卷之四 三方原之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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卷之四 三方原之战
不知道为什么,父亲很讨厌我。
当我有记忆以来,就只有被父亲斥责或是用刀砍的回忆。
小时候曾经被父亲逼着用尸体来试刀。
(死在战场上的人也有他们的人生,也有苦苦等候他们回去的家人。居然拿那些尸体当成「道具」来测试刀子锐利度。当时我觉得父亲是个相当暴虐凶狠的人。我非常不喜欢那么做,那种冒渎死者的行为──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父亲把我当成「胆小鬼」鄙视我,害我每天过着害怕废嫡危机的生活。恐惧到最后终于化为现实。父亲命令我到骏河。放逐到骏河今川家的命令隔天就到了。)
为了克服那股恐惧感,我必须放逐父亲、亲手夺走家督之位。
自称大军师的山本勘助是个长相奇特的流浪男子。接近我的他说要让我夺得天下。此时正是我快要被废嫡的时候。于是我抢先发难,带着妹妹•次郎与家臣团,反将亲生父亲──放逐到了甲斐。
※
那天,今川家在甲斐、骏河的国境,即萨埵峠和武田方接触。
前来的今川方使者传言表示:「我们前来恭迎胜千代殿下」。
至于武田方,则是以表面上承诺前往骏河的我为首,还有赞同我起事的次郎、太郎、孙六(信廉),以及前任武田四天王齐聚一堂──一行人当中也有骑着马一脸不悦的家父•信虎的身影。
他是个对我非常严厉,但却莫名疼爱次郎的父亲。
「真亏你能够下定决心呢,胜千代。你就暂时尽情饱览骏河的大海吧。」
我很意外,父亲竟然湿了眼眶。
或许是因为不必杀掉女儿就能够解决这件事让他感到心安吧。
不杀自己人。这是武田家的规矩。
在父亲心中,这条规矩与他对我的憎恨应该不断地激烈交战吧。
「父亲大人。我会在骏河的太原雪斋大人身边学习如何处理政务。」
「去吧。培育公主武将是那个异想天开和尚的生活意义啊。」
「我会好好饱览骏河的海洋。大海可是风光明媚到笔墨难以形容呢。」
「嗯。随便你。别再当武将消磨你的心志了。定居骏河,过着悠闲风雅的读书生活吧。这都是为了你好啊。」
「父亲大人?」
「老夫很清楚啊,战争这种东西会令人疯狂的。一旦陷入疯狂,像你这种软弱家伙必定会身心俱疲的。想要过得安稳,就忘掉以血洗血的战争吧──」
这是父亲第一次对我表示关心。
然而,我已经不能回头了。
不可以犹豫,那只是父亲对此生我们无法再见的感伤罢了──我这么提醒自己。
「……父亲大人,我……」
「快走吧。」
反正你不会回来了──正当父亲低下头时。
「信虎殿下,请您前往骏河吧。」
今川方武士没有来到我身边,而是团团围住了父亲所骑的马。
父亲大人完全无法理解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他只是骑在马上,露出了瞠目结舌的表情。
「到底是怎么回事?我们不是这样约好的。要访问骏河的不是老夫,而是胜千代啊。」
「我等只收到前来迎接信虎殿下的命令。」
「次郎?胜千代?到底怎么回事?」
我心中涌现各式各样的感情,一时之间说不出话来。
随侍在旁的次郎代替我传达:「恭请父亲大人隐居」。
「什么?怎么回事?太郎?」
「老爹,抱歉了。我之后也会去骏河玩的。」
太郎双手合十朝父亲大人一拜。
「在您与姐姐大人和好前,还请两位先冷静下来吧!」
「你、你说什么!孙六?孙六呢?」
「呃──抱歉啦。过一阵子我也会到骏河画海啦。姐姐大人每个月都会送巨额铜钱过去的。父亲大人您就在骏河讨个新老婆吧。」
够了,跟这两个家伙说不通──父亲非常气愤。
「你们想扰乱武田家的和谐吗?」
「只是稍微把隐居的时程提前而已,老爹。真的很抱歉!往后我一定会去骏河迎接您的!」
「太郎,你闭嘴!胜千代啊!你究竟在搞什么鬼!竟然对亲生父亲做出这种事……别以为老夫会善罢甘休!」
压抑住自身情绪,我用沉稳的语调对父亲传达:「往后我胜千代会负起责任,守护武田家的」。
「胜千代!你想忤逆我吗?你疯了吗?」
「我很正常。这都是为了延续武田家啊。我由衷期望接连整肃重要家臣、无法控制整个信浓国的父亲大人就此隐居。」
「板垣!甘利!横田!饭富!你们还楞在那边做什么?这是谋反!胜千代她疯了啊!」
父亲大人朝他最后的希望,即前任武田四天王大喊。然而,这四个人都已经被拉进我方阵营了。
「老主公。我们四天王都期望为了武田家与胜千代大人战死沙场。请您原谅我们。」
「都是我不中用,事情才会变成这样!既然如此,还请您一定要长命百岁,老主公!唔喔喔喔喔喔!」
「不能老是把自己的孩子当小孩啊。老主公。我会好好守护您女儿的。」
「抱歉,老主公。当我发现时,局势已经演变至此了。您杀掉太多家臣了。反正您也没有性命危险,这样不是很好吗?」
父亲对自己的实力很有自信。尽管他喃喃自语,想发起狂来尽量多砍死几个人一同上路;然而「武田不杀自己人」是不能违背的规矩。
「父亲大人。从今以后他们都是武田家的人了。」
「胜千代,你……」
「我要终结诛杀上谏家臣的恶习。被父亲大人摧毁的马场家、内藤家、山县家,我未来会复兴这些家门,并交给新世代的年轻武将继承的。」
「胜千代,你不惜放逐亲生父亲到底想做什么!到底想完成什么啊!」
我不发一语瞪着父亲,用眼神回答──「我会让武田家成为全天下最强大名。然后,总有一天会上洛的」。
「够了。你不过是太怕老夫,所以才会把老夫丢得远远的。这才是你的真心话。其他理由都是事后补上的!要是你做出这种蛮横行径的话,未来只会有更多困难在等着你啊!」
「您应该和姐姐大人谈一谈。这样就能够理解她并不是普通人了。」
「再会了,父亲大人。我将在今天举行成人礼,此后改名为武田晴信。」
父亲骑的马逐渐远去。
「哼。你们都被今川义元算计了……这么一来……甲斐将会……屈服于在骏河脚下……」
他的咆啸已经传不进我耳中了。
「为了守护武田家,我将继承家督之位。自此以后,无论家臣、领民,大家都是武田家的一分子。无关血统、性别、身分,每个人都是我的家人;相对的,无论破坏武田家安宁的敌人使用什么样的阴谋,我都会彻底除掉他们的。」
然而,我的心中吹过一道凄凉的冷风。
放逐亲生父亲的女儿──这个恶名会流传到后世吧。
赶走当家的武田家往后是否还能维持团结呢?
我是不是遗丧失了某种重要事物呢?
丝毫没有从父亲长年对自己的折磨中获得解放的快感。
留下的,仅仅是一股巨大的失落感。
这不禁让我思考,难道没有其他解决方法吗?
「……勘助。我这么做真的对吗?」
我再次仰望蓝天如此低声问道。
然而,覆水已难收。
当上甲斐守护的我唯有前进一途。
这股野心之火会不断灼烧着我,直到获得父亲认可的时候到来。
※
(那个时候,和我一同起事的次郎信繁死了,太郎义信也是,还有前任的四天王,大家全都战死沙场,不会再回来了──但现在我是最接近天下的人。身居最弱甲斐国的国主之位,征服信浓和骏河,还组成了最强上洛军。这是每年对人民课以苛刻重税,总是发动无意义战争的父亲绝对做不到的。尽管这条路上付出了许多牺牲,但是勘助没有让我失望。如今,我正面临最大的恐惧──)
被父亲骂为胆小鬼的胜千代是真正的我吗?
还是勘助发掘培育出来的「武田信玄」才是真实的我呢?
