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哥布林杀手 GOBLIN SLAYER!哥布林杀手 06

第6章 『各自的战斗』

本章 19,402 字 约 49 分钟

第6章 『各自的战斗』

「累死人了,总算做完啦……」

最先察觉到迹象的,是一名工人。

他看向手指缝隙间在远方即将下山的夕阳,把铲子扛在肩上,重重呼一口气。

他是个不值一提的人,既不打算成为商家的长工,却又没有钱一辈子玩乐度日。

结果就是像这样拿着铲子,流着汗水工作,但连这样他都不满意。

──该死,女冒险者真是赞啊。

有些女子虽然说不上是白白净净,但穿着方便活动的衣服跑来跑去。

也有些女子穿着魔法师或神职人员会穿的那种松垮的长袍。

和那些靠脂粉或香水弄得花枝招展出来卖的女人不一样。

当然若是真正高级的娼妓,就完全是另一个世界,但那样的世界和他无缘。

而冒险者就和这些女冒险者寝食与共。

他心想,一定很自在。顺着自己的心意活着,死去。他心想,好羡慕啊。

「过得真爽。宰怪物抢财宝(Hack and Slash),变成大富翁是吧?」

他当然也明白,事情并不是那么简单。

然而,人都会想认为「只有我不一样」、「只有我会成功」。

也就当然会想只看事物「对自己有利的那一面」。

妄想着当冒险者的他,实实在在就是这种情形。

不必大成功。当不上勇者也无所谓。

只要凑得出一身品质还不错的装备,拯救一两个村庄,被村里的姑娘感谢……

啊啊,也可以去帮沦为奴隶的贵族千金赎身,照料她下半辈子。

团队成员则找些长得漂亮的魔法师,慢慢增加同伴。而且要找美丽的女子。

要钻个其他人谁也想不到──连他自己也想不到──的漏洞,做出成绩。

最后和喜欢的女人成家,但麻烦自己找上门来,然后就意气风发地说一句:「好啦,该去冒险啦!」

「……嘿嘿!」

他所谓「还过得去的成功」,在现实中绝对不可能「过得去」,但他才不管。

说穿了他就只是在享受顺着自己心意妄想的乐趣罢了。

不会被别人指指点点地嘲笑。只是找些没什么大不了的乐子。

工作、喝酒、吃饭、找女人或朋友玩、发牢骚,有时作作梦,就这么活下去。

这样就好了。

「……啊?」

于是,最先察觉到迹象的,就是他。

训练场──栅栏已经搭得差不多,逐渐接近完工的这个角落。

有着一处陌生的土堆。

土也是资源,所以照规定,挖出来的土砂,必须堆到指定的地方。

「真是的,是谁偷懒了啦?」

会嫌麻烦的心情,他也不是不懂。他也曾经偷偷地胡乱堆置。

但现在注意到别人偷懒的是他,而且既然非收拾不可,也就难免忿忿不平。

他也想过干脆假装没看见,但不巧的是他手上有着铲子。

「……真没办法啊。」

好啦,只是挪一下位置。与其明天弄得不开心,还不如现在做一做,回去睡个好觉。

他想到这里,走近土堆,发现土堆后头有个人影微微在动。

傍晚昏暗的光线下,看到一个大约孩童大小──但面相丑怪的生物,正在那儿爬动。

──哥布林!

这个时候,他并未惊呼出声,这点应该值得夸奖。

接下来的对应,也绝对不应受到非议。

他双手握紧铲子,压低脚步声走过去,举起铲子。

「GROB!?」

被土砂磨利的铲刃,以媲美战斧的威力,击碎了小鬼的头盖骨。

哥布林黑而稠的血与脑浆四溅,当场软倒,男子用力踏住它的尸体。

「哈哈!怎么样,活该……!」

他慢慢拔出铲子,黏答答的血牵着丝,让他皱起眉头。

冷静一想,这是明天也要用到的工具。得先洗干净才行。

但在产生嫌恶感的同时,也觉得铲子完全符合他的期待,劈开了哥布林的头,让他觉得十分靠得住。

「不过,这些家伙是从哪里……是挖地洞来的吗?」

男子贼笑着挥去铲子上的血,朝地洞窥看。

这垂直坑道虽然粗陋,却挖得很扎实。会是哥布林挖的吗?

坑道深不见底──不对,不只是因为坑道内很暗。是因为太阳转眼间已经下山。

「……」

男子打了个冷颤。一股来路不明的恐惧从背脊上窜过。

「不对,不对。用不着我来调查。这里可是有冒险者啊。」

就交给他们吧。这不是自己的工作。但话说回来,还是非得回报不可。

就在这个时候。

「……」

右脚传来一阵尖锐的疼痛,紧接着视野倾斜,倒到地上。

他心想怎么回事,强行扭转身体一看,发现脚踝渗出血。

「GROB!GROORB!」

接着看见一把沾有不明黏液的短剑,握在一只哥布林手上──不对。

大声嘲笑的小鬼,有足足十几二十只,从夜色中醒来似的现了身。

「……──!……」

工人开口想求救,但舌头也打了结似的发抖,讲不出话来。

被刺中的脚传来热辣辣的痛楚。

喉咙干渴麻刺,嘴里黏答答的,有血的滋味。吸不进空气。视野反转。

他为什么会没能发现,哥布林不只一只呢?

