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织田信奈的野望 织田信奈的野望 全国版 04

卷之二 微尘隐

本章 33,599 字 约 84 分钟

卷之二 微尘隐

「不妙,快趴下──!」

咻──!

式神军团正阴魂不散地搜索良晴。

一群式神从躲在草木里头的良晴等人头上呼啸而过。

虽然是群没什么头脑的怪物,不过光是能够在天空自由飞翔这点,就足以让良晴等人吃足苦头。

这段期间,良晴等人不但被式神追杀,还陆续遭遇朝仓的追兵,以及狩猎落难武士的一揆农民与地方武士袭击。

幸存的同伴人数减少了一半左右。

少掉的那一半不是被杀,就是因为受伤过重、无法继续行军而脱队。

良晴等人逐渐意识不清,就连自己是不是还活着都搞不清楚了。

谁也没有继续逃跑的体力。

「……我已经不知道现在是白天还是晚上了……半藏,这是哪里?」

「我们已经离若狭很远了,应该已经接近近江与山城的国境了。」

「可恶……这样还是在近江山区,距离京都还很远啊。」

那个时候──被土御门久修的结界包围时,说什么都不愿意放弃抵抗的良晴不管三七二十一朝夜空开了一枪。

不知道什么原因,式神似乎很厌恶来自南蛮的火枪。像前鬼这种上级式神还能够凭借理智压抑恐惧,不过低等式神却压抑不住害怕火枪的本能。

或许是良晴在无意间想起前鬼曾经提过的式神弱点,又或许只是偶然。

无论如何,良晴开枪时的巨响吓退了土御门的低等式神。

就是这个!看到一丝曙光的良晴立刻命令其他四十余名火枪手一齐朝着夜空开火。

趁式神东逃西窜的时候,良晴等人奇迹似地突破结界,再次踏上返回京都的逃亡之路。

不过,觊觎良晴首级的土御门久修也相当固执。

大概是自尊心受创,他一路上依旧对良晴穷追不舍。

眼见良晴等人的弹药即将耗尽。

倘若再遭遇式神的话,剩下的弹药已经不足以达到吓阻效果了。

更不幸的是,被式神追着跑的良晴等人没有通过丹羽长秀为他们整修好的山路,只能屏住气息在地形险恶的野兽小径上匍伏前进。

行军速度大幅延宕,陆续开始有人脱队。

「接下来是难关了。」

把半边脸埋在泥地的良晴招手找来前鬼和半藏,以及殿后部队的几名士兵代表,直接趴在地上开起了军事会议。这一路的逃亡过程已经超越人类的体能极限,现在光是站起来都会消耗宝贵的体力。

「想不到若狭会杀出土御门那个小鬼,真的出乎我的预料。再这样下去的话我们会全灭的。大家有没有什么妙计?」

凡人根本不可能打得赢那种妖怪的……如果长枪刺得中式神也许还有一丝胜算,不过敌人都在天上飞来飞去,根本无计可施……士兵们纷纷懊恼地抱着头。

在这支殿后部队里面没有半个人有能力用火枪射中在天上飞的式神。

如果目的只是驱散式神,即便射不中也无所谓;但考量到所剩不多的弹药,下次再遇到式神军团时一定得确实命中目标才行。

不过,眼前仅存的「孤注一掷开枪决胜负」这条路八成只会落到弹药用尽、任人宰割的下场吧。

「对不起,主将!凭我们的智商实在想不出什么好办法啊!」

「这样下去的话,就没办法让主将和公主大人再会了!」

「你们别再提那件事了!总而言之,幸存下来的人都要一起回京都!我已经不想再让人为我牺牲了……」

「相良大人,您不能泄气啊!」

「就是啊,有您替我们着想的心意就足够了。说到底,您终究和我们这些低阶士兵不一样啊。」

「……不,看到同伴们一个接一个倒下,我深刻体认到一件事。人的生命都是无价的,没有轻贱贵重之分……」

「主将!现在不是说大道理的时候,认清现实吧!要是主将死在这种地方的话,公主大人要怎么办啊!」

「大家都发誓要拚命守护您了。要是您现在解散大家的话,我一辈子都不会原谅您的,相良大人!」

「就是啊!咱们的梦想还得靠您来实现啊,相良大人!」

「你们……呜呜……真是一群无药可救的大笨蛋……!」「说得没错!主将!」「您也和我们一样是被织田公主勾走魂魄的大笨蛋啊!」「我、我对信奈根本没有半点意思,只是为了向那个小气的家伙讨到我应得的恩赏,非得活着回去不可啊……!」「主将又在死鸭子嘴硬了。」──良晴和士兵们在泥泞中手握着手,先是「哇哈哈哈」地豪爽大笑,接着又「呜呜呜呜」地流下男儿泪。

「又来了」「从昨晚开始就不停重复这个情况」。未显丝毫疲态、一脸冷静的半藏和前鬼无奈地耸耸肩。

「真受不了。居然对吾主•半兵卫的活跃心存嫉妒,土御门家也堕落了吗?再怎么说,土御门家也是安倍晴明公的后代,阴阳师一族之首啊。看来时代真的变了。」

前鬼一面看着一旁跳来跳去的青蛙一面轻轻叹息。

「良晴啊,阴阳师的时代也差不多到尽头了吗?」

「比起那种事,现在最重要的是土御门那个小子!前鬼,你有没有让那些棘手式神全灭的办法?我们现在就好像被空军战斗机部队盯上耶。」

哼,听不懂你的南蛮语──前鬼笑了笑。

「虽然不晓得那是什么,不过我也说了,我的力量在这一带会减弱。原因之一是这里和京都相比,散布于大气的『气』过于微弱。另外就是吾主卧病在床的缘故。」

「你不能想想办法吗?人与人的战斗就算了,式神不是我这个现代人能够应付的啦。」

「不过……尽管那些式神单独来看都不强,可是对方能够接连驱使数量那么庞大的式神也很不寻常。式神这种东西只能用『气』形式赋予形体。如果想要长时间驱使那种东西,就必须准备大量的『气』才行。」

「不是多用几道护符就行了吗?」

「供应会来不及的。那个叫土御门的家伙肯定掌握了我们逃跑路线周围的各处龙穴位置……可能是受人膜拜的石头,也可能是神木。因此对方才能在移动中随时从那些秘密补给点获得『气』的供给。」

「『气』的补给点……你的意思是土御门连番占领了像是晴明神社那种蓄积『气』的场所吗?」

「从此处山谷连绵不绝的地形推测,补给点应该是以龙穴为主。」

所谓的龙脉,就是阴之力,即「气」在大地中流动的通道,也被称为地龙。龙穴、神石、神木等等就是龙脉的穴道,是释放出大量「气」的特殊神域。古代日本人将这些地方当成神明降临的地点加以祭祀。

但这股从自然环境涌出的「气」之力已经随着时代演进而逐渐减少。这应该是人类开发自然环境时砍伐森林、建造都市以扩张文明世界所造成的。

日本人为了不让神域的「气」枯竭,于是建造了「神社」。神社就是用来弥补自然界衰竭的人造「装置」。靠着「神」之名与鸟居展开结界,让神社能够蓄积大量自然之中的「气」,这是相当划时代的产物。不仅如此,将怨灵、恶鬼封印在神社,并将那些东西的「阴」之力转换为「阳」之力以供人类运用的技术也就此确立。京都本身就是封印怨灵的巨大结界。如同竹中半兵卫所见,京都里面充满了扰乱人心、引起天下动乱的「诅咒」。

在往后的日子,传到日本的佛教、神道、修验道等宗教相互融合。佛教是对应这个大自然力量衰退的时代而产生的崭新「技术体系」。这是一种不依靠自然界,单凭人类自身意志力来控制『气』、控制环境的超能力体系。空海传入的制度化密教就是这样的宗教。至于用「救济人心」为出发点的大乘佛教在日本盛行,这则是很久以后的事情了。

至于阴阳道,就是古代的神道、修验道和其他大大小小宗教互相融合后,透过侍奉大和御所的平安时代朝廷阴阳师•安倍晴明之手完成的日本独特技术体系。将京都化为封印怨灵的巨大结界,并将怨灵当成祝福京都的御灵加以祭祀是三位人士所创下的功绩。那三人就是安倍晴明,他的师兄•贺茂保宪,以及掌管「京都鬼门封印」关键地点,即叡山的高僧•良源。

「前鬼,土御门有没有可能从其他远处的地点获得「气」的供给?像是他在若狭的根据地?」

半藏提出质疑。

「应该很困难吧。阴阳道的法术是为了保护自身或京都而创造出来的,有效范围都不算广。少量的气姑且不论,应该没有能够将如此庞大的气送到远处的方法。」

况且,我们已经离若狭很远了──前鬼如此回答。

「哼。阴阳师乍看比普通武士还强,阴阳术的有效范围却相当狭小。也就是说,和忍术差不多嘛。」

「若非如此,天下早就是阴阳师的囊中之物了。况且要成为阴阳师得先具备特殊才能,无法像士兵那样随意增员,所以他们的人数不足以支配国家。像土御门那样召唤再多低等灵,也只是更彰显力量的不足罢了。」

「的确如此。倘若忍术效果无限大,或是任何人都可以轻易当上忍者的话,日本早就变成忍者的国度了。」

「甲贺不就是忍者国度吗?」

「因为其特殊性质,甲贺是由少数精锐所组成。况且甲贺的组织力薄弱,迟早会被普通人的国家消灭;但只要活用忍者的力量,就可以在台面下为平定战乱尽一份力──因此服部家才会决定侍奉武家的。」

「能够支配这个世界的果然还是凡人啊」──半藏与前鬼这两位力量超越一般人想像的异能者相视而笑。

「土御门应该是利用会飞的式神超前我们,再找到该处附近的龙穴后获取『气』的。因此在我们眼中,那个家伙可用的『气』仿佛无穷无尽。这样一想,的确很可能是这样。」

这么说来,在我们下次遭遇土御门前先封住龙穴,这样就可以削弱那些式神啰?半藏低声发问。

「嗯。只要断绝『气』的供给,那群式神就会消失、无法再次攻击。如此一来就能争取更多撤退时间。等到土御门找到新的龙穴时,你们早就走远了。这样大家就可以顺利回到京都了──尽管封闭龙穴后,靠着使用多道护符勉强保住身形的我也会跟着消失,但只要能够让你们在土御门再次召出式神前抵达安全区就够了。」

这个方法好像行得通……尽管前鬼会与那群棘手的式神军团一起消失,不过战况会对我方有利。反正式神只会消失,不会死亡,所以就算前鬼消失了,也能够在京都再会。

「你说的龙穴在哪里?」

「龙穴多半位在山里,外观通常是洞窟,或是露出地表的大洞。龙穴所在的土地上大多有兴建神社。这是为了防止大地的『气』被邪恶术士恶用,例如守护京都鬼门的叡山,原本就是祭祀京都最大龙穴的神社。」

power spot(能量景点)上往往有建造神社就是这个理由吗──良晴喃喃自语。

「既然如此,咱们就把这一带所有的神社找出来统统破坏掉吧。」

「说得对,龙穴一定就在其中。」

「你们给我慢着!像无头苍蝇四处乱跑的话,只会沦为落难武士狩猎集团的下手目标!而且也有可能被式神军团发现的!」

良晴连忙制止士兵们。

「在这种深山秘境中应该不会有镇守龙穴的神社。我猜土御门为了不让我们发现龙穴的场所,特地把我们赶到了没有神社的土地了。」

双眼闪烁金色光辉的前鬼如此回答。

好,决定了!

良晴突然起身。

「我们出发吧!前鬼,首先要怎么走!?」

「我们一边撤回京都,一边寻找会散发『气』的洞窟。」

「原来如此,这么说来,确实有很多洞窟会喷出天然气!毕竟所谓的洞窟就是大地的裂缝呢!」

「喔喔喔喔喔喔~~」卧倒在地的殿后部队勇士一齐小声吆喝。

一行人把所剩无几的弹药当成最后武器,打算转守为攻。

在山中搜索了约一刻钟后,良晴等人抵达了若狭境内道路上最大的天险•花折峠。他们在花折峠山顶找到了位于狭窄谷地的目标,龙穴。前鬼指着一个洞窟说:「就在那里!」。

「我感应到大量的『气』从那里传出,只要封住那个洞窟的话──」

可是……

殿后部队的疲劳、紧张早已达到极限,因此失去了冷静的判断力。

「好~~大家上啊啊啊!」

「把洞窟埋起来!」

「这下子总算能带主将回京了!」

「等一下,状况有点可疑。那座谷底龙穴的地形看起来太险恶,有可能是土御门的陷阱。万一遇到埋伏,我们就无处可逃了。应该先让忍者──」

无视前鬼制止,殿后部队一齐冲下山崖、跑向洞窟。

「你们别急啦!喂喂喂喂喂──!」

「真是的。」良晴一边抱怨一边扛着种子岛火枪滑下山崖。

结果──

果然是陷阱!