一切即将见分晓──
武田信玄现在正坐在板凳上。
深夜时分。
在武田军重重包围下,二俣城河的对面传来清澈优美的笛声。
信玄让逍遥轩信廉退下,自己戴上诹访法性头盔,全神贯注在内心呼喊:「我才是武田信玄」独自一人坐在本阵当中。
连一只猫都不可能潜入这里。
但是那个相良良晴却使用了某种法术,潜入到了秘密温泉。
(小心暗杀!)
良晴说了那句话。
仔细想想,织田军想逃离武田军威胁,除了暗杀自己以外别无他法,而彻底包围织田军、将他们逼到如此绝境的人,不是别人,正是自己。织田信奈是那种不彻底击倒就不会撤退的对手,而信玄本身也对织田信奈相当警戒。
那个人对「天下布武」的执着非比寻常。
对只将天下当成「最强决定战」奖赏的自己而言,这样的执着她望尘莫及──
(暗杀信玄。)
就算信奈不这么想,她的部下也会有人不惜弄脏自己的手,这是可以想像的。
那个开朗的相良良晴在看着自己时有一瞬间露出心疼的眼神。敏锐的信玄没有看漏那个瞬间。
(「动摇天命之人」告诉了我的未来,我的天命就是会在上洛战途中遭到枪击而倒下。)
山本勘助在这里就好了──信玄心想。
勘助正在入侵东美浓,和斋藤道三的前锋交战。
(胆小鬼啊。)
笛声当中似乎可以听见父亲扭曲的笑声。
(我曾经一度忤逆父亲,而这次我要忤逆天命。)
信玄越想要否认自己的恐惧,心中的不安就越是加剧。
不能逃避恐惧。
得和它面对面。
即将逼近的死亡。
火枪子弹不久后就会贯穿我的胸口吧?
(不要被恐惧所困,我要战胜天命。届时「武田信玄」这个人才算真正完成。勘助理想的最强武将,具有君临天下霸主资格的名将•武田信玄,我已经不需要再害怕父亲的幻影了。相良良晴赐给了我这仅此一次的机会啊。)
黑暗之中。
信玄可以听到自己紊乱的呼吸声。
感觉得到。
感觉到从某个地方有股压倒性的杀意传来。
当中没有夹带憎恨。
只有一股毫无恶意、单纯的杀意──
(是甲贺的人吗?马上就要接近这里了。)
把真田忍群主力交给勘助是我疏忽了吗?
但是我没有后悔。
我要独自战胜这道天命。
就在这个瞬间。
武田信玄到底是个虚幻存在,还是真实人物──
将会在这个瞬间决定。
信玄一副泰然自若的神情。
她不愿屈服于刺客的枪弹。
那个织田信奈在云母坂被两颗铅弹击中腹部后不是活回来了吗?
更不用说我武田信玄了。
就算是天命也无法阻止我上洛。
勘助用宏亮的声音朗读《孙子》给我听时,那低沉沙哑的嗓声。
(不动如山。)
全身细胞都好像觉醒了一样。
(徐如林。)
比声音还快。
射出来的铅弹袭向信玄。
看到了。
就连朝自己胸口笔直前进的子弹形状都看得一清二楚。
(疾如风。)
信玄挥下指挥扇。
铿──────!!
千钧一发──
铁制指挥扇挡下了刺客射出的子弹。
武田信玄……
默默从矮凳上站起。
我战胜天命了!就在她叫出来之前。
(侵掠如火。)
她拔出大太刀。
朝子弹飞来的方向高高跃起。
着地处有个打扮成虚无僧的男人盘腿坐在那里。
「──没想到居然能看穿子轨道,不愧是武田信玄,我输了。」
这个忍者似乎不打算逃走、躲藏,也不打算解释──信玄心想。
感受到死里逃生的这一刻,信玄的身体才开始颤抖。
她已经不再恐惧了。
之前不断困扰着她的父亲幻影宛如从未存在般消失了。
武田信玄在这个瞬间完整了。
就在她跨越「被刺客击杀」这道天命的瞬间。
「竟然有办法潜入阵营内部狙击我武田信玄,我准你报上名号。」
高傲抬起下巴的武田信玄俯瞰着善住坊。
她的呼吸已经不紊乱了。
全身充满活力。
(武田信玄完成了。)
光是这个想法就让信玄兴奋不已。
「──没有必要报上名字,我是个失败者。没想到你的动作竟然会比子弹还快。」
「一切都结束了。」男人盘着腿,一副豁达的模样,反而有种高节迈俗之感。

「我是个败给织田信奈的男人,现在的我只是个丧家犬,没有名字。武田信玄,我本来以为只要除掉你,这个战国乱世就会结束了……看来,天下局势又要步向混沌了。」
哎呀,我居然以为自己能够将这个乱世拉下序幕,还真是笑话呢──善住坊露出冷冷的微笑。
「好了,杀了我吧。你是真正的怪物,不是我这种人杀得了的。不愧是战国大名,令人闻风丧胆的最强之人•武田信玄啊。」
「你错了,让我有机会闯过这道天命的人是名叫相良良晴的少年。如果相良良晴没有告诉我天命的话,今晚倒在这里的人应该就是我了──直到此时此刻,武田信玄才算是完成啊。」
相良良晴。
听到这个名字后,善住坊说:「侍奉织田的那个小鬼……为什么要做出拯救武田信玄的行径?……对了,原来是这样啊!」接着他突然想到什么,嘴边浮现僵硬的笑容。
最后他的笑容开始混杂着泪水。
「……相良良晴曾经说出『寺庙无法改变历史』那种莫名其妙的话。你真正想说的事情我终于懂了!你是想对我说:『你不会让刺客改变历史』吗?你的意思不是『刺客改变不了历史』,而是『你不会让我改变历史』吗!岂有此理!那只是不知天高地厚的小鬼头说出来的蠢话罢了!但是打破我执着的正是相良良晴!正是你那乳臭未干的念头啊!」
哈哈哈哈。
太天真了,居然帮助宿敌•武田信玄,你这样能算是织田家的家臣吗?
