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9 姬香的眼神是修罗场

#9　姬香的眼神是修罗场

黄金周一结束就马上举行的期中考里，我成功死守住了第一名的位置。春假时比起复习，我更加集中精力在预习上，硬逼自己预先读了大约一个学期的范围。就我自己的分析，这就是我这次获胜的主因。

我成功将自己和第二名的分差拉开到整整二十五分，然而第二名的栏位上却是个颇令人意外的名字。

既不是最上，也不是名次长期维持个位数的小爱──

「……夏川、真凉？」

我抬头望着贴在走廊上的名次表，如此低喃。

真凉的成绩本来就很优秀，总是能保持在二十名以内的前段班，但在我记忆中，她从来没有拿过个位数的名次。

此时她正好从我身边经过，于是我试着叫住她：

「很厉害嘛。这次吹什么风？」

「碰巧罢了。」

她冷淡地回应了我。

回答时甚至没有跟我对上眼，看来打从社团说明会后，我们之间就渐行渐远了。

「就算碰巧也不可能考第二名吧。是决定好志愿所以开始准备考试了吗？」

「志愿？」

真凉表情微妙地耸耸肩：

「无论我拿到多高的分数，也去不了想去的大学。这和我在考试里拿到第几名没有关系。」

「……抱、抱歉。」

我问这什么愚蠢的问题啊。

若按照她父亲的计画，真凉毕业后就会到海外的大学去就读。

「要说的只有这些吗？那么我先告辞了。」

真凉转过身，头也不回地走掉了。

完全被讨厌了呢。要不是那天晚上目睹了她的奇怪举动，我是绝对不会相信真凉喜欢我的。

之后在社办观察情况时也是，她跟千和依旧没有任何对话。

照这样看来，想跟她们摊牌后宫计画还早得很。

◆

千和还有真凉就先观望，倒是公主那边差不多要开口了。

趁着考试刚结束，时机正好。但要是被千和跟真凉发现就无法顺利进行，所以我打了通电话给公主，约她星期日下午见个面。

我们约在一间离车站稍远，羽高学生很少会光顾的咖啡厅。

「锐太，久等了？呐久等了吗？」

「没有啦。我也才刚到。」

看着上气不接下气的公主的便服打扮，我不禁眯起眼睛。衬衫外套了一件薄薄的粉红色开襟毛衣，搭配鹅黄色的裙子。头上戴了顶小小的贝雷帽使她看起来颇有画家气息，简直像大天使一般。话说她变时尚了呢。

「这套衣服，是真那帮我选的。」

公主害羞地转了一圈。啊啊可爱好可爱，可爱得让我忍不住想拍手了。

找了远离窗边的位子坐下，我点了可乐，公主则点了抹茶欧蕾。这里的服务生跟某个谚语博士不同，话很少而且只会机械式地接待客人，所以我才挑在这里碰面。

「锐太竟然会约我出来，好难得。两人独处。」

「这么一说的确是呢。」

每次我们约在外头，通常都会有社团里的某人同行，只有我和公主实属罕见。

「同人活动，最近如何呢？」

在直接丢出正题前，我先找了别的话题缓冲。

公主有些沮丧地垂下肩膀：

「书卖不出去。印了五十本，却只卖出两本。」

「这、这样啊……」

要是那种用花插进男人屁股的书卖了成千上万本的话，也会产生问题吧。看来同人的世界似乎还没进化到那种程度。

「真那明明是个天才，一定是被我的画拖累了。沮丧。」

我不这么觉得就是了。

「卖不出去也没关系呀，能画自己喜欢的东西就好了。」

「当然。前提是画自己喜欢的东西。不过，卖得好会开心也是真理。」

这么说着的公主眼神十分认真。看样子她真的是很严肃地在从事同人活动。

「已经有新作构想了吗？」

「有。这次是真那的原创本。清新脱俗的爱情故事。」

公主的双眼闪闪发亮──

「不会骑自行车的少年邂逅了自行车社的美少年，于是美少年就在公园里教少年骑自行车。两人感情逐渐升温，少年于是恋爱了。明明已经学会骑自行车依然佯装不会，一再与美少年幽会。」