土御门久修操纵的低等式神军团随即从洞窟里倾巢而出!

此时此刻,殿后部队的勇士都有了战死的觉悟。

「我们中埋伏啦!」

「相良大人,快逃啊!」

「我们会充当肉盾暂时挡下敌人的!」

「别说傻话了!我怎么能丢下你们不管啦!」

良晴举起种子岛火枪向前突击。

眼前的同伴陪自己经历了那么多苦难,良晴再也不想失去任何一人了。

「久修──!臭小子给我滚出来──!有种就亲自出来作战啊!你到底把人命当成什么了──!」

情急之下胡乱射击的良晴不久便把弹药用光了!

在飞天怪物张牙舞爪的攻击下,同伴们一个接着一个倒下。

眼看殿后部队全灭是迟早的事情!

从山崖上降落的前鬼目睹这幕凄惨光景后,面无表情地小声说:

「喂,半藏,这样下去我会被主人痛骂的。你扛着相良良晴逃走吧。」

不知道从哪里冒出来的服部半藏冷冷回说:

「……没用,如今弹尽援绝,想逃也逃不掉,相良良晴应该已经做好觉悟了。」

「既然如此,那只剩下最后一个手段了。干脆在这里杀了相良吧。」

半藏与露出狞笑的前鬼瞬间四目交会。

「……原来如此,我明白了。」

半藏轻轻点头。

接着他无声无息地一跃而起。

半藏跳进混战现场的中央,迅速放出一阵烟雾,暂时剥夺式神的视力。

接着他身手俐落地从良晴背后抱住他。

「放开我,半藏!我绝对不离开这里,我要战到最后一刻!」

「哼。因为你不想再看到士兵们丧命了?」

「反正逃也是死,不逃也是死,那我宁愿选择和同伴一起战死!不行吗!?」

「织田信奈在金崎时应该也想对你说同样的话,但最后她还是抛下你离开了,这是为什么?」

「因为她是这个国家不可或缺的人物!可是我……」

「──你想说你是来自异地的浪人,所以有没有你都无所谓吗?相良良晴,你真的是打从心里这么想吗?」

「……这……」

坦白说,也许是这样没错。不过……已经有太多士兵为我断送性命,还有信奈当时流下的眼泪……

我怎么说得出口……!

尽管如此,只要交出我一个人的脑袋,就可以保住其他人的性命,这也是事实。因为土御门的目标只有我一个人。

鲜血从良晴的额头汩汩流下,强忍泪水的良晴不发一语。

「那么我换一个问题吧。相良良晴,你愿意为了同伴而死吗?」

「当然!虽然再也见不到信奈有点遗憾……啊!可恶,我果然还是不想死!不过,我也绝对不会丢下同伴自己逃走的!我知道我很贪心!哪边都不想舍弃啦!」

真像你的作风──半藏低语。

「既然如此,你就死在这里吧。相良良晴──织田家晋升最快的家臣,墨俣一夜城的英雄,只要身为头号悬赏对象的你一死,土御门和那些觊觎悬赏金的落难武士狩猎者也会失去目标。要脱离眼前的困境,就只能这么做了。」

「……咦?半藏?你……?」

「差不多到此为止了。」

终于从洞窟深处现身的土御门久修将手中的扇子轻轻一挥。

半藏施放的烟雾顿时被吹得烟消云散。

但是当烟幕散去后,土御门久修看到的却是──

浑身浴血的服部半藏──

他表情冰冷地用手里剑抵住相良良晴的脖子。

原本在崖边观战的前鬼不知去向。

大概是看到胜负已定,于是便逃之夭夭了。

又或者是被式神军团打倒而消失了──

说起来,尽管前鬼是高等式神,身上的『气』却格外薄弱。

也许光是维持人形就相当吃力了。

「看样子是我赢了。只要能取得那只猴子的首级,其余兵卒的死活我不在乎。太麻烦了,就放你们一马吧。」

接着半藏回答:

「知道了。我就用最后一颗焙烙炸弹把相良良晴炸得粉身碎骨吧。」

※

早晨的京都。

「织田军在越前败退,溃不成军。」

「率领殿后部队的相良良晴至今生死未卜。」

「织田信奈抛下全军逃往京都的途中在叡山遭到敌人狙击,好像伤得很重。」

京都的居民骚动不安。

在各种谣言满天飞的情况下,宁宁一直在妙觉寺等待良晴回来。

不过,良晴迟迟没有回来。

唯一可以仰赖的竹中半兵卫也尚未清醒过来。

「听说信奈大人平安无事,现在人在本能寺。」

听到这个消息的宁宁,天一亮就独自打着赤脚跑到了本能寺。

正当宁宁想踏进本能寺时,却被守备的士兵拦了下来。幸好丹羽长秀碰巧撞见她,于是背着宁宁进入寺内。

「丹羽大人,哥哥大人还没回来吗?」

「目前还没有接获消息喔,宁宁。」

「可是,织田军不是在丹羽大人等人的活跃下顺利退回京都吗?现在应该立刻派兵前营救哥哥大人啊!」

「这个……眼下的事态变得很棘手。一分。」

「事态很棘手?」

「可能是听到织田军战败,逃到四国的三好一党又开始对畿内虎视眈眈。躲在甲贺的六角承祯也再度在南近江现身。除此之外,浅井朝仓军也朝着京都逼近。」

「可是,这样下去哥哥大人会有生命危险的!请让我晋见公主大人!只要当面请求公主大人的话,一定──」

「好吧……不过宁宁,接下来你看到的事情……千万不能泄漏出去喔。」

「……!?」

丹羽长秀带着宁宁来到信奈的房间。

然而……

房间里面却看不到那个总是精神抖擞、一身傻瓜打扮的信奈。

没有虎皮地毯,没有熊猫皮地毯,没有地球仪,没有南蛮望远镜──

房内仅舖了一张床。

「……公主大人!?」

信奈躺在床上。

腹部缠着白色绷带。

看着渗出绷带的暗红色血迹,宁宁惊讶得说不出话来。

「呜……呜……」

信奈全身冒着豆大的汗珠,嘴里发出虚弱的呻吟。

看起来似乎没有意识。

在一旁照料信奈的白衣老翁,正是被誉为「神医」的曲直濑贝尔休。

「噢~~这里是战场,小孩子不该来这里喔。」

「……啊……啊……公主大人真的被狙击了……?」

宁宁两腿一软,瘫坐在榻榻米上。

震惊的她牙齿不停地打颤。

「腹部挨了两发子弹,能够保住一条命已经是奇迹了。如果意志力不坚强的话,恐怕在中弹时就当场休克死亡了。信奈大人的意志力果然非同凡响呐。」

「子弹!?」

「老夫已经动过南蛮手术,取出体内的子弹了。要是子弹穿透肠子的话,那就回天乏术了……幸亏有这个玩意儿削弱子弹的劲道呐。」

曲直濑贝尔休把被子弹射穿的南蛮时钟(智慧型手机)拿给宁宁看。

「这是哥哥大人的……!」

「大概是遗物吧。」

「……遗、物……」

「在逃亡时连铠甲都脱掉的信奈大人唯独把这个未来的南蛮时钟放在怀里。看来信奈大人是舍不得丢掉良晴大人的遗物。巧合的是,两发子弹都正好击中这个时钟。托这玩意儿的福,劲道被削弱的子弹才没有深入信奈大人体内呐。」

宁宁这次来本能寺原本是想先狠狠赏信奈一巴掌,然后痛骂信奈一顿的。

您怎么可以弃哥哥大人不顾!过去那么重视哥哥大人的公主大人居然……宁宁真是看错您了!

可是现在……

满腔怒气早已烟消云散。

因为信奈就算抛下良晴逃走,内心其实也是万分不愿意。

宁宁明白了这点。

「……公主大人……呜……呜啊啊啊……!」

宁宁握着信奈的手忍不住大哭起来。丹羽长秀伸手轻抚宁宁的背,并轻声说:

「公主正处于生死关头。尽管靠着曲直濑大夫的手术度过最初危机,但身体仍然失血过多,所以现在必须静待公主恢复体力……」

「……呜、呜……丹羽大人,也就是说没办法动员织田军啰……?」

「是啊。看公主的样子,今明两天恐怕是关键期。身在小谷城的信澄大人好像也被浅井家的人抓住了,目前音讯全无。织田家正面临瓦解的危机。」

「可是、可是,再拖下去的话哥哥大人他……!」

「我知道,不过我们实在无能为力。浅井朝仓军正沿着琵琶湖从西近江街道向京都急速进军。宁宁,要是我们把兵力调离京都的话,相良大人当初牺牲自己让我们从金崎撤退就没有意义了。零分。」

长秀低着头。

曲直濑贝尔休也摇摇头说:

「信奈大人虽然拥有惊人的意志力,但她的内心似乎受到很大的创伤。接受手术后,她的『气』便迅速衰竭。照这个情况看来……」

「你是说……公主可能跨不过这一关……?」

「垂死之人能否得救,终究还是取决于本人的『求生意志』啊,长秀大人。老夫是个医师,不是魔法师,医术无法让人起死回生,只能拉病患一把而已。不知为何,信奈大人的求生意志正逐渐流失……尽管还没有完全丧失,但她的意志力确实越来越衰弱了。如此坚强的人怎么变成会这样呢?真是令人费解呐。」

长秀也无言以对。

到底哪里出错了呢?

这样下去的话,相良大人的死就白费了……不,虽然还不能断定他已经战死,不过十之八九是没命了……

长秀一边安抚啜泣的宁宁,一边擦拭信奈额头上的汗水。

「宁宁、曲直濑大夫,公主她……好像在说些什么。」

接着长秀把耳朵凑近信奈苍白的嘴唇。

「……快逃……猴子……快逃啊……」

信奈到底是做了什么样的恶梦呢?

她的口中不断重复同样的呓语,久久不止。

「良晴……对不起……」

双目紧闭的信奈眼角流下一行清泪。

「老夫懂了。信奈大人陷入了良晴大人战死沙场的恶梦,所以意志力才会突然衰退的──」

「……曲直濑大夫,我到底该怎么办……!」

「眼前的状况医术也派不上用场。长秀大人,你自己决定吧。」

「凭我一人根本想不出计策突破这个四面楚歌的局面……半兵卫大人又躺在病床上没有醒来……!」

「冷静一点,长秀大人。要是现在连你都放弃的话,织田家就真的完了呐。」

丹羽长秀是个兼具温厚、冷静性格的武将,辅佐主君的能力堪称天下第一流,是织田家万不可缺的人物;但她不是能够拟定大型战略、亲自率领军队出征的人物。

至于勇猛无双的柴田胜家,则是除了突击以外就没其他战术了。假如现在让胜家掌握兵权的话,目睹信奈、良晴的悲剧而情绪激动的胜家搞不好会不顾一切朝浅井朝仓军直线突进──到时候织田军与浅井朝仓军恐怕只会两败俱伤。

不,实际上长秀自己也很想立刻率领全军前去营救良晴。就算会失去京都,就算会全军覆没也要救出良晴,给信奈带来活下去的希望。

不过……这么做的胜算几乎是零。勉强保持理性的长秀深知那么做的后果。

因为有信奈这位主公存在,长秀和胜家才能够在战国乱世发光发热。

在信奈与织田家面临这个空前危机时,两人却英雄无用武之地……!

