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小鬼杀手,前往漩涡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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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章 『小鬼杀手,前往漩涡之中』
那只哥布林之所以靠近水井,并没有特别的理由。
他确实口渴了。但主要原因是讨厌那只逞威风的巨魔。
只不过稍微强了点就整天颐指气使,谁受得了。
结果还不是把工作都丢给我们做。也找不到什么乐子。麻烦得要命。
其他家伙都笨到乖乖听话干活,所以自己休息一下也无所谓吧。
打混摸鱼、抱怨骂人这点小事,大家都在做,又不会怎样。
没那么严重吧──……
因此就算他拉起井里的吊桶时觉得特别重,也没去思考原因为何,只懂得诅咒神明。
「!?」
一只手臂突然伸出水井,掐住他的喉咙,挤出模糊不清的喀嚓声,令他失去意识。
尽管如此,直到死前,他仍不觉得自己有错。
哥布林的尸体就这样被拖入井中,伴随平静的水声下沉。
掉在身旁的尸骸,吓得牧牛妹「咿!」地叫了一声,他的注意力却完全放在观察四周。
他──哥布林杀手观察着。
「好。上来。」
从井里爬出来的他,滴着水确认一片寂静的周围。
接着低声呼唤,牧牛妹轻轻点头,提心吊胆地抓着绳子往上爬。
虽说上头有岩钉,水井的内壁依旧很滑,身体又因为恐惧及紧张变得极度僵硬。
明明差一点就能爬上去,她却动弹不得时,皮护手一把抓住手腕,硬将她拉了上来。
「啊…………谢谢。」
「嗯。」
他没有再说什么,弯下腰迅速迈步而出。
虽然没说话,牧牛妹从那动作看出他在叫自己跟上,便跟在后头。
或许是因为完全没想过要分别行动吧,她显得言听计从。
从不远却也不近的村庄中,传来气势十足的怒吼声。
显然是那只怪物率领着哥布林在大叫。时间所剩无几。
由于他前进的方向与声音来源相反,牧牛妹稍微期待了一下是要逃跑。
当然是在明知会落空的前提下期待着。
他不会放哥布林活着回去。刚才不是说过了吗?
「…………池塘……?」
「对。」
不久后,他们抵达之前来过的那座结冰的池塘。
他蹲下来拔出小刀,反手握住,朝水面挥下。
牧牛妹不晓得该做什么,一屁股坐到他旁边。
她抖了抖湿掉的身体──拜戒指所赐,明明没冷到才对。
──对了,得赶快擦干。
刚才他说过的话于脑海重现。否则会冻伤。
话虽如此,她不好意思在这边脱掉衣服,所以只有尽量把下摆之类的部分拧干。
水纷纷滴落。衣服黏在肌肤上,不太舒服,湿掉的头发好重。
「……你不用吗?」
「不用什么。」
「不用擦干身体?」
嗯。他缓缓摇头,语气听起来像在想事情。
「不必。很快就会暖起来。」语毕,又简短补充一句:「很快。」
「是吗……?」
她经常不理解他说的话是什么意思。
牧牛妹抱着双膝缩成一团,微微摇晃身体,以驱散寒意。
不对,比起觉得寒冷……也许更接近出于恐惧的行为。
隔着湿掉的衣服,能感觉到些许自己的体温。
但这点温度实在太过微弱,不足以当成令人安心的依靠。
「欸……」
因此,最后她拘谨地朝他的背影呼唤。只有这个选择。
「什么事。」
他没有回头,继续动手,低声回答。
牧牛妹不晓得这个问题能不能问,思考着该如何开口,然后把额头埋进双膝之间:
「那只怪物说……你杀了他哥……」
「嗯。」
「真的?」
牧牛妹吞了口口水,小声询问。他回答得很干脆。
「不记得。」
「那是……误会吗。认错人了……?」
「那些家伙也不会记得自己杀过谁。」
牧牛妹的问题,也蕴含些微的期待。
他则一口否定。
「『谁管那么多』。」
这样呀。牧牛妹咕哝了一句。说得也是。
过没多久,他用小刀调整挖出来的冰块形状,扔给牧牛妹。
「哇!」
牧牛妹被冰得忍不住尖叫,他扔给她一块比较没那么湿的布。
「帮我擦亮。」
「这、这个吗?」
「还要再做几个。」
「嗯、嗯。知道了……」
之后呢?牧牛妹吞回这个问题,照他所说动起手来。
他也默默凿冰。
然而,不晓得过了多久。
牧牛妹放下不知道第几块冰砖时,他忽然抬起脸。
「风雪停了。」
「对耶……」
牧牛妹眨眨眼,仰望天空。
遮蔽天空的白云另一侧,透出同为白色的太阳。
「我从没期待过神骰出的点数,但……」
这是个好机会。他咕哝了一句,抱着牧牛妹擦好的几块冰砖站起来。
「我去。」他简短地说。「你离开这个村庄。」
「咦……」
牧牛妹眨眨眼,睫毛上的霜发出清脆的啪哩啪哩声。
「我去引起骚动。他们的注意力会集中过来。若是其他巢穴,可能会有几只逃掉……」
他重新抱好滑溜溜的冰砖,在口中喃喃自语村里的地形后,用依然淡漠的语气说:
「值得庆幸的是,那个不知叫什么名字的怪物不会允许。你应该能成功逃离。」
她早已料到他会这么说。
之前,两人为了逃跑而奔走;现在,他要为了杀戮而前行。
一如往常。
「……嗯。」
因此,牧牛妹没有抵抗,点头答应。一如往常。
「那我得回去……准备一桌温暖的料理才行呢。」
「嗯。」
他简短回应,在积雪的道路上缓慢前进。神奇的是,听不见脚步声。
牧牛妹紧盯着逐渐远去的背影。开口,又合上。
该说些什么?不会对他造成负担的话语。加油?她老是在讲这句。
想问的事。希望他说的话。牧牛妹逡巡过后,用仿佛会被风声盖过的声音问:
「你会回来吧?」
他没有停下脚步,默默向前。
肯定是没听见。那就没办法了。
牧牛妹轻轻抹了下眼角,点头,缓缓转身。
必须快点逃──找个村落通知这件事,找救兵来。
她开始小跑步,此时,背后传来声响。
「我没打算输。」
简短、低沉、淡漠,他的话语。
没错,一直以来都是这样。
──受不了,一点都不明白人家的心情。
她吐出一口气,绷紧微微扬起的嘴角,于雪中奔跑。
§
占据村里的广场,还让俘虏及手下随侍在侧,巨魔心中依然只有不满。
「GOROGB!」
「GGOBOGGGR!」
哥布林正发出刺耳的笑声,尽情蹂躏俘虏。
若不好好盯着,他们会不小心做过头把俘虏弄死,小鬼是不懂节制的。
现在也是这样。他们奸笑着举起刀,巨魔因此朝那边瞪过去,让小鬼闭上嘴巴。
──真是,哥布林这种生物,比喽啰还没用。
明明不打算乖乖听从指示,只要他一散发怒气,却又会立刻过来拍马屁。
然后八成在心里吐出舌头嘲笑他。那就是哥布林。
──狗头人还比较好,至少没心机。
他在内心唾骂某个种族的兽人,愤怒地望向手下。
但他们住在矿山,不太适合在地上做事──……
到头来,巨魔只有这群小鬼可以使唤,这更加令他感到不悦。
「真慢……!快到吾宣布的时限啰……!」
抬头一看,可憎的太阳挂在点缀着白云的蓝天上,光辉灿烂,灼烧双目。
暴风雪停了,不晓得栖息在那座山上的愚蠢巨人和冰之魔女在搞什么鬼。
这件事对巨魔来说同样令人烦躁,用身体把椅子压得吱嘎作响。
每个家伙都是这副死样子──每个家伙都是这副死样子……!