但是我正是败给了那个小鬼无可救药的天真啊。
怎么可以让刺客的子弹改变这个国家的历史──这种小鬼头的胡言乱语。
「最后请让我问个问题,那个迷上信奈的相良良晴舍不得你什么地方?不让你在这里倒下,你就会去讨伐织田军吧?到底是为什么啊?」
宛如邪气散尽。
原本一直在哭喊的善住坊恢复冷静。那对以杀人为生活目标的眼神,以及凶神恶煞的模样全部消失了。
信玄回答:
「我也不晓得,但是他看到我的胸部比柴田胜家还大时开心得不得了。大概是舍不得我的胸部吧!」
「……原来如此,小鬼头就是小鬼头啊。」
「我倒是很喜欢那种人。」
「……我无话可说了,要杀便杀吧。」
信玄默默地……
用刀朝善住坊脖子砍下。
※
十二月二十一日,清晨。
被断了水源供给的二俣城终于开城投降。
松平元康抱着玉石俱焚的觉悟从滨松城派出援军,但是拥有压倒性兵力优势的武田军不断阻止预备军前往二俣城集合,于是二俣城士兵的士气终于跌至谷底。
放弃支援回到滨松城的松平元康再度召开军事会议,狸猫耳朵和狸猫尾巴还是颤抖个不停。
「昨天晚上,包围二俣城的武田阵营传出枪声~~好像发生了什么事,但是武田信玄今天早上却精神奕奕、勇气百倍地站在最前线啊~~」
元康身旁的半藏说:「我军已经被逼到绝境了。本来想赌上万分之一的可能性,所以才视而不见。看来是无法像桶狭间时赌在相良良晴身上一样了,真是抱歉。」并低下头来。
「视而不见?半藏,你假装没看到什么?」
「杉谷善住坊。甲贺忍者,是个名枪手。那个男人过去曾经狙击织田信奈。这次据说他受雇于织田方,计划狙杀信玄。看来计划在千钧一发之际失败了。」
「咦……咦咦咦咦咦咦!?半半半半藏?为什么没向我报告啊~~!?」
「这次是我赌错对象了。果然打赌不可能每次都赢。这次在下深刻体验到这点了。」
啊呜呜,松平家完了~~元康全身的颤抖已经停不下来了。
「喀喀喀喀喀喀喀喀喀喀」
这是元康牙齿不停打颤的声音。
就算松平诸将再血气方刚,也无法向已经吓破胆的元康提出舍身出战的建议。
「二俣城沦陷,远江大部分地区都被武田军控制了。」
「武田信玄率领的上洛主力军兵力有两万五千。」
「就算加上泷川大人援军,我方兵力也只有一万。」
「再这样下去的话,除了躲在滨松城之外,没有其他方法可以保护松平家了。」
「不,也可以直接舍弃滨松城,撤退到本国三河的冈崎城。」
「三河距离美浓的斋藤道三殿下也很近,这样就能跟他们会合,一起阻挡武田的攻势了。」
「是啊,远江原本就不是松平的领地啊。」
「可是,如果不战斗就撤退到三河的话,这样只会让武田军气燄更加嚣张的。他们原本就被誉为最强军团了,怎么可以再升高他们的士气啊?」
「来祈雪吧,向天龙川神明祈祷下雪吧!骑兵队应该不擅长在雪地作战啊!」
「不,应该反过来祈求天气突然转热,让越后融雪。这样子上杉谦信说不定就会从后方袭击武田了。」
在一旁大啖味噌田乐烧的骑士•乔凡那眉毛直竖,对着三河众将大声叱喝:
「如果只想仰仗奇迹,这场防卫战注定会失败的!」
但是她嘴里塞满了萝卜和蒟蒻,眼前还堆着几十张盘子,没有什么说服力。
「南蛮的骑士大人!请你不要顾着吃味噌田乐烧,也一起想想策略吧!」
「就是说啊!我们很感谢九鬼海盗团努力,可是你只顾着吃味噌田乐烧,没有出到半点力啊。」
「我现在归泷川一益大人指挥。她命令我在她回来之前不能出战。」
「总之,不管怎么看你都吃太多了,请稍微克制一点啊。」
「我得在战争开始前补充营养,这是骑士进行没有明天的防卫战时所剩下无几的乐趣啊。嚼嚼嚼嚼。」
可恶的织田信奈~~竟然送一个这么会吃的南蛮人当援军~~这样子军粮会越来越少的~~我们到底是为了什么跟他们结盟啊──三河诸将只能气得急跳脚。
「对、对了!猴晴先生呢?还没有回来吗~~?」
「相良良晴和泷川一益大人前往武田的阵地,目前还没有回来。」
「……该不会逃跑了?」
「没错,他一定是舍弃我们松平家逃掉了。」
「各位,不可以这样疑神疑鬼!猴晴先生绝对不会逃跑的~~!」
「没错,我回来了!」
良晴带着一益闯进了正在召开军事会议的本阵。
「抱歉,虽然去的时候因为有一益帮忙,潜入行动很顺利;不过回来的时候花了不少时间啊!」
「喔……大家脸色都变得好苍白憔悴耶!在这样的关键时刻,也只有乔凡那能够保持冷静啊!嘻嘻。」
「我在马尔他岛防卫战的经历可不是说说而已。圣约翰骑士被逼到绝境时才会发挥真正的力量喔。嚼嚼嚼嚼。」
「喂喂喂!你吃这么多会胖的,乔凡那!」
「战斗会消耗体力,没问题的。」
元康将这段时间发生的事情告知了良晴和一益。
「咦?你说什么?有人暗杀胜千代?是谁?」
「胜千代?那是谁~~?」
「啊……是武田信玄的本名。我们在秘密温泉遇到她时,她好像对未来很烦恼的样子,我就不小心要她『小心暗杀』了……」
「「「「「你这个叛徒!」」」」」
碰!
三河的粗暴武将一拥而上,毫不留情地围殴良晴。
「对、对不起啦!可是你们也不用突然这么生气吧?至少先口头骂骂啊!」
「小良真是个大笨蛋!」
一益光着脚丫子踩在良晴头上哈哈大笑。
「别踩我!别踩我啊!到底是谁跑去暗杀武田信玄了?」
「猴晴先生,是个叫杉谷善住坊的忍者~~」
「那个家伙?为什么?他不是信奈的敌人吗?」
「这就不得而知了~~大概是因为暗杀吉姐姐失败就换了目标吧……又或者是他受雇于职田家的某人~~?」
「那……我要是没跟胜千代说那种话,她现在……可是用暗杀方式夺走一代名将•武田信玄的性命是大错特错啊!如果没有堂堂正正决胜负的话是得不到天下百姓信赖的啊!」
我们怎么可能会赢啊!──三河武士们又开始猛踹良晴。
「猴晴先生,武田信玄原本会在不久的未来被暗杀吗~~?这么一来,历史已经改变了……?」
「不不不,元康,病死与暗杀『都』只是信玄过世的假设。真正的胜千代非常健康,完全没有生病的迹象,而且她也不是那种会被善住坊轻易杀掉的人物啊!」
「那只能正面迎战了吗~~?」
「不,等一下,元康。老实说,我也不觉得松平军能够获胜……」
臭小子!干脆砍下你的脑袋祭拜狸猫神来帮我们带来好运算了!──三河武士的怒气终于到了顶点。
「嘻嘻。在开战前连自己人都和你为敌了。这下子该怎么办呢?小良?」
「相良良晴,我对你刮目相看了。虽然外表还太青涩,不过你真是个充满骑士精神的男子汉啊!」
乔凡那出言袒护良晴,而元康战战兢兢地提问:
「猴晴先生,在你知道的未来中,之后局势会怎么演变呢?」
万一泄漏了未来,将会造成历史混乱啊……良晴感到为难不已。
「……嗯、嗯,这个……呃……就是那个……考虑到我方兵力,根本就没什么好预测的……特别是野战对拥有骑兵队的武田军有着压倒性优势。还请你们谅解。」
「我明白了,看来败给武田信玄是我的天命啊。」
松平元康命令侍童:「立刻把我的南蛮铠甲拿来」接着便从矮凳上站起。
「我相信武田信玄大人也是靠自身力量扭转『遭刺客枪杀』的天命~~那么我们也只要赌上性命就能够撑下去的~~!人不应该只靠上天的旨意在活,自己的未来是可以用自身意志开创的!猴晴先生让我深刻体会到这一点喔~~」
武田信玄大概会笔直朝滨松城进攻吧。
我们要堂堂正正从正面迎战!