宁宁紧闭嘴唇,赤脚跑到了庭院。

「神明大人也好、佛祖大人也好、猫神大人也好,不管什么都好!请你们救救公主大人和哥哥大人……!」

跑到井边后,宁宁开始用井水沐浴净身。

她多么想提起长枪到战场上去。

不过对年幼的宁宁来说,那是不可能的。

她唯一能做的……只有向上天祈祷而已。

「宁宁,你会感冒的。」虽然长秀赶紧出言制止,不过宁宁对冰冷刺骨的井水却丝毫不以为意。

被宁宁举动打动的人不是只有长秀而已。

「丹羽大人和柴田大人请率兵固守京都!让我明智十兵卫光秀独自潜入近江、救出相良前辈吧!」

「……犬千代也要去。犬千代对山野环境很熟。」

「我我我我也要去~~」

除了额头太宽外几乎完美无缺的美少女,明智光秀。

身材娇小却打扮奇特,身披虎皮的犬千代。

以及头戴狸猫耳、配上眼镜,个人风格强烈到毫无意义的松平元康。

刚从金崎顺利撤回京都的三人一齐在长秀面前自告奋勇。

「可是光凭你们几人……白白送命的可能性很高,潜入救援行动应该交由忍者去办比较妥当。二十分。」

长秀试图劝阻三人。当然,如果能派遣忍者的话,长秀早就派了。偏偏五右卫门前往近江后就没有回来,而侍奉松平元康的服部半藏又跟着良晴行动,因此目前根本没有可以派遣的忍者。

「反正信奈大人无法得救的话下场也是一样!更何况我光秀聪明伶俐,却在把火枪借给相良前辈时不小心犯了一个重大疏忽!」

「明智大人,你的意思是?」

光秀冷汗直流,难以启齿的她嘟哝:

「……我、我只借给相良前辈火枪,却忘了把最重要的枪手一起借给他了……假如不管他的话,我晚上会睡不着觉的。要是相良前辈化成厉鬼来找我的话该怎么办……」

那还真是……要命的疏忽啊。三十分──长秀表示。

「可是公主大人曾经交待过,万一自己有个三长两短的话,就要把接下来的事业托付给你。我和胜家大人都决定尊重公主的想法。倘若明智大人不幸丧生的话……公主大人又遭逢不测,天下布武事业又该由谁继承呢?」

「不,跟我的性命相比,信奈大人的性命重要千百倍!我光秀虽然自认是十八般武艺样样精通的天才,又是继承土岐源氏血脉的高贵美少女,却也明白自己的器量远远不及信奈大人!没有信奈大人的话,天下布武是不可能实现的!」

「……我知道了。」

长秀终于妥协了。

只要静观其变,搞不好就能继承织田家的光秀(虽然有点自视过高)为了拯救信奈和良晴甚至不顾自身安危。长秀无法否定如此深厚的忠义之心。

自己能做的事情只有死守京都,直到信奈醒来为止。

不能妄动、不该妄动,在所有人都想挺身而出的当下,必须有人接下「防守」这种沉重刻苦的任务,而这个角色也必定是由自己担任──长秀下定决心了。

「……犬千代说什么也要去,挡也没用。挡我者──统统砍了。」

「犬千代大人,我本来就不认为挡得了你……可是松平元康殿下……您是公主的盟友,再说您走了的话,留在京都的三河兵又该怎么办呢?」

「我曾经受过猴晴先生大恩~~而且只要能救吉姐姐的话,就算可能性几乎是零也应该赌一赌的~~」

全体三河兵就暂时交由长秀小姐指挥了──松平元康抖动狸猫耳,态度坚定说出了这番话。

松平元康。

尽管平时个性总是温吞,不晓得心里在想什么,给人一种暗藏心机的感受;不过一旦打定主意就绝对会不会变卦,是个相当顽固的女孩。顽固似乎正是三河武士的特征。

也许元康是情况越危急就越能够发挥潜力的人吧。

不过反过来说,这个女孩在和平时期可能什么都不会想,不到紧要关头就什么都不会去做吧……

长秀点了个头。

这是一场豪赌。

但是她依然决定……扛下全部的责任。

「……我知道了,不过别忘记你们要去的地方是敌方阵地,切莫过度深入。一定要活着回来。」

「「「了解!」」」

向不断净身祈祷的宁宁保证:「我们一定会带回你哥哥」后,三人便步入通往近江的山路。

※

在率领织田军以几近毫发无伤状态撤回京都的光秀、犬千代、元康三人马不停蹄投身潜入救援行动时,良晴的殿后部队在龙穴的最终决战尚未开幕。

时节已进入冬天。

落叶盖满了山路。

「就在附近。」在三人策马疾驰于与比叡山相连的云母坡时,犬千代不甘心地低声嘟哝。

「……公主大人就是在这附近被击中的,普通狙击手不可能连续命中快马加鞭的公主两次。下手的人多半又是那个杉谷善住坊吧。」

「甲贺的刺客……是忍者吧。不过信奈大人为什么不走八濑到京都的出町柳那条捷径,而是改走靠近叡山的道路呢?」

「……不知道。当我们注意到时,已经是经过云母坂的事情了。」

「真奇怪。刺客为什么不等在八濑,而是埋伏在云母坂呢?真令人在意。」

「犬千代小姐,后来杉谷善住坊怎么了?」

「……可惜被他逃了,到处都找不到他……」

「这就更奇怪了,这附近应该无处可逃才对。」

大概是躲到山里了──元康说道。

「杉谷善住坊听起来就像是僧侣的名字,也许他和叡山的和尚有些交情。又或者是……虽然我不愿意这么想;不过,搞不好整座叡山都与吉姐姐为敌了~~」

怎么可能?信仰虔诚的光秀出言反驳。

「身为叡山首领的天台座主•觉恕大人是姬巫女大人的兄长。织田家捐献了大笔献金给大和御所,照理说他支持信奈大人都来不及了,更不可能与信奈大人为敌的。」

「可是,天台座主大人现在不在叡山~~或许目前掌控叡山实权的和尚是反织田派的~~」

如果是这样的话,杉谷善住坊突然消失的谜底就解开了……犬千代说道。

「这这这、这又是为什么!为什么叡山要与信奈大人为敌呢?就连聪明的十兵卫光秀我也想不透啊!」

「……被密教、修道者视为修行圣地的古老灵山至今大多禁止女性进入~~像富士山、白山、高野山,还有叡山~~可能是叡山里的某些和尚不乐见身为女性大名的吉姐姐上洛、成为天下霸主吧~~」

我越来越不明白了。追根究柢,佛教的教义里面又没有什么限制女性的规矩啊!女性到底哪里污秽了!光秀不服气地哼了一声。

「大概是因为会妨碍到他们在灵山的修行吧~~要是可爱的女孩子出现在眼前,就很难维持禁欲了~~对年轻和尚而言更是如此吧~~」

「……听说深山修行者一旦犯禁就会失去神通力呢。」

「真是一厢情愿的说法!看到女孩子就心生色欲,这明明是男方本身的问题嘛!」

「……不过,良晴还是去做一下禁欲修行比较好。」

猴晴先生确实该学着禁欲呢~~元康笑着附和。

「不不不,要是把色欲从那个男人身上剥离的话,肯定没多久就会枯死了。相良前辈就是靠着异于常人的色欲才有办法生存至今的!就算说他本身就是披着人皮的色欲也不为过呢。」

「说得也是~~猴晴先生不但让包含吉姐姐在内的许多女孩子苦等他回去~~还趁乱和吉姐姐定下了『活着回来后要让我吻你』的约定呢~~」

「真受不了,那只猿人到底有多好色啊!」

「我想猴晴先生一定还活着~~」

「……没错,还活着。」

「说什么也要把那个蠢蛋拖回信奈大人面前!」

互相点头示意后,三人便继续默默赶路。

总有一天非得要求叡山交出杉谷善住坊不可。

不过,对手是那个禁止女性进入的灵山。

而且叡山的和尚大多是武装僧兵。

叡山以灵山、佛法为后盾,在京都附近自成一个独立王国,可说是中世强权的象征。

就连历代足利将军家也对叡山僧兵感到头痛不已。

对满是女武将的织田家而言,要和叡山交涉是相当困难的事情。毕竟规定就是女性不准登上叡山。

所以现在还是专注在救出相良良晴一事吧。

三人沿着长秀为了良晴部队整备的退路往回搜索。

当初为了让良晴的殿后部队顺利逃脱,沿途安置许多替换马匹与粮食,这个时候正好派上了用场……三人的行进速度快如闪电。

尽管一路上不时遇到狩猎落难武士的一揆农兵,不过以救出良晴为优先考量的三人硬是摆脱了对方。正因为她们队伍人数不多,所以才能够瞒过猎人们的耳目展开行动。

最后,就在她们抵达若狭最大的天险•花折峠的山顶时,三人终于发现在山谷底下的良晴与其部队的身影。

良晴部队早一步下到谷地。就在他们准备封住龙穴时突然遭到埋伏多时的土御门所放出的式神袭击。光秀三人正巧在良晴部队与土御门式神军团进行最后大战时赶上。

「在那边!大家都在那边战斗!啊~~真是的,为什么不用种子岛火枪应战呢?」

「士兵人数少了好多~~会不会是弹药用尽了~~」

「……敌方式神会飞在天上,不可思议。」

「看到了!相良前辈正对着那些妖怪乱打一通!身手还是一样差劲,相良前辈!哈哈哈哈!」

皇天不负苦心人。

千钧一发之际──

光秀等人赶上了。

良晴还奇迹似活着。

就在良晴性命有如风中残烛时,光秀等三人即时赶上了。

尽管敌方式神部队占了压倒性优势,不过此时服部半藏出现在战场,并放出了掩护用的烟雾。

带着种子岛火枪的光秀连忙大叫:

「听说式神怕火枪!就是现在,我们立刻冲下山谷助阵吧!」

「把猴晴先生带往我们前准备好的退路吧~~一定逃得掉的~~」

「……犬千代,要上了。」

这样一来──

这样一来,良晴和信奈都能获救了。

三人如此确信。

但是──

幸运只是昙花一现。

就在三人冲下山谷的顷刻之间,情况急转直下。

「差不多到此为止了。」

一位年幼的少年阴阳师从洞窟深处现身──

少年将手中的扇子轻轻一挥。

半藏施放的烟雾顿时被吹得烟消云散。

光秀等人看到了。

在殿后部队的男人们相继被张牙舞爪的式神击倒的画面中──

浑身浴血、表情冰冷的服部半藏,

不知为何用手里剑抵住相良良晴的脖子。

受到半兵卫吩咐:「保护良晴先生」的前鬼则是不知去向。

难道被式神军团打倒,所以消失了吗?

少年阴阳师脸上浮现傲慢的笑容开口宣布:

「看样子是我赢了。只要能取得那只猴子的首级,其余兵卒的死活我并不在乎。太麻烦了,就放你们一马吧。」

接着半藏回答:

「知道了。我就用最后一颗焙烙炸弹把相良良晴炸得粉身碎骨吧。」

就在半藏结起手印,身影随着飞舞的树叶一同消失的同时──

「臭小子,说话要算话啊!我就用我的命换在场所有人的命!不过,身首异处是武士之耻!我的脑袋偏偏不交给你!你休想称心如意!」

良晴扯开喉咙大声大吼。下个瞬间──

式神们朝着良晴一拥而上。

紧接着。

突如其来的大爆炸。

式神们一齐被炸飞。

血肉横飞。

相良良晴的身体被炸得支离破碎。

啪哒啪哒啪哒……曾经是良晴的肉块宛如下雨般陆续掉落在地面上。

目睹这幕光景的光秀──

「……呜……呜哇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光秀心中──发出某种东西断裂的声音。

居然……!

杀。

杀。

杀。

杀了你……!

