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森人王之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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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章 『森人王之森』
说奇妙,的确奇妙。
太阳才刚要升起,只在地平线的另一头透出白色的光芒。
从上头茂密的树林间窥见的的天空,还很暗,很蓝。
射进树林间、微弱的黎明光线下,哥布林杀手翻找杂物袋。
背后的简易卧室里,隔着蚊帐传来低沉却响亮的打呼声。
是蜥蜴僧侣和矿人道士。他们两人还在睡。
就算矿人道士在吃早餐前都不会醒来,蜥蜴僧侣的清醒应该总是与黎明同时来临。
至于女生们──相信女神官已经醒来,正在卧室里献上祈祷。
柜台小姐会在固定的时间起床,她说因为工作需要,早起是家常便饭。牧牛妹应该也差不多醒了。
而妖精弓手都会睡到有人叫醒她为止──所以轮的也是早班。
不让施法者睡觉就太愚蠢了。那样的团队很快就会免不了全军覆没的命运。
因此值班警戒的工作,必然会由妖精弓手与哥布林杀手轮流。
轮晚班,对哥布林杀手来说是求之不得。
从深夜到黎明,他根本不会有一丝睡意。
而傍晚到深夜都可以交给别人,安心睡觉,是他这一年来所得到的、小小的……
「奢侈,吧。」
哥布林杀手把香草叶子塞进头盔缝隙,用臼齿细细咀嚼。
苦味从喉头透进脑子里,促使意识清醒。他又一次用力嚼了嚼很硬的叶子。
没错,说奇妙,的确奇妙。
哥布林杀手重新抱住自己的剑,以便随时抽得出来。
──哥布林在大白天,就成群攻击人?
而且还是攻击武装过的冒险者──就算状况对他们再有利,就算是奇袭。
这有可能吗?
最重要的是那些狼群。
若只有哥布林也还罢了。那么多坐骑,以及足以维持这些坐骑的资源。
──他们势必拥有这些。
粮食、住处、装备、娱乐──娱乐。
他们是基于这个目的才攻击船只?
就在森人之乡的外围。为了什么才准备这些。
为了什么?在图谋什么?
哥布林杀手不止一次,而是两次、三次,一再嚼烂叶子。
思绪毫无脉络地接连浮现,又像泡沫般破裂消失。
就在这时。
「给我起来!你们这些家伙,当这里是什么地方!」
瑟瑟吹过的风声中,一道典雅的嗓音喝问他们。
哥布林杀手反射性地握紧剑,跳了起来。
此时却有一柄黑曜石刀刃指向他面前。
哥布林杀手以嫌麻烦到了极点似的模样,抬头看看这把石器大刀的主人。
这名威风地站在架高的地板上,掀开蚊帐、背负着地平线上阳光的来者是──……
「森人吗。」
「正是。这里可是我们的领域。」
以高姿态说出这句话的,是一位年轻又美貌的──森人全都如此──森人战士。
他身穿皮甲,手上拿着大弓,腰间挂着箭筒,里头装着有木芽箭头的箭。
最醒目的是保护额头的头盔。这名森人戴着以真银所制的闪亮头盔。
戴闪亮头盔的森人盯着哥布林杀手,打量了好一会儿,狐疑地皱起眉头:
「……你拿这种剑有办法好好战斗?」
「对付哥布林的话。」
哥布林杀手答得若无其事。
森人尖锐的视线从他那不长不短的剑,移向小小的圆盾、脏汙的皮甲,以及廉价的铁盔。
「怎么,你是蛮族的战士?还加上矿人……」
「……也有蜥蜴人在呐。」
蜥蜴僧侣缓缓起身,以奇怪的手势合掌。
才刚被拍醒的矿人道士毫不掩饰不悦的心情,坐在他身旁。
睡着时被森人偷袭,对矿人而言是足以羞愤至死的奇耻大辱。
戴闪亮头盔的森人依序看了看三人,似乎大致猜到他们的来历。
「冒险者之类的吗……」
「就是这类。」
「……啊啊,昨天和那些哥布林战斗的就是你们吧。」
哥布林杀手上下轻晃他那脏汙的铁盔。
「这样啊。」戴闪亮头盔的森人尖锐地眯起眼,重新握好石刀。
「你们击溃的残兵败将,已经被我们清理干净了。」
听到戴闪亮头盔的森人这么说,哥布林杀手低声沉吟。
让疾病蔓延整个巢穴的计画已经失败。但逃走的小鬼死了,也许应该当成好事。
见他态度不逊,戴闪亮头盔的森人加重语气:
「……我有话要问你们。」
「什么话。」
「插在那些小鬼身上的箭,为我们同胞所用。」
戴闪亮头盔的森人说完,单手扔出这枝箭。
树芽箭头的箭……曾经是。
然而这枝被小鬼的血染成红褐色的箭矢,箭头已经松动,行将脱落。
「但那丫头不可能会射这种难看的箭。」
「……」
「回答我,你们对她做了什么?要是太过分……」
哥布林杀手不说话,蜥蜴僧侣与矿人道士对看一眼,耸了耸肩。
「是那个想用自己的英勇事迹代替情书的家伙?」
「就是那位还让心上人协助修改的仁兄呐。」
「……什!?」
戴闪亮头盔的森人显然退缩了。
他往握刀的手灌注力道,彷佛随时都有可能高举劈下。
高贵的森人那白皙的皮肤转眼间染红,连连颤抖。
「你、你这家伙──不,你们这些家伙,是从哪、听来这……!」
「要找她的话。」
哥布林杀手难得语带叹息。
「不就躺在那吗。」
「唔……!」
下一瞬间,戴闪亮头盔的森人反射性地跳了起来。
「星风之女啊,你在吗!」
他轻而易举地跳过数间之远,去到另一间避难所前,毫不迟疑地揭开蚊帐。
「哪位?」
「咦?」
「……啊。」
随即表情一僵。
里头有三名女子。
她们听见外面的吵闹声,正急急忙忙整理起仪容。
三种共六只眼睛,看到戴闪亮头盔的森人,当场瞪大。
当然这是在冒险途中,她们不会犯下特地换上睡衣睡觉的愚蠢错误。
但这也不表示自己刚睡醒的模样被陌生人看见,就会毫不放在心上。
再说还有一件事。
缩在地板角落的一整团毯子,扭动了几下。
「……做什么啦?不是才刚早上吗……」
妖精弓手猫也似的打了个大呵欠,从毯子里慢条斯理地爬出来。