就在元康如此宣誓的同时──
有位哨兵匆匆忙忙闯入本阵。
「从二俣城出发、跨过天龙川沿着秋叶大道南下的两万五千武田信玄军完全无视这座滨松城。突然改变进军方向,朝着西方的三方原台地而去了。」
他们打算不管我们松平家,直接和斋藤道三决战啊!──当诸将发现到这点时,纷纷露出半是懊悔、半是安心的表情谈论:「这代表他们根本不把松平家放在眼里吗?」「太遗憾了!」「可是这样公主就得救了」「这原本就是织田家和武田家的战争,我们只是被卷进去而已」。
三河武士的态度其实相当正常,毕竟松平家不是织田家的家臣,而是地位对等的同盟国。其实他们可以在这里对武田信玄投降,更别说用这点兵力面对武田这个强敌了。他们已经做得非常好了。
可是──
就在这个时候,平时个性温和,和「忍辱负重」「忍耐」「人生就是背着沉重的担子往上爬~~」这些有被虐倾向文字相当契合的松平元康突然态度豹变。
她生气了。
被自己向往的名将•武田信玄无视,信玄一定打从心底鄙视只会躲在滨松城的小狸猫女──这个想法激怒了元康。
「全军立刻发动突击!一旦武田军开始从三方原的台地下来,我们就从背后突袭他们~~!现在出发的话还来得及!」
「等、等一下!元康!这一定是胜千代的圈套……」
「什么胜千代~~!武田信玄战胜了天命!吉姐姐也好几次成功渡过那样的困境!我也、我也可以……!猴晴先生,还是你想说吉姐姐办得到的事我办不到吗?」
「我懂你的心情!你先冷静下来!这次的对手不是今川义元、浅井长政,而是那个武田信玄啊!这个时候应该别着急,要仔细拟定对策……我也会出点猴子的智慧的!」
「我不会让武田军轻易通过~~!要是继续躲在滨松城里,我会一辈子被当成笑柄的~~!这样我也不配改名为『德川家康』这么英勇的名字了。」
「我就说这个名字听起来心机太重,在后世的印象……」
「我不会再拜托猴晴先生了!不管谁说什么我都要出战~~!」
元康不断咬着拇指的指甲,眼中泛着泪光如此大吼。
「喂!半藏,阻止她吧!再说,你应该也预测到这么做的结果吧?」
「相良良晴,我们公主平常就像狸猫一样温厚;可是一旦被逼急了,就会出现那个习惯。只要她开始咬指甲,就会对其他声音充耳不闻了。」
「喔,没想到她那么倔强……」
「因为她平常忍辱负重习惯了,一旦生气,就真的很难恢复原来的样子了。」
(原来如此,是那种会失控的角色啊。)
连服部半藏也无法阻止她。
事情已经无法挽回。
真讨厌~~在尘土飞扬的台地上打仗皮肤会干掉的~~泷川一益还是说出这种话,所有武将看到这样的她,都下定决心、高声呐喊站起身来。
三方原。
只要穿过三方原,再稍微行军一段距离就能进入三河。前方是信奈的据点,也是斋藤道三守护的美浓。
从二俣城出发的武田信玄军有两万五千名兵力。他们无视躲在眼前滨松城的松平元康,威风凛凛地向三方原行军。
就在这个时候,元康除了远江北部之外,连本国•三河的北部也被武田军夺下。
北三河的豪族与地方领主都因为害怕信玄的武力纷纷投降。
武田军之所以可以毫发无伤横渡三方原,都是武田信玄率领的主力部队毫不犹豫进入美浓的结果。现在武田的特遣队已经进入美浓,美浓东部也被武田军压制,只要毫发无伤的主力部队也到此会合的话,最后结果可想而知。
这么一来,看似逃过一劫的松平家结果还是得灭亡。
当信奈灭亡的同时,身为同盟国的松平家也无法幸免。
然而,元康心中却没有「向其他大名投降」这个选项。
她可以缔结地位对等的盟约。
然而,绝对不臣服于他人。
她不想回到那个帮今川义元跑腿的附庸武将了。今川义元总是让他们站在战争最前线,让家臣团们过着苦日子,元康已经不想再让家臣有这种经历了。
元康站在旗本部队最前头,全军追赶武田军。
「这样子坐以待毙的话,吉姐姐会撑不下去的~~!武田信玄应该不会想到我会发动如此不要命的攻势~~!我们要在武田军开始下坡时大举进攻~~!」
她一边大喊,一边快马加鞭冲锋。
「吉姐姐在『桶狭间之战』开拓了自己的命运~~我也一定可以……!」
就连隐约知道这场战争结局的相良良晴也无法制止元康。
(说到「三方原之战」,不就是德川家康唯一的败仗,而且还是留名战国历史的大惨败吗?惨了,如果继续袖手旁观的话,元康会死的!)
良晴控制着骑不习惯的马匹跟在松平军的后头。
他太慢了。
他已经看不到跑在前头的元康。
现在的良晴只是个隶属泷川一益部队的无名小卒。
就连现在骑的马也是从武田军那边偷来的。
(都是我害的,都是因为我不小心对胜千代说出「小心暗杀」这番话。如果我当时什么都不说的话,现在说不定就……啊,可是看到武田信玄那副愁眉苦脸的模样,我怎么可能装作不知道啊!可是,我也不会让元康在这里丧命的!我这个人坚持非得捡起所有落地果实才肯罢休,我的个性就是这么厚脸皮。对吧,五右卫门、半兵卫。)
良晴似乎可以听到前鬼在耳边笑说:「哎呀哎呀。女难之相又恶化了呢。」
「啊、啊、啊……」
元康在准备爬上三方原台地的时候发现了武田军。
武田信玄军的兵力有两万五千。
无数只「风林火山」军旗在三方原高台上飘扬。
真是令人不敢相信。
「怎么可能?他们突然转向──朝这里来了……!?」
理应悠然进军三河的武田军借着有条不紊的完美统制力,宛如一条巨大蜈蚣般在三方原台地一百八十度大转向。
才短短不到几分钟时间。
武田军阵形产生巨大变化,从原本西进的「长蛇阵」变成了等待元康从东方过来的「鱼鳞阵」。
仿佛是拥有自身意志的巨大生物。
能够自由变换身形。
而且身着赤备铠甲的武田军没半个人发言。
没有任何人多说话。
稳住左翼的是「武田四天王」的双雄。别名不死身鬼美浓的马场信房与内藤昌丰的部队。
右翼是「逃跑弹正」高坂昌信与率领最强骑兵「赤备军」的山县昌景。
最后,坐镇鱼鳞阵中央的是信玄的核心部队。
所有人的视线都只关注在一点,那就是──拿下松平元康的人头。
「啊、啊呜啊呜啊呜!」
松平军各个武将都迳自行军,根本没有所谓的阵形。双方差距太大、实力太悬殊了。
在数字上,兵力仅仅相差两到三倍。
可是,双方实力相差得更多。
原本应该是背对松平军的武田军夺下高地,现在反而是准备奇袭的松平军位于斜坡底下。
武田骑兵队现在只要往下进攻,松平军就会在一瞬间溃灭。
「……是陷阱……!?」
松平军在战略上已经败北了。
对方预测到自己下一步再下一步的行动,然后加以操控。
加上双方的统率能力相差太多。
再这样下去的话,松平军会撑不下去的。
现在已经不是突袭的时候了。
「换换换换成鹤翼阵形!」
「鹤翼阵形」是将部队往外扩张变成V字型来包围敌人的防守阵形。
尽管已经来不及了,但还是得尽量努力减少敌军冲锋造成的冲击──
「松平元康在吗?」
在火红的武田骑兵队中央,有个眼神宛如老鹰般锐利的高大女武将骑着黑色巨马悠然走了出来。
那很明显不是日本马。
这匹巨马是阿拉伯种。信玄和南蛮交易时,将阿拉伯种马进口到了国内,在甲斐信浓的牧场培育,成功在国内供应比其他国家大上许多的大批巨马。
在这群马中有匹明显与众不同的巨马,潇洒骑在上面的是一位充满自信、野心、斗志以及知性的年轻美丽女武将。
她一口气与元康拉近距离。
虽然快要晕过去了,但元康只能勉强鼓起勇气。
「……我、我、我、我就是……」
「是吗?我是武田信玄。」
她傲然报上自己的名号。
元康亲卫队口中喊着「杀了她!」,有的射箭、有的开枪,但却没人射中悠然骑在马上、双臂抱胸、露出无惧微笑的信玄。
就好像是箭矢、子弹害怕信玄而纷纷自行闪避一样。
元康伸手制止亲卫队攻击。
「三河的狸猫女,你应该很清楚吧?凭你已经无法阻止我们行军了。你要向我投降吗?」
全身颤抖的元康泪眼汪汪地摇头。
「那就是打算和织田信奈一同丧命吗?」
「……我……」
「松平元康,现在的你不过是在模仿织田信奈耍猴戏而已。明明知道不可能赢,还是不顾一切发动突击,这只是有勇无谋罢了。织田信奈之所以会在桶狭间获胜,不是偶然也不是奇迹,而是在情报战上胜利了。你原本预想我会直接跨过三方原进入三河,但这不是你掌握情报后分析出来的结果,而是你自己的愿望罢了。你想爬到和织田信奈对等位置上的浅薄梦想──削弱了你的判断力,进而导致松平全军崩溃啊。」
元康无法回嘴。
被说成在模仿织田信奈耍猴戏,这一针见血的屈辱、直逼而来的死亡恐惧,以及犯下对家臣团再怎么道歉也不够的失误所造成的悔恨。
她的眼镜已经因为夺眶而出的泪水而变得雾蒙蒙了。
「松平元康,你以为和织田家结盟的话,就能够缔结和他们对等的同盟关系吗?别作梦了,你现在的地位就跟侍奉今川义元的时候一样。你不过是依附在强者身边,追随他们过着阿谀奉承的生活而已。你现在的选择只剩下果断在此时此地向我投降,或是成为织田信奈的家臣而已。在战国时代以独立大名的身分高傲活下去,或是在巨大势力的庇护下过着安稳生活,这两个想法是绝对不可能同时成立的;但你却企图想让两种生活同时成真?你有梦想吗?你有想让这个战国乱世的日本变成那样的志气吗?不要看着别人的目标,你自己的志向又在哪里?这就是你被称为狸猫的原因啊。」
公主,这只是单纯挑衅,千万不能听信啊!