光秀举起背在背上的种子岛火枪,对准少年阴阳师就是一枪。

「还有火枪啊!」被枪声吓到的低等式神连忙飞上天空东逃西窜。

「哎啊,没想到竟然因为意气用事选择把自己炸得粉身碎骨,猴子的想法还真令人难以理解啊。」孩童模样的阴阳师若有所思地用护符挡住十兵卫的子弹,脸上露出了吸血鬼般的冷笑。

「虽然本来没打算遵守忍者和猴子的约定,不过我现在心情非常好,因为我成功除掉了织田家的相良良晴嘛──只要你们不追上来,这次就放你们一条生路吧。不过要是谁敢追上来的话──一律杀无赦。」

语毕,少年阴阳师便跳到一匹外型类似翼龙的式神身上飘上空中。

「我不会放过你的!你居然……!我要杀了你……绝对要杀了你!」

光秀单枪匹马朝着翱翔于天空的阴阳师追了上去。

她的两眼布满血丝。

脑中没有丝毫理性。

「不、不行啊!对方一定在前面设下了陷阱……请等一下~~!」

即使元康连忙制止,但也为时已晚了。

「──顺着地龙之背开启吧。『道满井』。」

光秀丝毫没有发现。

自己前方的大地突然裂开一道深邃裂缝,犹如通往地狱的入口。

她的眼中只有飞在天上的式神。

满脑子只想着要杀掉可恨的敌人──杀掉把相良良晴逼死的阴阳师。

不,她已经没在思考了。

无可比拟的怒火支配了光秀的身躯。

于是──

光秀连人带马……

跌入了万丈深渊。

「啊、啊啊啊……不、不会吧……猴、猴晴先生和光秀小姐都……怎么这样……!」

光秀的身影消失在地上的裂缝。

那是个深不见底的洞穴。

从掉落的高度来看,绝对不可能活命的……

元康和犬千代一脸茫然地呆立在原地。

周遭那些伤痕累累的殿后部队幸存者纷纷发出哀号。

「呜喔喔喔喔喔喔!对不起,主将……对不起……!」

「连女孩子都被牵连了……主将九泉有知一定会生气的……!」

「……主将……为什么?为什么要救我们这些人啊啊啊!」

「这下子……我们还有什么脸见织田公主呢……!」

没有人为自己幸存于难而感到开心。

犬千代跪在地上,默默回收散落一地的良晴遗骸。

然而,一阵风吹过,肉块如同沙粒般随风飘散。

「半藏,为什么~~?我明明有拜托你保护好猴晴大人不是吗~~!?」

元康边哭边斥责无声无息跪伏在眼前的半藏。

「听到刚才的爆炸声后,落难武士狩猎集团很快就会赶来。现在立刻逃离这里,否则大家会全灭的。」半藏面不改色地建议。

「回答我的问题,半藏!」

「要眼睁睁看着所有人死在土御门式神手上,还是用自己的性命拯救其他同伴,相良良晴只是凭自身意志做出这个艰难的选择的。」

「可是,这样的话──!」

「目前不是争论的时候。从现在起,我们服部一党将全力护送公主大人回京。」

「半藏?至少也要救出光秀小姐……」

「土御门的能力相当可怕,除非发生奇迹,否则那个女孩不可能生还的。何况对我们服部一党来说,公主大人的性命比什么都重要。」

服部半藏真的是个冷酷无情的男人。

他用丝毫不受动摇的坚定口吻宣布:「我们并非织田家的家臣,而是公主大人的家臣,保护相良良晴的任务就此中断。现在开始必须保护吾主──公主大人平安回京。」

※

事态告急。

为数约三万五千人的浅井朝仓联军沿着纵贯琵琶湖西岸的西近江道路行进中。

眼看大军逐渐逼近京都。

织田家方面没有等候信奈苏醒的余地,丹羽长秀和柴田胜家只好率领两万五千人马出阵迎敌。虽然从越前撤退时多亏有相良良晴殿后部队拖住敌方追击,织田军才免于全军覆没,不过仍然损失了一部分兵力。

此战的主将是织田家最强武将,首席家老•柴田胜家。

丹羽长秀则是负责辅佐。

两人一边骑马并行一边讨论对策。

「我我我我不知道到到到到到底该怎么办啊!?总而言之,突击就对了!没错!」

「胜家大人,决战地点就选在坂本吧。」

「坂、坂本?」

「就是位于叡山东方山脚的重要据点。一旦突破坂本,就可以一举入侵京都。要是让敌军进京的话,我们就输了。」

长秀详尽说明坂本在地理位置的重要性,不过胜家却一直歪着脑袋。

「总总总而言之,我的字典里只有『突击』两个字而已!我要跟对方速战速决!尤其是浅井久政,那个家伙是背叛公主大人的仇敌,我一定要亲手收拾他!……呃,我这样真的可以当担任主将吗,长秀?」

「嗯。唯独这次非得在短期分出胜负不可。要是拖延太久,以甲贺六角承祯为首的各个反织田势力都会陆续蜂起的。胜家大人。九十分。」

「既既既然有长秀给高分挂保证,那就没什么好担心了!看着吧,长秀,本人柴田胜家──将会化身成战场上的恶鬼罗刹,替公主大人报仇雪恨!」

「嗯,期待你的英勇表现。」

这一战是给单方面破坏同盟约定的卑鄙叛徒•浅井久政挥下正义铁锤的一役。

被称为东海道最弱的尾张兵,这次的士气也异常高昂。

尽管士兵们不晓得信奈遭到狙击的事情──但是失去了受众人景仰『信奈大人的猴子』相良良晴一样令他们愤怒无比。

不过──

就在胜家、长秀两人即将抵达坂本时,探子却带回一个令人震撼的消息。

「浅井朝仓军无视坂本据点登上叡山了!」

「你、你说什么~~那些家伙登上叡山!?……喂,长秀,到底是怎么回事!?我完全搞不懂啊?呜啊啊啊……」

「……我们的状况只能打十一分了。」

长秀紧咬下唇。

「看样子敌方之中也有足智多谋的人物。他们恐怕是打算盘据在叡山跟我们打持久战吧。」

「所以?」

「这样一来,我们就不得不包围叡山,战况会陷入胶着。时间拖得越久,织田军的处境就越不利。不但南近江会被六角承祯夺回,京都也可能落入三好一党手中。但是,如果放弃包围叡山的话,叡山上的浅井朝仓军势必会伺机从背后袭击我们的。」

「等、等一下!京都现在防备薄弱,要是我军被困在这里的话情况很不妙啊,这个道理我也明白……可是为什么叡山会与我们为敌啊!?我们有做过什么惹恼叡山的事情吗!?」

「我也不晓得。叡山和浅井朝仓军联手的时机过于巧妙,浅井久政的背叛应该是连长政也不知情的突发事件。难道有人在暗地里居中牵线……」

织田军失去了攻击目标。为了重整态势,只好在坂本布阵扎营。

先是在越前金崎狼狈撤退,如今又眼睁睁看着敌军躲进叡山。

熊熊燃烧的复仇之火无处宣泄,再加上一路上马不停蹄行军,士兵们个个身心俱疲。

就在此时,意想不到的事情又发生了。

「哇哈哈哈哈哈哈!贫僧乃叡山的山法师•正觉院豪盛!不知自己有几两重,还妄想天下布武的野丫头们,放马过来啊!」

一群僧兵军团出其不意从叡山攻向坂本。

带头的壮汉──山法师•正觉院豪盛挥舞着巨大铁棒,刚猛的气势有如鬼神。

正在坂本扎营的织田军来不及做好迎击准备,顿时被打得手忙脚乱、不知所措。

「胜家大人,现在正是你展现武勇的时刻!」

「了解!一决胜负吧,正觉院什么来着的!」

「喔啊啊啊啊啊啊!」手持长枪的柴田胜家单枪匹马冲向敌军,一面扫荡眼前僧兵,一面朝正觉院豪盛逼近!

只见胜家所经之处,僧兵们纷纷遭到击飞。就算是叡山的僧兵军团,面对勇猛无匹的胜家也不禁心生怯意。

「我们到底是哪里跟你们扯上关系了?臭和尚,你那颗秃脑袋就由我柴田胜家收下了!吃我这招!必杀!秘太刀•碎瓶大斩击!」

跟随在一旁的侍童扔出一个巨大瓶子,接着胜家挥动引以为傲的长枪鏮啷一声命中瓶子。

瓶子瞬间应声爆裂,无数碎片有如子弹般朝四面八方急速飞散。

碰、磅、铿。

「啊!」

「呜!」

「哼──小丫头有两下子!」

被碎片击中头部或背部的僧兵接二连三倒地。

胜家硬是在自己与敌将•正觉院豪盛间杀出一条路。

不愧是织田家第一猛将。尽管这个招数是首次在实战施展,不过不晓得是平时的修行锻炼发挥成效,又或者是胜家本身的怒气加持,总之秘太刀的威力极为强大。

「喂,正觉院!和我一对一单挑吧!」

「哼。和污秽的女武将一对一单挑搞不好会受到佛祖惩罚──不过既然你这么说了,贫僧就如你所愿。嘎哈哈哈哈哈!」

正觉院豪盛把铁棒舞得虎虎生风,冲向了胜家。

当!当!锵!长枪与铁棒互击了三、四招。虽然腕力方面是正觉院豪盛略占上风,不过骑在马上还能准确出枪的胜家在技术方面更胜一筹。

「看招看招看招~~!织田家『特攻柴田』在此!正觉院,觉悟吧!」

「好惊人的力气!?你、你该不会是男人吧~~!怎么可能会有这么勇猛的女人啊!」

「什么──!你说话怎么这么没有礼貌──!」

对方节节败退了~~!不愧是巾帼不让须眉的胜家大人~~!原本四处逃窜的织田军士兵看见胜家奋战的英姿后又再次重振士气。

「哈哈哈!贫僧真正的任务是守护叡山。小丫头,今天暂且到这里为止。」

正觉院豪盛转身背对胜家,带领僧兵开始向叡山撤退。

不愧是叡山的僧兵军团,豪盛部队的行动有条不紊。

怒气未消的胜家大吼:

「给我站住!单挑才刚开始而已,你就想逃了吗!?胆小鬼~~!」

「嘎哈哈哈!不甘心的话,就尽管上叡山来追贫僧啊!竟然想与神圣的叡山僧兵过不去,愚蠢至极的女武将们!」

可恶──!那个臭和尚,都逃跑了还那么嚣张,我们现在就攻上叡山──!火冒三丈的胜家举枪呐喊,却被骑马赶来的长秀连忙制止。

「请、请等一下,胜家大人!叡山是守护京都鬼门的日本代表性名山!身为本堂的根本中堂里面安置着自开山以来传承至今的『不灭法灯』,相传要是法灯之火熄灭的话,叡山封印鬼门的灵力就会消失,进而给京都带来灾难的。进攻这样的圣地是不智之举!更何况,叡山是禁止女性进入的灵山,我和胜家大人别说是进攻了,就连踏进山里一步都不被允许的!」

「咦~~!?禁止女性进入?为什么?」

「大概是宗教上的理由,也有学者认为,那是在佛教传入前就存在的古老规矩。」

「这么说来,我们既不能攻击躲在叡山的敌人,又不能解除叡山的包围网啰!?进也不是,退也不是吗!?」

「没错,所谓进退维谷就是这么回事……两分。」

「呜呜呜呜~~正觉院那个家伙,只会出一张嘴大放厥词,结果自己却逃到禁止女性进入的安全地带──怎、怎么会有这么狡猾的和尚啊!」

胜家和长秀楞楞地抬头望向标高约八百五十公尺的灵山•叡山,深刻体认到织田军未来黯淡无光的事实。

至于在本能寺昏睡的织田信奈,此时尚未苏醒过来。

※

叡山。

根本中堂。

矗立于京都东北方,即鬼门方位的叡山。这里是与弘法大师•空海并称的名僧,即传教大师•最澄开创的天台宗总本山。目前统领叡山的天台座主一职是由大和御所的姬巫女之兄担任。然而,他不过是名义上的住持,人并不在叡山。实际权力是握在叡山全体僧侣的手中。

空海开创的高野山。

最澄开创的叡山。

这两座山头长期以来便担任「国家镇护佛教」的角色。

在灵魂领域守护国家、京都、贵族们的技术当中,空海与最澄从唐国带回的新兴佛教是最新的体系。将大自然的「气」奉为神明、供人所用的古代神道,因为人口增加、大地龙脉衰退而苦于「气」严重不足的问题上。过去的奈良佛教渐渐偏向抽象的哲学,无法再担负国家镇护的技术体系角色。就在这个时候,一种新技术传入了日本。这种技术不依赖自然界的力量,而是以人类的意志力、技术与修练,将人类本身拥有的「气」加工利用,那就是当时唐国流行的一派新兴佛教「密教」。

最澄原本是个充满研究精神的人物。他在唐国主要修习的是天台宗的宗教学。叡山之所以会成为形同中世纪日本的「综合大学」,孕育出许多名僧与新宗派,有相当大的因素是受到最澄的影响。净土宗的法然、净土真宗的亲鸾、临济宗的荣西、曹洞宗的道元、日莲宗的日莲,这些新宗派的开山祖师都是出自叡山。

然而,京都贵族对天台宗费解的形而上哲学毫无兴趣,饱受怨灵、妖怪所苦的他们期待的是密教那些加持祈祷与咒法等等用来在灵魂世界斗争的「技术」。最澄的竞争对手•空海在唐国学到了正统密教,某种程度上成为了超能力者。当他将密教带回日本后,贵族们纷纷倒向空海以求取他的神通力,因此最澄也不得不采纳密教。不过,充满研究精神的最澄曾经将天台宗、禅宗、念佛信仰等各种佛教的要素汇聚于叡山。就算没有空海,他或许也有将密教传入日本的构想。然而,空海是这个国家史上最强的超能力者,甚至可以说是超人。与这样的人物同处一个时代,就代表着叡山迟早得从单纯「大学」转变为与高野山并称的「密教王国」。