她用力揉揉双眼,搔了搔乱糟糟的头发,以狐疑的表情环顾四周。
「咦,哥哥?怎么,你来接我吗?」
「……」
女神官一脸要哭的表情,牧牛妹脸颊抽动,柜台小姐面露笑容。
戴闪亮头盔的森人吞了吞口水。
接着就像被他这个动作挑动似的,几名女性高分贝的尖叫回荡在四周,让他急忙跳开。
「……护卫辛苦了。」
戴闪亮头盔的森人落地后,清了清嗓子。
「有劳几位送我小姨子来。我会叫人准备盘缠,愿诸君回程一路顺风。」
「哥哥,他们是我的同伴啦。」
被从避难所探头的妖精弓手一瞪,戴闪亮头盔的森人优雅地耸了耸肩。
「……所~以我才说森人实在是……」
看来矿人道士总算还有点分寸,知道要把「惹人嫌」这几个字给吞下去。
§
「不好意思,才踏上旅途没多久,又把你叫回来。」
「会吗?不过你想想,我们不是已经好几年没碰面了?好久不见了,哥哥。」
「……你变得浑身凡人味了啊。」
妖精弓手雀跃地摆动一双长腿走在森林里,戴闪亮头盔的森人在她身旁皱起眉头。
小姨子自由奔放的态度固然是原因之一,但真正的原因,多半还是在于他得处在被人从背后瞪着的状态下带路。
他承受三名女性带刺的视线,蜥蜴僧侣说了句「感同身受」,吐出舌头。
「贫僧的故乡也相当不错,但森人居所又是一番鬼斧神工呐。」
「毕竟是从神代就化育至今。命定之人即使进得来,也回不去。」
他会说得如此得意,相信其来有自。眼前的光景呈现出一副绿色迷宫似的样貌。
藤蔓复杂交缠,巨树挡住去向,不成道路的小径想必连野兽也过不去,还有绊脚的草丛。
冒险者就罢了,对这次同行的柜台小姐与牧牛妹而言,是相当艰辛的行程。
但一行人仍轻而易举地往深处行进,没有别的原因,全仰赖这位森人的善意。
这也是她们瞪归瞪,却不出口抱怨的理由之一。
「但,」戴闪亮头盔的森人以怀疑的眼光,回头看向背后。
「我万万没想到,时有耳闻的欧尔克博格,会是你这样的人物。」
「我也不清楚别人怎么看。」
听哥布林杀手答得若无其事,戴闪亮头盔的森人哼了一声。
「你这口气不太中听啊。」
「比起这个,那些哥布林怎么回事。」
「区区哥布林,又没什么好稀奇。」
戴着闪亮头盔的森人说这是鸡毛蒜皮的小事。有时候变多,也有些时候变少。
「毕竟最近天气热啊。这类生物一旦热起来,不本来就会冒出一大堆?」
「最近。」
「差不多这十年吧。从前阵子闹魔神的时候,就是那样了。」
哥布林杀手短短应了声「是吗」,又说:「前阵子,吗。」
「只要不是在军队背后盖起堡垒之类的大事,犯不着为了哥布林大惊小怪。」
「别装模作样,老实说你忙婚礼没空处理不就得了?」
听到表妹这么说,他板起脸孔:「小孩子别插嘴。」
妖精弓手嘟起嘴回了句「我才不是小孩子」,但看她摆动的长耳朵就知道心情很好。
从团队后头跟上的女神官,也意思意思地稍微压低音量:
「……果然,众森人们都不把哥布林放在心上吗。」
柜台小姐一瞬间像是在说「连你也这样?」地轻轻眨眼。
「从最先在意的是这点看来,您也许还是思考一下自己所受的影响比较好喔。」
「唉唷,欸嘿嘿……」
见女神官害臊地搔着脸傻笑应付,柜台小姐「伤脑筋」地小声埋怨。
「不过您也没说错,即使是森人冒险者,刚离开森林时大多都是那样。」
柜台小姐补充道,并非没有危机意识,而是程度问题。
哥布林只有凡人小孩程度的智慧与力气,属于最弱的怪物,这点是纯粹的事实。
对森人而言,真正的威胁来自更可怕、更强大的物种。
「毕竟是从一群实际见证过的人口中听来的嘛。」
「……?听什么?」
「诸神之战。」
女神官忍不住啊一声惊呼,赶紧按住嘴巴。以森人的长寿,并非不可能。
那一切都是早在骰子掷出前的故事。连传承下来的神话都只有含糊提过的部分。
「因为魔神、龙、邪神、魔王等等来自另一个次元的某某威胁,真的多不胜数。」
相较之下,不断冒出的小鬼,对森人而言八成只和害虫害兽差不多。
偶尔运气不好的人就会死。那些注定只有短暂寿命的人,早死晚死,终究还算在误差范围内。
相较之下,十年、百年,又或者是千年一度的大灭绝,才真正可怕。
「反正哥布林总是没什么大不了。」
「……这样啊。」
牧牛妹这声不经意的感叹,让柜台小姐回了句「是的」。
女神官也露出难以言喻的模样,目光忧郁地低垂。
没什么大不了──关于哥布林出现这档事,并不值得一提。
「说得也是。」
语气轻描淡写的她,忍不住转动视线,看向他。
他走在团队前锋的位置,和自己之间隔着好几个人。
她想上前到他身旁说几句话,却又微微迟疑。
「反而有件事,让我比婚礼更在意。」
经过这一刹那的停顿,戴闪亮头盔的森人已经抛出下个话题。
「啊,你刚说了『更』在意。晚点我要跟姐姐告状。」
妖精弓手被矿人道士白了一眼,要她别胡闹,但她摇摇手敷衍过去。
「『断河之物』最近,似乎来到村子附近了。」
「那是,什么。」
「潜伏在丛林中的古老神物。老一辈告诫我们不可去招惹。」
戴闪亮头盔的森人回答哥布林杀手。
「喔喔?」蜥蜴僧侣发出感叹。「敢问究竟有多古老?」
「无从说起……但从我小时候,大家就已经这么叫了。」
「这么说来,就是三叠纪、石灰纪或白垩纪了啊……」
蜥蜴僧侣念念有词了一会儿后,重重点头。
「唔,有意思。」
「不管怎么说,他栖息的领域和我们不同。本来应该不会随便现身……」
「像我也没看过,只听说有这么回事。」
妖精弓手呣了一声,摆动长耳朵思索起来,然后轻巧地绕到表哥身前。
「真的存在吗?」
「我也看过好几次脚印。爷爷说他年轻时见过本尊的样子。」
「那都多久前的事啦。」
正当妖精弓手哈哈大笑时。
忽然间一阵风婆娑吹过。
青翠的风。清爽的夏季凉风。充满了叶香与草香的风。
在树林间吹个不停的风──的源头。
丛林中空出的,是一处从地上延伸到天际的大空洞……不。
这到底该算有着森林形式的市镇,还是有着市镇形式的森林?