武田信玄是个擅长舌战的狡狯武将,她只是想激怒历练不足的公主啊!
这些家臣们的声音已经传不进元康耳里了。
「……唔……唔哇啊啊啊啊啊!」
元康挥下了指挥扇……
同时,撼动大地的武田骑兵队也以波涛汹涌之势发动突击。
松平军的「鹤翼阵形」被彻底瓦解。
鹤的双翼被折断了。
「阵形溃散了!」
就连良晴都明显看出松平军凄惨地逐渐溃败。
根本无法打下去了。
就算元康不下令迎战而掉头逃跑,结果还是一样吧。
或许前进这一步反而让她得救了。
「成濑正义殿下战死!」
「本多肥前守大人战死!」
「鸟居四郎左卫门大人战死!」
「这下不行了~~!」
「武田军太强了~~!」
彻底溃败的三河士兵争先恐后朝滨松城奔去。
唔喔喔~~这样子找不到元康在哪里啊~~!──良晴也跟着慌张起来。
「这就是战国最强的武田骑兵队……!?战力太一面倒了!」
尽管如此却还是尝试前进的他,却被败将残兵的人潮吞噬,连马匹都饱受惊吓。
「相良良晴!我军已经彻底溃败了,遭到武田骑兵队突击而阵亡的人和负伤者不计其数!」
在一片混乱当中,有个扛着铁锹的老农夫一看到良晴,便轻盈地从头上越过败兵来到良晴面前。
「咦?你是半藏?那副变装是怎么回事啊?」
武田骑兵队的追杀既迅速又凶狠,不变装的话很难前进──服部半藏难得说出这种丧气话。
「松平军崩溃了,已经不是我们忍者派得上用场的时候了!现在正需要你的智慧啊!」
「元康没事吧?」
「没事,只是一直咬着指甲,口中念念有词,说自己会死在这里;但她还是吵着要冲进武田骑兵队核心。不过,无论如何我都会让公主活着回到滨松城!」
「那个元康居然会……」
「武田信玄是名可怕的智将,她出其不意打击公主的心──很抱歉,继金崎之后,我希望再次请你殿后。就算要打晕公主,我也要将她活着带回滨松城。」
「……虽然很想跟你说包在我身上,可是我现在只是普通士兵,光靠我一个人实在是无能为力啊。」
「这里有可以当殿后军的兵力喔!嘻嘻。」
泷川一益从树林里面冒了出来。
「地面战真是讨厌!这些尘土与四溅的鲜血……到处都杀气腾腾的。」
「败退的战场才是骑士生存的世界。相良良晴,我也会彻底贯彻骑士精神的!。」
全身穿着黄金南蛮铠甲的乔凡那高举长枪出现在一益身后。
「一益!我还以为你带着乔凡那逃跑了!」
「小良,你真的很笨耶!要是没人帮你留下殿后军战力,这样子真的会全军覆没喔。」
「的确,在没人能够阻止元康的瞬间,就可以判断会有现在这种局面了。」
「我带来私藏的泷川火枪队,你可以放心了。我们会埋伏在四周拖延武田军的追击速度。只不过这个人情很贵的喔!嘻嘻。」
山丘上方出现了约两千人的泷川一益部队。
「谢谢你,一益!有这些援军的话,元康说不定就可以获救了!」
一益的家臣慵懒地发出「喔~~」的应和并高举火枪。数量有数百支。
「和精锐的明智光秀火枪部队相比,看起来实在是不怎么样耶。」
「他们一半是甲贺人,一半是在伊势雇用的士兵,所以在陆地发挥不了什么作用。」
「这样啊……原来泷川军在织田家算是二军……难怪信奈会把我贬到那里啊。」
「真是没礼貌耶,先拿小良来试枪好了!」
相良良晴!武田骑兵队来了!公主也在!──扮成农夫的半藏如此大喊。
良晴来到哭着驱马前进的元康身边。
「一益和我会负责殿后,你快点进滨松城!千万别回头!要是你被打倒了,一切都完了!」
良晴提高音量激励元康。
「呜、呜、呜……她说我……我只是在模仿吉姐姐……是个没有自身梦想的小跟班……她说我只打算依附强者、像只狸猫一样、狡猾处世,被这样一说,我突然一股脑……」
「呃……她居然说出这么伤人的话?胜千代在温泉里看起来这么文静,没想到一上战场就变成恶鬼了……」
我还太天真了,应该把私底下的胜千代和武田信玄想成不同人才对──良晴如此心想。
「不用在意,元康,那不过是她为了激怒你的挑衅罢了!这么简单就受到影响,不像你喔!」
「因为……因为都是真的……她说的都是真的!我、我不像吉姐姐是个天才……也不像武田信玄大人这么强大……我从一开始就没办法模仿吉姐姐。都是因为我这么没用,才会让这么多家臣送死的!呜……」
啊……眼镜姑娘的眼泪太叫人心疼了,看不下去了!
良晴戳揉元康的狸猫耳大喊。
在吵杂声中,为了让元康确实听到自己的声音,他大叫:
「你是大器晚成型啦!世界上有很多人,有的像信奈那种一出生就是天才,也有半兵卫那种自小就让才能开花结果的人!松平元康──未来的德川家康是花费长时间一点一滴成长的武将啊!只要你没有忘掉今天的悔恨,将来一定可以蜕变成我所知道的德川家康的!你的能力值至少可以成长到日本最强喔!在我长期玩下来的战国游戏中就是这样,不会错的!」
「……未来的我会是什么武将呢?」
呃……这个有点说不出口……总不能跟她说,你会变成心机很重的大狸猫……良晴支支吾吾无法回答。
「如果能够活过今天,是否就能帮到吉姐姐呢?」
「这个──」
「猴晴先生,我不怎么聪明,所以没有如何改变这个国家之类的明确目标。因此,吉姐姐的梦想就是我的梦想。相信吉姐姐、跟随在她身旁,这就是我的使命。这样不行吗?」
「当然可以!我也是这样。每个人本来就应该有不同的使命。若是每个人都要自己夺取天下的话,战争就永远不会结束的。就算是独立大名,只要你率先表示愿意侍奉天下霸主•信奈的话,虽然会有人说那是舍弃尊严的行为;但是这么一来,战国乱世就会迈向终结了!」
「啊……没错~~你说的没错,还有这条路可以选择~~」
元康终于恢复了笑容。
泪流满面的她露出了腼腆的微笑。
「元康,你要是死了,信奈征讨海外时就没有人可以治理国内了。我在金崎不是说过吗?你有和平统治这个国家的能力。就算现在没有,你总有一天一定会培育出那种能力。武田信玄这名武将也不是一开始就这么完美的。想要提高内政能力,可以效法那个家伙;但是绝对不可以模仿信奈那种放火讨伐的行径喔。虽然会花点时间,但是你一定可以的,因此现在不管再怎么痛苦都要活下去。懂了吗?元康?」
「那个未来,是猴晴先生知道的历史吗?」
良晴头也不回如此答道:
「不,不是,是我们所有人都能够获得的未来,是这个国家──这个世界上没人看过的未来喔。」
元康像是释怀了。
她蓦然奔向滨松城。
接着,奇迹发生了。
「圣约翰骑士•乔凡那•罗尔提斯在此!我来支援松平军了!一益就由在下守护。」
「各位用火枪阻挡敌军时请分散开来,让对方以为我们伏兵人数有十倍之多。我们要让天下人知道不只有明智光秀是火枪高手喔。」
神出鬼没的泷川一益军潜藏于森林与丘陵,用游击战的方式拖延武田军左翼的进军速度。另一方面──
武田军右翼仍以惊人速度追击松平军,誓言拿下松平元康的首级。
「元康拒绝投降,那位公主已经做好干脆死去的准备了。我们要一路追到滨松城──只要元康一死,三河远江就会尽归馆主大人所有。天下霸权就近在眼前了!」
武田四天王最强之将。
率领「饭富赤备兵」,又名为「武田赤备兵」──深红骑兵队的猛将•山县昌景正不断地追杀元康。
山县昌景是位娇小到有如孩童的公主武将。
她是前武田四天王之一,武田家公主武将之首,即饭富兵部虎昌的亲妹妹。
身为枪术高手的饭富兵部也是个瘦小的公主武将。饭富家的女孩子全都身形娇小、长相稚嫩。为了上战场时不被高大的男武士取笑,饭富兵部将自己的铠甲染成了深红色。不过,在战场上穿着显眼的大红色铠甲根本是自杀。然而,她一派轻松地向担心此举过于莽撞的诸将回说:
「反正上战场后迟早会溅上敌我双方的鲜血。一开始就染成红色还比较省事吧?」
最后她的部下也把自己的铠甲染成红色。被视为战国最强骑兵的「饭富赤备兵」部队就此诞生。
饭富兵部是武田太郎义信的儿时玩伴,也是他的保护者。当义信以「信玄攻打骏河之举违反道义」的理由造反时,她留下「身为保护者,我必须亲手解决此事」的遗言,和太郎义信双双切腹自杀。这对儿时玩伴的感情好得有如亲生姐弟。太郎义信遵循战国时代规矩,迎娶同盟对象骏河今川家之女为妻,但据说他真正想娶的是饭富兵部。无奈一边是主公家的大少爷,一边是家臣,两人的身分差距宛如一堵无法跨越的高墙,所以他们无法在此生结为连理,只能相约来世再会,彼此互刺对方身亡。
在这场谋反骚动中,山县昌景向主公武田信玄报告──她的亲姐姐•饭富兵部就是这场叛变的主谋。这是因为饭富兵部亲自建议她:「向馆主大人密告我就是反贼吧。必须在武田家分裂前平息这一切啊」。
该选择敬爱的主公呢?还是尊敬憧憬的姐姐呢?山县昌景犹豫到几近疯狂。
最后她选择让亲姐姐死去。
想要拯救过分单纯正直、对信玄破坏同盟之举震怒,进而打算分裂武田家的太郎义信,唯有让姐姐背黑锅这个方法了。而山县昌景直到后来才知道,姐姐只差一点就能够救到深爱的太郎义信,但却因为来不及的关系才与切腹自尽的太郎一同殉死。
她之所以改姓,是出于信玄的命令。不对,这是体贴之举。饭富家如今已经成了对武田造反的罪人家门,还有人痛骂昌景是「为了自己出人头地而出卖亲姐姐的女人」。所以,信玄让她继承望族•山县家之名,而昌景也收下信玄的这份心意。
但是,昌景有一样无论如何都无法舍弃的事物。
那就是已故胞姐赌上短暂生涯培育出来的战国最强骑兵队。
鲜红的「赤备兵」部队。
在这场上洛战开始时,带领「赤备兵」的山县昌景原本是与信玄的主力队分头行动。她灵活运用其机动力、冲刺力一口气独自席卷北三河,接着还挟带着排山倒海的气势进入远江,与包围二俣城的武田信玄主力军会合。如今她正在三方原以怒火燎原般的攻势亟欲取下松平元康首级。
「众将士听着。我们只差一点就能够夺得天下了!」
然而,有人挡住了山县昌景的攻势。
松平军最强勇者,本多平八郎忠胜。
那是一位可以像手脚一般灵活掌控手上那把六米巨枪的公主武将。
她整个头都罩在鹿角脇立兜中,脸也藏在护面具之后。忠胜为人沉默寡言,她在人前行事非常低调。除了元康以外,没有人看过她的真面目。
相良良晴也没见过忠胜。应该说忠胜在军事会议时一直戴着护面具待在暗处从不发言,所以就算与她同席也很难留下任何印象。
她只是有如忠犬般跟随着松平家当家•元康,一直守护着元康安危的人物罢了。
为了保护祖父、父亲都被家臣暗杀,本人则是被当成商品、人质在织田家与今川家间买卖转让,前半生皆在外飘泊流浪的元康,她锻练出了无人能敌的长枪技艺。
「──『蜻蜓切』──」
本多忠胜抡起巨大长枪一挥。明明没有碰到对方,武田骑兵队前锋士兵的上半身瞬间就被砍飞。
这是最强赤备兵首次被拖延进军速度的瞬间。
「这是非人者的妖异力量吗?还是一个人穷极武术后的高超境界啊?」
本多忠胜没有用话语回答山县昌景的问题。
在战场上,敌人能与本多忠胜沟通的手段唯有亲自交手一途。
忠胜是头只为了向主公尽忠而生的狗。
她从小就下定如此决心。
元康是大脑、是命、是魂魄,而自己则是她的手脚与武器。
因此忠胜不会恐惧,心无迷惘、绝不犹豫,更不可能后退。
简直宛如无敌的枪术高手•饭富兵部虎昌再世──
山县昌景微笑说:松平家也有位完美的公主武将呢。
世界果然很大。
「无论如何,你有资格与我交手。」
昌景举起她必杀的「铁扇」。
武田最强对上松平最强。
两位公主武将在三方原战场展开了激烈厮杀。
信玄再次调转军队,笔直攻向三河。
不过,她的目的地却是三河对面的邦国──美浓。
她前往美浓这处对抗织田军的最前线。率领特遣队的山本勘助和绕到岐阜城的斋藤道三在此展开了激烈的前哨战。
松平元康总算捡回一命。
只不过和武田骑兵队正面冲突的松平军死伤惨重,许多知名武将都回不了家,滨松城已经没有能力派兵了。
十二月二十二日,傍晚时分。
在三方原将松平军打得体无完肤的武田信玄率领两万五千名武田主力军,仿佛奔驰在无人的山野中一样,用有如闪电的速度横跨三河、进入尾张、向美浓进军。
信玄带领轻装骑兵队,比本队率先来到位于尾张、美浓国境的木曾川,进入了耸立于木曾川南岸的战略要地•犬山城。
只要渡过眼前的木曾川,对面就是美浓了。
犬山城虽是织田军的据点,但是率领特遣队进攻东美浓的山本勘助早就运用策略拿下了这座城。
要渡过木曾川和躲在岐阜城的斋藤道三一决雌雄吗?
还是和勘助的特遣队会合后变成三万大军兵力分散开来,然后再慢慢侵略宛如空城的尾张呢?