总而言之,远离平安京、有如孤立于异界的高野山,靠着空海一人成为了超越一切的真言密教本山。

相较之下,守护京都鬼门、以王城守护者身分负责京都在灵魂世界防御的叡山,则是有着三种身分──最澄自己期望的「综合大学」、应贵族请托而创设的「密教机关」,以及为了保护叡山本身权益而拥兵自重的「武装独立王国」。

在中世纪时代,宗教与政治没有完全分离。谁都不会对佛僧上战场感到奇怪──直到织田信奈出现为止。大地的「气」衰竭后,由于人类对「气」的感应能力随之衰退,不仰赖自然之「气」的佛教技术也同时式微。因此,随着时代演进,叡山渐渐丧失了密教机关的功能,取而代之的是日益浓厚的武装势力色彩。挥舞薙刀的僧兵地位提升,叡山彻底成为了不愿屈服于大和御所与武家的独立王国。他们与那时候的当权者,即平氏政权或室町幕府多次发生冲突,有时候也与其他宗教势力产生争端,对京都造成莫大损害。

在灵魂世界保护京都的同时,却也靠着武力摧残着这片土地。

这就是现今叡山的矛盾之处。

而在叡山的根本中堂安置了从大黑堂搬过来的「三面大黑天」神像。神像四周围着无数蜡烛,而拥有强大咒力的精锐僧侣们正在神像前施展台密传承的禁忌咒术──

唵 摩诃迦罗耶 娑婆诃。

唵 摩诃迦罗耶 娑婆诃。

唵 摩诃迦罗耶 娑婆诃。

三面大黑天──由大黑天、毘沙门天、弁才天三大天神合而为一,有着三张脸孔的怪异「暗黑神」。大黑天是密教吸收印度湿婆神化身•破坏神摩诃迦罗(Mahakala)后转变而成的神明。

不过,并不是从印度流传到唐国的摩诃迦罗神直接转变为大黑天。

佛教的神明──「天」「菩萨」「明王」「如来」与神道的御灵和阴阳道的式神有个相异之处。佛教里面的神明并非人类转世,而是借由佛教这项技术凭空创造的纯粹之「咒」。想让这些「人工神明」显现于世并供人驱使绝非易事,因此佛僧们都得经过超乎寻常的修练,并亲身实践咒法才行。理论上他们不需祭品就能够无限召唤出神明。

当然,事实上不可能无中生有。不靠自然界或怨灵的「气」使用力量,就意味着得消耗人类──也就是僧侣的「气」。禁止女色、喝酒、荤食等戒律,以及女性不得登上叡山的禁令,这些都是僧侣们为了学习凡人无法掌握的法术而设下的规矩。虽然对于形同武士的僧兵们来说,那些戒律早就形同虚设──

无论如何,最澄奉为叡山守护神的三面大黑天表面上说是「粮食之神」,但实际上却是黑暗破坏神。僧侣们只有在叡山遭逢真正危机时才可以动用这尊破坏神的力量,所以现在三面大黑天才会沐浴在无数烛光当中。这些蜡烛都是由最澄创造后从未熄灭过的神圣之火,即「不灭法灯」所点燃的。

「不灭法灯」是为了守护叡山的最澄用他庞大的「气」创造出来的火焰,也是叡山灵力的源头。

空海希望自己死后还能继续守护着高野山而使用了炼丹术。他亲身遁入山中,将强大的「气」封入自身体内,将肉体化为高野山的圣物。充满研究精神的最澄却不希望将自己的尸体留在叡山,因而将自己的「气」转换成「法灯」──也就是火焰这种抽象物体。

眼下,不断以咒术压制织田信奈的「异能之士」──专精于咒术的僧侣们尚未收到「信奈已死」的捷报,纷纷感到不安。消息更指出织田军还打算出兵与浅井朝仓军对决。

「织田信奈明明已经濒临死亡,竟然还有一口气在。」

「不过扰乱人与马的感官,将织田信奈从八濑引到云母坂的咒术成功了。」

「但是看来织田信奈的『气』尚未断绝。」

「虽然她已极度衰弱……真令人难以置信。她的『气』竟然异常丰沛到这种程度。」

「如今叡山的主力都是僧兵。仍然坚守清净禁欲生活、能够施展咒术的僧侣日渐稀少,光靠咒术固然不容易直接夺去他人性命,但也不应该在最后关头仰赖南蛮的兵器啊。」

「织田信奈的生命之火因而大幅衰弱,这也是事实。」

「现在正是运用我们的力量咒杀织田信奈的大好时机啊!」

「织田信奈正因为大量失血而失去意识。就让她做个恶梦吧,只要使她陷入永不结束的恶梦,就可以削弱她的生命力了!」

唵 摩诃迦罗耶 娑婆诃。

唵 摩诃迦罗耶 娑婆诃。

唵 摩诃迦罗耶 娑婆诃。

就在天台密教,又称「台密」的僧侣咒术吟诵声中,三名组成「反织田家联合军」的男子齐聚一堂。这三个人都不相信光靠台密的咒术就可以杀死织田信奈,不过那些僧侣的确成功扰乱织田信奈部队的方向感,将她们从通往京都的最短道路「引」到了叡山附近。不过,最后那场狙击却大出众人意料,织田信奈本该在云母坂就被开枪打穿脑袋了才对。找杀手狙杀信奈固然残酷,但能否取下敌方主将首级严重关系到这场战争的结局,因此他们很看好这个计划。

然而,战国时代凡事无「绝对」。这三个人已经着眼于眼前的问题,开始讨论往后的战事该如何进行。

其中一人是将亲生孩子•长政软禁于竹生岛,重新坐上浅井家当家宝座的浅井久政。

「……想不到一开始就采取坚守叡山的策略啊。听说织田信奈尚在人世,我们真的打得赢这一战吗?」

不善作战的久政脸色铁青。

和织田家撕破脸的现在,如果无法消灭织田军的话,浅井家就没有未来可言了──他的脸上写满不安。

相较于慌张的久政,另一名身材高大的男人则是举止优雅地喝着侍童所斟的酒。

一头黑发。

头顶没有扎发髻。

年约三十岁上下。

虽然高大,但身上没有多余赘肉。

有着一副如同野生猫科动物的精悍肉体,

明明身处战场,却穿着京都公家风格的服饰。

「久政啊,时间拖得越久,战局就对我们越有利。互相残杀的战争是很丑陋的,更何况我不希望让那些公主武将流血。不战而屈人之兵,这样才能够向世人展现我方的威势──我们只要慢慢剥夺织田信奈的时间就行了。」

优美的音调与他俊美的外貌极为相称。

脸上还施了淡淡胭脂。

越前的大名,朝仓义景。名门朝仓家的第十一代当家。

和男装佳人•浅井长政不同的地方在于,朝仓义景虽然有着美型的外貌,但身心方面都是货真价实的男人。

但是他有个极端的癖好──是个极度追求风雅的人物。

醉心于京都王朝文化的他,不但把越前的城都•一乘谷町彻底改造成京都风格,因而获得了「小京都」的封号,还成天把「源氏物语」为主题的平安绘卷带在身边。

朝仓义景对「源氏物语」的兴趣并非仅只于绘卷而已,他甚至把城主之馆建得跟光源氏之馆一模一样,而且还请到北陆的年轻天才画家•长谷川等伯在建筑物的墙壁、天花板和纸门上画下「源氏物语」的各幕场景。窝在馆中沉浸于「源氏物语」的世界可以说是他每天的例行公事。

血气方刚的战国大名传了十一代后,也是会出现这种爱好风雅的人士。

朝仓义景是个相当排斥战争的男人。

这次出兵也是因为织田信奈进攻越前在先。为了处理掉这个麻烦的不利状况,所以才会勉为其难展开反击的。

不过──

「虽然这样的局面令人忧郁……但既然开战了,就一定要取得胜利。贸然行事而造成士兵无谓死伤是非常愚蠢的行为。天时与地利,只要掌握好这两项关键,胜利就会如同熟透的柿子一样,自然落入我们手中的。」

一旦披上战袍,朝仓义景就会摇身一变,成为精通战略的武将。

「等到击溃织田信奈后,还请把天下霸主之位让给吾儿•长政。」

久政低头恳求比自己年轻的义景。

「好啊,反正我对夺取天下这种麻烦事也没兴趣。听闻长政是世间少有的英杰,京都也好,天下也罢,你们想要就尽管拿去吧;可是京都里的风雅之物都要运到我的一乘谷──我不忍心看到历史悠久的艺术品毁在京都的战火之中啊。」

朝仓义景是认真的。

这个男人对天下毫无兴趣。

那类俗事交给如同朝仓家部属的新兴大名•浅井家去操烦就行了──他心里真的是这么想的。

正因如此,朝仓义景才能够不受私利私欲蒙蔽双眼,将战局看得如此透彻。

在场的还有另一个人──

「武家之首还是得由男人担当啊!凭织田信奈那种黄毛丫头也想称霸天下,简直让人笑掉大牙啊。贫僧会倾尽叡山之力协助二位的!」

那是与织田军交战后返回叡山的壮汉山法师。

正在大口豪迈喝酒的正觉院豪盛。

这个大块头正是统领叡山僧兵军团的男人。

像正觉院豪盛这种本人与名字一样豪迈的家伙,在僧兵之中找不到第二个。

不可杀生?禁止喝酒?那是什么?在赌场惹事生非还有喝酒是他的最爱。既会吃肉,又会放款借贷,要是有人还不出钱来就杀到对方家里,甚至还率领僧兵上京要胁足利幕府颁布「将叡山欠债一笔勾销」的德政令──正觉院豪盛就是这样一个破戒僧。

此外──

「把天下交到一个黄毛丫头手上还像话吗!贫僧对时下的武家风潮非常痛心啊!什么『公主大名』啊?只有具备强健体魄的男子汉才算得上武士嘛!」

「女人只不过是妨碍贫僧悟道的恶魔罢了!」对公主武将激增的当今战国趋势甚感不满的豪盛似乎相当厌恶女性武将的存在。

「浅井殿下、朝仓殿下,我们不能让不净的女人对这个国家恣意妄为啊。贫僧不久前才率领僧兵和对方打了一仗,对方现在一定疏于防范。立刻展开夜袭吧!在入夜同时出动全军和对方来场大决战吧!别担心,万一情势不利的话,只要逃回叡山就行了。嘎哈哈哈!」

「真是个夸张的杀生和尚耶。」

朝仓义景笑着说道,而胆小的浅井久政仍然忧心忡忡。

「……可是义景殿下,一旦到了十二月,返回你的领国•越前的道路不是会被大雪封闭吗?」

「时间上更窘迫的是织田军吧。这一战,织田军势必会率先瓦解的。」

「唔、唔、嗯……不过,一直在敌方大军面前按兵不动好像有点……能不能采取其他手段啊?例如派遣刺客收拾掉在坂本布阵的织田军主将怎么样?只要除掉那个武勇不在豪盛大人之下的柴田胜家──」

「柴田胜家和丹羽长秀都是女武将吧?别做那种扫兴的事情嘛。」

「嘎哈哈哈。总有一天贫僧会亲手送那个忘记女人本分的柴田胜家上西天的。不过,说到刺客,有位名为杉谷善住坊的神枪手正好在本山作客。就是他狙击了从越前逃回京都的织田信奈喔。」

正觉院豪盛吩咐一旁的小和尚,将狙击信奈后躲进叡山避风头的杉谷善住坊带到了根本中堂。

杉谷善住坊正是之前在近江把相良良晴当成诱饵,企图狙击信奈未遂,后来又在云母坂连开两枪命中信奈的刺客。

然而……

「──别烦我,让我喝个够。」

被找来的善住坊正喝得烂醉如泥,眼圈泛黑地发酒疯。

「喂,善住坊。成功狙击织田信奈的天下第一神枪手怎么变成这副德性啊?」

「……我两次都没能杀死那个女人,还算什么天下第一神枪手……!我不懂,是我的技术不成熟吗?还是不够成熟的人是我自己啊……」

肚子挨了两发子弹,织田信奈也活不了多久了,一定是因为她身为女人却妄想夺取天下,所以佛祖才会降下惩罚的啦──豪盛大笑。

「……我这个人向来只会让猎物一枪毙命。看着猎物身受中弹之苦有违我的原则。不,其实我非常喜欢欣赏别人痛苦的样子,但是如果无法一枪杀死猎物的话,就不配被称为天下第一神枪手啊。」