因此,他当然也无法察觉到哥布林拿着毒短剑。

没过多久,他死了。

但说来理所当然的是,今晚死去的人──他不是第一个,也不是最后一个。

§

「今晚要讲解八种无声杀死哥布林的方法……」

哥布林杀手对新手们说到这里时,外面传来了哀号。

从傍晚到夜晚,并非所有冒险者都会回到镇上。

没有人可以保证不会在夜晚进行冒险。即使不在晚上,遗迹、迷宫或洞窟里,也都很昏暗。

靠着双月与星光进行夜间训练,绝非白费工夫。

至少有一群冒险者这么认为──例如红发少年、圃人少女,以及新手战士与见习圣女。

还有十几人,也都在其他冒险者踏上归路后,聚集在训练场的广场上。

「怎、怎么了……!?」

「是哀号……对吧,刚刚那声。」

年少的冒险者们战战兢兢地面面相觑,窃窃私语。

「……」

只有哥布林杀手手按腰间的剑,拔了出来。

他的行动很迅速。

他无视于一头雾水的少年少女,视线往四周扫过,找出了哀号声的来源。

哀号不是只有一声。短短的间隔后,又有第二、第三声。

「喂、喂,这是出事了吧……!?」

「别吵。」

红发少年一头雾水地开口,哥布林杀手立刻让他闭嘴。

「靠到墙边。围绕施法者组成圆阵。前锋,拿起武器。」

「知道了。」新手战士以紧张的神情,把见习圣女护在背后。

「……我说啊,这不是演习之类的吧?」

「就算是演习。」哥布林杀手简短地回答。「也不应该马虎。」

「呜、呜呜……讨厌!我,到底是怕,还是不怕,都搞不清楚了!」

圃人少女发出啊哈哈几声干笑,也举起小小的剑盾,摆出备战架式。

她的表情很僵硬,即使在夜色中,也能明白看出她脸色苍白。

恐惧,紧张,显然两者都有。没有森人那么长的尖耳朵微微颤动。

「啧……」

啐了一声的,是红发少年。

他举起杖,转身面向尚未掌握事态的其他新手。

「喂,你们没听见吗!不要发呆!要组成阵势啦!」

「喔、喔喔……」

「知道了,知道了啦……!」

会是因为这声喝叱来自同梯而非前辈吗?

其他思考尚未跟上状况,还掌握不住事态的人,也终于开始动作。

他们各自拿起武器,虽然手脚笨拙、不好看,但仍开始组成一个从墙壁延伸出来的半圆阵。

「那边,盾牌举好!保护好旁边跟后面的人!」

见习圣女出声喝叱,指挥还不习惯的人。

这让人想到,虽说新手战士与见习圣女专门在打老鼠,但已经有过实战经验。

圃人少女与红发少年也是一样。这多半证明他们已经确实从初学者的领域踏出了一步。

只要这一步,能够继续通往第二、第三步……

「……」

看到他们这样,哥布林杀手以其他人听不见的音量小声沉吟。

该丢下这些新手,去查清楚事态吗?还是应该继续保护他们?

不但犹豫……还忍不住觉得,不想丢下他们不管。

──这是愚蠢的想法。

连他自己都觉得不可思议。

明知在这种状况下怠忽收集情报,无异于白白等着全军覆没。

光是想这些,都是在浪费时间。因为根本想都不必想。

「在这里待命一阵子。」

哥布林杀手做出了结论,目光在众人身上扫过一圈,毫不犹豫地说了。

「过了十五分钟我还没回来,就自己行动。」

「自己行动……」

「没回来就表示我死了,就算没死也受了伤。」

哥布林杀手淡淡地说了。新手们交头接耳,他刻意不去听。

「能回到镇上是最好,如果有困难,就想办法撑到早上。」

接着跑了起来。头也不回,直线往前跑。

哀号声继续增加。雄叫、怒号。武具碰撞的声响。刀剑对砍声。

不知不觉间,声音分散到四面八方,像要压扁他似的包围了他。

春天的夜晚,还留有冰精气息的冰冷夜色中,根本无从判别事态。

盖到一半的房屋延伸出来的影子大得令人毛骨悚然,哥布林杀手舒了一口气。

──不。

「……一。」

哥布林杀手一边飞奔,一边随手掷出右手剑。

建设中的设施旁堆放的建材影子。掷出的剑刃造成了嘎一声垂死的哀号。

哥布林杀手进了遮蔽处,踏住喉咙被刺穿而断气的小鬼腹部,拔出了剑。

一把有着红褐色脏汙的铲子,从倒毙的哥布林手中跌落,碰撞出声。

「果然是哥布林啊。」

真不知道这短短一句话里,蕴含了多么沉重的意义。

潜伏在黑暗中的小鬼,数目还有两只。即使黑暗中看不见身影,仍看得到那燃烧般的眼睛。

而且脚底感觉到沾黏的感觉──铁锈的气味弥漫。

是个缩在地上,已经毙命的新手冒险者。

职业看不出来。年龄和种族也是。

这个冒险者,没有脸。

恐怕是被尖锐的物体,毫不留情地从头顶到颜面都劈开了。

但微微鼓起的胸口,以及频频痉挛的手脚线条,看得出是一名女性。

「GOROROB!」

「GROOOORORB!」

小鬼发出叫声扑上来,哥布林杀手默默把剑砸了上去。

金属与金属碰撞的清澈声响。哥布林的手上有着十字镐。应该是抢来的吧。

哥布林杀手毫不犹豫地踏步上前,一只手按住十字镐。然而。

「GROB!」

另一只同样握着十字镐的哥布林,将镐尖毫不留情地劈了下来。

「……!」

钢铁的镐尖贯穿了哥布林杀手举起的盾牌。尖刺的穿甲能力本来就强。

但,这样就对了。

哥布林杀手左手强行一拉,把陷进盾牌的十字镐,从小鬼手上抢了下来。

同时朝右边的哥布林毫不留情的一起脚,撩向它的跨下。

「GROOOROROROBB!?!?」

「二。」

脚上传来踢烂物体的恶心感觉,但他根本不理会哥布林浑浊的哀号。

他例行公事似的踏在痛得动弹不得的哥布林头上,手上的剑呼啸而过。

朝着左方,刚刚被抢走武器而正要逃走的哥布林背后,毫不留情地掷出。

「GOROORB!?」

「然后。」

哪怕并非当场毙命,一旦脊髓遭铁块击碎,应该就无法动弹。

脚底下的哥布林还在挣扎,哥布林杀手毫不留情地踏烂了它的后脑勺。

感觉就像踏在腐朽落地的果实一样,令人觉得恶心。他挥开鲜血与脑浆,走上前去。

接着用刀刃刺穿频频痉挛的哥布林延髓,用力一弯,彻底让它断了气。

「三。」

接着哥布林杀手强行拔下了还卡在盾牌上的十字镐。

镐尖还沾着全新的土。多半是从外部挖地洞过来,袭击这座训练场。

它们不惜这么大费周章,也要攻击这个地方?是想杀了这个地方的人?