许多树洞往这不知究竟多高多深的巨大天井内凸起,成了他们的住家。
连接树洞的枝叶与藤蔓交缠,形成无数条空中步道。
走在这些通天之路上的,是许多身穿洗练服装的美丽森人。
树木表皮上凸起的细小纹路为这一切加上色彩,树叶婆娑声组成壮丽的乐曲。
这座层层叠叠、直贯天地的市镇,简直是一栋摩天楼。
「……哇、啊……」
牧牛妹眼神发亮,连连眨眼,发出赞叹。
这是她这辈子第一次见到的光景──一幅从未想过能在有生之年见到的光景。
是儿时玩伴说起想当冒险者时,心中描绘的光景。
一步一步往前进,来到他身旁一看,前方就是呈螺旋状绕行在市镇外围的回廊。
她忍不住就要往前探出身子,他说声「危险」挡住了她。
「会掉下去。」
「啊、嗯。可是你看,好厉害喔,这个……!」
哥布林杀手抓着牧牛妹的手臂不放,只短短答了声:「嗯。」
牧牛妹不满地鼓起脸颊,可是现在不是闹脾气的时候。
她在他的支撑下,放眼望向森人之村,想把眼前的绝景深深烙印在脑海。
「还颇有一套的嘛。」
「甚是。贫僧的故里也位于丛林间,作风却又大不相同。」
矿人──出于不认输──悻悻然捻着胡须,抬头朝戴闪亮头盔的森人一瞥。
「……这都没加工过吧?」
「当然了,矿人。这是精灵为我们准备的。」
「哈啊~真行。自己都不会动手喔?」
团队其他成员的反应,相信也不出所料。
妖精弓手得意地挺起平坦的胸部,用手肘轻轻顶了顶双手紧握锡杖的女神官。
「怎么样,厉害吧?」
「是,真的好厉害!」
妖精弓手慧黠地闭起一只眼睛,女神官脸颊发热地点点头。
「原来这世上有这么棒的地方。」
「呵呵呵呵,那当然。那当然啰……!」
妖精弓手极力挺起平坦的胸部,说得十分自豪,柜台小姐嘻嘻一笑。
「确实,虽说都城也很不得了──……」
凡人的都城固然壮丽,不过光是完工所花的时间就无法相提并论。
此处并非出自人为。由大自然完成的事物,实实在在就是鬼斧神工。
妖精弓手踩着鸟儿行进似的小跑步,跳到最前排去。
当她张开嘴脣,纺出的是带有歌唱般旋律的森人语言。
「在良天与长夜,一个太阳与两个月亮之下,星风之女敬告同胞!」
她张开双手,转过身来,绑起的头发就像彗星似的尾巴一扫。
「欢迎来到我的故乡!」
那是一种媲美百花怒放的笑容。
§
穿过树枝交缠得像是精编而成的回廊,抵达一处巨大榉木树洞,就是一行人的客房。
钻过有如门帘般垂下的藤蔓,里头是间宽阔的起居室。
室内铺有长苔地毯,还有成排状似树木节眼突出而成的桌椅。
窗户上贴着薄得接近透明的树叶,让午后阳光柔和而温暖地透进室内。

四处可见的藤蔓帘幕另一头,想必就是寝室。
唯一由人加工的装饰,就只有用天露之丝织成的森人壁毡。
图案纤细又流利,栩栩如生地描绘出从神代持续至今的许多故事。
相信这不像凡人那样描绘口耳相传下来的传说,而是描绘森人实际见证过的历史。
即使室内当然没有暖炉,但树木本身的温暖与风,都不会让人有不舒服的感觉。
而且更令人舒畅的是,整间房间都飘着一股令人心旷神怡的木头芬芳。
牧牛妹把这些芬芳深深吸进胸中,再缓缓吐出,完成一次深呼吸。
「好厉害喔,这个!我都只听人家说过。」
总觉得穿着粗犷的牛皮靴子踏进来,实在过意不去。
她以压低脚步声似的步伐,轻轻走了一步,再一步。
而她走向的椅子上,长出了香菇的蕈伞做为坐垫。
牧牛妹想到这地方就像童话故事一般,不由得眉开眼笑,静静坐下。
柔软的触感服贴地包覆她的屁股。她忍不住叹了口气。
「嗯,这个……好好喔。」
「呃,那、我、我也来……!」
女神官忐忑地双手握住锡杖,也坐到椅子上试试。
香菇坐垫以弹力支撑住了她轻巧的身躯。
「哇!哇!」
她就像名年幼的少女连连赞叹,让柜台小姐看得露出微笑。
这名少女虽然最年少,却一直很拚命。能开心玩闹的时候,最好还是玩个够。
「我也曾经和森人冒险者有来往,不过受到邀请还是第一次呢。」
柜台小姐津津有味地往室内四处打量,手轻轻摸向墙上的壁毡。
半森人的英雄和同伴们一起为了龙枪而战。是战记中的一幕吗?
「请问……这是怎么编的呢?一样是请精灵帮忙制作的?」
「不是制作,但你的推测也不算错。」
戴闪亮头盔的森人,殷勤地回答这位富有才智的凡人女子。
「一切都是森林出于善意改变形体,帮助我们。」
「人们总说要盖坚固的房屋就找矿人,要盖舒适的家就找圃人(Rare),要盖堡垒就交给蜥蜴人,不过……」
蜥蜴僧侣兴味盎然地踩着青苔地毯,甩动尾巴。
即使拖着又长又重的尾巴行进,也不会留下痕迹,让他放下心中大石似的松了口气。
「这可真是──了不起。森人的住家也深具意趣呐。」
「能让龙之子这么说,着实令人感谢。」
说着,戴闪亮头盔的森人以优美的动作行了个礼。
也许是出于对这虽然凶猛却又以古物为尊、遵循自然之理的蜥蜴人所抱持的敬意。
「因为有庆典要办,地方是急就章整理出来的,我想不免有些见笑……」
他说到这,妖精弓手毫不留情地从旁用手肘顶了顶他的肚子,半翻白眼瞪着他。
「哥哥,你这话就俗气了。」
「唔……」
「虽然你说急就章,反正一定花了好几个月吧。」
妖精弓手哼了一声,蹦蹦跳跳地跨过青苔,落向椅子。
彷佛在主张窗边最好的位子是她的,稳稳坐到晃动的香菇上。
看她坐没坐相,一副随时都要把脚甩出来的模样,她的表哥皱起眉头说了句「没规矩」。
「要是被她看见,你可又会被念得很惨啰?」
「你们听见了吗?哥哥直接用『她』称呼姐姐耶,已经当自己老婆了。」
妖精弓手发出铃铛滚动似的大笑声,压根不当一回事。
「所以,再来要干么?」
「唔。看你们长途跋涉也累了,已经请人准备好沐浴和午餐。」
戴闪亮头盔的森人忍着头痛似的揉起眉心,保住了森人的矜持。
相信他也已经习惯被这个自由奔放的小姨子牵着鼻子走。
直到数年前,他们算一算已经相处了两千年以上,习惯也是当然的。
「你们呢?」
「我先处理行李。」