「喔──像你这样追求完美的人为什么会狙击失败啊?」

原本显得心不在焉的朝仓义景突然对善住坊产生兴趣。

发现杀手也有杀手的美学后,义景好奇地探出身子。

「只要瞄准脸的话,就可以确实置她于死,可是我……我无法对织田信奈的脸开枪。」

「喔?无法开枪?这是为什么?」

「……我不知道!我自己也不知道为什么……那丫头的笑容太耀眼了,当我瞄准她的脸时,内心就会产生一种像我这种蝼蚁之辈不可冒渎的感受──我杉谷善住坊为何会心生这样的迷惘,真是令人百思不得其解啊……」

善住坊呻吟着。

要是你当初射穿织田信奈的脸,事情就不会演变至此了!浅井久政出言斥责,却被朝仓义景喝止:「别说那种不解风情的话。」

「于是我临时改射她的肚子,那两发子弹应该确实贯穿织田信奈的肠子了,想不到那丫头还是没死……我杉谷善住坊居然连续两次暗杀失手,只能说织田信奈或许受到了上天庇佑吧……」

看来这个男人已经没有用处了──豪盛搔着头轻声嘀咕。

「你滚吧,贫僧豪盛不想养一个连女人都不敢杀的饭桶!说来说去,你根本是被织田信奈的美色迷住了吧!」

「我才没有那么庸俗!别小看我杉谷善住坊!」

「这表示这个男人也领悟到风雅之心了。」朝仓义景一边微笑,一边摊开「源氏物语」的华丽绘卷。

「我能够明白他的心情。在目睹至高无上的艺术品时,不忍心加以破坏也是人之常情。织田信奈真的是这么美丽的女人吗?很难相信现世中会有比『源氏物语』绘卷描绘的公主还要美丽的女人啊。说到被源氏掳获的若紫般楚楚可怜的模样……我也多么想去欣赏北山之樱啊……年幼的若紫哭着寻找雏雀,那样的梦幻场景是否会在现世上演呢……呵、呵、呵呵呵呵……各位,你们知道,若紫和源氏相遇的北山在哪里吗?我搜集了各种相关书籍,现在仍然无法断定北山的真实地点。北山指的应该是京都北方的山,所以我个人猜测可能是鞍马山……你们觉得呢?」

(真是个奇怪的男人,比起活生生的女人,他好像更迷恋绘卷里面登场的公主啊。)

浅井久政眨着眼睛侧目看着朝仓义景端正的侧脸。

「光源氏给对现世绝望的我带来无比希望。如果能像光源氏一样,将长相酷似母亲的可爱少女带回家软禁起来,依照我的意思培育她的话,就可以得到宛如若紫的理想女性了……呵、呵、呵。」

「义、义景殿下,这类风雅话题先搁在一旁……」

「对了对了,对花心的源氏心存嫉恨,化为生灵,将情敌纠缠致死的六条御息所也令人难以割舍。还有无法坦率向源氏表达心意,总是冷淡以对的葵之上,那股傲气也令人心醉神迷啊。每当读到葵之上被生灵纠缠所苦的段落时,我总是难过得喘不过气呐。附带一提,源氏晚年迎娶的年幼妻子•女三宫是出了名的爱猫人士喔。从猫神信仰大行其道的现代来看,女三宫可以说走在时代的尖端啊。」

朝仓义景一提到「源氏物语」的女性,嘴巴似乎就停不下来。

浅井久政和正觉院豪盛都无言以对。

不过,就在善住坊被僧兵们赶下山的同时──

一位打断义景自说自话的人物现身了。

「朝仓先生、浅井先生,猴子死啰。唯一遗憾的是他被炸得粉身碎骨,连脑袋都炸得乱七八糟了──往后就由我来接替杉谷善住坊的工作吧。」

脸孔白净的少年阴阳师。

土御门久修。

他带着一群外型丑陋的低等式神来到根本中堂。

「那个叫什么前鬼的应该想不到叡山和土御门私底下联手了吧。他似乎是很久以前的人物呢。呵呵呵。」

简直就像是百鬼夜行啊──豪盛看着成群的怪物笑了笑。

「这个小孩子就是土御门家当主?又没有提回猴子的首级,得意什么啊?」浅井久政此话一出,立刻被一匹长着翅膀的式神拎了起来,连忙哭喊:「饶命啊!」

「猴子的脑袋被服部半藏用炸弹炸得支离破碎了。他大概是不想把脑袋交给我吧。呵呵。」

「我知道了,请快点把这只怪物弄走!饶了我吧啊啊啊!」

「等到消灭织田家后,要让土御门家重返京都,并召集漂泊在日本各地的阴阳师,让身为安倍晴明公直系子孙的我统领他们──别忘了我们的约定喔。」

「随你高兴,我也很想回到阴阳师和式神在京都横行的平安时代……京都将再次被古老的黑暗垄罩,这不是一件极其风雅的事情吗?」

朝仓先生真是通情达理啊~~土御门久修嘻嘻笑着。

「对了对了,我把那个明智光秀也顺便杀掉了,就是曾经在朝仓先生那里作客,自尊很高却是个穷光蛋的宽额头姑娘。杀了她是不是有点可惜呢?」

「──这样啊。的确挺可惜的,如此才华洋溢的高贵少女就这么香消玉殒了。如果她的额头再窄一点,就可以成为我理想中的若紫了……不过硬要说的话,她应该和胧月夜比较像啊。」

织田家最棘手的两名重臣──相良良晴和明智光秀都被土御门打倒了。

用少数兵力镇守美浓尾张的斋藤道三,现在也夹在甲贺的六角承祯和东边的武田信玄之间,无法轻举妄动。

置身伊势战场的泷川一益也是一样,在六角家阻挡下,也无法赶到叡山支援。

织田军表面上把叡山团团包围,实际上却是被孤立在众多强敌当中。

如果计算四国的三好一党再度登陆畿内,直捣形同空城的京都所需的时间──

「两周。只要守在叡山度过无聊的两周,胜利就会落入我们手中了。」

「嘎哈哈。我们赢定了,朝仓殿下。柴田和丹羽都是女武将,无法踏进叡山一步,更不用说发动攻势了!竟然想到利用叡山禁止女人进入的规矩,你还真是聪明啊。」

「身为风雅人士,我只是不想把女人卷入腥风血雨的战争罢了。女人这种生物……应该要软禁在家里,每晚替换各种不同的服饰供人欣赏、供人疼爱啊。呵、呵、呵。」

这个人感觉好恶心──还是小孩的土御门久毫不掩饰说出了心声,不过朝仓义景不以为意,只是忧心(这两个礼拜回不了家,真伤脑筋。叡山上尽是些无聊的男人,早知道应该把长谷川等伯一起带过来才对啊。)

※

京都,本能寺。

客房。

在宁宁百般纠缠下,一直照顾信奈的曲直濑贝尔休只好对她说明目前的战况。

「不能进攻叡山,又不能撤退,这样太糟糕了。难道没有什么解决方法吗?」

「假如良晴大人或光秀大人在的话,也许可以想到出人意表的计策呐。」

「足智多谋的半兵卫大人呢?」

「因为药效发挥的缘故,她暂时不会醒来。不瞒你说,半兵卫的病情意外严重,这件事情不要说出去喔。」

「……这样啊……」

「至于半兵卫何时会醒来,就要看她的体力何时恢复了。」

「呜……大家都身陷险境。宁宁只是个小孩子,什么都做不到。好不甘心!」

「没那回事。宁宁在这么寒冷的天气里不断用井水净身祈愿,又到寺院做了百次参拜,你的心意一定能够传达给良晴大人和信奈大人的。」

「可是,信奈大人她──信奈大人的身体──」

曲直濑贝尔休低下头来。

是的。

信奈的病况日益恶化。

手术很顺利。

尽管目前发着高烧,不过高温终究会和体内毒素一同消失。等到退烧之后,信奈自然就会清醒过来了。

然而……

「因为高烧的缘故,信奈大人似乎一直在做恶梦。人心真的很不可思议,恶梦使得虚弱的身体更加衰弱,于是又导致反复发烧,所以信奈大人才会迟迟无法苏醒呐。再这样下去,信奈大人她……」

「请您务必想想办法!曲直濑大夫不是兼修东洋与南蛮医学的神医吗!」

「……就算是医师也无法干涉人的梦境呐。」

倘若继续昏迷不醒、高烧不退的话,信奈大人顶多只剩一、两天能活了。

就算目睹过无数人命逝去,但面对泪眼婆娑的宁宁,一副仙风道骨模样的曲直濑贝尔休也不忍心把这个事实说出口。

不过,聪明的宁宁仍然意会到曲直濑没有说出口的真相。

「……公主大人已经……没救了吗……呜呜……哥哥大人,假如哥哥大人能平安回来的话……!」

本能寺里一片死寂。

仿佛化成黄泉世界一般。

就在此时,一位不速之客飘然而至。

「呵呵,老爷子,看样子似乎该轮到我出马了。」

身上散发着异国风情的浓烈香气。

头上戴着乌头花发饰。

褐色的肌肤,高叉开到大腿根部的唐风服饰,以及一根长烟管。

绰号「毒蝎」的松永弹正久秀。

有一段时间不见踪影的久秀──

踩着轻飘飘的步伐出现在曲直濑贝尔休的面前。

「喔喔,是松永大人啊?京都正盛传着你看到公主大人被狙击后抛弃了织田家、逃回大和的谣言呐!」

「呵呵。那是因为京都的说长道短之辈都很讨厌我。我这段时间是在为信奈大人调配秘传灵药呢。」

此话一出,曲直濑贝尔休突然打了个冷颤。

「弹弹弹弹正?你、你到底是来做什么的?」

他指着久秀讶异地问道。

这名越老越风流的色医师•曲直濑贝尔休过去曾经和松永久秀合力编撰过房中术。当时曲直濑试图用花言巧语向久秀求爱,却被久秀以「我讨厌老头子」这句话回绝,而且还被久秀下了芥子毒,连同垃圾一起丢出了久秀的居城•多闻山城。每当想起这段可怕的黑历史,曲直濑总是心有余悸。

「听说信奈大人至今尚未从恶梦中苏醒,我想这个状况恐怕不是老爷子有办法处理的。呵呵。」

「所以弹正调配药物要给信奈大人服用?可疑,好可疑啊~~」

「没什么可疑的。波斯相传的秘术中有一种操纵梦境的药。只是要在这个国家凑齐药材并不容易,所以花了不少时间呢。」

「喔?你说操控梦境的秘药?」

「只要服下这帖药,公主大人就会从恶梦中苏醒吗!」

宁宁询问。

「是啊。这帖药可以终结恶梦、让人看见美梦。信奈大人将会看见打从心底盼望的幸福梦境。如此一来信奈大人便会恢复气力,高烧也会退去,自然而然就会苏醒过来了。」

拜托您了!宁宁紧握久秀的手不断地低头恳求。

「宁宁,这个女人用的波斯药物几乎跟毒药没有两样。就算能给人体带来一分疗效,也会产生相当的副作用啊。如果服下那么危险的药物,恐怕只会给信奈大人虚弱的身体造成不良影响,危险呐。」

曲直濑贝尔休皱起眉头,看起来似乎难以接受。

「那么,老爷子有办法拯救信奈大人吗?」

然而,被久秀锐利的视线一瞪,他顿时不敢吭声。

如果敢再妨碍我的话,就把你连同旁边的小女孩一起毒死……久秀的眼神仿佛带着这样的威胁。

「良药苦口,只要能够救活信奈大人,稍稍一点副作用就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嘛。呵呵。」

「可是弹正啊,你所谓的波斯秘药……有在别人身上试过吗?」

「放心,我在自己身上实验过了。药效发挥时,除了做过『在多闻山城和信奈大人一边享用七彩香菇火锅一边哈哈大笑』的有趣怪梦外,并没有什么特别的副作用呢。呵呵。」

听起来还真危险啊──宁宁这么吐槽。

「弹正,你长年摄取过多药物、毒物,身体对毒素产生了抗性。就像那位弘法大师•空海用炼丹术改变自身肉体一样,你的身体已经非比寻常了。况且你的体质天生就与我们普通人有着极大差异,所以无法作为参考呐。」