哥布林。

哥布林。

哥布林。

他不满意。

对一切都不满意。

天地转了一圈。

尸体四具。哥布林三,冒险者一。

就像十年前的那一晚。

他再也逃不了。这不是早就明白至极的事情吗?

自己是哥布林杀手。

「……有人,在那边吗……?」

就是在这个时候。

随着一声尖锐的喝问,一个新的人影──一名冒险者,跑进了遮蔽处。

这也难怪。

黑暗中看到一个弥漫血腥味,手持武器的人站在那儿,相信换做是谁都会这么做。

然而这名握持锡杖的冒险者,一掌握住对方的身分,眨了眨眼睛后,立刻破颜一笑。

「哥布林杀手先生!」

「你没事吗。」

「是!」

女神官双手牢牢握住锡杖,开心地连连点头。

「今天我也负责治疗,用完了神迹,所以在房间里休息……」

她的视线,看向倒毙在地的小鬼……以及冒险者的尸骨。一双柳眉皱起。

女神官也不顾一身白色法袍会沾上血,跪在地上,握住了反射性痉挛的死者一只手。

「是哥布林,吗?」

「对。」

哥布林杀手对她看也不看一眼,挥去了剑上的血。

「神迹还有剩吗?」

「……我休息过了,所以能够祈求整整三次。」

「其他的……」哥布林杀手微微停顿。「……同伴,都来了吗。」

「大概……」

「好。」

到了这个时候,哥布林杀手才首次转向女神官。

女神官一直在仰望哥布林杀手。

微微射下的月光,照亮了她苍白的脸。

哥布林杀手忽然觉得,她的脸晶莹剔透,就像玻璃珠似的。

「你可以吗。」

「……我可以。」

她用力咬紧嘴脣,以颤抖的嗓音说了。她不擦眼角。因为她才没有哭。

「我们上吧……!」

「好。」

哥布林杀手点点头。

「哥布林就该杀光。」

§

没过多久,两人来到了等一切完成之后,将要做为训练场行政楼的建筑物。

这里虽是中枢,但由于尚未完工,反而更像座废墟。

屋顶和墙壁都有很多地方还空缺着,看得到拿着武器聚集过来的冒险者身影。

所幸开出活路来到这里的冒险者,似乎不算少。

「等等,喔,这不是哥布林杀手吗!你那边没事吗?」

率先出声的,是在门口警戒四周的长枪手。

感觉他会打头阵杀出去,却还留在这儿,说来也真有点令人想不到。

「嗯。」

哥布林杀手缓缓点头。他正确地接收到了对方问这个问题的意图。

「我负责的那批都没事。」

「这样啊。毕竟其他人,大多都是傍晚一到就回去了啊。」

「在天色……变暗,之前……对吧?」

接着又有一个人说话。

长枪手身旁,如影随形依偎着他的肉感美体魔女,让一颗淡淡的燐光球飘在空中。

「鬼火(Will-o'-the-wisp)」……不对,不是精灵。大概是「光明(Light)」的法术吧。

虽说是魔法造成的火焰,但相信不会有人想在这种状况下用火。

因为春夜的风很强,一旦闹出火灾,问题就大了。

「两位也没事吗……」

女神官似乎因为见到认识的人而放松下来,松了一口气。

她鞭策事到如今才发抖起来的膝盖,用双手握住锡杖,拚命撑住。

「我们也在喔!」

一个彷佛在她背上推了一把的清新嗓音响起。

紧接着,女神官的脸上就漾出了花朵绽放般的笑容。

「各位!」

「哎呀,真伤脑筋。虽说人生随时都是战场,但贫僧真没料到事态会如此发展。」

「害我没吃到晚饭啊。」

与平常无异的蜥蜴僧侣,以及悠哉摸着肚皮的矿人道士。

女神官忍不住跑了过去,妖精弓手用力抱紧了她。

「你还好吗?有没有受伤?有没有被哥布林怎样?」

「没事,我没事的。太好了,大家都没事……!」

──还好没变成那个时候那样。

被同伴们围绕,让女神官忍不住眼角透出泪水。又有谁能怪她呢?