「嗯嗯嗯。」

满王道的嘛。

一般的少女漫画应该也会出现类似情节。姑且撇开性别。

「然后某天，少年一如往常打算前往公园，不料自行车却出现异变。坐垫被人拆下，取而代之地插上了一朵蔷薇。」

「噗！？」

「少年察觉到这是美少年给他的讯息，于是脱掉裤子骑了上去。」

「等等等等。公主，给我等一下！」

「伴随着激烈痛楚，少年明白自己的谎言早已被识破。他随即发誓：自己也要加入自行车社，并在比赛中打败美少年，这次一定要在他的坐垫插上蔷薇！」

「久等了，您的可乐和抹茶欧蕾。」

服务生彷佛看准我们说完的瞬间冒了出来。

「可乐是哪位呢？」

「啊，是我的。」我轻轻举手。头完全抬不起来。

「似、似乎会成为大作啊。」

「我肯定。这次一定要完售！」

公主大人在抹茶欧蕾前握紧拳头。

「所以，锐太要跟我说什么？」

「嗯。喔喔，那个……是什么来着？」

蔷薇带来的冲击使我脑袋变得一片空白。

望着眼前不断冒泡的可乐，我重新在脑中组织着话语。

「呐公主。我们喜欢的动漫作品中，有一种叫作后宫的类别吧？」

「我肯定。不论主人公是男是女，后宫都是王道。最近有些后宫主角拥有作弊般的能力，而被称为『开挂后宫』。虽然被某些人批评设定马虎，但我很喜欢。」

开挂后宫吗。这倒是第一次听说呢。

因为我是和开挂无缘的普通人类，这点就先跳过──

「要是现实世界里有人说要开后宫，公主会怎么想？」

「视那人是谁。」

她果断回答。

「──举个例子，假如是我说的呢？」

这次公主沉默了，她目不转睛地凝视着我的脸。

「是指、和少女会的大家吗？」

「没错。千和、真凉、公主和小爱，我想建立一个能同时爱着大家的后宫。要解决我们之间的问题，我认为这是最好的做法。」

我一鼓作气说完，喝了一口可乐润了润喉咙，等待公主的回答。

我设想中的答案，大致分为三种。

可能性最高、对我来说也最好的就是「大赞成！也让我帮忙」。对总是宣导着「大家好好相处」的公主来说，应该会这样回答吧？

其次是保留。换句话说就是「让我想想」。毕竟是突如其来的提案，这么回答的可能性也不算低。

然后，虽然比上述两个答案的机率都要低──但也不得不把「别说傻话，不可能」的回答纳入考量。公主应该也明白要在现实世界开后宫是多么困难的一件事。要是她回答「虽然我也希望如此，但不可能」的话，该如何说服她呢？

