爱。我们用舌头和嘴唇交换彼此喜欢的心情与舒服的感受，使得汗水与欲望渗出皮肤表面。

吻得满脸通红的户川同学躺倒到床上，拉动我的手肘，要我一起躺下。

接着牵起我的掌心，再次扣起彼此的指头。

「这个房间好热。」

户川同学的声音融化了我的耳朵。她张开嘴唇，仿佛无底甜蜜沼泽的入口。

「老师想怎么脱就怎么脱吧。」

这再怎么说──

这再怎么说，都是户川同学不好。

我一边这么想，一边以混乱的思绪把手伸进户川同学的制服里面。

像这样亲密接触的时候，就会清楚感受到──

我的心在认识户川同学之前没有受到足够刺激，只有三分之一左右是清醒的。

所以个性才会很正经。清廉，又不轻浮。这不是因为我是个品德高尚的人，只是心没有正常发挥它的功能，才会以为自己本来是那样的人。心没有正常活动，自然也不会有欲望。

而挖出我未受开发的情感的人，正是刚才和我呼吸交融的女高中生。

我很确定她──户川凛对我来说是折痕。

那是折叠我人生的折痕。

既然意外发现了这个折痕，就只能顺着折线继续折下去。

我在户川同学心中肯定也是这样吧。

我们细心折叠彼此的人生，承受压力，在人生澈底崩溃的前一刻躲在细缝里相互依偎。

而我主动追求着那样的未来。

过去的我会很正经、老实又品行优良，只是因为我没有遇到户川凛而已。

虽然没有伤害别人的利牙或利爪，但现在的我无疑是个怪物。

一个只有外貌维持原样，内在却早已截然不同的怪物坐在我丈夫面前。

我忍不住心想──那种怪物假装成人类，潜入人们生活的故事，或许就是这样诞生的。我的丈夫完全没有发现异样，悠哉地品尝着鸡肉丸子的肉汁。

而我则是一边看着这幅景象，一边把细微的耳鸣当成是罪恶感的显现，吃着豆芽菜。

用我两小时前才和学生接吻，享受热恋，还藉着吸吮她的胸部来品尝幸福的嘴。

明明跟户川同学在一起的时候会充实到觉得胸口很难受，可是一分隔两地，又会突然变得很不安。即使待在宽敞的房间里，还是一直莫名有种压迫感，而且不刻意转移双眼的焦点，就很可能承受不了现实带来的压力。放空脑袋，尽可能不多加理会──这似乎就是我的对策。

丈夫跟我都一如往常。乍看是一如往常。但我的内心其实心惊胆跳，不知道他心里平不平静？有没有对我一举一动的细节跟生活上的变化产生不信任？他说不定老早就察觉到我外遇，正准备把我送进地狱。

隐瞒自己是杀人犯的人，大概也会像这样疑神疑鬼吧。

会觉得自己既然有不可告人的秘密，别人一定也有。

我开始讨厌自己会在吃晚饭的时候偷偷观察丈夫的反应。可是这份自我厌恶完全得归咎于我自己，所以不论再怎么难受，也已经没有退路了。

低头看着自己拿筷子的手指，指尖还留着刚才抚摸户川同学的触感。

稍微动动手指，又会更清楚回想起当时的感觉，害我顿时全身发麻。

「暑假快到了耶。」

丈夫侧眼看着电视，抛出这个话题。

我下意识动起自己喉咙以上的器官回答：

「是啊。考试也考完了，大家现在应该都很开心。」

「以前当学生的时候还以为老师在暑假的时候也很闲，但看着妳，就会觉得意外地没有我以前想的那么闲呢。」

「我很遗憾你居然会觉得意外。」

尽管暑假不用教课，仍要去学校，还要准备课程跟参加我不太能理解有什么意义的研修……所以其实很忙。社团则是因为我担任顾问的社团没有什么活动，不需要花太多心思，帮了大忙。顺带一提，我担任顾问的社团是业余无线电社，目前成员只有三个人。虽说是无线电社，却也只是空有其名，顶多在运动会的时候负责广播。就这点来说，或许也可以说是广播社。