「GOBGR!GOOBOGR!」
「烦死了!」
一面鞠躬一面走过来的小鬼──大概是想上前观察他心情如何──被巨魔一脚踹飞。
那只小鬼搬来的壶掉在脚边,巨魔把它捡了起来。
是用黏土盖住的酒壶。摇晃几下听得见水声,可见里头有装东西。
巨魔剥掉黏土,一口喝光壶内的酒。
「冒险者还没来啊……!」
「……GOBBG。」
「混帐东西,怕了吗……」
小鬼们看他的眼神,带着扭曲的服从及轻蔑,巨魔不予理会,扔掉空空如也的酒壶。
既然时限将至,那也没办法。代表那个冒险者是个卑鄙又胆小的弱者。
只要把该做的事做完,攻进城镇、揪出那家伙,让他死在无法想像的耻辱下不就得了?
在他面前杀光、侵犯、吃掉他的家人,折磨到那家伙求他杀了自己,再杀掉。
一根根折断全身的骨头也不错。
悲惨的呼救声,会变成要人快点杀掉他的哀求声。
巨魔舔了下沾上酒的嘴唇,抓住战锤站起来。
「你们似乎被抛弃啰。」
听见这句话,被钉在木头上的女性依然没什么反应。
只有发出微弱的「啊」或「呜」声,身体冷得微微颤抖。
不过,巨魔发现了。
女人黯淡无光的双眼,有了些微的动摇。
人类终究只有这点程度。尽管心里有求死的念头、放弃了一切,实际上却并非如此。
巨魔嗤之以鼻,双手握紧战锤。
「要先杀哪个,这点要求吾倒是可以答应喔?」
他当然没打算让她们死得轻松。两名女子目光相交。
想快点死。却又不想死。另一人先吧。可是我不想讲这种话。
「怎么?无法决定吗?」
看到这副可悲的模样,巨魔不屑地笑了,抬起下巴催促哥布林。
「GBOORG!」
「GBG!GOORGB!」
刚才的不满不晓得跑哪去了。丑陋的小鬼们带着下流笑容,涌向两名女子。
纠缠在脚下的气息,吓得她们发出僵硬的尖叫声,哀求着「不要」。
「不快点决定,就由那群家伙处理。那个冒险者见到你们的尸体,也会后悔万──」
唰。踢散白雪的短促脚步声响起。
「…………!?」
哥布林没有停止动作。但巨魔看见了。女人也愣愣地抬起脸。
一道黑影。
从到处都是损坏、崩塌房屋的废村中,朝这里接近。
踩着大剌剌又从容不迫步伐的,是一名打扮寒酸的冒险者。
肮脏的皮甲、廉价的铁盔。腰间挂着一把不长不短的剑,手上绑着一面小圆盾。
──兄长就是被那小子杀掉的吗?此外,听说还有个小丫头跟他在一块……
算了。反正是哥布林的报告,不值得信任。
巨魔满足地说,用手势制止发出低吼声、随时要扑上去的小鬼。
「亏你有种单独前来。虽然晚了一些……就原谅你吧。」
男人一语不发。看起来只是杵在那里,铁盔也没动。
怕了吗?巨魔哼笑出声。也罢。那样也无所谓。
「吾和你不同。只要以人质为盾,不费吹灰之力就杀得了你。但这样毫无意义。」
巨魔缓缓举起战锤,姿态威风地指向那名冒险者:
「就赏给你抵抗的机会。努力死得壮烈点,让吾替胞兄报仇雪恨吧。」
「虽不晓得你误会了什么。」
那名男子冷静地宣言。
「要死的是你们,我才是杀的一方。」
「很能吠嘛,冒险者!」
巨魔一声令下,哥布林们便发出怪声袭向冒险者。
哥布林杀手抽出剑,冲进漩涡之中。
战斗揭开序幕。
§
「喔喔!」
「GOROGB!?」
哥布林杀手的剑闪切开哥布林的鼻尖。
他踹倒喷出脏血,按着脸挣扎的小鬼,上前。
「GOROOOGB!」
「哼……!」
接着用左手的盾殴打扑过来的小鬼。
「GORGGB!?GOOORGB!?」
锐利的边缘砸烂双眼,哥布林惨叫着仰倒在雪地上。
不论是第一只或第二只,即使没死,肯定也无法正常地活着。
虽然正常一词,一点都不适用于小鬼的一生──……
「…………」
哥布林杀手双手拿好滴着鲜血的武器,原地转了一圈,瞪向周遭的敌人。
「GOROO……!」
「GBGR……GBBG!」
哥布林一步、两步后退,声音仿佛是从喉间挤出来的。
──此乃不可能发生的现象。
敌人只有一名,而他们数量较多。后面还有个爱逞威风的大个子。
那么冒险者要嘛害怕,要嘛就是自暴自弃才会冲入敌阵。
冒险者不脱这两种──因为冒险者很蠢。
对哥布林来说,自己以外的家伙全部又傻又蠢。毫无例外。
因此他们感到焦虑。感到畏惧。明明不傻不蠢的只有自己才对。
哥布林以哥布林杀手为中心,逐渐围成一个奇妙的圆。
他们心里总是怀着「只有自己不会变成那样」、毫无根据的自信。
而这自以为是的观念,稍稍替换成了「只有自己不想变成那样」的胆怯。
勇敢又不知恐惧为何物的哥布林,遍寻世界也找不着吧。
满脑子只有自己单方面获利、骄矜狂妄、嘲笑对手的想法。
若非如此,又如何会去袭击人类?如何会从人类身上掠夺?
