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黄页电话簿

「…………」

我家已经不是我家了。

傍晚，我们抵达了一栋门口挂着『神乐坂』的大理石门牌，一看就知道是有钱人家的建筑。

这栋现代的豪华建筑，风格与清华院截然不同，让我感到很新鲜，同时也吓了一跳。

虽然改建完成的时候，家人已经用简讯通知我，还传了照片给我看……

「这里就是公人的家……」

爱佳瞠目结舌地抬起头。

「比照片还具有魄力呢。」

「对啊。」

咦？从照片里面看不出来，所以我没发现——隔壁人家不见了，而那块地变成我们家了耶？

……他们搬家了吗？

「由于对方接受我们所提供的条件，在双方同意的状况下，他们搬走了。」

美由纪这么说。

「这、这样啊。」

我重新整理心情，走进门内……之前，先按了门铃。因为我总觉得这不是我的家。

嗡——嗡——

我的手机传来震动。

『赶快进来啦』

是老姊传来的讯息。

因此，我推开了门。

爬过一段阶梯后，来到一片铺有草皮的庭园，蜿蜒的石板路尽头，有一扇豪华的门扉。我打开门，同时觉得这好像什么超大牌退休艺人的家似的。

玄关也好大。

整栋建筑充满着新家的味道。

是说，客厅在哪啊？

正当我这么想的瞬间，手机又传来震动。

『从左边的电梯上二楼』

她说有电梯。

老姊在这种地方总是很机灵，虽然基本上是成天游手好闲啦。

往左边走去，真的有家庭用的小型电梯。

「真的假的……」

我喃喃自语，接着和大家一起搭上了电梯。电梯空间不大，载了四个人就很挤了。

电梯的按钮还有地下一楼和三楼。

真的假的啊……

「庶民的家也太豪华了吧？」

「所以说这是改建过后的样子嘛，我刚才不是在车上说过了吗？」

我对爱佳说。虽然这根本不能称为改建就是了。

站在我前方的美由纪按下了二楼的按钮。

仔细想想，爱佳和美由纪来到我家……感觉好怪。

抵达二楼，电梯门开启。

好大的空间。

整层楼都是开放式空间，客厅、饭厅和吧台厨房连在一起。

客厅的ㄈ字型沙发上，坐着我的家人和看起来像是爱佳父母的人。

「哇，女仆耶！」

老姊做出夸张的反应。

老姊把一头长发烫卷，还染成亮褐色，非常时髦，完全符合美容专科学校学生的形象。T恤搭配宽松长裤的这种「轻松」的服装，看起来也很有型。她的眼睛很大，但那只是化妆的成果，其实她的五官是朴素的「日本脸」。