信玄心中当然选择了「决战」。
她就是为了战斗才来到这里的。
山本勘助在犬山城本丸大厅迎接信玄。
「好久不见,勘助,见不到四郎想必很寂寞吧?」
信玄的表情和声音中充满自信和威严。
山本勘助看到这样的信玄不禁睁大了他的独眼。
「这还真是……」
武田信玄已经「完成」了。
山本勘助长年想像中的理想名将•武田信玄本人正以「活生生英雄」的姿态出现在眼前。
「馆主大人!?你已经成长到连敝人都惊为天人的地步了。敝人不在身边的这段期间究竟发生何事!?」
「哼,又重新迷恋上我了吗?勘助?」
「不不不,敝人心目中只有继承诹访巫女之血统的胜赖大人,一心一意只为她奉献,对每个月都有月事的成年女子完全没有兴趣。」
勘助用极为正经的表情滔滔不绝说出这番充满劣根性的话。
这个家伙从以前就是这样──信玄不禁觉得好笑。
「哈哈。你跟以前一样,还是个恶心大叔啊!」
「是的。敝人因为这副长相才能保持中声……啊更正,终生单身;但馆主大人对小的而言就像女儿一样,怎么可能会有迷恋您这么补德……啊更正,不得体的想法呢。」
那年幼的四郎对你而言又是什么啊,你都动摇到大舌头了──信玄虽然很想这样吐嘈他,不过现在有更重要的事情要告诉勘助。
「听我说,勘助!我战胜天命了!」
自从放逐父亲以来,经常得带着猛虎般表情威吓群众的武田信玄,现在终于和普通少女•胜千代融为一体了。
她已经没有迷惘、恐惧和忧愁了。
宛如老虎般凶猛的目光,现在变成了宛如诹访湖般凛然宁静、不为所动的眼神。
信玄过于心思缜密的个性其实是恐惧的反弹。
在战场上如此英勇果敢,也是为了逃离从父亲手中夺走家督之位的自己。
将家臣团比喻为城的名将姿态,也是为了提防自己遭受被其他人放逐到甲斐的报应。
可是,现在的信玄丝毫没有迷惘。
勘助眨着他的独眼,仿佛看到什么耀眼的事物。
「我将在这一战获得胜利、取得天下,勘助。能够走到这一步,都多亏有你啊。」
「喔、喔……敝人在遇到馆主大人的时候,就觉得这个人一定会是敝人心目中古今无双的名将•武田信玄,只是没想到馆主大人竟然会在敝人在世时就成长到这个地步啊──」
勘助下意识在榻榻米上磕头跪拜。
眼泪从他的独眼流了下来。
「勘助一直感到心痛。认为馆主大人放逐父亲的黑暗过去,所带来的伤痛会让重感情的您永远将那道伤痕留在心中啊。」
「还不是你唆使我放逐父亲的。当时还是个浪人的你,一副怪模怪样出现在我面前,还说出『小女孩,我可以帮你得到天下』这种痴人说梦的话,我到现在还无法忘记那个夜晚的震惊啊。老实说,我还以为你是个疯子呢。」
「敝人正是个疯子。身为浪人的勘助虽然周游列国,鼓吹大家我才是能够取得天下的伟大军师;但是不管去哪里,都只被当成了疯子。要当官根本只是梦想中的梦想啊。」
「因为你长得怪模怪样,再加上喜欢幼女的嗜好,所以才会让人望之却步的;不过你那只独眼却又莫名闪耀,而且我想说就算你是疯子,也没有要加害我的意思,因此才会雇用你的。勘助,既然自诩为天下第一军师,为什么你会选择赌在我这个即将被父亲废嫡的人物身上?而且我还只是甲斐这个山国的公主,我的美貌对你而言应该也毫无意义吧?」
本来觉得太失礼,所以绝对不打算说的,但还是全部说出来吧──勘助维持跪拜姿势继续说:
「……敝人觉得我俩非常相似。」
「我跟你吗?哈哈!」
「馆主大人明明就拥有能够取得天下的资质,却被父亲以不合理的方式疏远;而我却因为这副丑陋样貌无法被雇用为军师,这个部分敝人觉得非常相似──当时敝人是这么想的。请原谅敝人该死,说出如此无礼的言论。一个是身为甲斐源氏嫡系子孙,以绝世美貌着称的馆主大人;一个是样貌丑陋、身分卑微的敝人。从外在来看,全然无法相比、完全相反的两人,不知道为什么,敝人就是觉得很相似啊。」
说下去,勘助──信玄如此命令他。
「甲斐距离京都相当遥远,而且不邻海。甲斐既无天时,也无地利,因此聪明过人的馆主大人一开始便放弃夺取天下,才会甘愿接受被父亲废嫡。正因为拥有过人才能,才会放弃自己的未来啊。尽管如此,不,正因为如此,勘助才会想带着馆主大人闯荡天下──到甲斐以外的辽阔世界啊。敝人是不是真的疯了呢?」
真是个过度使唤主公的家伙啊。──信玄用略带鼻音的低闷声音如此呢喃。
「勘助,我成为你理想中的武田信玄了吗?我有办法成为那种人吗?」
「是的,您已经成长到超乎敝人想像的地步了。敝人已经没有什么可以传授给馆主大人了。」
「听我说,勘助,我──遇到『动摇天命』的人了。」
「什么!?」
「而且他告诉我,天命不是注定的,而是像是我们眼前的这条木曾川一样。勘助,未来要靠自己的双手掌握,过去的罪孽在未来偿还就好,继续对放逐父亲的过去感到害怕一点意义也没有啊。」
武田信玄威风凛凛地诉说:
接下来要夺得天下,将武田旗插在濑田之上。
由我这个甲斐源氏嫡系子孙•武田信玄亲自开设幕府,取代身为织田信奈傀儡的今川幕府。
只要打倒织田信奈,不出三年就能够平定日本。对我信玄而言,唯一棘手的敌人只有上杉谦信而已。只要武田幕府平定天下,那个谦信也不会继续反抗,因为她是个为了道理、正义而活的人,不是为了自己的欲望啊。
「在那之后,我要去迎接在京近江一带流浪的父亲。」
馆主大人,您实在是成长太多太多了──勘助虽然没有抬头,仍感动地浑身颤抖。
「明天一战,我希望是武田信玄的最终战役。军师•山本勘助,我命令你想出个必胜策略。」
「这个……敝人的『啄木鸟战术』已经在川中岛被上杉谦信破解,再拟其他策略也…」
「少来。反正你脑中已经拟出好几种策略了吧?这就是军师该做的事。尽管你很会过度使唤主公,但我也很会过度使唤家臣呢──」
勘助终于把头抬起来了。
这个时候他眼泪已干,恢复了冷血无情的军师表情。
「讨伐『美浓蝮蛇』……不对,是『岐阜蝮蛇』的必胜策略,其实早就在勘助的脑里成形了。」
「哦……这次也要用『啄木鸟战术』吗?勘助?是要渡过木曾川在平原摆阵,再把特遣队送到蝮蛇背后吗?」
「是这样,也不是这样。这次的策略就称为『啄木鸟战术•改』吧。敝人将利用川中岛的那场败战骗一骗那个擅长作战的蝮蛇,再进一步攻击蝮蛇的弱点吧。咯咯咯。」
「竟然露出那种变了个人似的邪恶笑容,你真的是战争的魔鬼啊!」
「正是如此。将馆主大人带到京都前,敝人勘助都会化身为恶鬼的。」
「明天战争一结束,你就恢复人形,去讨个老婆成亲吧,知道吗?这是命令喔,勘助。」
要敝人讨老婆。喔不不不……勘助立刻以跪拜姿势滑着逃到大厅最旁边的角落。看到他滑到一半被绊倒的模样,信玄忍不住笑了出来。
「勘助,怎么啦。真不像你喔,喝醉啦?」
「最近在下偶尔会觉得有点头晕。大概是上了年纪吧。」
※
同一天十二月二十二日,晚上。
相良良晴和泷川一益、乔凡那快马奔入点起篝火、巩固防备的岐阜城。
这里是良晴曾经从鬼门关爬回来、让信奈成功打下来的山城。
斋藤道三人不在本丸。
三人被请到山顶的草庵。
信奈似乎打算之后在岐阜城山顶兴建松永久秀所构思的新奇高塔「天守」,不过道三似乎很喜欢这里,习惯每天晚上在这个山顶喝茶享受。
看到位在草庵茶室的道三,良晴内心不禁揪了一下。
前些日子还很硬朗的道三突然消瘦一大圈。
「老爷子,是不是因为参加寒冬的战争感染风寒啊?脸色不太好喔?」
「老夫只是战胜不了岁月侵袭罢了。咳咳……」
他已经没了平常的魄力。
尽管你们快马加鞭而来,可是不需要向老夫报告任何事情,在远江发生的事情老夫都知道了──道三笑着倒茶给三人。
「织田家被逼到绝境了。唯一的同盟国──三河的松平现在已经脱队了。信玄正以闪电般的速度进入犬山城,觊觎着这座岐阜城,说不定今天晚上就要交战了。」
「可是我们还没输啊,老爷子!现在九鬼大姐正在阻止武田水军前进。一旦演变成长期战,无法从水军获得补给的武田军兵粮一定会开始不够用的。而且,所幸一益的部下几乎毫发无伤,她们马上就能够抵达岐阜城了。」
「不会演变成长期战的。武田信玄看准了要在上杉谦信被大雪困住时上洛进京。今晚或明早,信奈殿下应该也会和浅井朝仓在姐川一带决战;同时武田本队也会攻进岐阜城。双方兵力相差悬殊,我们寡不敌众。只靠一益大人的援军,也只是杯水车薪而已。」
「本公主特地带了援军来帮忙耶。真是个满嘴意见的老头子耶。」
姐川不会有问题的──良晴拍胸脯保证。
「偷偷跟你们说,我知道这场『姐川之战』的结果。老爷子,听我说,虽然尾张兵的确弱到让人欲哭无泪,而且还弱到无法理解的地步。如果和浅井朝仓正面交锋的话,绝对不可能获胜。可是……在『姐川之战』中,德川……啊,是松平军会成为很大的助力,所以信奈一定可以逆转的!问题在于信玄那边啊。」
不断吃着酱油丸子的乔凡那点头夸赞道三有着身经百战勇者的相貌,但在她身边的道三和一益闻言同时露出满是问号的表情。
「良晴大人,你在说什么啊?松平大人无法来到姐川会合啊。他们现在应该正在滨松城整顿残余兵力,已经没有多余的喘息空间啊。」
「就是说啊,小良。元康已经被打得体无完肤了,还要他们派援兵去姐川,这种话连恶鬼都说不出来耶!狸猫女说不定还会陷入绝望、投滨名湖自尽喔。没想到小良竟是个意外冷血的男人啊!比恶鬼还要过分的男人啊!喔……但是本公主心跳得好快啊……为什么呢♪」
「不是啦……在我知道的历史中……咦?啊啊啊啊!?对了,在三方原吃了大败仗的元康不可能去姐川啦!!!!这个世界和我知道的历史出现了微妙差异啊!也就是说……也就是说……大事不妙!大事不妙啦!」
噗!