「GOORGBB!?」
一只小鬼从背后偷袭,哥布林杀手看都没看一眼,用反手握持的剑扎中他的腹部。
腹部被搅成一团乱的哥布林,内脏掉了出来,痛得倒在地上大哭。
哥布林杀手前进一步,哥布林也后退一步。
雪停了。风也停了。
将化为废墟的村庄抹成白色的雪,被肮脏的鲜血染红,覆盖不掉。
「GOBR……」
「GBBBRG……」
小鬼害怕地面面相觑。
跟想像中不一样。要一起上吗?可是谁带头?
狡猾又奸诈的互相牵制。好处最多的是第二或第三个。谁都不想当第一个。
不过──……
「到底在怕什么,这帮该死的小鬼……!」
坐在包围网外围的一只哥布林,被巨大战锤砸烂,连惨叫的时间都没有。
不用说,当然是巨魔下的手。
怪物烦躁地挥舞巨锤,甩飞黏在上面的鲜血及肉片,狰狞地露出利牙。
「要是连打头阵都做不到,干脆让吾开膛剖腹当作热身算了!」
面对仇敌,巨魔激动起来,因战意而热血沸腾。他目露凶光,对小鬼施压。
「GGOORG!」
「GOR!GGOOBOG!」
被敌人前后包夹,哥布林忍不住纷纷大叫。
再不一起进攻,等待他们的只有死亡。不想死。这点谁都一样。
会变成这样,肯定也全是那个冒险者害的──……
而他不可能放过这一瞬间的空档。
「蠢货。」
哥布林杀手简短骂道,用盾牌撞开敌人,杀进包围网内侧。
体格与装备导致的重量差距,对一、两只小鬼来说绝对是无法抵抗的冲击。
「GOOBG!?」
哥布林杀手直接往承受不住撞击力道而倒地的哥布林身上踩去,踩断两、三根骨头,继续向前。
「GRGG!?BGO!?」
「GOOROGOGO!」
小鬼也受不了了,以半是拿伙伴当挡箭牌的形式,袭向冒险者。
反正那家伙的攻击一定会先打中其他哥布林,用不着担心。到时再趁机杀掉他就──!
「一……!」
「GOOBG!?」
没错。
哥布林杀手的剑,贯穿不幸地站在最前方的小鬼咽喉。
第二、第三只小鬼,嘲笑着因自己吐出的血泡窒息而亡的同胞,扑向哥布林杀手。
「GOR!?」
「GBBGR!?」
然而──……
举起的棍棒砸到身后的友军,哥布林气急败坏地踹倒前面那家伙。
乱挥的大刀刺中附近同伴的肩膀,害他痛叫一声揍向那只哥布林。
「哼!」
「GOOBOGR!?」
这段期间,哥布林杀手仍在朝圆圈外侧进攻。
他挥舞还插着尸体的剑,放开手,同时撞飞两、三只小鬼。
向前踏出一步,用空出来的右手殴打哥布林的脸。
接着趁小鬼惨叫着向后仰时,抢走插在腰带上的剑,掷向内侧某一只。
「GRGB!?」
「二!」
喉咙长出一把剑的哥布林应声倒地。哥布林杀手拿他当踏脚石,不断向前跑。
踩住敌人,跳跃。高度不能高。滞空时间要短。在空中无法行动的期间,会成为破绽。
「GOOG!?」
「这样就三!」
他在着地同时踩扁哥布林,压断脊髓。但还没结束。
小鬼们立刻蜂拥而上,一边用武器互相攻击、互相怒骂、互相争执。
哥布林杀手维持降落时的低姿势,迅速踢腿一扫。
「GOBGR!?」
附近那只倒楣的哥布林失去平衡──背后当然是他的同伴。
那么,会发生什么事?
「GR!GOROOGB!?」
「GOBB!?」
想也知道会被踩到。而踩人的一方也失去平衡,向后倒下。后面又是?
「GOROG!?」
「GOOBGGG!?」
摔倒、被践踏、挣扎、大闹、受到波及,又有几只跟着摔倒。
哥布林杀手以低姿势冲出来,瞬间通过这团混乱。
「GOOB!?」
还不忘向躺在地上挣扎的一只哥布林借来棍棒。
「混帐,这帮废物小鬼……!数量这么多,还搞得如此难堪!」
他听着那只不知叫什么的怪物在远方怒吼,击碎第四只小鬼的头盖骨。
「GOBBG!?」
四。他顺势弹刀──举起棍棒,挡开敌人的攻势,再往前一挥扔出去。
武器被高高击飞的小鬼踉跄着撞上同伴。
怒骂声传来,哥布林停止动作。
哥布林杀手捡起那只哥布林掉的短枪,乱枪打鸟地射出。
「GOBBGRRG!?」
胸口被枪尖刺中的小鬼,拉着同伴一起倒地。
而他们推开尸体的那瞬间,又停止动作了。
哥布林杀手把小鬼掉在地上的武器尽数捡起,朝四面八方投射。
全是同样的动作。
真是,放眼望去尽是哥布林。随便朝他们挥出武器就会死。
在平地与大军正面对决、将其歼灭,哥布林杀手没这个能耐。
然而,哥布林也不可能有办法像正规军队那样战斗。
所以才说──只要没有哥布林王!
「GOOGG!?」
「这样就,十二!」
哥布林杀手明显控制着敌意。
内讧。焦躁。恐惧。愤怒。令混沌如骨牌似的扩散开来。
就这样,哥布林杀手咬破了杂乱无章的包围网。
「冒险者!」
等待他的是那只强大的怪物。
哥布林杀手宛如妖精弓手射出的箭,直线奔向前方,定睛凝视。
想必夺走了许多性命的巨锤。反射雪光散发钝重光芒的金属块。
恐怕足以一击致命。
不能期待像之前那场战斗那样捡回一命。
相对的,他拥有的是棍棒、圆盾、放在杂物袋中的几样装备。
──没有问题。
哥布林杀手摆出仿佛要匍匐在地的姿势,加快速度。
「死吧!」
战锤挥下。发出撕裂空气的风声,试图一击打碎他的头盖骨到背骨。
哥布林杀手在这一刻,以双手敲向地面。
混入泥土、染上褐色脏污的雪溅起,如同水花。
不晓得是战锤的威力所致,还是因为他紧急煞车。
无论如何,结果一目了然。
千钧一发之际,战锤钝重的光,在哥布林杀手眼前埋进地面。
──好软!