「妈咪，是女仆耶！？」

她拍拍老妈的肩膀。

「真的耶！」

老妈说道：

「孩子的爸，是女仆耶！？」

她也拍拍老爸的肩。

这对母女还是一个样。

老爸看了美由纪一下，便害臊似地移开视线。你是还在青春期吗？

在众人的注视之下，美由纪像是觉得自己应该这么做似地，往前站出来，向他们打招呼。

「幸会。我是公人大人的专属女仆，我叫做九条美由纪。」

她优雅地行礼。

「以后请多多指教——父亲大人、母亲大人、姊姊大人。」

是我的错觉吗？我怎么觉得她的称呼方式莫名亲昵，有种「我们马上就会成为一家人了呢」的感觉。

「「「…………」」」

我的家人们全都瞪大了眼睛。

我懂。毕竟突然听到她说她是我的「专属女仆」嘛。

而老姊虽然没吭声，但从她的表情，完完全全可以看出她心里想的是「公人大人W」、「什么专属女仆嘛，听起来好色喔」。

美由纪端正姿势。

「这位是那两位的千金，天空桥——」

「爱佳，好久不见了。」

坐在最里面的女性，打断了美由纪的话。

她有一双令人印象深刻的眼睛。

她看起来有种不食人间烟火的感觉，虽然有些地方与爱佳有着相同的影子，也更加成熟，不过看起来却始终都是那么纯真无邪的样子，相当奇妙。

就像从图画书中跑到现实世界来的人——嗯，这样比喻很恰当。

「你变漂亮一点了？」

她轻轻地歪着头。

她完全没有自觉地打断了别人的话，感觉上只是单纯说出自己想说的话而已。

原来如此……确实很像『公主』。

对我的家人视而不见，一副堂而皇之的行为举止，也有公主的感觉。

老姊他们注视着爱佳。

「哇——好可爱唷！果然有千金小姐的感觉耶，对吧妈咪？」

「嗯，真有气质呢。你说是不是呀，孩子的爸？」

「……对啊。」

喂、喂喂，你们在说些什么呀？

太可怜了，因为你们没见过真正的千金小姐啊。

「没那种事啦。」

爱佳红着脸，挥手否认。

「对啊，没那种事。（我）」

「你不准这样说！！」

啪！

「好痛喔，干嘛啦，一开始不是你自己说的吗？」

「气死我了！」

「不要打我，不要打我啦。」

「「「「「…………」」」」」

一回神，才发现大家正默默地看着我们。

……干嘛突然安静下来啊？

「——恕我切入正题。」

美由纪尖锐的声音，听起来仿佛有些不开心。

「根据我们掌握的消息，美子大人似乎希望住在神乐坂大人的家里。」

「是呀。」

阿姨——爱佳的母亲回答。

「方便请教您理由吗？」

「我就是想住这里啊。」

这回答简单到让人不敢相信她是个成年人。

阿姨带着像娃娃一样的表情，稍微仰起头……接着又恢复本来的姿势。

「因为我想住这里。」

她调整了一下措辞，用敬语重说一次。

不知道该说她是想法太过超脱，还是对很多事物都视若无睹。

就连美由纪也不由得有些语塞。站在旁边看着她们，我的胃都快痛起来了。

「非常抱歉，美由纪大人！！」

站在一旁的男子「沙！」地鞠躬。

「呃，就是因为这样……」

他露出亲切的笑容，抬起头来。

这就是所谓的「温柔男」吗？他笑起来的表情，跟爱佳有点神似。

「我太太只要决定了什么，别人说什么她都不会听了……」

「这茶好淡喔。」

此刻正被谈论到的当事人，却只是望着茶杯。大概慢了2拍左右，她才看了看四周——

「爱佳也要住在这里唷，因为我们原本的家就快要没了。」

她像是在告知女儿已经决定的事项。

……咦？她的意思是要把这里当成他们的新家？

「拜托您了！！」

叔叔——爱佳的父亲从沙发上起身，「唰！」地对我爸妈下跪磕头。

「拜托请顺从我太太任性的要求！我们真的要把原本的家卖掉！可是，更重要的是我必须满足我太太任性的要求！她大概三天到三年左右就会腻了！」

这范围会不会太大！

老爸老妈面对这夸张至极的发展，显得一脸茫然。

我转头望向旁边——爱佳满脸通红，那表情就像小孩子看见父母做出丢脸的事一样。

「你在说什么啦，丢脸死了！！」

爱佳朝他走去。

「站起来啦！」

她拉起叔叔的手。

「妈妈也是！」

「你要喝没什么味道的茶吗？」

「不要！！」

她反手将阿姨拉起来。

「？」

「我们回家！」

「我说过了，我要住在这里。」

「英文！？过去式！？我们不住！回家！！」

爱佳用双手拉住双亲，走向电梯。

「啊，爱佳，不可以那么粗鲁地拉妈妈的手唷！还有，妈妈说要住，我们就要住唷！？」

「打扰各位了！！」

爱佳用力地按下电梯的按钮。

电梯门打开。

就在爱佳正准备走进电梯的时候——

「——爱佳。」

我叫住了她。

爱佳转过头来。

「你……接下来打算怎么办？」

「什么怎么办……」

「你们家破产了，房子很快也会被没收吧……你打算怎么办？」

——对啊。

在这里道别之后，这家伙会变成怎样啊？

我爸妈可能不太好意思说出口，但我想他们一定也明白事情为什么会演变成今天这样。要他们去工作，似乎是不可能的。

「我不知道……可是没关系！」

「光靠你这家伙，怎么会没关系。」

「什么嘛！你拿出证据来啊！」

「因为你是傲纯小姐。」

「我才不是傲纯小姐！」

「你那么容易就上当，要是突然到外面去，怎么可能活得下去啊。」

「不试试看怎么会知道呢！我又不是一个人，爸爸和妈妈也在啊，总之……反正就是这样啦！」

「你刚刚瞬间也感到不安了吧？」