没有人能够忍受三番两次失去同伴。

「……」

哥布林杀手看着这样的光景几秒钟,然后缓缓转动铁盔。

总之随时都要思考。思考该做什么,能做什么。

这栋建筑物尚未完工,很脆弱,相信无法坚守太久。

那么就需要有战力。不是在角落担心受怕的那些新手。正想到这里……

「喔喔,你们那边也没事啊,哥布林杀手。」

他的视线和轻轻举起一只手的巨汉战士交会。

重战士似乎已经打过一场,微微飘散出血腥味。

被杀的当然是哥布林。不用说也知道。

哥布林杀手朝四周一瞥,确定没看到其他认识的人。

「今天你一个人吗。」

「她也是女人,会有些日子不能活动。我们队上的小伙子在旅馆照料她。」

重战士以难以言喻的深奥表情这么说,耸了耸肩膀,带得盔甲与武器摇动。

「毕竟做为头目,管理好同伴的健康,也是职责所在。」

而他的努力奏了效──应该可以这么说吧。

因为以同伴健康状况不佳为理由而让他们休息的结果,就是让他的团队免于被牵连进来。

「可是啊。」

重战士露出了像是狰狞的鲨鱼会有的笑容。

「三个边境第一的好手聚在一起,应该搞得出一些有意思的花样。」

当然了,若要说到状况是否急迫,当然急迫。

未能抵达此处就丧命的冒险者所发出的垂死哀号,还在回荡。

每次传来那些哥布林震耳欲聋的怒吼,来到这里的新进冒险者就露出担心受怕的表情。

所谓的冒险者,几乎都是「袭击的这一方」,而不是「受袭击的一方」。

当然了,想来他们曾经受过奇袭,也接过护卫的委托。

然而无法否认的是,内心深处这种意识仍然根深柢固。

他们作梦也想不到,自己会处在受到袭击的立场。

从得以改掉这种意识的这点而言,女神官虽然遭逢不幸,但这也是一种幸运。

不管怎么说,若不逃脱出去──不,是若不剿灭哥布林,他们就没有明天。

对此众人似乎都有共识,长枪手朝外窥看,皱起眉头。

「要是被它们就这么大举涌来,可就没意思啦。我可不想和这栋楼共存亡。」

「总,之……还是,先全部,会合……比较,好吧。」

「嗯。」哥布林杀手点点头。「我负责的那些人,在广场上待命。」

「那就需要传令。」

重战士立刻说了。

「状况已经掌握住了,是哥布林。叫他们过来这里。对其他生存者也得通知一声,让大家集合才行。」

「我去!」妖精弓手毫不犹豫地举手。「因为我们之中就属我脚程最快!」

「好,拜托你了。」

「包在我身上!」

妖精弓手有如疾风一般,朝夜色飞奔而去。

重战士目送她的背影离开后,视线在众人身上扫过一圈。

小鬼杀手与他的团队共五个人。长枪手和魔女,还有自己。

虽然还得看新手当中堪用的有几个人,然而……战力顶多就只有十个人左右吧。

担心受怕而缩在墙角的那些人就不用提了。重战士很干脆地判断不能指望这些家伙。

「那么,哥布林杀手。敌人是哥布林,头目呢?」

「恐怕也是哥布林。」

哥布林杀手的回答中不带迷惘。

「多半是高阶种,但我不认为王会这么容易又诞生。从耍小聪明这点看来是萨满……」

「根据呢?」

「由哥布林以外的种族指挥,哥布林会被当成杂兵,而非主力。」

这是事实。

特地让小鬼挖地洞来袭击训练场,这种事情除了小鬼以外不可能想到。

重战士点点头,「小兵也要杀,但还得击溃大本营才行啊」地做出结论。

「就不知道敌人的大本营在哪……」

「依贫僧所见,实在不觉得他们的地洞只有一处。」

蜥蜴僧侣立刻插嘴。他用尾巴拍打地板,竖起覆盖鳞片的手指。

「应该就在四面四角吧。从这些洞口回溯到根本处,应该最省事。」

「可是啊──」长枪手一边警戒外面一边说道。「你们知道哪条才是主干吗?」

「那当然。而且,里头八成全都相通。」

就地下的知识而言,没有人赢得过矿人。

矿人道士从腰带抽出酒瓶,一口接着一口喝,「恶噗」一声吐出满是酒臭味的气息。

「还不就是一条地洞挖过来,到袭击地点前不远才分成好几条吗?因为这样最不费事。」

「看来是定案了。我们从最近的洞口进去,可以吧,哥布林杀手?」

「无所谓。」

「那么,问题,就是孩子们,了。」

魔女以煞有深意的动作,朝新手们侧目。

「新手,还,不止,这些,吧?要怎么……办?」

「看是要留下他们、带他们去,或是叫他们逃走是吧……」

长枪手贼笑着,顶了顶重战士的肩膀。

「洞窟里用大剑应该行不通吧?」

「随你去说。」

重战士被他挖出过去的丑态,表情剽悍地歪过脸。

「也是,上头比底下适合我。那些小伙子就包在我身上,坑道就拜托你们了。」

「好。」长枪手挂保证,「没问题。」哥布林杀手回答。

老兵(Veteran)们转眼间就拟定了计画。

虽说女神官已经从新兵(Novice)的领域踏出了几步,但终究没有能力插嘴。

她不像不在场的妖精弓手那样「不参加」,而是「无法参加」。

那个森人反而有点把在外围插科打诨,当成自己的职责。

有各式各样的观点与意见,议论才能够成立。反驳与相反方案,并不是在否定其他提议。

而现在的女神官,压倒性地欠缺观点──欠缺基于经验的观点。

但她也不能只是闲着杵在那儿,于是频频瞥向外侧警戒。

──可是。

这种难以言喻的不安,是怎么回事呢?

也说不定,这是一种启示。

第一次冒险中去闯洞窟时,她心中的警钟声响就不断上冲。

翻腾在她小小胸口的,来路不明的焦躁──一种觉得非做点什么不可的想法。

不能就这样放着不管。非得做些什么不可。

──可是,要做什么?

「啊。」

当女神官突然想到这个可能性时,忍不住惊呼出声。

紧接着其他冒险者的视线就刺在她身上,让她脸颊微微泛红。

「怎么了。」

最先问起的,是哥布林杀手。

「……哥布林吗。」

「请、请问!」

说话声破嗓,引来了更多瞩目。光是这么一下,就让女神官想当场拔腿就跑。

「其他的新进冒险者,已经回去了吧?」

「对。」长枪手点点头。

「除了说想练习夜战的家伙以外。他们到了傍晚就都回去啦。」

「现在……不知道他们在哪儿?」

「你想说什么?」

这道瞪视般的视线,是来自重战士。

相信他也不是要吓女神官。

而是对任何想法与情报都不放过的认真,化为压迫感显现出来。

「呃,这个……」

女神官窘迫起来。

自己的意见真的值得说出来吗?

不会只是心血来潮或想太多吗?