发觉到自己犯了严重错误的良晴把茶喷了出来。
全都喷到了还在吃酱油丸子的乔凡那脸上。
「……竟然把混了口水的茶喷到骑士脸上……果然是个没礼貌的家伙……去死吧!」
「等一下!等一下!不要这么轻易拔剑啊!现在不是这种时候啊!」
之前不管被逼到什么绝境,良晴都还能保有一定程度冷静,这都是因为他一直觉得「反正不管怎样,织田和浅井朝仓在姐川开战的话就会获胜……」,因为在战国游戏里面就是这样发展的。
然而,在史上有名的「姐川之战」里,织田家之所以会赢,都是因为德川(松平)援军表现优异的缘故……
「惨了啦!唔啊啊啊啊啊啊啊~~!」
「……好烫、好脏……恶心死了……我嫁不出去了……你还是去死好了!」
「老爷子!少了元康,织田家就无法打赢『姐川之战』了!信奈、信奈会输的!啊……可是眼前信玄的大军就要攻来了,老爷子也不可能当援军的!难难难难道,信信信信奈的命运会会会会到此为止──」
若是我不对胜千代说出「小心暗杀」那句话,现在武田信玄……胜千代说不定就会被遭到枪击放弃上洛……怎么会这样啊啊啊啊啊!
「难道是我……是我扰乱了历史,把信奈逼进死路吗!?可恶!可恶!就算我再怎么不想看到胜千代被暗杀,不希望她以这么悲惨的方式终结一生,都是我太大意了……居、居然因为那句话……怎么会、怎么会这样啊?」
良情抱着头在狭小的草庵榻榻米上滚来滚去。
小良终于崩溃啦──喝着茶的一益眯眼笑道。
道三安慰良晴说:
「不需要自责,身经百战的信玄也有替身的,无论你是否有提醒她被暗杀的可能性,区区一名忍者是不可能杀得了如此名将的,最多只能改变一些事情的衍生罢了。」
「老爷子,我很感谢你这么对我说,可是……」
「不过武田信玄或许会因为与你相遇而变得更强呢。毕竟那个女孩有着令人惋惜的致命缺陷……」
「那、那是什么意思?」
「一益大人请跟着老夫,援军大概有两千左右对吧?」
「虽然不太愿意,现在就算逃回伊势,信玄总有一天也会追来吧。嘻嘻。」
「听说伊势进攻军的主力是海盗团,那地面上的主力是火枪队吗?」
「嗯。甲贺军团和近江国友的造枪工匠们很熟。只要使用火枪,本公主也不会输给明智光秀那个凸额头女喔。」
「那老夫就拜托你了。」
「嘻。你可以多称赞本公主一些喔!老头!」
「那么……」
泷川一益大人是个一百发子弹打中了七十发就会自满的人;不过十兵卫光秀却是个一百发子弹命中九十九发,即便只要漏掉一发就会懊悔自责不已的武将啊──这是道三对一益和光秀的人格短评。
「噗~~完全没在称赞本公主嘛!」
「不不,这是称赞喔。在兵法上,不管是工作还是战争,拿下七成胜利是最理想的。追求百分之百胜利是相当危险的……咳咳、咳咳……」
「……老爷爷,没事吧?」
「……十兵卫光秀是我心爱的弟子;但我只对她会因为百分之一失误而自责的认真态度感到忧心啊。一益大人只要保持这种得过且过、不拘小节的模样就够了。不过呢,那种个性说不定会觉得统一天下的工作太过沉重了。」
尽管道三还是没有在称赞她,但因为一益的个性就是不拘小节,所以她还是得意洋洋地说:「嘿嘿。本公主的确不拘小节呢。」
「哼哼。那个金桔女如果跟本公主一样在宽广的海上生活,说不定心胸就会变得宽大一点呢。」
「……只是现在没有多余的时间担心十兵卫了。相良良晴大人,请用心听老夫一言啊。」
「嗯。」良晴端正姿势来到道三面前。
但从一边眺望风雅的月夜、一边静静品茶的道三说出来的话实在是过于唐突,太令人震撼了。
「咳咳、咳咳。良晴大人,老夫得了肺病。曲直濑贝尔休帮我诊断过后,说我时日不多,随时都有可能上路,恐怕是无法迎接新的一年到来了。」
良晴和一益都哑口无言。
老爷子的确瘦了不少,但是万万没有想到……!
乔凡那将酱油丸子串放回盘子,摆出日式的跪坐姿势。
「凡人必将回归尘土,无须悲伤。老夫的寿命原本早就该在和犬子•义龙在长良川决战时已尽。相良良晴大人,你也应该知道吧?」
相良大人,多亏有你,让我做了一个美梦;还在岐阜城下町让我看到用火把摆出来的蝮蛇。见识到这么多原本不可能看到的梦想,老夫已经满足了──道三一边咳嗽一边继续说下去。
「老夫和一益大人一定会想办法阻止武田信玄侵略,借此争取时间。希望你接下来可以前往姐川实现老夫任性的要求。希望你代替老夫去救信奈殿下。信奈殿下是老夫的梦想,老夫不希望她在这里被击溃。根据你的千里眼,再这样下去的话,信奈殿下会败北对吧?」
现在的道三已经没有毒素,也不是什么蝮蛇了,只是一个挤出笑容的枯槁老人。
「你有什么……」
老爷子,你最后有什么话想对信奈说吗?
良晴想这样问道三,但是却发不出声。
因为从心底涌上来,企图阻止他这么说却又无法反驳的哽咽阻止了他。
「对老夫失去行踪的不肖子•义龙有好多话想说,但是现在却想不出来想要对信奈殿下说什么,只希望她千万不要派援军前来岐阜,一定要在姐川击败浅井朝仓。请告诉她──如果她再像长良川时一样感情用事、派出援军的话,那好不容易得到的天下就会从掌心溜走了。派出援军的话,老夫就会毫不留情跟她断绝父女关系。」
良晴点了点头。
虽然他想出声回答:「我知道了」但却连一点呜咽般的细微声响都发不出来。
还有老夫心爱的弟子•十兵卫也要拜托你了。她虽然是个难以应付的女孩;但只要有你在,老夫就能够放心了──道三微笑。
今晚的月亮好朦胧,看来会起雾啊……一益手抵下巴,抬头仰望夜空,嘴里小声喃喃轻语。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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