哥布林杀手立刻回答。
「哥布林也许会来。」
他同伴们的反应,也不会有什么值得一提的地方。
戴闪亮头盔的森人忍不住瞪大眼睛,妖精弓手一副觉得没救的模样,按住额头、仰天不语。
「……那,我也留下吧。姐姐说不定会过来找我。」
妖精弓手死了心似的笑着挥手,这也已经见怪不怪,其他几人不约而同点点头。
「既然这样,咱们就趁小姑娘们洗澡的时候填一填肚子吧。」
「这主意不错,术师兄。」
「咦,可以吗?」
柜台小姐眨了眨眼。
想来她经常照顾冒险者,但受冒险者关照的机会应该很少。
她难得显得慌张,不太习惯地露出微妙表情,彷佛有所顾虑般歪了歪头。
「那个,只有我们几人先享用……」
「要说享用,贫僧等人也是。没什么,想必女性总是希望能先打理仪容。」
「那么,不好意思。就让我们先把汗水跟尘埃冲洗干净。」
柜台小姐显得过意不去,但仍点了点头,看来她对这个走向倒也没有异议。
女神官离开香菇椅子,小跑步跑向哥布林杀手。
「什么事。」白嫩的指尖,笔直指向他转过来的铁盔。
「请哥布林杀手先生,也要好好吃饭、洗澡喔?」
「嗯。」
他嫌麻烦似的答道,不过女神官似乎心满意足。
她挺起平坦的胸部强而有力地点头,牧牛妹一副没辙的模样,在旁笑看这一幕。
「对了,先跟你说清楚,女生的行李,尤其是换洗衣物不可以乱动喔。」
但仍不忘叮咛两句。
他这个人,有吩咐就会注意,要是不说还真的是个木头人。
「……哪个。」
牧牛妹听出他回答时的语气有些困扰,嗯──一声点头。
「反正我们马上就要拿洗完澡穿的衣服,你要记住是哪一袋。」
「知道了。」
「只不过,不可以看袋子里装了什么喔。」
「……这部分,或许由我以外的人来处理比较好。」
「咦~?」妖精弓手摆动长耳朵在一旁听着,露出贼笑不回答。
交给欧尔克博格来处理会比较「有意思」,这点她已经有了十二分的了解。
「……两千年没变的个性,也不可能短短几年就改掉啊。」
戴闪亮头盔的森人深深叹了口气,结果就有人从下方强而有力地拍了他的背一记。
转头一看,满脸胡子的矿人道士露出像是在说「感同身受」的表情。
「来,带路吧,新郎官。那些小姑娘,最好也赶快让她们洗一洗。」
他意带鼓励地又拍了森人的背一记,以丹田发声呵呵大笑。
「再说咱们和森人不同,没时间惦记那些芝麻小事过活啊。」
§
「那么,你想问的是我们森人不吃肉的理由?」
「对啊。搞不懂为啥非得吃些叶子或水果不可。」
「住在地底的同胞啊,这是损益上的考量。」
「意思是数量问题了?栖息在森林里的野兽数目……喔喔,这香蕉好吃。」
「带鳞的僧侣兄,要不要也试试这道饮料?里头放了西米(树薯粉圆)。」
「噢,树薯的根。贫僧一族也会蒸来吃,这就是这道烤饼干所用的材料吗。」
「回到刚才的话题。一只野兽长大要花上数年;相较之下,一棵树每年会结很多果实,且一年到头都在结。」
「原来如此……也对,用不着担心剩下多少食物,心情的确会轻松不少。」
「再者我等不会被野兽所食,却又不能离开森林。」
「所以要是一直猎捕野兽当日常三餐,圆环就会瓦解?哈哈~然也然也。」
「因此我们取用叶、草、果、种子。矿人啊,不知这样是否能解开你的疑惑?」
「话是这么说啦。」
矿人道士一脸厌恶,粗野地将手撑在香菇餐桌上拄着脸。
这利用巨树树根外凸空间而形成的大伽蓝,就是森人的餐厅。
里头悬挂着无数装有夜光虫的花蕾来代替灯火,桌上排满了优雅的菜色。
葡萄、香蕉、西米,加了各式各样香草与蔬菜的沙拉,葡萄酒与西米的饮料。
别具风情的大厅气氛,以及饭菜的质与量,即使是矿人道士也找不到地方挑剔。
找是找不到,但……
「再怎么说也不必吃虫子吧……」
「增加得快,数目又多。更重要的是很好吃啊?」
眼前的大盘子上,装着壳被剥开、煮熟的巨大甲虫。
只要扯下一只脚,泡进果汁里一咬,里头的肉就会爽脆地在口中跳动。
的确美味。这点连矿人道士都予以肯定。
对矿人而言,吃这档事极受尊重,重要性仅次于货币宝石与装饰品等财宝。
正因为是矿人,好吃的东西就是好吃,赌上自己的白胡子,绝不可无故否认。
然而……就是有这个然而。
「你想想,是虫子耶?」
「贫僧倒是吃得津津有味。」
「够了,所以才说丛林长大的家伙……!」
蜥蜴僧侣连壳带肉大快朵颐,矿人道士瞪了他一眼。
至少别保留虫子的原形,或是调味再咸一点就好了。
实际出菜却再三强调这是以虫子烹煮,而且调味很淡,发挥了食材本来的优点。
在在让人认知到自己吃的东西是虫,让矿人道士失去了食欲。
「啊──真是,算了。既然这样,我干脆吃这道烤饼干。」
「喔,术师兄不吃吗?那么贫僧就要走一只脚……」
「蠢材。不管什么食物,矿人才不会从自己的盘子里分出去。」
长鳞片的手伸出,矿人道士拍了一记,把烤饼干扔进嘴里。
这种点心温润中散发确切的甘甜,据说是森人不外传的菜色。
大概是用了蜂蜜调制吧,营养满分,且怎么吃都不会腻。
矿人啃得胡须上沾满残渣,这时却忽然察觉到了什么般停下手。
「我想应该不至于,但这烤饼干里不会也放了虫吧……」
「这就任凭想像了。」
戴闪亮头盔的森人这句话,让矿人道士露出难以形容的表情。
他盯着咬到一半的烤饼干好一会儿,最后豁出去似的塞进嘴里,应声吞下。
蜥蜴僧侣见他这样,用舌头舔了舔鼻尖,严肃地开口:
「不过,城内──森人也是说城内吗?」
「虽然并未用来因应战事,但指族长座镇之处倒也没错。」
「真希望也能向族长请个安呐。」
听蜥蜴僧侣这么说,戴闪亮头盔的森人嘴角微微一扬。
「各位早已获准觐见。不,造访这座森林的所有人,都相当于身处族长面前。」
「……啊啊。」
蜥蜴僧侣眯起眼,昂起脖子。大树底下的天井很远,夜光虫闪闪发光。
能听见树叶随风摇动的婆娑声。还有水流过树干的声响。
森人除非出于自愿或被杀,否则生命不会结束。
那么倘若自愿接受死亡,又会如何呢……