最后，公主缓缓地开口了：

「锐太应该把会长排第一，而我第二。」

…………………………咦？

「这、这是什么意思？」

「字面上的意思。锐太应该把会长当成正宫，扶持不安定的女友。偶尔再让我来治愈你。」

意想不到的「第四个选项」。

「也就是说，公主你反对后宫？」

「有条件地赞成。这次就让会长成为锐太『真正的女友』。而我来当你的情妇。」

公主脸颊泛红地说道。

这是在开玩笑吗？还是认真的？完全无从判断。

「等等。那么千和跟小爱呢？」

「吉娃娃还是甩掉比较好。」

我不由得发出「嗯嘎」一声。

想不到公主竟然会说出这样的话！

「吉娃娃已经安定下来了。就好的意义来说是『普通人』。即使无法和锐太结合，可能会低潮一段时间，还是能迈向新的恋情。」

「小爱呢？」

公主闻言轻轻地歪了下脑袋──

「感觉最近的师父已经成为巨头了。」

「巨头……」

「师父和会长可说是水与油。若要择其一，我觉得还是跟师父分手比较好。倘若师父不愿接受，也可以给她第三名的位置。」

「你还在她之上啊……」

「我很尊敬师父。可是，弟子本来就应该要超越师父！」

唰──公主只用手指摆出POSE。因为是在店里，所以动作有所节制了吧。

不过。

没想到公主居然替真凉着想到这种地步。

因为她是唯一对冒牌男友契约知情、也率先看穿真凉喜欢我的人吗？

然而，对千和却──

「与其硬把千和拉进后宫，倒不如甩掉她比较好──公主说的就是这个意思对吧？」

「我肯定。」

在这种情况下，会产生一个问题。

「由我自己来说虽然有点奇怪，但你真的觉得千和能放弃我吗？」

公主露出有点迟疑的表情：

「锐太这样一问，我也没那么有把握了。实际如何，只有吉娃娃自己知道。不过──吉娃娃是普通的女孩子。这点绝不会错。」

「……」

原来如此──我在内心低喃。

虽然这么说有点那个，但我可能在某个部分「高估」了千和的爱情。也可以说是我一厢情愿地认为千和一定不会离开我。

正因为是青梅竹马，才深信不疑。

而公主从来不会被那种观念束缚，才能有如此冷静而透彻的见解吗。

「要说的，就这些？」

「……啊啊。」

「那我先走啰。之后还跟真那有约。」

──和会长破镜重圆的话，要马上跟我这个情妇约会唷？

公主留下成熟却又充满矛盾的台词，就这么离开了。

我却没有半点从座位上起身的意思。

公主的抹茶欧蕾已经喝光，但我那杯可乐里的冰块却融化成水，和可乐上下分离。店内虽然嘈杂，我的四周却像裂了个大洞般静悄悄的。

公主真是个不得了的家伙呢。

一如我根据自己的想法而行动，公主同样也这么做了。公主以她自己的价值观洞悉了我们五人之间的关系，并找出与我不一样的解答。

要磨合我俩见解之间的龃龉，并不容易。

要更加、更加地深入。我的思考必须更为敏锐，才能推进自己的计画。

◆

傍晚，我为了和小爱碰面，动身前往补习班附近的家庭餐厅。

先前就跟她说过我会和公主谈谈，所以这趟是为了报告结果而去的。

「没想到小姬会说那样的话呢……」

小爱沉默不语地听完后，叹着气说道。

「身为她的恋爱师父，我对徒弟的成长是感到很高兴啦，不过心情真的很复杂呢。应该说，我都不知道小姬原来如此为夏川同学着想。」

「对啊。」

冒牌男友的事被公主识破了之类的，这些内情我都没和小爱说过。

唯有和真凉的契约，今后我不打算向任何人提起。这是身为共犯的道义。

「夏川同学是正宫，小姬则是情妇。然后我排第三？这也算是后宫的一种形式啦。不过假如我排第一，夏川同学第二，小姬第三的话，不晓得她会不会接受呢？」

我想就算是公主应该也没想到那种地步。

「小爱觉得呢？你认为我应该为了千和好而甩掉她吗？」

「我不这么觉得喔。」

迅速喝光香蕉牛奶的小爱，轻易地推翻了公主的见解。

「她从小就一直喜欢着你，家也住在旁边对吧？既然这样，即便你甩掉她，这一辈子也会不断出现在她的视野里，这对女生来说可是地狱喔。小姬太小看青梅竹马了。」

原来如此，这是只有小爱才能提出的看法。她顾虑到同样是「我的青梅竹马」的千和的心情，所以见解也和公主一百八十度不同。

对照一看还真有趣。公主是真凉派，小爱则是千和派，眼下形成了这样的构图。

「看来要说服公主，也得等到处理完千和和真凉再说吧。」

公主的意见带有「视千和跟真凉而定」的成分，因此那两人对这件事的意向也可能改变公主的立场。

最重要的果然还是向千和与真凉坦白的时机。

该主动建立一个契机吗？不，就算焦急行事也没用。她们两人都很敏锐，要是做些过于刻意的举动，可能会弄巧成拙。

唔呣……

「总觉得小太看起来很累呢？」

「啊啊，是有一点。」

除了读书以外用脑过度，害我连肩膀都开始痠痛了。对于我那运算能力低下的脑浆来说，同时进行复数演算或许负担太重了。

「不要想独自背负一切唷，小太。」

小爱起身，走到我旁边坐下。

「你的重担，我会帮你分担一半的。后宫虽然会成为沉重的包袱，但也有它的优点唷？」

小爱的温柔盈满我的胸口。

去外面跑一跑啊、大胜利啊，这些特异的举止虽然很抢戏，不过现在这模样才是原本的她吧。

「我从以前就想问了。」

「什么都随便你问喔♪」

「小爱的第一志愿，是神通大学法学部对吧？」

「嗯，我想当检察官。因为是妈妈生前的职业。」

也是。先前就听她说过了。

神通大学法学部虽然没有医学部那么夸张，仍是一大难关。再说，司法特考要是准备不周，门槛可是比医师国考还要高。

「和我成为医生的路一样险峻呢。你有什么对策吗？」

「就是跟小太在一起吧。」

她的答案完全出乎我的意料。

「只要看着用功苦读的你，就能让我鼓起勇气。原本漠然决定的出路变得这么具体，至今总觉得『很困难吧』的司法特考也不再遥不可及。」

这都是拜你所赐喔──小爱笑着说道。总觉得心头痒痒的。

「在得知你想成为医生的梦想后，就觉得果然是这样啊。果然小太还是跟以前一样，一点都没变。」

小爱的手，和我的手重叠了。体温一点一滴传了过来，使我不由得心跳加速。

「是、是这样吗？这么没有变化吗？从幼稚园到现在？」

对呀──小爱说着脸颊泛红：

「因为小太你，总是找我玩医生游戏嘛。」

「…………啥？」

胸口的悸动急速冷却了。

「虽说不到三岁看一生那种程度，但你果然对当时的体验难以忘怀呢。」

「不不不不不！这件事和那件事完全无关好吗！？」

话说是玩哪种医生游戏！？跟幼稚园的小爱玩？

「我知道啦，是为了千和吧。不过你想成为医生的梦想里，大约混入了百分之五左右想再次体验当时感受的心情喔？」

「才怪才没有！」

「不然，大约百分之十？」

「反而变多了啦！话说我真的完全没印象，真的有这回事吗！？」

小爱露出闹别扭的表情──

「当然有啊！你明明还把不愿意的我带到阴暗处去了！」

「犯罪啊！」

怎么会……

原来幼稚园的我是那样的变态？既然如此，至少让我留住当时的记忆和触感啊。然而我却完全不记得了，什么好处都没有，不对问题不在那。

「就──是这样♪不用客气小太，尽情地依赖我吧？」

小爱很开心似的，将脸颊靠到我的肩膀上轻轻磨蹭。

虽然闻起来很香，触感也很柔软，亮丽的头发碰到脸上的感觉又很舒服，但却莫名让人感觉到一股「绝对不放你走♪」的力量。

啊啊。

小看青梅竹马的，看来并不只有公主。

原来我也是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