巨魔使劲想把锤子从泥泞中拔出,哥布林杀手趁隙跳跃。
宛如妖精弓手射出的箭,变换轨道。
「呶喔喔喔!」
恨之入骨的敌人拿自己引以为傲的武器当踏台──蹬了一下,跨过自己的身体。
对巨魔而言,这是何等的屈辱啊。
他重新用双手拿好战锤,迎击装备寒酸的冒险者。
然而,哥布林杀手对不知其名的怪物的情绪一点兴趣也没有。理所当然。
他在降落的同时于地面翻滚以减缓冲击,接着起身,上前。
因为这只怪物──甚至连哥布林,都不是他的目标。
「啊……」
「还活着吧。」
声音微弱。哥布林杀手简短回应。被钉在十字架上的俘虏少女眨了下眼。
背后传来哥布林和巨魔响彻四周的怒吼声。时间所剩无几。
他将这宝贵的空档,用在说一句话上。
「虽然会痛,这样就解脱了。」
「……咿。」
少女无力地点头。哥布林杀手残酷又机械性地,将她从十字架上扯下来。
「呜、啊……!?」
打穿身体的钉子撕裂肉的痛楚,令少女痛得挣扎。哥布林杀手将她扛在肩上。
还有一个。前去拯救另一人的前一刻,他往旁边跳跃,在雪地上滚了一圈。
「混帐东西!还有闲情逸致管区区俘虏,看来你挺从容的嘛!」
「也不是。」
巨魔挥下战锤大吼,一副光凭视线……光凭狰狞的笑容就足以取人性命的模样。
哥布林杀手低声回应,同时抽出放在杂物袋里的手。
「嘎啊啊!?」
碎石子般的物体发出清脆声响,击中巨魔的脸,红色粉末如雪花飞散。
巨魔立刻哀号着按住脸,身体后仰。
用蛋壳装辣椒粉做成的催泪弹。不论何种怪物,只要有眼、鼻、口就能攻击。
「这根本是,小鬼头的……恶作剧!」
被小看了。被嘲弄了。简直像哥布林对弱者做的那样。
巨魔在字面及譬喻的意义上都杀红了眼,仅靠着一身蛮力挥动战锤。
「GOROOGB!?」
「GOB!?GOGR!?」
砸烂肉块的触感。但那是被哥布林杀手抓来当替死鬼的哥布林。
哥布林杀手用盾牌将哥布林推向巨魔,就这样奔向另一位俘虏。
在背负着一人的状态下,光论速度根本无从比较。
不过这里已经是包围网之外。巨魔正烦躁地大吼,挥动武器。
哥布林们只敢在一旁远远看着,哥布林杀手彻底利用了这个状况。
「走。」
「……好、的。」
另一位少女同样如此回应,被硬扯下来的痛楚,也靠咬住嘴唇忍过了。
这样俘虏就都救出了。哥布林杀手把她们当成桶子扛在肩上,望向敌人。
自己的动作已经变得迟缓。有只手空不出来。无法使用武器。若要交战八成会输。
其实没必要救她们。大可见死不救。但他从来没考虑过这个选项。
如果要问做还是不做,就去做。这是师父给他的第一个教诲。
「愚蠢的冒险者……你打算这样送死吗。」
巨魔总算拨掉跑进眼里的催泪弹粉末,露出鲨鱼般的扭曲笑容。
哥布林说过,凡人很愚蠢。确实如此。
不晓得是基于自身的心情还是世间的评价,总之他们会在意这些因素,试图拯救人质。
虽然也有人会表现得像个恶徒,选择将人质舍弃──那种家伙迟早也会被秩序排挤。
这名冒险者属于哪一方,连巨魔都一眼能辨。
而让这样的人坠入绝望深渊,对于不祈祷者而言乃无上的喜悦。
「行。吾就如你所愿,当着这两个丫头的面杀了你。可惜啊,救兵竟是如此愚昧──……」
巨魔缓步前行。哥布林杀手没有回应。
他只是抬头看着天空,看着在点缀着白云的蓝天上,绽放强光的太阳。
太阳即将攀上天顶。即使在这个季节,也是日照最强烈的时候。
──他就在等这一刻。
「GGBBOOR!?」
其中一只哥布林发出困惑声。另外几只也跟着抬头仰望天空。
是烟。在冒烟。热气乘风而来。血红色的舌头舔拭着天空。
是火。是火焰。
「GORG!?」
「GGOOBOR!?」
「什……!」
巨魔哑口无言。村里到处都起火了。
他无视正在为失火一事互相卸责的哥布林,把手中的战锤柄握得吱嘎作响。
──那家伙还有同伙吗!?