「原来如此。」
一切都回归森林之中,回归大自然之中,回归圆环之中。融入其内,合而为一,运行不息。
此处乃族长座镇之处。此处即是族长。
蜥蜴僧侣瞠目结舌,以奇怪的手势合掌,表示敬意。
尽管形式不同,但回归天地循环,对蜥蜴人而言乃是理想的死法之一。
「有幸见识伟大森林之长的末端,贫僧由衷感谢。」
「我们接受。」
森人朝仍拄着脸颊不当一回事的矿人瞥了一眼。
「森林之外会有能够理解的人物,实乃望外之喜。那么,阁下要说的是?」
「没什么,放眼望去,城内的众人似乎都相当忙碌。」
一点儿也不错。
大厅为了举办婚礼而挂上各式各样的编织工艺品,还架设了穿蜘蛛丝为弦的竖琴。
但扣掉为了端菜服务的几名侍女,别说乐师了,根本看不到其他人影。
「果然是忙于婚礼的筹备?」
「不只这样。」
戴闪亮头盔的森人像是要填补话语中断的空档,拿起装了西米白汁的杯子就口。
用鹿角磨成的杯子,本身就已经像是一件艺术品。
「森林里最近不太平静。大家都出去看热闹了。」
「记得您是说『断河之物』对吗?」
「连森人也有对森林不了解的地方?」
矿人一副要还以颜色的表情,坏心眼地笑了。
「那么矿人啊,我倒要问问。」
戴闪亮头盔的森人不改优美笑容,对他说道。
「阁下了解沉眠在地底深处的一切事物吗?」
「……原来如此。」矿人道士低声沉吟。「这可被将了一军。」
「呵呵呵,换作小鬼杀手兄,多半会说都是小鬼干的好事。」
蜥蜴僧侣弄响喉咙,大呼愉快,扯下甲虫的脚送进嘴里。
他发起牢骚说要是有乳酪就没得挑剔了,森人听完附和「就是这点」。
蜥蜴僧侣重重点头。
「唔,所谓乳酪是把牛或羊的奶,据说叫发酵──……」
「不是指这个……他就是那欧尔克博格──小鬼杀手?边境最优秀?」
「然也,然也。」
「看上去,实在不像。」
听戴着闪亮头盔的森人这么说,蜥蜴僧侣转了转眼珠子。
「虽然外貌寒酸或许也包含在内,不知您是指哪一方面?」
「就是我的小姨子黏着他这点。」
戴着闪亮头盔的森人苦涩地笑了,就像哥哥担心年纪小很多的妹妹会有的模样。
「不晓得是像谁……不,没必要含糊其词啊。说穿了就是像我,个性古怪。」
「喔,说得好啊。嗯?喂,新郎官。」
矿人道士重新活过来似的,拿起角杯喝了一大口之后说道。
即使葡萄酒浓度不高,酒就是酒,当然能帮助矿人振作。
「那个叛逆长耳丫头,就没办法让她改一改吗?」
「我们也教过她少女该会的事。编织、乐器、歌唱,还有很多很多。」
「结果却是那样?」
「……足足花了两千年就是了。」
「啊啊……」
这么多年还教成那样?三人面面相觑,叹了口气。
「但怎么说呢……她本性不坏。」
「我当然晓得。」
矿人道士说得格外粗鲁,粗暴地一伸手,扯下甲虫的脚。
他一边抱怨难道就没有盐巴吗,一边咬住,大口将里头的肉吃得汁液飞溅。
他老实不客气地打了个嗝,举起角杯又喝了一大口酒。
「那丫头爱唱反调,所以我看不惯,而且也希望她表现出年纪该有的分寸。可是啊──」
蜥蜴僧侣听着眯起了眼。矿人道士对此似乎感到不是滋味,「哼」了一声。
「只要不扯后腿,咱们就会好好照顾她。新郎官。」
§
嘟、嘟、嘟、嘟。水应声流下,溅起白色的水花。
瀑布?是瀑布。
但不在地面上流淌。不受阳光曝晒。
透过大树树根直通天际的这些水,是地底的河川,是瀑布。
从伽蓝厅深处下了楼梯,又是一处伽蓝。
历经几千几万星霜的流水削凿,整妥形状的石穴。
石灰岩被水流削凿成了完美的钟乳洞。
洞内林立着媲美丛林的石笋,以及有如枝叶般从天顶下垂的钟乳石。
石造的森林。河水就从这儿流经,瀑布由此下冲,形成了一处又深又暗的湖。
这座湖笼罩着一层淡淡的、薄薄的金绿色光芒。
湖本身在发光吗?并不是。
是青苔。
长满湖底、像地毯似的青苔,在发光。
「喔、喔喔……」
连话都说不出来,指的就是这种情形。
见到此般有如梦幻国度的光景,牧牛妹连这感想也说不出口,浑身颤抖。
混着溼气的地下寒气,缠上她用毛巾遮住的、平时就晒黑的肢体。
朝背后一瞥,森人侍女替她们收走衣服后正要退下。
牧牛妹不安地看向站在身旁的柜台小姐。
「这、这个,可以进去泡吗?」
「都说是沐浴的地方了,我想应该不要紧啦。」
她似乎见惯这种场面,对于露出自己精心打磨的美貌并不迟疑。
朝周围一瞥后,脚尖点到水,涌泉特有的冰冷立刻刺进肌肤。
柜台小姐不由得嗯的一声叫了出来,女神官见状微微一笑。
「这比在神殿沐浴时用的水要温呢。」
她流畅地从苗条的脚先泡进水中,舒畅地闭上眼睛。
「唔唔,这种事情,还是神职人员比较拿手。」
柜台小姐有点怨怼地发着牢骚,自己也慢慢泡进湖里。
牧牛妹不想被丢下,于是也做好心理准备,豁出去走上前。
「呜、哇……哇……!」
脚底传来柔软的青苔触感。本以为会滑,没想到反而牢牢支撑住双脚。
一泡之下,发现起初觉得冰冷的水也很快就习惯,反而觉得舒畅。
这样大概没问题。
「……呼啊。」
牧牛妹不由得发出松懈的叹息声,当场红了脸。
朝其他两人一瞥,发现她们的模样也大同小异,这才放下心。
「的确,似乎比井水温暖。这是为什么呢?」
「以前是听说过地底有火河流过之类的说法。」
这会是原因吗?女神官歪了歪头。换作妖精弓手或矿人道士,应该会比较清楚。
「好厉害喔,当冒险者的……平常都会来这样的地方吧?」
「倒也没这么平常。」
听牧牛妹这么说,女神官表情复杂地笑了。
洞窟、遗迹、遗迹、遗迹、洞窟、洞窟、遗迹、洞窟……
回想起来,记忆中的冒险所在,大半都是洞窟或遗迹。
而探访过的遗迹全都被烧毁,或是遭到爆破、被灌进毒气……
「……嗯,并不是说平常都会来,嗯。」
她在平坦的胸中暗自发誓,以后要请哥布林杀手先生多节制点。
「实际上,就有不少人是想探索秘境秘宝之类的东西,才当冒险者的喔。」
柜台小姐在一旁听着两人的对话,轻轻按住绑起的头发,小心不沾到水。