啊，不过，暑假啊。暑假的时候没办法在教室遇到穿制服的户川同学。一想到没有必要去课程准备室，心里就一片祥和。一种会让我的心灵渐趋干燥的祥和。

但就算进入暑假，我应该还是会设法编理由和找借口去见户川同学。

「……………………………………」

无时无刻都在想着户川同学，因为我正和她陷入热恋。

我丈夫跟一个满脑子想着其他女人的妻子同住。而这明明不是他的问题。

他没有犯任何理应落入这种处境的错。

我也不是对他怀有不满。

我纯粹是爱上了一个认识的女生。就只是这样。

一切都是我的问题，我丈夫并没有错。

然而我却默默隐瞒自己做的坏事，把他的善意当成踏脚石。

我很喜欢我丈夫──曾经。

我洗完澡，坐在自己房间的床上擦拭头发。忍不住回避跟我丈夫一起坐在客厅了。明明跟户川同学上床时沾到的味道应该已经消失了，却会害怕……不对，不是这样。

再次因为真正的理由太过分而试图选择逃避，但我想尽可能面对自己的真实想法。

会待在自己房间，是因为我并不想跟我丈夫待在同一个空间。

一拿下包着头发的浴巾，就看见正在凝视镜子的自己。表情一如往常，没有哭，也没有沮丧。实在是太无情了。

拿出吹风机，吹干头发。我曾经喜欢我丈夫。真的吗？我甚至怀疑起已成过去的事实。对丈夫跟对户川同学的恋爱情感差异太大，可以明白自己对他们怀抱不同类型的好感。我跟丈夫在一起的时候，会觉得很安心。那是一种觉得可以放松戒心的心情。

可是户川同学会让我想要好好疼爱她，而且不希望任何人接近她，同时也会涌上想要推倒并粗鲁压在她身上的欲望。这份渴望甚至害我一想到户川同学，就会感到焦虑。简单来说，两种好感是差在有没有性欲。虽然这样讲是相当直接，也很不知羞耻。

我或许只会对同性怀抱性欲。被明确指出自己会在不自觉间注意学生们的胸部跟下半身后，我得出了这个答案。

现在也是一想到户川同学的裸体，就会有某种情绪几乎要撑破我的心，难受得快要窒息。

吹风机吹出的风让头发和指尖烫得传来阵阵刺痛。

「……………………………………」

我或许应该跟丈夫离婚才对。

因为差点冒出「跟我这种人离婚才是对他好」的想法，便赶快拍了拍自己的脸颊。

不要拿别人当藉口来逃避。说什么对他好，也太高高在上了。

我现在凭着自身纯粹的欲望活在这世上。

再怎么样，至少也要贯彻这一点……这是我面对自己时，最起码该遵守的原则。

其实，跟丈夫离婚以后会比较没那么愧疚之类的，根本就无所谓。

我──

只要不小心让现在的生活出现一丝破绽。

就会失去陪伴户川同学的时光，这才是我真正害怕的事。若跟丈夫离婚，我的生活根基就会随之改变。而要将离婚的理由说得多明白也是个问题。离婚是一件大事。

而离婚的后果若是会失去与户川同学所剩不多的相处时间──一想到就觉得乌云罩顶。

假如不用担心这个，我大概已经跟丈夫谈离婚了。

真是无可救药──我仰望上方。就算瞇着眼睛凝视不算高的天花板，也流不出一滴眼泪。

一个被恋爱冲昏头，甚至无法有自信地肯定自己曾经爱过丈夫的蠢女人。

如果这种事是发生在别人身上，我会瞧不起对方。而发生在自己身上，我也会永无止尽地轻蔑自己。

我甚至认为自己没资格叹气，便把这口气吞了回去。

我们都藉着刻意忽视某一个点，换取稳定的婚姻生活。藉着分房睡来假装尊重彼此，将问题隔离。这一定是我的错。我从来没有主动渴求丈夫的陪伴。

我几乎不曾在打扫以外的时间进过丈夫的房间。丈夫也不曾进来我房间。不知道是他很贴心，还是不想看到我这个无趣的女人。

我能在生活当中感觉到应该是两种都有。亏他不会变心去找其他女人。不对，这是因为他对我忠实专一，绝对不是出于常识。我也曾经那样忠于彼此的关系。

我现在或许还留着那样的忠实。

只是适用的对象从我丈夫变成了户川同学。

我关掉吹风机，将之放到化妆台旁边。

仍留有些许水气的头发和室内的阴影合而为一，笼罩我的脸。

往正前方一看，就会看见镜子里的怪物。

一个乍看是我，实际上却只有外表一如既往的丑陋生物。

背叛丈夫，若无其事享受幸福滋味的差劲妻子。

对自己的学生伸出魔爪，毫无伦理观念的教师。

为什么会变成这样？

要先承认那些理由，才能为故事揭开序幕。

一个仅仅是──走过终将崩毁的桥的故事。

「我有了其他……喜欢的人。」

我会偏离正道，是受到这种平凡无奇的感情驱使。

感觉跟自己班上的女高中生上床后还站在讲台上的我，正站在高处。

自己正站在一个比任何人都还要高的地方，我被带来这里，准备被推落谷底，但在这里俯望眼前的一切，却会让我觉得自己胜过了所有瞧不起、指责我的人事物。

理所当然似的坐在教室里的她。

只有我一个人知道这位美少女的所有事情。

只有我跟户川凛在身心两方面都有密切往来──这是极为强烈的优越感，以及独占欲。

甚至感觉在讲台上走动的自己仿佛在跳舞。

现在，我就在世界的顶点翩然起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