巨魔睁大眼睛瞪着他,哥布林杀手不屑地开口:
「谁会跟你们这些家伙堂堂正正战斗。」
乘风吹来的烟,已经开始笼罩这座村落的广场。
面对宛如一层晕开的淡墨的烟雾,连能看穿黑暗的双眼都派不上用场。
他们是靠热度感应敌人的位置。只要用带着高温的烟雾阻挡视线……就无用武之地。
巨魔不可能知道。
村里各个角落,都放着哥布林杀手凿出来,由牧牛妹擦亮的冰砖。
在对方布阵等待他出现的期间,哥布林杀手默默设置好了陷阱。
透过冰块集中的光,热度足以点燃物品。
就算在雪中,房屋干燥的木材、雪下的树枝──都能烧得很旺。
这名男子,熟知如何遮蔽哥布林能在黑暗中视物的眼睛。
「我不知道你是什么怪物,但。」
哥布林因混乱及恐惧嚷嚷着,巨魔用气得发抖的拳头握紧战锤。
弥漫四周的烟雾。扬起的粉尘、火星。
那名冒险者在混入其中、消去身姿之际,淡漠地宣言了。
用一如往常,低沉且无机质的嗓音:
「哥布林,就该全部杀光。」
§
黑烟缭绕的火焰中,哥布林杀手背着两名女子不断奔跑。
「GOORGB!」
「GB!GOR!」
四周传来丑陋小鬼的叫声。尽管他们拥有暗视的能力,依然看不穿热烟。
巨魔似乎也一样,击碎周围废墟的巨响,与发狂的怒吼声一同响起。
每当听见这个声音,被他扛在肩上的两位少女就会绷紧身体,哥布林杀手却没有理会。
时间宝贵,一秒也好,一瞬也好。本来就已经在数量方面占下风,没必要放弃优势。
哥布林杀手放开肩上的少女一瞬间,手伸进杂物袋中摸索。
里面塞满小石子,他抓住削尖的石头往后方撒。
「GOORGB?」
「GGBB!?」
紧接着便传来追在身后──虽然他们看不见他──的小鬼惨叫。
脚受伤,移动速度会随之下降。很难从火焰中逃生。
──这样就能解决掉几只。
接着,他捡起手边的小石子随意一扔。石头砸中金属,用力弹开。
「GGOOBR!」
「GORB!GGBRO!」
听见几只哥布林往声音来源跑去的脚步声。
哥布林杀手迅速朝那个方向掷出短剑。
「GOOBRG!?」
哀号。恐怕是剑刃刺中喉咙了。他很清楚这个高度。
哥布林杀手习惯在看不见敌人的状况下战斗,然而,哥布林不同。
他们作梦都想不到,自己会落得这种下场。
──没有不夺去对方优势的道理。
哥布林杀手如此判断,满意于这个结果。
他趁哥布林陷入混乱大吵大闹时,奔向他视为目的地的水井。
「现在要把你们放下去。」
「……咦。」
恐惧的声音。小鬼杀手低声说道「不必担心」,将戒指戴在她们缠着绷带的手指上。
「可以呼吸。也不会被找到。在这里躲好,等待,直到外面安静下来。」
「……好……的。」
看见她们点头,他让两人坐进水桶,用吊索放入井里。
一声、两声,沉甸甸的物体沉入水中的声响传来。
四周的哥布林根本无暇顾及这边。应该没被听见。
──这样就行了。
只要青梅竹马回去通知别人,就会有冒险者赶来这。
状况如此严重,不可能派连搜索生还者都不懂的愚蠢冒险者过来。
如此一来,就算他死了,那两位少女也会得救──……
「…………唔。」
思及此,哥布林杀手低声沉吟。
自己会死。这是该设想到的情况,事到如今也没什么好多提的。
但,牧牛妹、女神官、柜台小姐、伙伴及友人的面容,突然浮现脑海。
他们会伤心吗?恐怕会。其他人也是。但冒险者丢掉性命,是稀松平常的事。
他们肯定会喝酒、聊天、欢笑,总有一天回归平凡的日常。
正合我意。他喃喃自语着。没有比这更好的结果。被当成一位冒险者看待!
「但,不是今天。」
哥布林杀手将幸福的想像抛到脑后,立刻面对现实。
死亡这件事本身是该接受没错,但他不打算求死。两者之间相去甚远。
「那么……」
他检查自己的武器、装备,思考牢记在脑海的村庄地形及现在位置。
「GGBORB!」
「GOROOBG!」
哥布林的叫声从四面八方传来。没什么意义。不过听得见巨魔的怒骂声。
「怕了吗,冒险者!耍这种下三滥伎俩……你这个不靠手段就赢不了吾兄的弱兵!」
「没错。」
虽然不知道他哥是谁,但没道理不这么做,因此他说的肯定没错。
哥布林杀手抓起脚边快要融化的雪与泥,扔向怒骂声的来源。
水溅起的声音,立刻被巨魔震耳欲聋的怒吼盖过。
「在那里吗!」
「没错。」
他又说了一遍,像要逃走似的转身狂奔。
向前跑,向前跑,向前跑,向前跑。如同一把斩裂烟雾的剑,朝着那一点迈进。
小鬼们──连那个不知道叫什么的怪物,显然都没掌握住村里的地形。
──果然很蠢。
怪物们连目标在朝哪移动都不清楚,就跟在他后面跑。
没多久,烟雾忽然散去。
大概是因为他移动到了不足以让烟雾弥漫的辽阔场所。
巨魔像要驱散眼前的黑烟般眨了下眼,用力踏出一步,地面剧烈摇晃。
不出所料,那名冒险者就在那儿。
穿戴肮脏的皮甲、廉价的铁盔。拿着一把不长不短的剑,手上绑着一面小圆盾。
是个穿着寒酸的男人,连新手冒险者都会用更像样点的装备吧。
「那两个丫头怎么了!冒险者!」
哥布林杀手没有回答,像在计算距离般拖着脚缓缓后退。
巨魔似乎将这个行为视为恐惧,仿佛发现了将要咬死的对象,露出狰狞的笑。
「吾看八成是因为成了负担,就被你抛下了吧!多么难看啊!」
哥布林杀手在铁盔里低声沉吟。小鬼正从巨魔身后涌出。
数量比想像中还多。推测是在火与烟中,靠耍小聪明从上司的战锤下逃过一劫的。
因此哥布林杀手又退了一步。巨魔逼近他,哥布林跟在后头。
「GOOBORG!」
「GGBRG!」
小鬼们看着彼此,窃笑着交头接耳。
那个冒险者死定了。之后只能任凭他们处置。自己活下来了。可以领赏。不会有错。
对哥布林来说,这是极其正常的想法。
小鬼毫不怀疑自己的才能,觉得自己理应得到与功劳相符的奖励。
为此更需要狠狠教训这个冒险者。
头不错,不然就一、两根手指。需要证据证明自己杀了他、摧毁了他。
不,从握有证据的家伙手中抢走也行。
哥布林们互相牵制,观察情况,团团围住冒险者。
「…………」
哥布林杀手像要用单手剑刺向前方般将其拔出,瞪向周围。
剑尖在空中画了个圈威吓小鬼。只要他们同时攻过来就完了。显而易见。
他一面计算敌我之间逐渐缩短的距离,又退后一步。
巨魔则走向前,在包围他的哥布林群体中开出一条路。
手握如果从正上方挥下,肯定会砸烂身体、夺走人命的巨大战锤。
巨魔气势汹汹地挥舞着它,巨锤像要蹂躏冒险者般划过天空。
「龌龊的冒险者鼠辈……放弃挣扎,像棺材上的钉子那样受死吧!」
「有个疑问。」
哥布林杀手简短地说。他搜着杂物袋,将某样装备握在手中。
「你那个兄弟,也是一无是处,只懂乱挥武器?」
「……!?」
巨魔不理解这个问题的意图,但他感觉到其中蕴含的侮蔑,瞪大双眼。
这样我就有印象了。冒险者接着说。在水之都地下的,某只巨大哥布林。
「但,」哥布林杀手纳闷地嘀咕道。「你看起来不像哥布林。」
「你、你这混帐啊啊啊啊啊──!」
战锤的一击击碎地面,发出轰然巨响。
雪与冰溅起,哥布林杀手跃向后方。
巨魔甩去沾到武器上的霜,恨意十足地大吼。
「本以为对你这种小角色,用不着祭出这招……!」
他高高举起食指。哥布林杀手透过铁盔看见,那里亮起了光。
「『卡利奔克尔斯』……『克雷斯肯特』…………!」
他高声咏唱,魔力在大气中凝聚,酝酿热气。
光转变为火焰,火焰膨胀成球体,火势增强,烘干空气,熊熊燃烧。
热度足以致命的火球,绽放出红、蓝、白的光辉,在灰色天空下照亮旷野。
冰雪消融,蒸气弥漫。哥布林杀手弯下腰,摆好架式。
再怎么耀眼,都比不过那孩子的光芒。
「『『雅克塔』……!?」
接着,正当巨魔准备射出火球时。
「什、么……!?」
地面下沉了。
不,是他的脚下沉了。
巨魔因此目测错误,扔出去的火球往其他方向坠落──同样陷进地面。伴随高温的蒸气。
怎么可能。巨魔眨眼观察周围,异变不仅限于他的脚下。
「GBOORGB!?」
「GOBR!?GOORGB!?」
哥布林溺水了。
不只双脚,连胸口、脖子都陷进地面,只剩不停乱挥的手显露在外。
──地面?