而且像自己这种新手……

「说出来听听。」

哥布林杀手的嗓音低沉,平淡,又粗鲁。

这一如往常的嗓音,让女神官吞了吞口水。

她双手握紧锡杖,掩饰手上的颤抖。

吸气,吐气。

「……我想,哥布林的目标,也包括回家路上的……各位新人。」

「你说什么……!?」

重战士忍不住放粗了嗓子。装备碰出的声响,让女神官吓得一瞬间缩起身体。

但她并不住口。万万不能住口。

「毕竟,这样不是很奇怪吗?我知道哥布林是一种胆小又狡猾的生物。」

──因为他教过我。

要站在哥布林的立场来思考。哥布林的生态。哥布林的可怕。

「换做我是哥布林,才不会想在有着一大堆强悍冒险者在的时候,跑去袭击。」

而大军就该当作诱饵──

这是以前他和哥布林王对决之际,所说的台词。

她还不成熟,经验不够。可是,并不是全无经验。

只是她自己尚未发现。

「……不是真的目标吗。」

哥布林杀手低声沉吟。

「疏忽了啊。」

「因此,我有个……提议。」

一旦说出口,接下来就轻松了。

因为要一再思索,将思考整合为嗓音,也就没办法说得流畅。

但说出话语这件事本身则并不停滞,其中也没有迷惘。

「所以,这个,由我去。」

女神官如今已然集众人瞩目于一身,拚命说出自己的主张。

「那里有些冒险者是我朋友,呃,有两名战士,神职人员,还有魔法师……」

她掐指数起。新手战士、圃人少女、见习圣女,还有红发少年。

「因为只要多一个神职人员,就会很不一样。」

我去救他们。我想去。

银等级的冒险者们听了她率直的话,对看一眼。

「……没有,太多,时间……了,呢。」

魔女朝外面的情形一瞥,诱人地嘻嘻一笑,像是在催众人做出结论。

「我不知道这小丫头的实力,不予置评。」

看到她这样,率先举起双手投降的是长枪手。

「……也是。」

接着重战士眯起眼睛,打量着女神官娇小的体格。

「分散也可能带来被各个击破的风险。你的本事够吗?」

「贫僧倒是觉得很好。」

蜥蜴僧侣思虑深远地点了点头,眼珠子转了一圈。他对女神官闭起一只眼睛。

「敌人的大本营非攻破不可,但又不能对新兵见死不救。这一步棋八成是妙手。」

「当成升级的考验正合适。」

矿人道士哼笑几声,捻了捻白色的长胡须。

「怎么样啊?啮切丸。要让雏鸟离巢试试看吗?」

──哥布林杀手先生。

女神官以有点像是求救的心情,看着这个身穿脏汙装备的男子。

回想起来,从第一次冒险以来,这几乎是她第一次要离开他身边,自行去冒险。

自己真的办得到吗?

虽然绝对不是只靠自己一个人,但终究得仰赖自身的力量。

有办法和哥布林战斗吗?

大家说她办得到。相信不在场的妖精弓手,也不会例外。

这令她非常高兴,绝对不能奢望更多。

可是。

──如果这个人说不行。

到时候,就乖乖闭嘴吧。因为不管对谁而言,这样应该都是最好的。

但他说的不是这句话。

「你办得到吗?」

「我……」

就只有一句问句。

他的提问简短,单纯。每次都是这样。

──可是。

正因如此,她更想回应他话里所蕴含的心意。非得回应不可。

女神官吞下本来要说的话,咬紧了嘴脣,然后呼喊似的回答:

「……要做!」

哥布林杀手盯着她看。

虽然他的眼神隐藏在铁盔下,让人难以得知表情。

「是吗。」

他缓缓点头,做出了决定。

「那,就说定了。」

§

「欧啦!」

「GROBR!?」

在狭窄的洞窟内挥来挥去的真银(Mithril)枪尖,贯穿了小鬼的咽喉。

长枪手收短刺出的长柄武器,发出高亢的魔力呼啸声,不断开出死亡的花朵。

一枪一杀。四枪四杀。

根本不把哥布林举起的那些像是简陋木板的盾牌当一回事。

狭窄的地方不能用长枪,是外行人的想法,长枪可说是一种万能武器。

扫、打、拨、刺。一刺二刺拖回再刺。

刺出的攻击点所形成的集合,势头猛烈得几乎压制得住整个面。

强化过的长枪有如旋风般肆虐,小鬼脑浆与鲜血,斑斑溅上土墙。

即使是在状似平缓下坡的洞窟内踏脚处,熟练的战士也全不当一回事。

「我可不会放你们到我身后!」

「里头有六──不对,三!」

小鬼被发下豪语的长枪手震慑住的瞬间,箭从长枪手身旁掠过,往前飞去。

妖精弓手有如魔法般接连射出的三箭,射穿了潜伏在坑道深处的三只哥布林的眼窝。

「GORRB!?」

「GROB!GROORB!」

剩下不是六,而是三。这是单纯的减法。若非有必中的把握,根本无法这样射击。

「一……!」

这时哥布林杀手杀了上去。

当他飞奔而出,手上的剑已经掷出,刺穿了一只小鬼的咽喉。

「GRRRO!?」

他无视于溺水般伸手乱抓而断气的小鬼,从眼睛插了箭的小鬼尸骨上摸走短剑。

转眼间就有四只同伴被杀,让哥布林陷入混乱,而他就一刀割开了这哥布林的咽喉。

接着用盾牌击倒喉头冒出血泡的小鬼,掷出短剑。

或许是因为投掷的姿势太勉强,短剑偏离了目标,插中哥布林的肩口。

「GORB!」

「三。」

哥布林杀手不慌不忙,从溺死在血海中的哥布林手上抢走短斧。

然后将斧头埋进最后一只哥布林头上,这场遭遇战就结束了。

由熟练的冒险者团队出手,要杀十只小鬼,只要一回合(Turn)就够了。

长枪手呼吸丝毫不乱,扛着枪看着哥布林杀手说:「我说你啊。」

「武器不要这样咻咻用过就丢啦,太浪费了。」

「因为是消耗品啊。」

「只要肯去找,好歹也有在卖会自己回到手上的魔法飞刀(Throwing Dagger)吧?」

「那东西哥布林也会用吧。」哥布林杀手说了。「被抢走怎么办。」

「等等,没时间了,帮忙收箭啦!」

长枪手一脸厌恶,哥布林杀手则从小鬼身上抢夺武器,妖精弓手朝他们吼了。

三人气氛悠哉,但动作毫无停滞。

他们毫不松懈地警戒四周之余,检查自己的武器,因应下一场战斗。

哥布林杀手低声咒骂。

看得出这些小鬼对装备很不珍惜,除了用坏的武器以外,没什么好货色。

「哎呀呀。」

蜥蜴僧侣看着这幅光景,重重点头。

「有两位前锋,就相当稳定呐。」

「毕竟你每次都还得上前啊。」

「就是、呀。」

魔女说得心有戚戚焉。

「我们彼此,都只有……一个,战士,嘛?」

这些冒险者把训练场的新手交给重战士照顾,从角落挖出的洞口钻进地下。

不同于他们平常组的五人与两人团队阵容,现在是六人一组。

因此队列也和平常不一样。

前锋是哥布林杀手与长枪手,而妖精弓手居次,施法者当后卫。

妖精弓手的箭,与蜥蜴僧侣的法术,何者珍贵?答案非常明白。

「拔来了。」

「啊啊,真是的,箭头都缺了啦。」

妖精弓手忿忿地将树芽箭头的箭扔进箭筒。虽然这也是无可奈何。

「欧尔克博格呢?有什么好武器吗?」

「连选项都没有。」

「倒是啊,为什么我不在的时候,你们就决定让她去?」

「你不满吗?」

「也不是不满啦。」上森人撇开视线。「你不担心吗?」

「如果担心,她就能做得好的话。」

真受不了……就在妖精弓手叹气的这时,长耳朵忽然频频摇动。

「来了。」

「方向和数目?」

哥布林杀手迅速问了,从腰间的杂物袋里抽出一只皮袋。

那是他装了无数枚硬币的钱包。上面有着花朵刺绣,相当老旧。

哥布林杀手绑紧钱包的束口,空挥几下,发出尖锐的咻咻声。

「听不出来……回音太响了……!」

「可没时间犹豫啰!」

长枪手挥去枪上的血,擦掉枪尖的油脂大吼。

「不管从哪条路,都不能放它们上去啊!」

「也没办法……就打吧?」

既是如此,熟练的冒险者就对应得很快。

矿人道士嘀咕之余,手伸进装满触媒的袋子,准备施法。

魔女缓缓举起杖,为了施法而让气高亢起来,蜥蜴僧侣则双手合掌。

「真是的,剿灭小鬼这种事情,就像是下了满天的棘手和麻烦呐。」

「真的,呢。」

魔女嘻嘻一笑,水嫩有光泽的嘴脣,轻声说出了具有真实力量的言语。

「『沙吉塔(箭)……赛弩斯(弯曲)……欧菲罗(赋予)。』」

魔法师的法术,是窜改世界定律的一连串辞汇。

整支团队受到一股隐形的流体保护的同时,妖精弓手与长枪手大喊:

「来了,来了……两边墙壁!」

「退下!」

土沙从两旁落向冒险者们,以及他们往后跳开,几乎是在同时。

「GRORB!GROOROOBB!」

「GROOBRR!」

所谓万众如云,说的就是这样的情形。

虽说是冒险者,一般而言一辈子会看到的哥布林,也就那么十几二十只。

现在却有远超越这个数目的哥布林,一举冲出来想压扁他们。

这些哥布林发出野兽般的嚷嚷声,意味十分明白。

杀掉、抢走、报仇。报同伴的仇。这些冒险者去死就对了。

男人就大卸八块,让他死得难看;女人就蹂躏之后再杀,让她死得难看。

对那个女的可以抢走她的杖绑住她的脚,当孕母用到死为止。

森人的肉嫩又好吃,又耐放,就从手脚前端一点一点割来吃。

管她怎么哭着嚷嚷求饶。

就像他们对我们所做的那样,杀了他们!