「毕竟居无定所的遗迹盗匪,和好歹有在当冒险者的人,信用就不一样。」
「啊啊,我懂我懂,这我很清楚。」
牧牛妹用力点头,短发上微微沾到的水珠因此洒落。
「偶尔会有人来牧场希望分一点食物,但自称只是普通旅行者真的有点可怕。」
牧牛妹连连摇手,说就算有人要求借宿,又哪敢让他们住下来。
「虽然白瓷等级也有点可怕就是了。啊啊,如果是行旅的神官就又还好。」
「而且我也,已经是钢铁等级了。」
女神官的话中微微透出的自负,让柜台小姐加深了笑容。
稚气未脱──但好歹已经十六岁──的少女,手按平坦的胸口。
彷佛那块钢铁识别牌就在那儿摇动似的。
她前阵子才刚通过升级审查,升上第八阶。
「冒险者……冒险者啊。小时候常常会想呢……」
牧牛妹同样看着女神官,轻声说出这句话。

「还是有所向往吗?」
柜台小姐歪了歪头。从钟乳石滴下的水,在水面掀起新的涟漪。
「没有啦,喏?我是……呃,那个,不是想当冒险者。」
「啊啊。」
见牧牛妹难为情地摇手,在水面荡出波纹,柜台小姐会意地点了点头。
「公主?」
「别说出来嘛。」
「还是,想当新娘子?」
「不要逼我说啦。」
牧牛妹只说到这,就像要遮住泛红的脸颊,把鼻子以下的部分泡进水里。
吐着泡泡却又不说话的她,果然是这年纪的少女该有的模样。
接下来好一会儿,只听见地下洞穴中流动的大河所发出的低沉水声。
仔细想想,任谁都是一样。
男孩子向往成为勇者、骑士、屠龙者、冒险者之类的人,而女孩子也会作梦。
公主、巫女、美丽的新娘、妖精乡,幻想某天会有人来迎接自己。
虽然到头来,向往终究是向往,梦想终归是梦想……
「……可是。」
女神官水滴般的喃喃自语,就像涟漪般荡开。
「新娘子,真的好好喔。」
§
「都能开店了。」
哥布林杀手把行李分完,搬进各人的房间,气也不喘一下地说出这句话。
「咦?」忍不住惊呼出声的是妖精弓手。
坐在散乱的各式布料堆里的她瞪大眼睛。
她正打量着这些呈逆三角形或碗型的布片,「喔喔」地感叹着。
「对不起,我还没整理完。」
「毕竟你们叫我别碰。」
妖精弓手说得毫无歉意,哥布林杀手的回应也很冷淡。
他非常守规矩,对女性们的私人衣物碰也不碰,甚至连看都不看一眼。
取而代之地,哥布林杀手一如往常默默解开其他行李,送进各人房间。
起初把这些工作全都塞给他、自己坐在椅子上偷懒的妖精弓手,想必也过意不去吧。
她表示说要帮忙,结果就是这副惨状。
「大家回来前要收拾好。」
「……好啦,我知道了。」
哥布林杀手完全不看这边一眼的态度,让妖精弓手噘起嘴脣。
不过她好歹知道是自己弄乱的,虽然不甘不愿,还是乖乖摺起内衣裤。
「不过真的好大喔,这个,连头都装得下吧?」
「别叫我看。别摊开。」
「我有在动手喔。」
妖精弓手说着,以轻巧的动作站起。
「怎么了。」
「东西我会收拾,可是想喝个饮料。」
「是吗。」
她将哥布林杀手的应声视为同意,就这么走向厨房。
边发出「哼~?」的一声,边随手翻找置物架──一样是树洞。
「我说欧尔克博格。」
妖精弓手轻轻摇动长耳朵,转向背后:
「要不要我顺便泡个茶给你喝?就试试看。」
「有得喝我就喝。」
哥布林杀手对这句暗藏风险的话也不为所动。
妖精弓手不甚满意地又「哼~?」了一声,匆匆忙忙开始准备泡茶。
首先随手选些香草与药草,用黑曜石小刀粗略地切碎。
然后用目测大概估个量,倒进凿穿橡实做成的杯子,再往上头注水。
水壶是以真银特制,随时都能保持冰冷。
矿人以铁为仆,以真银为友,但森人也并非没有冶金技术。
从土块发现的事物,同样属于自然的一部分。
若借用戴闪亮头盔的森人说法,就是「它们自己改变形状来配合我们」。
实际上,冷泡茶很费时,但在这里另当别论。
即使不是术师,只要森人小小许个愿,万物就会随之变异。
妖精弓手竖起手指,在空中画了个圆,杯里的水已经有了颜色。
她将杯子递向席地而坐、摊开自己行李的哥布林杀手。
「味道不保证就是了。」
「嗯。」
他接过杯子,就这么从头盔缝隙间喝了一口茶。
「不是毒就无所谓。」
「你这不算赞美吧?」
「我说什么就是什么。」哥布林杀手说得平淡。「也没打算赞美你。」
妖精弓手哼了一声,坐到椅子上荡着双脚。
也不管香菇坐垫变形,喝了一口茶。
「哎呀真好喝。」
妖精弓手眨眨眼睛,笑吟吟地露出猫一般的笑容。
「那,欧尔克博格在做什么?」
仔细一看,哥布林杀手坐在地上,正在处理皮革。
他拿出皮绳,三条绑成一条,似乎是在做绳索。
手指复杂地动着,将绳索揉合,妖精弓手下了椅子,从他身后凑过去看。
对于她这种不安分动来动去的忙碌样,他已经习以为常。
「你还记得小鬼英雄吗。」
「……啊啊。」
哥布林杀手说得不以为意,妖精弓手却用力皱起了眉。
她根本不想想起。
那个时候,在水之都地下展开的一战与惨痛的败北,是她最讨厌的记忆之一。
「不就是一年前那个?我哪可能忘记。至少两百年忘不了。」
「这是为了因应那种对手或小鬼骑兵,想出来的手段。」
「哼嗯……」
哥布林杀手以机械般的动作,用力拉紧绳索。
大概是因为由三根皮绳编成,感觉没这么容易扯断。
「你说手段,可是这也就是绳索吧。」
「只把一头绑上石头。」
然而这绳索异样地长,一旦完成,大概会有几十尺。
对冒险者而言,绳索或钩索是必需品,但应该用不着这样的量。
……虽然他默默编着皮绳的模样,终究不像个冒险者。
「……这么占空间的东西,亏你会想做。」
「因为没在卖。」
「我不是指这个。」
妖精弓手叹着气说出的调侃,仍换来正经的答案,让她又叹了口气。
「换作是我啊。」
妖精弓手从哥布林杀手手上抢走皮绳。
顺便从矿人道士的行李借来两个投石索用的石弹。
然后迅速将石弹绑在绳索两端。
「差不多就这样吧!」
「……这是什么。」
她不回答,而是将手指绕在绳索正中央,食指画圈。