这时巨魔才意识到那刺骨的冰冷,令身体冻结的寒意。
这不是地面。这不是地面!这是──这是水!
「冒、冒险者……啊!」
巨魔寻找仇敌的身影,仿佛要寻求解答。然而,他忽然消失了。
「嘎、啊啊啊啊啊啊……!」
如此信赖的战锤,如今成了沉重的负担,将巨魔巨大的身躯拖进水里。
巨魔宛如被溺毙的小鬼掩盖住,沉入昏暗的水中,逐渐消失。
哥布林杀手在水边看着整个过程。
他事先跳进了刚才凿冰挖出来的洞。
「呼吸」戒指于他的手中闪耀光辉。微弱的灯火维系了他的生命。
事实上,无论使用魔法还是战锤的一击,池塘的冰碎掉,显然都会酿成这个后果。
只要明白这点──就能预先跳进水中。不会因不知所措而沉下去溺毙。
连着那群哥布林一起一网打尽──不,村里可能还有幸存的残党。
他抓住岸边的草,勉强拉起湿透的身体,爬上陆地。
趴在地上大口吐气,仰躺下来调整呼吸。
身体异常沉重。是因为疲劳吗?肯定是。再加上寒冷。累得要命。
「…………」
他深深换了两、三次气,摇摇晃晃地起身。
一步也不想动,可是不得不动。那么就只能动起来了。
凡事都看要做还是不做,而非能不能做到。
当前的状况不容他计算数量。剩下多少只小鬼也不清楚。
而哥布林杀手有必要将其尽数歼灭。
「……走吧。」
仔细一看,村中仍持续冒出黑烟,小鬼的哀号声回荡着。
那两位少女还躲在井里,没被发现。但他并没有因此想让她们久候。
他一直在让青梅竹马等他。至少今天总该早点回去吧。
「叫什么来着……」
──……那只怪物。
哥布林杀手沉思片刻,因疲劳而变迟钝的大脑,却想不起名字。
好吧,算了。哥布林杀手心想,对池塘的水面自言自语。
「相较之下哥布林才──……」
「冒、险……者!!!!」
这个瞬间,水柱喷出。
巨大身躯发出咕嘟咕嘟的喉音高高跃出水面,伴随质量从高空降下。
不晓得哥布林杀手是否立刻理解了现状。
没有放开武器的巨魔,故意深深潜入水中。
然后用力踢击池塘底部,跳跃。
无论是否理解,他都操控沉甸甸的四肢,举起盾,握住剑,摆出迎击的姿势。
巨影进逼而来,面对那致命的威力,他只能,只能──……
§
「『慈悲为怀的地母神呀,请将神圣的光辉,赐予在黑暗中迷途的我等』!」
§
──白光。
让人觉得仿佛太阳降落于地面的,清澈的强光。
「呶喔喔!?」
致盲的光芒,刺得巨魔大叫着扭动身躯。着地点偏移了。
哥布林杀手怀着不敢置信的心情蹴地而起,往一旁跳开。
千钧一发。战锤砸在地面,溅起雪与冰,以及水花。
不可能发生的事。
哥布林杀手站起来,调整呼吸。
不可能听见的声音。
但的确是现实。
「哥布林杀手先生!」
语气中参杂着紧张,以及大概胜过了紧张的喜悦之情。
少女的声音从山脚传来。哥布林杀手抬头往那个方向看。
──有了。
伙伴们乘坐雪橇,而女神官站在最前面,高举锡杖。
金发随风飘扬,贴在额头及脸颊上,她的眼神却没有一丝动摇,脸泛红潮。
「这次……赶上了……!」
哥布林杀手笑了。在铁盔底下微微扬起嘴角,这样的笑法。
「毛毯做成的,雪橇吗。」
「是啊。」
矿人道士操控雪橇滑到哥布林杀手身旁,跳下来笑道。
「这孩子叫我用『风化』,让湿掉的毛毯快点结冻。」
「哈哈哈哈哈,不愧是受到小鬼杀手兄薰陶之人。」
「与其说薰陶,不如说荼毒,荼毒!欧尔克博格的荼毒!」
身体仍抖个不停的蜥蜴僧侣及妖精弓手说,女神官闻言,红着脸缩起身子。
没这回事……她用微弱的声音抗议。「不」哥布林杀手摇头说道:
「好方法。」他短暂停顿,努力发出温和的声音。「得救了。」
「……是!」
女神官脸上绽放出不逊于刚才那项神迹的灿烂笑容,用力点头。
「对了,那一位……」
是在指牧牛妹吧。她担心地问,哥布林杀手点头。
「没事。」然后又觉得这么一句话应该不够,补充道:「逃脱了。」
「太好了……」
「我就知道。」
女神官松了口气,旁边的妖精弓手单手持箭,轻盈地跳下雪橇。
「是说,虽然我刚才远远看就发现了。」
她一脸疲惫,望向拿战锤支撑身体,缓缓站起的巨影。
「这不是巨魔吗?我还以为是什么咧。为什么巨魔会在这种地方……」
「巨魔。」哥布林杀手愣愣地重复。「原来是巨魔。」
「你好歹记一下吧!」妖精弓手气冲冲。「那是最初的冒险遇到的敌人耶!」
「冒险……」
哥布林杀手看着巨魔,回想在遗迹发生的那场战斗。
是吗。
那是冒险啊。
「……我会记住。」
他晃动铁盔点头,妖精弓手「很好!」满足地挺起平坦的胸膛。
「果真如此,那么本次即为再战。实乃一雪前耻的良机。」
蜥蜴僧侣露出愉悦的──狰狞的──笑容,矿人道士大口灌下火酒。
「怎么做?啮切丸。我们也刚经历过冒险,消耗了一些精力喔。」
「……我有计策。」
哥布林杀手说。无论何时,口袋里都有计策。只要众人齐聚一堂,要多少都有。