「『喝吧歌唱吧酒的精灵,让人作个唱歌跳舞睡觉喝酒的好梦吧。』」

想必有几只小鬼困在这梦境中,结束了这辈子。

是矿人道士将含在嘴里的酒精化为雾,引发了「酩酊(Drunk)」。

带头的几只倒下,其余哥布林被它们绊倒,推骨牌似的纷纷跟着跌倒。

几只哥布林就被这些想强行上前的后方同胞踩死了。

惨叫,哀号,地狱般的叫唤。

「蠢货。」

哥布林杀手毫不留情地挥动皮钱包,扑向靠近的一只哥布林。

装在皮袋里的硬币靠着离心力加速,要粉碎小鬼的头盖骨是轻而易举。

用寒村的人们每天拚命赚来的钱击杀小鬼,是再直接不过的因果报应。

「GRB!?」

「GRORB!?」

把眼球眼底击碎,从眼窝打进脑里,接着从侧头部把脑袋敲烂。

只要解决一两只,接下来就是他的天下。

哥布林杀手立刻踹倒一只,从腰间的剑鞘抓住了剑。

「……唔!」

一只小鬼趁机举起毒短剑扑了上来,他用盾格挡,撞开。

紧接着射来的箭,被隐形力场带偏,所以不予理会。根本不成问题。

「一只滚过去了!」

「啊啊,别增加我的工作!」

他嘴上抱怨,功力却令人佩服。

长枪手长枪一刺,将正前方的几只一网打尽,再利用拔出的动作,顺势以另一头往后一顶。

被盾牌打得滚倒在地的小鬼,紧接着就被枪尾撞得折断脖子而死。

「看这样子,一只也不能放到后面去啊。」

「我从一开始就这么打算。」

两名战士背贴着背站立,正面迎击有如洪流般的哥布林。

要比花俏与强悍,长枪手的本事显然超乎哥布林杀手之上。

他每次长枪一动,就有哥布林被他像砍草似的宰杀。

哥布林杀手的行动,也就必然贯彻在不让敌人欺近长枪手背后。

解决长枪手没杀干净的敌人,并攻击自己正前方的敌人,处理不来的就转给长枪手应付。

飞来的箭则任由防箭(Deflect Missile)弹开,不考虑防御。

他们心无旁骛地持续挥动武器。

然而,哥布林当然也不会这么好应付。

「萨满!」

小鬼群后方拿着杖的哥布林所吐出的诅咒,盖过了妖精弓手发出的喊声。

举起的杖头转眼间就有一道光芒不断膨胀,哗啦一声溅开似的洒落。

所有攻击法术当中,基础中的基础──「力箭(Mlagic Mlissile)」

威力虽弱,却是百发百中,在乱战中有时会是一大威胁。

而且这属于法术,所以「防箭」的保护不管用。

以小鬼来说,很会耍小聪明。但长枪手开开心心地呼喊。

「交给你啦!」

「『玛格那(魔法)……雷莫拉(阻碍)……列斯丁基图尔(消失)。』」

魔女微笑着说真拿你没辙,咏唱得像是在吟咏诗篇。

这是能和哥布林萨满那具有真实力量的言语抗衡的「抗魔(Counter Magic)」之术。

魔力的箭雨一碰到魔女的话语,大部分都当场烟消云散,只有极少数落在长枪手身上。

「可以,别增加,我的,工作……吗?」

「这明明就是你该做的工作!」

魔女的玩笑话,换来的一样是玩笑话。

长枪手脸颊的伤口滴着血,但完全不当一回事,继续攻击大群小鬼。

「真是的,要比弓箭的本事,我可强多了……!」

妖精弓手轻快地咒骂,拉紧蜘蛛丝弦,一放。

箭咻的一声撕开尘埃与溼气飞去,精准地射穿了萨满的咽喉。

「好!」

「有受伤吗!」

蜥蜴僧侣在后方技痒难耐,用尾巴拍打地面呼喊。

既然女神官不在场,他就是唯一的神职人员,唯一习得治愈神迹的人。

不能贸然动用法术,却又不能上前打斗,似乎让他有些不痛快。

「没有问题。」

哥布林杀手简短地回答,检查自己全身。

穿透粗陋的皮甲与链甲造成的损伤、渗血、疼痛。

──这也就表示自己还活着。

他一边朝眼前的哥布林挥剑,一边在杂物袋中翻找绳结的手感。

然后抽出药水(Potion)一口气喝掉,用左手掷出瓶子。

「GROORB!」

「去死。」

小鬼被突如其来的冲击打得退缩,哥布林杀手毫不留情,刺穿它的咽喉。

他踢倒喷着血泡断气的哥布林,拔出剑,挥去剑上的血。

「法术还有剩吧?」

「多亏,你,啰。」

哥布林杀手一边吐气调整呼吸一边问起,魔女笑咪咪地回答。

「我们也还有。」

「要放个龙牙兵(Dragon Tooth Warrior)吗?」

「不……」

听同伴们回答,哥布林杀手若有所思地摇摇头。

他低身沉吟,瞪着这些小鬼挖通的坑道上方天花板。

妖精弓手半放弃地叹气。

「……欧尔克博格,你又在打什么坏主意了吧?」

「对。」

哥布林杀手点点头。

「对那些哥布林而言。」

§

战斗声响远去,聚集在建设中行政楼的冒险者们松了一口气。

「……是不是,走远了?」

「好像是。」

也许会得救。也许可以活着回去。爸爸。妈妈。

众人面面相觑,小声交头接耳,说的尽是些丧气话。

──看这样子不行啊。

重战士一边在门口窥探外头的情形,一边暗自叹气。这些家伙都丧失斗志了。

虽然他也不是不明白这种心情。

失败的时候,遭到惨痛教训的时候,任谁都会这样。会害怕,会裹足不前。

而且最重要的是,不想被哥布林这种货色给杀了。任谁都是如此。

但不冒险,还当什么冒险者?

哪怕陷入天大的惨状(Fumble),到死都不死心,才是冒险者。

明知下次众神掷出的骰子,说不定就会起死回生(Critical)。

就在这时──

咚的一声闷响。

一个沉重得像是伴随地动声的脚步声响起。

新人们全身一震,害怕地倒抽一口气,闭上了嘴。

是个黑影。

黑影拖着钝重的块头,手上握紧巨大棍棒,十分异样。

不用在脑中翻找怪物知识,重战士早已知道这是什么怪物。

「跑出来啦,乡巴佬(Hob)。」

乡巴佬──大哥布林。

返祖的小鬼高阶种。没有智慧也没有武艺,只有力气大的个体。

在许多巢穴中,都是哥布林的头儿或保镖,是强敌(头目)。

「喂,小鬼们,给你们看一场好戏。」

重战士往手掌吐口水,抹在大剑的握柄蒙皮上,牢牢握住。

「我不知道他们教了你们什么,但我能对你们说的只有一句话。」

重战士说到这里,悠然从门口跳到外头。

「HHOOOORRB!」

一步,两步,三步。他开始走向巨汉哥布林。

哥布林不足为惧,却也不容忽视。

即使和以前对峙过的小鬼英雄 (Goblin Champion)比都没得比。

然而,以它那种力气挥出的攻击,想必非常沉重。要是打在要害上,也可能当场毙命。

「那就是,不管什么样的怪物,只要有实体(数值)!」

不可以想用双臂的力量来挥动这巨大的武器。

往前踏步。

把全身的动作与势头灌注在剑上。只要力气够,就不会做不到。

扭转身体。

钢铁的双手剑。他花在这剑上的金额,不是其他装备所能相比。价钱不一样啊,价钱。而他将这剑──

「哪怕是神,都一样宰得掉!」

──高高举起,劈了下去。

§

小鬼的脑子里,装的尽是坏主意。

童话里经常这么说,但很少有机会切身感受到。

「GROB!GROORB!」

「GORROOR!」

为什么会弄成这样呢?