绑在两端的小石子,立刻被反作用力带得画出大大的弧线,在空中碰出声响。
「你看,这样不就会喀啦喀啦响吗?」
「响了又如何。」
「开心!」
「……唔。」
哥布林杀手转过铁盔,把石子紧紧绑在皮绳一端。
他手从绳结上微微滑开,转动石子,检查状况。
似乎试得满意,他开始把绳子一圈圈缠在石子上收妥。
「就做个几条吧。我听过类似的东西。」
「太棒啦!那再给我一条,一条就好!」
「你刚做的就够了吧。」
「我想要你另外做!」
「是无所谓。」
不知是否因为妖精弓手自得其乐、闹得很开心。
也或许是因为回到久违的故乡,有所松懈。
这时发生了平常的她不可能会遇见的事态。
咳。
直到这位清了清嗓子的人站到房门前,她都完全没察觉。
「……这房间都弄成什么样子了。」
不用说也知道,这位连责怪的声音都像在歌唱的人物,有着竹叶般的长耳朵。
来人顶着洒满星辰的银河似的长发,双眼是金色──是女性,而且一眼就看得出身分高贵。
穿着银丝礼服的肢体白皙而纤细,结实且修长。
但从衣服内侧往上挤压的胸脯,却宛如丰穣的象徵。
会说连绘画都画不出她的美,多半不是画师功力问题,而是根本无从想像。
看到这位以花冠妆点秀发的森林公主脸上文静的表情,妖精弓手跳了起来。
「哇、哇、哇、哇、哇!?姐、姐姐!?为什么!?」
「还问我为什么,他们说你特地回来祝贺,我才想打个招呼……」
「没有啦,哈哈……这、这是,你也知道,不是你想的那样……」
「还带了这么多淫秽的内衣裤……」
啊,姐姐知道内衣裤啊?森人不会漏听她这句喃喃自语。
「知道又怎么样?」听她这么问,妖精弓手喉咙发出「咿!」的一声 。
「呃、呃,这些,是朋友的喔?」
「那岂不就更糟糕了?竟然擅自翻别人的行李。」
「咦咦……」
真要说起来,你喔──一旦如此起了头,叙事诗般的话语便接连纺出。
皮肤粗糙。头发也很乱。知道节制吗?有在保养吗?
况且冒险者这种职业明明那么危险,你又心浮气躁,要不要紧啊?
问你有没有避开奇怪的委托,你却回说接错了委托。
要知道凡人若玩起阴谋,在四方世界连恶魔也不是对手。
我说过多少次,要你先好好听人说话,想清楚了再行动对吧。
过了一会儿,这位连对妹妹说教也无比优雅、戴花冠的森林公主,微微端正了姿势。
「抱歉对您如此失礼。」
「……」
哥布林杀手一时间什么话也没说。
他将铁盔朝向戴花冠的森林公主,沉默不语,过了一会儿才摇摇头,低声回了句:「不会。」

眼看妖精弓手心不甘情不愿地再度开始收拾内衣裤,戴花冠的森林公主也轻舒一口气。
「那么……您就是?」
戴花冠的森林公主眯起眼睛,双颊渐缓,加深了笑意。
「欧尔克博格,对吧。」
「她这么叫我。」
啊啊,果然。她双手一拍。
「与诗歌中听到的形象,果然相当不同呢。」
「诗歌是诗歌。」哥布林杀手摇摇头。「我是我。」
「哎呀……」
嘻嘻。铃铛滚动似的笑声。和妖精弓手的笑声很像。
「舍妹平时承蒙照顾了。她有没有给您添麻烦呢?」
哥布林杀手「唔」地沉吟一声,视线在铁盔下转动。
妖精弓手的长耳朵沮丧地垂下。
「不会。」他说,缓缓摇头。
「总是多亏她帮忙。」
妖精弓手的长耳朵猛然竖起。
「如果有其他本领高强的猎兵、猎人或斥候(Scout),还请别客气,尽管丢下舍妹喔。」
「不只是本领的问题──……」
哥布林杀手说到一半,忽然定住不动。
「嗯?」妖精弓手歪了歪头。他很少会有这种反应。
「欧尔克博格,怎么啦?」
「啊啊,没什么。」
嗯嗯嗯?妖精弓手更加沉吟起来,看往他铁盔所朝的方向。
不远处有一名侍女──当然是森人──正跪地等候。
她彷佛把半个身体藏在影子里,头发也只有半边留长。
「啊啊,她是……」
戴花冠的森林公主以欲言又止的表情含糊其词。
「我知道。」
他淡淡的这句话,让森人侍女全身一震。
哥布林杀手站起,踩着大剌剌的脚步走向她。
「啊,等等,欧尔克博格?」
他对妖精弓手的制止充耳不闻,一路走到侍女身前。
然后毫不犹豫地单膝跪下,让两人的眼睛来到一样的高度。
「都杀了。」
侍女以颤动的眼眸看向他。哥布林杀手朝她点点头,又说了一次:
「那些家伙,已经杀光了。」
听见这句话,侍女的左眼泫然流出一行清泪。
发丝摆动,露出先前遮住的右脸颊。那葡萄般的肿痕,已经消失无踪。
她,曾经是冒险者。
§
「是吗。救了她的,果然是那个人?」
平稳的微风吹起,抚过妖精弓手的头发。森林的风。是故乡的风。
妖精弓手小小的胸口吸满了这些空气,回答姐姐:
「也不是欧尔克博格一个人救的。」
「是啊,我当然知道。」
客房里的一扇门,通往露台。
藤蔓撑住向外突出的枝叶,形成了踏脚处。
这种森人特有的样式自不用说,更值得一提的是眼前的景观。
森人之村,就存在于这巨大天井般的树海空白地带。
而这露台能够一眼望尽这一切,能够感受到在这整个空间中翻腾的风。
妖精弓手也是森人的公主,但她先前都不知道有这么一间客房。
她们将侍女交给哥布林杀手安抚,而要等侍女哭完,这里就是最好的空间。
戴花冠的森林公主按住被风吹动的头发,缓缓转身面向妖精弓手。
「是你救的。你和你的同伴救的。」
「总得小小表现一下才行嘛。」
毕竟当初是任性地要求离开森林。
戴花冠的森林公主眯起眼睛,看着发出哼哼两声的妹妹。
她把手肘轻轻放在树藤护栏上,将体重倚了上去。
「这样……不就已经可以了吗?」
「什么可以了?」
「冒险者。」
妖精弓手的长耳朵微微一震。
「不就是替他人做危险的事,又只能领到一点点钱吗?」
「这──是没错啦……」
无从辩解。
即使冒险者的身分得到凡人之王的保证,终究是低贱的行业。
拿起武器钻进地洞,弄得浑身都是血与泥巴,杀死怪物抢走财宝。
紧紧相邻的死与青春。
妖精弓手离开故乡这段期间所投身的生活。
「再说,蜥蜴人也还罢了,和矿人寝食与共,我认为实在不妥。」
──你好歹也是森人之长的女儿吧?