「眼下已无他法了。况且信奈大人的恶梦有可能是敌人诅咒造成的。这并不是一般药物可以医治的。」

至少可以救活信奈大人的。我用我松永弹正的脑袋担保──久秀眯起双眼,脸上浮现出自信满满的笑容。

尽管曲直濑贝尔休仍旧觉得不妥,不过还是做好了觉悟。

于是他让久秀单独进入信奈的寝室──

「真的没问题吗?宁宁有点担心耶。」

「嗯~这是个很大的赌注啊……弹正的药究竟是良药,抑或是毒药……就看信奈大人有没有天运了。」

「信奈大人,您竟然憔悴成这样……真是可怜啊。」

看到发着高烧、病奄奄的信奈后,久秀不由得悲从中来,紧紧握住了信奈的手。

据说用种子岛火枪狙击信奈的犯人躲进叡山了。

叡山是禁止女性进入的灵山。

也就是说,以公主武将为主干的织田军无法随意上山搜索。

事实上,久秀有好几次向叡山提出「交出犯人」的请求,不过并没有被对方当一回事,只得到了「本山与不净的公主大名毫无瓜葛」这番回应。

不只如此,叡山还收容了浅井朝仓军、出手协助他们的拖延战术。

柴田胜家和丹羽长秀都因为身为女性的缘故,无法踏进叡山一步。

真是卑鄙……

到底把女人当成什么了啊。

久秀曾经有一段在京都战火中失去家园、家人,最后被奈良兴福寺收留的过去。她在那里对僧兵们的堕落感到失望,也因此舍弃了求佛之道。

当然,并非所有僧侣都是破戒僧,也是有严守戒律、德高望重的高僧。不过,身为信徒却手执武器恣意杀生、侍奉佛祖却视女人为「不净者」的傲慢态度,自己却反而不守清规、沉沦在欲望当中,这些人她完全无法忍受……

小时候的久秀不管在京都还是奈良,都被僧兵视为「异国之女」并饱受轻蔑。

所以她为了保护自己,才会学习枪术还有下毒的技术。

回想起过去的经历,久秀心中不由得燃起了黑色怒火,表情变得相当危险。

「信奈大人,在下弹正一定会逮住犯人,然后对犯人处以『锯引』极刑。那是一种把犯人头部以下埋进土里,让路过者用锯子一点一点锯其颈子的刑罚。因为大部分庶民不敢做出如此血腥的行为,所以受刑人会被折磨很久才断气。这样才好,光是杀死他难消我心头之恨。竟然在信奈大人的冰肌玉肤上留下伤疤……我绝对饶不了他,说什么都要让他尝到比死还痛苦的滋味啊。」

久秀在信奈耳际细声呢喃,同时把液状黑色药汁倒进天下珍品茶器•平蜘蛛中,慢慢地煎起药来。

「好了,请喝下这碗药吧。这样子恶梦就会结束了。做一场快乐的美梦,一场信奈大人真正想做的梦吧。」

这个孩子即便伤得这么重、变得这么虚弱,但还是如此美丽啊……

无论如何……我一定会好好保护你的。

久秀痴痴望着信奈的睡脸,把茶碗边缘贴在信奈干涩的嘴唇上,缓缓地喂信奈喝药。

「……呜……呜……嗯。」

※

……

……

……

「猴子,快逃啊……!」

梦中的信奈仍然在化为地狱的金崎徘徊。

这是第几次了呢?

不断反复梦到的恶梦。

为了天下布武的梦想把相良良晴抛在金崎的信奈,自从被火枪击中昏倒的那一刻起,她的心就一直徘徊在金崎,寻找着良晴的身影。

「猴子,良晴!我真是个大笨蛋!如果你死掉的话,我要跟谁一起航向辽阔的大海啊?只有我的话,就算实现梦想也没有意义的不是吗!所以……求求你,回到我身边吧……!」

信奈一边哭泣,一边在山路上奔驰。

她知道自己在做梦。

翻过这个山头后,我又会再度看到猴子被狩猎落难武士的集团逮捕并杀害的光景……

而且……每当看到猴子死去,我的心也会跟着死去。

真希望能够结束这场恶梦。

如果活着的话,就必须看到如此残酷的梦,那倒不如……

不过──

这次的梦却不是恶梦。

因为越过山头时,她看到率领五百名殿后部队威风凛凛进军的相良良晴。

「……良晴……!?」

「哇!信奈?你你你你折回来做什么啊?还有良晴是谁啊?」

「不就是你吗!你连自己的名字都忘了吗?你的智商该不会真的跟猴子一样吧?」

「少、少啰唆!还不是因为你突然叫我『良晴』,才害我吓得忘掉自己的名字啊!」

「……良晴!!」

信奈奔向马上的良晴,默默地紧紧抱住他。

泪水不停地涌出。

本来还以为是梦……不过并不是梦。

眼前的良晴是真正的良晴。身体既温暖、带着一点汗臭,还可以感觉到他的心脏正噗通噗通地跳动──是货真价实的良晴。

不管是梦还是现实……都无所谓了。

我的梦想是天下布武,然后搭船航向无边无际的大海,亲眼看看整个世界,还有……

还有,这个宣称来自未来日本的奇怪男人能够陪在我身边,守护着我,对我说:「信奈,我比谁都明白,这个国家需要你。就算这个时代的人不能理解你,也还有我理解你啊。」──在我的身后支持着我。

这样的感情是恋爱吗……又或者只是把他当成关爱自己的哥哥仰慕呢?和自己以前对南蛮传教士抱持的感情是一样的吗……这点信奈还不确定。

尽管还不清楚,不过,这个感情一定……

父亲大人……传教士大人……平手爷……蝮蛇……这个感情和至今为止我对喜欢男性抱持的感情有不一样,有着决定性的差异。

因为──

光是看到他的脸,胸口就像揪在一起似的。这种感觉从未有过。

有生以来头一次这样。我一定是……

「喂,信奈,你要抱我抱到什么时候啊?感觉你一反常态,非常温顺耶。吃错药了吗?」

「什、什么嘛~~?我我我我我是担心你才特地跑回来的,你那是什么态度啊?」

「主将!真恩爱啊,咻──咻──!」

「回京后立刻举办婚礼吧!」

「你们吵死了──!虽说被软禁的浅井长政顺利逃脱,并从父亲手中夺回浅井家的家督之位,还帮我们打倒了朝仓军……在返回京都前,远足都还不算结束!更正,在返回京都前,战争都还没有结束啦!」

良晴让信奈坐在自己的大腿上,一手抱着信奈纤细的柳腰,一手执着缰绳策马前进。

良晴什么时候变得这么会骑马的……信奈不禁产生一丝质疑。

「对了,良晴。你说长政夺回浅井家的家督之位,这是真的吗?」

「是啊,不是这样的话,我们殿后部队早就全灭了!现在已经没什么好担心的,十兵卫她们也顺利返回京都了!」

「是吗……太好了……大家都平安无事吗?」

是啊──良晴用力地点点头。

「所以信奈,等到回京后再继续展开天下布武之战吧!朝仓家在浅井长政电光石火的攻势下举白旗投降,畿内再也没有人敢与你作对了!堺町的今井大叔也送来庞大经费,织田军的兵力现在已经增加到二十万人了!可说是日本最强的势力了!」

「啊……嗯。不、不过,那个,之前我不是和你约好。如果你活着回来的话要给你赏赐吗?必须先实践那个约定才行……」

「啊~~你是说接吻的约定吗?时间宝贵,干脆就在这里……」

「慢着,不不不不行啦!士兵们都在看不是吗!?我、我、我从来没有和男人接吻耶!一、一、一定要在没有人的地方才行!啊,可是回京后又会被万千代和六她们妨碍……!」

已经不会有人妨碍我们了──良晴咧嘴一笑,露出洁白的牙齿。

奇怪……怎么觉得良晴的男子气概比平时增加了五成以上……这个家伙以前有这么帅气吗?信奈不解地歪过脑袋。

算了,不重要。别在意那种事情。

「信奈,你都不知道吗?长秀和胜家都不会再干涉我们了。尽管胜家多少还是会吃醋大闹就是了。不晓得为什么,长秀好像打算替我们举办婚礼,目前正在京都筹备喔。」

「咦咦咦?等等,你是说……等一下!我我我我我从来没说过要嫁给你你你你你这只死猴子啊!更何况我我我我我们身分相差那么悬殊耶!」

「真拿你没办法。」牙齿异常洁白的良晴拨了拨浏海,面带微笑地说:

「哼哼……在『金崎撤退战』创造传说的我,现在已经是京都百姓和公家众眼中的大英雄了。人们都说配当织田信奈夫婿的人,放眼全日本就只有我了!真是伤脑筋啊……我对你这种只有外表漂亮,内在既任性又粗暴、蛮横,而且还是个问题儿童的啰唆女人一点兴趣也没有!硬要说的话,我比较喜欢胸部大的女孩子──」

「吵死了!我的胸部也不小啊!至少比半兵卫大多了!再说为什么你会这么拘泥女孩子的胸部啊?胸部只是为了哺育婴儿才存在的不是吗?都长这么大了,难道你是变态吗?」

胸部是男人的浪漫耶!良晴竖起了大拇指,洁白的牙齿发出闪亮反光。

什么跟什么啊,无法理解……信奈噘起小嘴。

「不过连那个姬巫女大人都对我说『织田弹正就拜托你了』……我不好拒绝啊。」

既既既既然是姬巫女大人的请求,那就没办法了。拒绝的话就是不忠了──信奈拚命别开视线,支支吾吾地附和。

「你看,京都就在眼前啰,信奈。」

「啊……」

「大家都在等我们回去,并祝福我们踏上崭新的旅程喔。」

黄昏时分的京都──

热闹的庆典开始了。

恭喜啊、恭喜啊。

每个人的脸上都洋溢着笑容。

两人的婚礼即将开始。

「……公主大人就拜托你了。」

手持朱枪的犬千代。

「我我我我的公主大人啊。呜哇啊啊啊啊~~!」

「这样一来公主大人的幸福就有保障了。满分。」

胜家和长秀忙着收下堺町、京都民众不断送来的贺礼。

「真不愧是猿人……更正,相良前辈!竟然能掳获信奈大人的芳心,我十兵卫光秀越来越敬佩前辈了!信奈大人,请你们一定要幸福喔!」

在庙会风格的摊位烤着章鱼烧的光秀也放下手边工作上前恭贺两人。

「婚礼是在南蛮寺举行。这次我将充当神父一职。」弗洛伊斯笑着说道。

喔,弗洛伊斯的胸部不管看几次都是那么壮观耶!良晴露出色眯眯的表情,接着立刻被信奈在脸上留下五道爪痕。

「不愧是日本第一美丽、高傲又强悍的信奈大人,良晴先生会承认您是天下第一美少女也是理所当然的。我竹中半兵卫不是您的对手,还是当良晴先生的侧室好了。呜呜。」

「哎啊,相良氏的好色程度真是非同凡响是也。没想到居然打破长久以来的规矩,迎娶啾己的啾公为妻……忍、忍。」

「「「不过小子啊,要是你敢对我们永远的偶像•首领出手的话,我们绝对会宰了你啊!!!」」」

「你、你们吵死了咻也!」

「「「好耶,首领咬到舌头啦──!!!」」」

「为了不让哥哥大人对公主大人以外的女人花心,宁宁的辛苦监视总算有代价了!宁宁可是促成这门亲事的头号功臣喔!」

接着浅井长政和信奈的弟弟•信澄、元康、今川义元等人也陆续前来祝贺。

「料理也要花心思的,这次婚宴料理承办人是我今井宗久,还请各位不要忘记包红包啊。」

然后是今天的第二主角。

从美浓赶来的女方义父•斋藤道三。

「真是太好了,真是太好了,信奈殿下,想不到老夫还有机会亲眼看到义女出嫁的一天……老夫真是日本最幸福的父亲了。」

毫不掩饰脸上悲喜交集的表情,一把鼻涕一把眼泪的道三用「佛陀道三」形容再贴切不过了。

另外还有一人。

土田御前。

过去甚少和信奈见面的──信奈的生母。

「吉,过去对你那么冷淡真的很抱歉。我这个做母亲的其实只是不想看见身为公主的你在战场上打打杀杀啊。我希望你能够得到身为女性的幸福,所以才会对一心想要夺取天下的你那么刻薄;不过从今天起有相良大人保护你,往后我们母女俩就可以和乐融融地生活在一起了。」

土田御前也露出喜极而泣的表情。

这下子内外的问题都顺利解决了──抱着信奈的良晴搔搔鼻子。

「那我们走吧,信奈。还是说从今以后应该叫你『吉』比较好?」

光是听到良晴说出『吉』这个字,信奈的心头就紧揪在一块儿。

为什么没看到松永弹正呢?不过现在不是追问这件事的时候。

再这样下去的话,自己就要和良晴结婚了!