「才没有！」

「总之，我不允许。」

「我又不需要你的允许！」

「你啊，给我听好了……」

这时，我突然惊觉。

大家都在注视着我们。

虽然这是理所当然的，但总觉得现场洋溢着一股「……喔？」的奇妙气氛。

「……妈咪。」

「……嗯。」

她们互相点点头，像是达成了什么不太正确的共识。不知为何，我突然想起了崎守小姐。

「有什么关系呢？就让他们住一段时间嘛。」

老妈竟然这么说。

「老实说，我们确实还有空房间啊。」

老姊也点头赞同。

「「没关系吧，爸爸？」」

被两人这么一问，老爸——

「…………」

只能默许了（弱）。

「公人，你们现在在放暑假对吧？」

老妈这么问我。

「对啊。」

「那你从今天开始就留在家里吧。」

「咦？」

「你不在的话，小佳怎么办？」

老姊如此说道。

「什么怎么办……」

不过，丢下这家伙确实有点令人不安。

「好，那就这么决定啰。」

「对啊。」

老妈和老姊点点头。

「「请多多指教啰，小佳?」」

「啊……咦？」

爱佳一脸疑惑。

「谢谢您！！」

叔叔「啪唰！」地以「∧」这种角度鞠躬。

我和爱佳四目相接。

这时我才突然意识到一件事。

——咦？这么说来，我要和这家伙一起住在我家了……？

「不不不，等一———」

「我来安排旅馆。」

美由纪用比平常大的声量说。

「站在本校的立场，我们不能让协助本校担任庶民样本的神乐坂家受到困扰。因此，我们会特别为天空桥家的各位准备最舒适的房间。」

她用不容打断的速度说道，感觉就像冰水流过似的。

「此外，我在此保证，在九条家的协助下，毋须售出贵府上的不动产便能解决问题。」

这套完美的救援计划，听起来像是她临时想出来的。

美由纪带着充满绝对自信的表情，仿佛在说着「一定不会有任何怨言」。

「那么，和真大人、美子大人、爱佳大人，我们走吧。」

「不要。（美子）」

她的态度斩钉截铁得令人吃惊。

「我就是要待在这里。」

阿姨对美由纪说完后，稍微抬起头……接着又恢复本来的姿势。

「我希望能待在这里。」

她修正了几个字。

「对不起，美由纪大人！！」

叔叔「咻——！」地在地板上滑行，以滑垒的方式跪下磕头。

「一旦我太太这么说，我们就没有选择的余地了！」

接着他转向老妈，「沙！」地举起手。

「神乐坂家的各位，请多多指教了！」

「！如果各位不接受我们的提议，执意要住在神乐坂家，并对神乐坂家造成困扰的话……」

美由纪的声音变得像巨大的冰块一样沉重。

「站在九条家的立场……我们不得不考虑所有可能的处置方式。」

她的声音充满了权威。

美由纪全身散发出支配者的气息，让我那没有免疫力的家人们不自觉地感到畏怯。

可是……其实美由纪没有必要为了这个问题这么生气呀。为什么呢？

「没用的，美由纪大人。」

叔叔仰望着美由纪。

「我们已经一无所有，因此九条家的压力不会影响我们。」

他的脸上浮现无惧的笑容。

他与刚才截然不同，表情多了几分锐利，又或者该说他已经做好觉悟了。

「只要我太太说她要这么做，无论如何，我都会达到她的要求！因为我爱她！！欸，美子，你有在听吧！？」

他露出骄傲的微笑转过头去，但太太却对放在桌上的黄页电话簿大感兴趣。

「那本书叫做黄页电话簿，上面写着很多店家的电话号码唷！」

叔叔这么告诉她，接着又抬头望向美由纪。

「还是您打算把我们扔进东京湾？」

「…………」

「对嘛！啊，还有，刚才您说的『协助』，就务必拜托您了！因为我想尽量让我太太过得奢侈一点！否则，我们可能一辈子都要待在这个家了……您不希望这种事情发生对吧，美由纪大人？」

「——唔。」

「果然是这样！没错、没错，我大概已经猜到了唷。」

发生什么事了？叔叔在美由纪面前竟然占了上风。

「总之，为了我们双方，一切就拜托您了。您觉得我的手段太肮脏吗？是的，只要是为了太太，我什么都做得出来。因为——我爱她！！」

他带着帅气的表情转过头去。

「哎呀。上面写着很多店家的电话号码呢。」

天空桥太太一边翻着电话簿，一边喃喃说道。看来她刚才根本没在听她先生的说明。

「类别和店名都是依照日文五十音排序的唷！」

他不气馁地说，接着第三次抬头望着美由纪。

「就是这样！」

「…………」

美由纪皱起眉头。

接着，她转过身————消失在楼梯的尽头。

不久，耳边传来像是在讲电话似的窸窸窣窣声。「我叫你做就做」这句就算了，但「刑法那边也给我想想办法」这句话，想必一定是我听错了吧。

「我突然有急事，今天就先告辞了。」

美由纪回来后，便向大家道别。

接着，她带着黑江小姐走进电梯。这时我才察觉「啊，原来黑江小姐也在啊」。

她们两人维持着鞠躬的姿势，而电梯门缓缓地关了起来。

「太好了，美子！我的幸运女神！！」

叔叔抱住他的太太。

「夸奖我！欸，夸奖我嘛！」

看起来活像只摇着尾巴的大型犬。

阿姨淡淡地把黄页电话簿和住宅电话簿放在黏着她的先生头上。

这时，我听见了爱佳的叹息声。

我一转过头去，便和爱佳四目相接。

「「…………」」

我不经意地将视线移开。

随之映入眼帘的却是——正露出邪恶的笑容，望着我们的老姊和老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