她的言外之意,让妖精弓手皱起了眉头。
真要说起来,这可是森人的公主在从事为凡人跑腿的低贱工作。
何况还是跟矿人并肩……
妖精弓手也不是不懂姐姐要说的话。
活了两千年,她多少还是学到了些分寸,不至于在这种时候情绪化地嚷嚷起来。
「会有不好的传闻──……」
「不会不会,这不可能。」
然而姐姐接着提起的这句话,还是让她忍不住笑了。
古老的诗歌中,也不是没有森人与矿人的爱情故事。但套到她身上可就大错特错。
见妹妹摇着手哈哈大笑,戴花冠的森林公主忧郁地叹了口气。
「……况且,还有他。」
「欧尔克博格?」
「是啊。」
戴花冠的森林公主点点头,视线拉向远方。
村子外是一望无尽的丛林。从神代就延续至今的树海、植被。
每当有风吹起,树叶就婆娑作响,鸟儿也随之振翅。
一群淡桃红色的红鹤飞过。夕幕就要下到丛林中。
「我本来以为他是会受诗歌赞颂的那种英雄。」
妖精弓手微微松开了被风吹抚过的脣。
小鬼杀手犀利的致命一击 破空划过小鬼王的颈部
噢噢 看啊 那燃烧的刀刃
由真正的银锻造而成 绝不背叛其主
小鬼王的野心终于溃败
美丽的公主被救出 于勇者怀中倚伏
然而 他正是小鬼杀手
既誓言流浪 就不容他觅得归宿
公主伸出的手抓了个空 勇者头也不回地迈步
她以瑟瑟吹过的风声为伴奏,吟唱起诗歌。
雄壮的武勋诗。孤身一人与小鬼战斗的边境勇士。
小鬼杀手──哥布林杀手。
这理应豪放威武的诗歌,乘着风唱来,却变为非常寂寥的音色。
戴花冠的森林公主摆了摆长耳朵,像是要挥开言语的叶子。
「……看起来,实在不像这么回事。」
「那当然了,诗歌就是诗歌嘛。」
妖精弓手竖起又白又细的食指,在空中画了个圆。
诗歌是诗歌,他是他。
「话是这么说啦,不过真银之剑就未免加油添醋得太过火了。」
看到妹妹嘻嘻笑了几声,戴花冠的森林公主视线低垂。
要是有男人在场,势必会跪伏在地,发誓要为她除去忧伤。
上森人的公主,哪怕只是一举手一投足,都会透出掩饰不住的优美。
「你为什么,和那样的男人在一起?」
「问我为什么,那当然是──」
──是为什么呢?
哼嗯~?妖精弓手听姐姐问起,陷入了沉思,没规矩地轻轻跳坐到护栏上。
她的一双长脚往外荡啊荡的,让她的姐姐看得瞪大了眼睛。
但妖精弓手不放在心上。两千年就只有这点改不过来,事到如今又何必在意。
──不过,说实在的,到底是为什么呢?
起初会找上他,哎,就只因为他是剿灭哥布林所需的人手。
加上她又没见过这个类型的凡人,也就产生了兴趣──……
「他老是只杀哥布林,我才想说得让他好好冒险才行。」
嗯,应该是这样。于是有时去帮忙他剿灭哥布林,有时拉他去冒险。
屈指一数,冒险的次数早就超过十次,不知不觉也已经来往一年以上。
「看着就会觉得不能丢下他不管……而且看不腻?大概吧。就只是这样。」
「……所以你才继续剿灭哥布林?」
「那是偶尔啦,偶尔。」
妖精弓手荡着双腿,忽然间姿势一歪。
她一个后仰踢向空中,像只蝙蝠似的倒立抓住护栏,望向姐姐。
脸上露出猫一般的得意笑容。
「相对地,我们也请他担任冒险的前锋。」
「谁知道会怎么样呢……」
戴花冠的森林公主嗓音颤抖,朝客房瞥了一眼。
「……你应该明白吧?」
妖精弓手不改含糊的笑容。改是不改,却又什么也不说。
对于活着这件事已成苦楚的森人而言,那种绝望不需要多说。
「既然知道……」
「一辈子就是一辈子,姐姐。」
妖精弓手荡出空翻后落地。
她拍拍双手的尘埃,让风吹动绑起的头发,嗯一声微微点头。
「不管森人,还是凡人。矿人和蜥蜴人也是。大家都一样。不是吗?」
「你,该不会……」
就在戴花冠的森林公主正要提问之际。
一阵像是从地底发出、震耳欲聋的叫声响起。
随着这声雷鸣般的吼叫,一部分树海可以看见无数红鹤急忙飞上天空。
无数树木应声折断的声响接连响起,掀起了尘土。
「姐姐,趴下!」
「呀!?」
妖精弓手迅速站到能护住姐姐的位置,手绕到背后,大弓却放在房内。
她啐了一声,但长耳朵瞬间一震,嘴角扬起。
猛然举起右手,下一秒,赤柏松木的大弓已经飞到手上。
「怎么了。」
「真是,别乱扔人家的武器好不好?」
不用回头也知道。
是那个戴着廉价铁盔,身穿脏汙皮甲,腰间挂着一把不长不短的剑,手上绑着一面小圆盾的人。
完全武装的哥布林杀手一如往常,若无其事地冲出客房。
「哥布林吗?」
「不知道。」
妖精弓手把他接着扔来的箭筒迅速绑到腰上,长耳朵频频震动。
「从对面传来的……姐姐拜托你了。」
「好。」
哥布林杀手从腰间的杂物袋取出投石索,缠上石弹。
他单膝跪地,往戴花冠的森林公主头上举起小圆盾。
「就这么爬进客房。」
「叫、叫我在地上爬……!?」
「如果是哥布林,也可能朝这边射箭。」
妖精弓手侧目看着哑口无言的姐姐,窃笑几声,飞身上了露台的护栏。
她稳稳调整好姿势,再度跳跃。沿着大树的树干往上奔跑,跳向较粗的树枝。
过程中没弄掉一根枝丫、一片树叶,森人的身手果然有一套。
「……嗯……嗯嗯!?」
接着她瞪大眼睛。因为看见了一样不应该存在的事物。
是只巨大的野兽。
柱子般的脚踩陷大地,粗绳般的尾巴甩出风切声。
背上长出的扇形板子在活动,墙一般的躯干裹在厚实的皮里。
长枪般的角扫断大树,王座般的背部推测至少也有五十尺高。
巨兽转动藤蔓般的脖子,张开布满锐利牙齿的双颚。
「MOOOKKEEEEELLL!」
「原来如此。」
哥布林杀手在撼动的空气中,从露台瞪着远方的巨兽,开口说道。
「那就是,大象吗。」
「才不是!」
妖精弓手尖叫般吼了回去。
只是话说回来,她此生也是第一次看见他。
但只要是住在这片丛林里的森人,每个人都知道他。
「艾美拉•恩图卡,姆比耶尔•姆比耶尔•姆比耶尔,恩格玛•莫内内!」
也就是──……
「魔克拉•姆边贝……!」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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