「等等等等一下!我还没有确定自己是不是喜欢到想嫁给你的地步耶!更何况喜喜喜喜欢不是有很很很狠多种吗!?我对男人一无所知,又没有谈过恋爱……我想还是需要一段时间整理自己的心情啦,所以……!」

「喔~~这么说来你是讨厌我啰?信奈。真是遗憾啊,我被甩了吗……」

周遭众人不约而同地对信奈发出阵阵嘘声。

「我、我我我我哪有讨、讨、讨厌你啊!只、只不过,那个……毫毫毫毫无预警就说要结婚,实实实实在太突然了……!」

「这样啊,那就没办法了,像你这种高不可攀的女人,我放弃了!我决定改娶超级美少女•十兵卫当老婆了!」

「咦?真的吗?这是我的荣幸,相良前辈!太棒了──!」

当当当啷──南蛮寺的乐队开始奏起南蛮式结婚进行曲,满脸喜悦的光秀牵起良晴的手准备往外跑……

「慢着,十兵卫,你这个不识相的家伙在高兴什么啊──!良晴不是你的竞争对手吗?给我站住──!良晴是、良晴是……我的啦啊啊啊!」

砰──!

「大家快逃啊,精神错乱的信奈开始乱开枪了!」

「呜~~新娘化身成第六天魔王了是也!」

啊──啊──啊──

呜──哇──哇──

搞什么,到头来还是一如往常的结尾嘛。

真是的,织田家成员都是些吵吵闹闹的家伙啊……

……

……

※

「……那是……一场梦吧?弹正。」

是的──跪在枕边的松永久秀如此回答。

信奈醒来了。

映入眼帘的是本能寺昏暗的天花板。

「我让信奈大人服用了可以终结恶梦、看见美梦的秘药。看样子十分有效,信奈大人很快便退烧、苏醒过来了,真的是奇迹啊。」

「……这样啊。」

「我刚才看到您露出了相当幸福的微笑,那是我从来不曾看过的可爱笑容呢。请问您做了什么梦呢,信奈大人?」

信奈无法回答久秀这个问题。

她拚命压抑从内心深处涌上来的悲伤。

越是压抑,腹部的伤口就越疼痛。

不过真正难受的不是腹部的伤口……而是心中的伤口。

「……梦终究是梦,不是现实啊。」

她只能勉强挤出这句话。

久秀似乎察觉到从美梦被拉回现实的信奈内心又快要崩溃了。

因为信奈的脸色如此苍白。

至今为止的人生中,信奈从来没有那么快乐过……那么开心过……那么庆幸自己诞生在世上,甚至感谢起以前从未相信过的神佛。

然而,所有的一切居然只是绝对不可能实现的梦境……

我──

我打从心底渴求的是……

如此微不足道、如此平凡……却绝对不可能实现的事情。

因为,相良良晴已经──

「呵呵。信奈大人,我看您的伤口似乎还会痛,还请喝下这碗药吧。」

久秀缓缓喂信奈喝下新煎好的药。

那是飘散出浓烈香气,有如蜜糖般甜美的药。

「这帖药能够让您的心情获得舒缓。」

「……啊……」

只是喝下一小口──

信奈的意识就变得朦胧。

「您会觉得有点困,但不会真的睡着,而是处于半睡半醒的美妙状态。每当遭人背叛,或是想起讨厌的往事而难过时,我也经常服用这帖药呢。」

「……弹正……我的头好晕喔,看不清楚……房间里的景象了……眼前一片天旋地转……」

「呵呵。因为您是第一次服药,所以药效会比较强。不用担心,就算全日本的人都与您为敌,我也会站在信奈大人这边的。我会保护您不受任何人伤害的,还请放心。」

「啊、啊……弹正……我开始分不清……自己是在梦里……还是……现实世界里了……好可怕……」

久秀轻轻抱起害怕的信奈,像是在照顾婴儿般,让信奈靠在自己丰满的胸部上,温柔地哄起了信奈。

感觉好像被母亲大人抱在怀中……信奈如此心想。

「用不着害怕,可爱的孩子……您有听过『庄周梦蝶』的故事吗?信奈大人?」

「梦蝶……」

「那是一个唐国故事。很久很久以前,有位名叫庄周的男子梦见自己变成了翩然飞舞的蝴蝶。梦醒之后,庄周突然产生一个疑问。到底是庄周做了一个变成蝴蝶的梦,还是蝴蝶做了一个变成庄周的梦呢……」

「……实际上是哪边呢?」

「呵呵。两者既是真,也是假。因为没有人知道这个世界究竟是现实还是梦境。搞不好梦境才是现实,这个世界只是梦境也说不一定。所谓的幸福,说穿了就是人们内心的产物。既然如此,梦中的幸福也好,现实的幸福也罢,那又有什么差别呢?当您觉得难过的时候……当您觉得痛苦想哭的时候,就服用我的药,前往梦中世界遨游吧。」

「……嗯……」

「在下松永弹正会永远让您看见幸福美满的梦境的。」

「……嗯。」

「真是个可爱的孩子呢。」

无止境的晕眩,无止境的「坠落」感,久秀用丰满的胸部牢牢接住坠落的自己。

温暖舒适的感受。

既然得不到生母的爱,又失去了相良良晴。

干脆就这么永远依偎着久秀。

即便如此──

撕心裂肺的悲伤依旧没有消失。

因为──

毕竟这个世界才是现实。

没过多久,被久秀抱进怀中的信奈在朦胧的内心深处隐约察觉到了这点。

「……前田犬千代,从花折峠回来了。」

曲直濑贝尔休和宁宁带着突然从花折峠返回京都的犬千代进入信奈的寝室。

「……犬千代……?你去哪里了……?十兵卫她们呢?猴子呢……」

刚苏醒的信奈还不知道织田军目前的状况。

犬千代简短扼要地说明在信奈昏睡时发生的事情。

浅井朝仓军在若狭的进军被相良良晴的殿后部队阻挠,于是改从琵琶湖畔的西近江取道逼近京都,目前正驻扎在叡山上的事。

狙击信奈的犯人也躲进叡山的事。

柴田胜家和丹羽长秀率领返京的织田军包围叡山,却因为灵山禁止女性进入的规定迟迟无法进攻的事。

在伊势率领分支部队的泷川一益和镇守美浓尾张的斋藤道三都因为反织田势力蜂起而分身乏术的事。

「……猴子呢?猴子和十兵卫在哪里?他们在哪里?犬千代?」

目光涣散的信奈不断地重复这个问题。

「……犬千代?猴子平安无事对吧?还有,十兵卫到哪里去了?」

犬千代、曲直濑贝尔休以及宁宁都不敢对虚弱的信奈说出实情。

只有松永久秀开口说道:

「请再喝一碗药吧。」

为了预防信奈崩溃,久秀又端了一碗浓度更高的药让信奈喝下。

「弹正,那该不会是……万万不可啊,让信奈大人喝下药性如此猛烈的药……万一中毒的话该怎么办呐?」

「请闭上嘴,老爷子。」

被久秀锐利的眼神一瞪,原本想制止久秀的曲直濑贝尔休也不敢多说什么。

「我只是想让信奈大人放松而已。信奈大人?」

「……弹……正……?」

「听说相良良晴遭到若狭阴阳师•土御门久修率领的式神部队袭击,落得粉身碎骨的下场,连骨头都不剩。前去营救相良良晴的明智光秀,也掉进土御门制造的大地裂缝下落不明,多半已经丧命。」

「……这……这样啊。」

信奈两眼无神,微微地点了个头。

久秀用手指轻抚信奈的脸颊。

「弹正,一直待在这个房间的你是怎么得知这个消息的?」曲直濑贝尔休诧异地发问,而久秀则是面带微笑回答:「我的傀儡是很方便的耳目喔。」

看在现今的信奈眼中,

一切都是那么虚无飘渺。

这个世界才是梦境……一定是这样没错……

真正的我其实正在众人围绕下和猴子举行婚礼的……不对,谁要嫁给那种色猴子。我贵为尾张公主,凭什么要为猴子生孩子啊。

「……公主大人,请醒一醒。公主大人不振作的话,织田家会毁掉的。」

犬千代向前探出身子。

哎啊……?莫非……这个犬千代……是真的?

神智不清的信奈对眼前轮廓模糊摇曳的犬千代发问:

「……犬千代……是你吗……?」

下定决心亲口说出真相的犬千代点了个头。

「……我亲眼……看见了……良晴,死了。恐怕光秀也是。」

信奈的眼角依稀瞄到宁宁趴在榻榻米上哇哇大哭的身影。

「……哥哥大人……哥哥大人……宁宁多么想代替哥哥大人受死……!宁宁明明那么诚心向神明佛祖还有猫神大人祈求说……!」

崩溃了。

信奈内心的某种东西崩溃了,悲伤也随之消失。

取而代之涌上心头的是──

愤怒。

即使将自身燃烧殆尽也不会熄灭的强烈怒火。

「呵呵。可恨的土御门久修好像进入叡山和浅井朝仓军会合了。您打算怎么做呢,信奈大人?」

「……进攻……叡山……」

要是做出那种会遭天谴的事,全日本所有佛门宗派都会与织田家为敌呐!曲直濑贝尔休紧张得大叫,不过松永久秀却在信奈耳边煽风点火。

「信奈大人,叡山号称镇守京都鬼门的灵山,但实际上却是扰乱京都的元凶。他们不但率领僧兵忤逆司掌日本神祇事宜的御所,在南北朝动乱时还与统治京都的足利将军家作对。近年来甚至因为与法华宗争斗,使得京都陷入火海。小时候的我就是在那次战火中失去家人和朋友的。他们成天把『女人不净』这个词挂在嘴边,实际上却放任那些宛如饿狼的僧兵们为非作歹呢──」

信奈的双眼逐渐恢复生气。

不过在她眼中闪烁的光辉──

那是无法饶恕标榜正义却行事不正的伪善者──第六天魔王充满愤怒的光芒。

「信奈大人,该怎么处置叡山那群僧兵呢?呵呵。」

信奈点了点头。

「……放火烧死他们。」

慢着,就算是打仗也该给人留余地呐──曲直濑贝尔休试图跟久秀讲道理。

不过──

「个性正直的好色老爷子不会明白的。对那些男人来说,佛法不过是让他们恣意妄为的挡箭牌罢了。宗教那种东西说穿了就是伪善。无论是叡山的僧兵还是奈良的僧兵,骨子里都是一个样,就连南蛮的天主教也不例外。任何宗教都是为了欺瞒善良的信徒、为了让恶人中饱私囊才存在的──假如这个世界上真的有神佛的话,相良良晴和明智光秀就不会因为浅井久政那种庸才的背叛落到惨死的下场了。」

久秀的一番话成为压垮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

信奈忘了腹部疼痛站起身来。

她的意识依旧朦胧不清。

房间的景象不停旋转。

身体使不上半点力气。

只有燃烧怒火的双瞳带着一丝生气。

即使如此,这股前所未有的强烈怒气──

却是支撑身体虚弱的信奈唯一的动力。

做了那场美梦,却对神佛表达感谢。这样的自己实在太愚蠢了。

那些态度高傲的尾张和尚们口口声声说要为父亲大人祈福治病,结果念了一堆经文后,父亲大人还不是死了,而且他们不但没有一点歉意,反而还厚颜无耻地索取巨额的捐献。

最后还说什么「令尊在战场上杀生太多,这也是因果报应」这类的话,反过来指责刚刚过世的父亲大人。

当时要不是平手爷阻扰勃然大怒的我,早就一把火烧死那些和尚了。

不过这次──

这次一定要──

猴子。

十兵卫。

接二连三夺走我的梦想,杀死与我共有梦想的同伴……这个代价、这股怒气,我要彻底发泄在那群藐视女性、自称灵山守护者的家伙身上。

非得让他们……知道我的厉害……

可是……怎么觉得自己好像还身处梦境……身体……使不上力。

恶梦还没结束吗?还是……?

「……这件事六她们是做不来的。由我亲自指挥全军……立刻带我到本阵去……万千代。」

在久秀的搀扶下,信奈好不容易才下达命令。

她把犬千代叫成长秀了。

如果是神智清醒的信奈绝对不可能犯这种错误的。

「……我要把以佛法为后盾胡作非为的叡山僧兵们,还有土御门、浅井朝仓统统都烧成灰烬……」

她的话音空洞,就像遭到松永久秀傀儡术操控一般。

但是无论如何,下达命令的确实是信奈本人。

而且就算意识朦胧,在信奈眼中燃烧的熊熊怒火无疑是信奈的情绪。

憨直的犬千代只能跪伏在地回答「遵命。」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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