「我们上。」
「好的,上吧……!」
听见哥布林杀手这句话,冒险者同时展开行动。
蜥蜴僧侣手持锋利的牙刀,站在弯下腰、举起剑与盾的他身旁。
妖精弓手拉紧弓弦,女神官举起锡杖,一旁的矿人道士把手伸进袋子。
摆过好几次的阵形。每每组队与怪物对峙,都会摆出的熟悉阵形。
握着战锤的巨魔睁大眼,瞪着那可憎的景象。
「是吗……!」
冒险者。
那些家伙,是冒险者。
「原来就是,你们吗!」
「没错。」哥布林杀手第三次这么回答。「你说得没错!」
下一秒,拖着疲惫不堪的身体飞奔而出。
§
「呶喔喔喔喔!」
巨魔咆哮着挥下战锤,冒险者步伐一致,灵敏地闪过。
敌人的力量依然足以一击致命,而这跟以往并无分别。
妖精弓手皱起眉头,瞄准目标大叫:
「怎么办,欧尔克博格!」
「让他掉进去。」
哥布林杀手简短地说。
「你刚才不就用过这招了!?」
她边喊边发箭,接连射中巨魔的胸口。
然而,巨魔挥动战锤折断箭身,并未受到伤害。
「太孱弱了,森人!」
妖精弓手「呀!」尖叫着躲过接连挥下的战锤。
被那巨大的铁块击中可不是闹着玩的。身体会被砸烂,有留下四肢就不错了。
想到跟被拍死的虫子一样的死相,森人聪慧的面容失去血色。
哥布林杀手却慎重计算距离,用一副理所当然的态度说:
「再一次。」
「啊啊,讨厌……!」
知道了啦。妖精弓手以感觉不出他们正面临困境的笑容回应,在雪地上不断奔跑,连脚印都没留下。
哥布林杀手瞥了眼那道以狙射点为目标的轨迹,接着询问矿人道士:
「法术呢?」
「还剩一、两次左右吧。」
「最后一次留着。」
「好喔!」
最后,他望向女神官。
她正在准备投石索。表情虽然坚定,脸色却因为疲劳而发白。
已经没有祈求神迹的余力了吧。
「别……」
「我没有逞强喔。」
女神官打断他说话,露出得意的笑容,坚毅地回应。
「如果逞强或乱来就能赢,就用不着辛苦了。」
「好。」
哥布林杀手点头,视线移到巨魔与妖精弓手的战斗上。
妖精弓手射箭、奔跑、四处跳跃,持续吸引巨魔的注意力。
战锤命中树干,击碎树枝。但她的身影宛如从枝叶间洒落的阳光,轻盈摇曳,跳到下一处枝头上。
虽说植被已经枯萎,但这里可是森林中。森人可谓如鱼得水,应该能再撑一下。
「你怎么看?」
「小鬼杀手兄是否听过古老往昔,在遥远彼方流传的叙事诗?」
蜥蜴僧侣用尾巴拍了下哥布林杀手的肩膀,愉悦至极地转动眼珠子。
「再巨大的身躯,皆逃不过重力的束缚。遑论双足走行之辈……」
「就这么办。」
哥布林杀手从杂物袋中取出钩绳,将钩子扔给蜥蜴僧侣。
「挂上去。」
「挂在又粗又牢固的树上。明白!」
只经过短短两、三句对话,两道人影便在雪原上如滑行一般飞奔而出。
光是看到这幅景象,妖精弓手似乎就理解他们的意图了。
她用仿佛身体没有重量的轻快动作抓住树梢,转了一圈,在树上就定位。
「配合我!」
「是!」
随着可靠的伙伴一声令下,女神官也拿投石索缠住碎石,瞄准目标。
不晓得是拜练习所赐,抑或敌人身体太大,飞出去的石头命中巨魔的脸又弹开。
「耍小聪明!区区娃儿扔来的石子,以为伤得了吾吗!」
「那么,这次可不是一般的箭……!」
妖精弓手用她小巧的皓齿,紧紧咬了下从箭筒抽出的木芽箭头,架在弦上。
拉满的弓弦发出乐器般的音色,射出箭矢。
那支箭直线飞向巨魔的眼睛,然后──……
「咕啊!?」
在射中眼球的瞬间炸成碎片。巨魔忍不住把脸后仰。
「哼哼。」妖精弓手跳到下一棵树上,挺起平坦的胸膛。
「之前就算射中,你们也会马上把箭拔出来痊愈嘛。森人可是很聪明的!」
未必喔。她听见矿人道士的咕哝声,长耳晃了下。
虽然很想回骂「有意见就说啊」,还是等战斗结束再吵好了。现在只能稍微忍忍。
「趁现在,欧尔克博格!」
哥布林杀手没有回答。蜥蜴僧侣将绳子缠上树干,挂好铁钩。
「行了,小鬼杀手兄!」
哥布林杀手蹲低身子,迅速在巨魔脚下绕了一圈又一圈。
绳子做成的陷阱,连哥布林都绊得住。如此巨大的身躯岂有不摔倒的道理?
「喔喔……!」
他拽紧绳子,巨魔的体重沉甸甸地传到手上。
踩稳步伐避免滑倒,疲劳导致肌肉僵硬,他咬紧牙关。
「呶、喔,喔喔、喔……!这种,骗小孩的,把戏……!」
巨魔也一样。
他双腿使力,试图硬将倾斜的身体拉回,同时拨去飘进眼里的粉尘。
不需要手下留情了。比起折磨,更重要的是杀光他们。
「『卡利奔克尔斯』……『克雷斯肯特』……」
巨魔再次高举手指,具有真实力量的话语,从口中迸发而出。
指尖亮起魔力的光。蜥蜴僧侣压住树根以免树木倒下,睁大眼睛。
唯有一行人当中体型最为壮硕的他,才能担起按住钩绳的职责。
「『火球』要来了……!」
「上次也听过这句话耶!」妖精弓手板起脸。当时是矿人说的吧?
「……我要、上了!」
在场最为娇小的身影──女神官,挺身阻挡在庞大的魔力漩涡前。
双手虔诚地捧着锡杖,怀着决心闭上眼,高声朗诵祈祷的话语。
「慈悲为怀的地母神呀,请将神圣的光辉,赐予在黑暗中迷途的我等──!」
这个瞬间,巨魔想必露出了冷笑。
神圣之光的神迹,他不久前才目睹过。
既然知道对方要使出这招,只需做好准备,在那瞬间阖眼即可。
反复干扰视野固然有效,终究只是这点程度的小伎俩。
因此,巨魔预测到圣光的来临,将视线从那个方向移开,然后──……
「──!?」
因为什么事都没发生而睁大眼睛。
看见他的表情,女神官稚气尚存的脸上冒着汗,浮现大胆无畏的笑容。
──没错。
她用锡杖指向巨魔,挺起满怀骄傲与气魄的小巧胸部。
──我只是念出祈祷的话语罢了!

「就是现在!」
「来啰!」
矿人道士口中含着提神用的火酒,结完法印的手指划过空中。
「『妖精呀妖精,不给糖,快捣蛋』!」
妖精喜欢恶作剧。如果有机会尽情恶作剧,他们会欣喜若狂地飞扑过来。
长着翅膀的小东西们咯咯笑着,「束缚」住巨魔的脚。
事已至此,他无力回天。
「嘎、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集中力被打断,拥有真实力量的话语消失在虚空中,指尖的魔力散去。
巨魔连踩稳脚步都办不到,仰躺着倒下,再度摔往湖面。
「喔喔……!」
水柱溅起飞沫,哥布林杀手顺势跳跃,咆哮着扑向目标。
他反手握紧佩剑,降落在沉入水波之间的巨魔的胸口,呐喊:
「砍断,绳子……!」
「明白!」
蜥蜴僧侣大吼一声,以利爪切断钩绳。
绳子应声而断,巨魔失去拉力,只得沉入水中。
然而,哥布林杀手将剑刃刺入在水中挣扎的巨魔的喉咙,使劲一剜。
「呃啊啊!?冒、冒险者……!」
巨魔痛苦地扭动身躯,口吐血沫,两眼却依然闪烁凶光。
原来如此。确实造成伤害了。但不是致命一击。
这名冒险者拿如此破烂的剑,不可能杀得了巨魔。
蠢蛋只学得会一种把戏。自己只要再次沉进池塘底部,跳起来就行了。
同样的手段用两次,代表他们已经无计可施──……
「我要当你的面,吃掉那个小丫头,还有森人丫头……!」
巨魔怒道,哥布林杀手面无表情,低头俯瞰他的双眼。
铁盔底下的红眸仿佛熊熊燃烧的鬼火,凝视着巨魔。
随后他开口。声音如同吹过谷底的一阵风,无机质又平淡。
「沉下去。」
「什……?」
「这就来啦!」
巨魔还没理解这句话的意思,矿人道士便吆喝道。又粗又短的手指,结起一个个法印。
「『土精唷土精,甩桶成圈,一甩再甩,甩够放手』!」
巨魔的身体忽然变得像被锁链捆住般沉重,沉入冰冷的水里。
「唔、啊、嘎,你、这家伙……!冒、险者……!」
混浊的水灌入口鼻。说不出话,只发得出咕嘟咕嘟的声音。
哥布林杀手像要践踏他似的,往巨魔的胸口一踹,留下刺在喉咙的剑跳向岸边。
巨魔试图用双眼捕捉他的身影,但视线已经被黑水遮断,什么都看不见。
池水如污泥般黏稠,却怎么抓都抓不到东西。
粗壮的手臂、双脚不停划水、打水。可是无论他动得再厉害,都无法移动分毫。
现在的他被迫坠落。极为缓慢地。
不晓得他有没有发现,那是「下降」的效果。
恐怕有困难吧。不能呼吸,会连思考能力都被夺走。
巨魔想跳回地面。想将那群冒险者五马分尸。
然后希望、渴望、乞求能吸一口气,因此吐出了巨大的气泡。
不想死得这么狼狈。不想溺死。不想。
他的咆哮化为阵阵泡沫,在到达水面前便破裂、消失。
那就是──他的下场。
「……干掉了吗。」
哥布林杀手爬上岸,拖着疲惫的身躯瘫倒在地。
身体比刚才还重。仿佛装了铅块。
连呼吸都嫌累,涌起扒掉铁盔的冲动。可是,不行。
还有哥布林。有哥布林。不能脱掉。还不能──……
「哥布林杀手先生,请用。」
这个瞬间,贴心地从旁边递过来的小瓶子,中断他的思绪。
仔细一看,同样神情疲惫的女神官,手拿活力药水盯着他的铁盔。
「嗯。」哥布林杀手用微弱的声音说。「……抱歉,帮大忙了。」
「不会。」女神官羞得脸颊泛红,垂下视线。「因为我总是受到你的帮助。」
是吗。哥布林杀手说,将药水含在口中。
对呀。女神官回答,轻轻坐到他旁边。
哥布林杀手终于有办法喘出一大口气。
「是说,我们堂堂正正赢过巨魔了耶。」
妖精弓手不敢相信地看了涟漪尚未消散的水面一眼。
然后得意洋洋地摇晃长耳,带着满面笑容回头望向一行人。
「这是与金等级同等的战果吧!?」
「算了吧。跟政务扯上关系只会惹祸上身,赚不了钱的。」
矿人道士一副嫌麻烦的模样甩甩手,妖精弓手遗憾地嘀咕着「说得也是」。
看来她已经忘记自己刚才在战斗中差点跟矿人道士吵起来。
真是单纯的家伙。矿人道士捻着白胡须窃笑,一边大口灌酒。
「然也,然也。考量麻烦程度,升金不如守银。哎,逍遥为上呐。」
蜥蜴僧侣解开陷进树干的钩绳,愉悦地转动眼珠子。
绳子断了,钩子倒没坏。反复利用这种琐碎的装备,对冒险者来说也是很重要的。
他接着又「这可是好东西」喜孜孜地扛起巨魔在挣扎时扔掉的战锤。
蜥蜴人不会使用爪牙以外的武器,金属却是有价之物。
何况虽非头骨或心脏,此仍乃漂亮的狩猎成果。
「收获很重要……那么,小鬼杀手兄,等会是否要展开扫荡战?」
「对。」
哥布林杀手简短回答,望向仍在冒烟的废村。
还有哥布林。被抓去当俘虏的两位少女,正在水井里等待一切落幕。
一场战斗不可能把他们清干净。他深深体会到哥布林的数量有多么庞大。
不得不做的事多得跟山一样,看来今天果然不是他该丧命的日子。
「话说回来……巨魔吗。」
他驱使拜药水之赐取回一些活力的身体,站了起来。
摇摇晃晃的身体,被女神官纤细的手轻轻扶住,哥布林杀手说道。
「哥布林要棘手多了。」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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