他一边跑得一身还有点硬的全新皮甲摩擦出声,一边拚命思考。

手上本来应该拿着长剑,是跑到一半不小心掉了吗?

每踏出一脚,空的剑鞘就碰出尴尬的空洞声响。

夜晚的黑暗中,小鬼的嘲笑声似乎弥漫在万物之中。

从双月延伸出来的树林诡奇长影中,有着许多星星般粲然燃烧的眼睛。

那实实在在是一幅令人觉得只会在恶梦中见到的光景。

这些新人──而且还是早早就下课回家的冒险者,或许作梦也不曾想到。

相信任谁都是如此。

想像逆境时,多半都会在脑海中描绘出自己挥洒自如而加以克服的情景。

即使想像的是闯进洞窟,被哥布林围住,然后找出方法反败为胜……

却作梦也没想到,会被哥布林围住,被迫在夜路上跑个没完没了。

「……该、死啊!」

「快点,这边!」

听到有人呼喊,他们手忙脚乱地跑向森林的方向。

因为他们觉得待在森林里,总比在旷野上受到包围要好。

起初,大概有十五个人左右吧。

他们结束训练,懒洋洋地走在傍晚的路上,正在回镇上途中。

明天也要训练。可是差不多也想去冒险看看。他们聊着这样的话题。

结果呢?最后面传来了哀号。回头一看,一名少女被一大团黑色的影子淹没。

──不要啊啊!不要,不要,啊,呜、喔咕啊啊啊啦……!?

这垂死的哀号,仍然在耳边缭绕不去。她以浑浊的嗓音哭喊着「妈妈」。

等他扑上去,勉强把她拖出来时,对方已经断气。

被一刀刀割得稀烂的破布、绞肉与骨头,当然不可能还活着。

……之后就是一团混乱。

「是哥布林!」

他们叫喊着奔跑、逃走,虽然也有人挺身对抗,但一个个消失、分开……

现在剩下的,只剩六个人,或是五个。

「哥布林这种生物,不是待在洞窟里的吗……!」

「它们就是在这里,有什么办法!总之,想办法回镇上……」

跑在一旁的战士嫌热,脱掉头盔。

但其他人没能听他说完话。

从头上飞来的石头,砸烂了他的脑袋。

「这、啊……!」

──上面!?

他赶紧擦去溅到脸颊上的脑浆,仰头看向树上。

「我可没听说它们会爬树啊!?」

光是没哭出来,也许就算是不错了?

他才十五岁。是村子里最能打的一个。他就只凭着这点,离开了故乡。

挥剑的方法。探索的方法。露营的方法。还有其他种种。

只学到这些,就以为自己「懂了」。当他发现不够,也已经太迟。

活下来的五名冒险者,鞭策自己的膝盖,渐渐聚集在一处。

握着武器的手都不听使唤,想咏唱法术却觉得舌头打结,想祈祷也被过度的恐惧干扰。

哥布林又发出了猥琐的嘲笑声。

「GOORORB!」

「GROORB!GRORB!」

小鬼朝怕得发抖的冒险者步步逼近,大声嚷嚷。

要是这些冒险者有能力听懂哥布林的语言,多半会陷入更加恐慌的状态。

手两分,脚三分,头十分,躯干五分。

男人没有追加分,女人追加十分。

它们谈的是一种太骇人的靶子算分法。

明明投石或标枪,根本不知道是谁掷出的,根本无法计算点数,到时候一定会吵起来。

这些哥布林觉得想到了有趣的游戏,开开心心地拍手,各自握起自己的武器。

已经没戏唱了吗?

冒险者们也咬得牙关格格作响,瞪着这些哥布林。

接着生锈的刀刃、枪尖,以及粗犷的石头,残忍地举起……

「『慈悲为怀的地母神呀,请将神圣的光辉,赐予在黑暗中迷途的我等』!」

就在这时,神迹发生了。

有如太阳般灿烂的光芒,伴随着强烈的压力涌向这些小鬼。

「GROOROROB!?」

「GPRRRB!?」

小鬼惨叫退缩,一个,两个人影冲向这些小鬼之中。

「喝、呀啊啊!」

「呜哒啦啊啊!」

圃人少女挥动双手剑,新手战士挥舞(Swing)名叫甩甩丸(Swinger)的棍棒。

一阵虽然生嫩,但卯足了浑身力气的强击(Bash)、强击(Bash)、双手强击(Bash)。

大旋风呼啸着扑向这群哥布林。

「GORB!?」

「GOROORB!?」

两者虽然都未能将敌人一刀两断,但只要刀刃从肩膀切断骨头与肉,直至躯干,敌人就会死。

对付小鬼,不需要会心一击(Critical Hit)。

「呜、呜,我还是不习惯这种手感啦!」

「还有很多要来啦!」

少女为了拔砍进敌人身上的剑而费了一番工夫,新手战士喝叱她,帮她踢开了小鬼的尸体。

这是跟哥布林杀手有样学样。虽然换做是他,就会抢走敌人的武器。

又或者换做是长枪手,就会更行云流水而精准地刺中敌人的要害,毫不间断地行动。

换做是重战士,肯定只要大剑一挥,就能轻易劈开小鬼。

──实在没办法像他们那样啊……!

正因目标远而高,新手战士也才更加燃起斗志。

「好啊,放马过来……!」

「真是的,我告诉你,要是你又弄丢武器,在买到新的以前你都没有零用钱!」

见习圣女尖声喝叱新手战士之余,迅速跑向其他冒险者。

「来,伤患!过来这边,我帮你包扎!神迹只给重伤的人!」

见习圣女到处跑来跑去,跑得法袍衣襬屡屡掀起,几名冒险者求救似的聚集到她身边。

大致看去,没有伤势紧急的人,也没有人中毒。

还好赶上了──他们当然不可能这么想。

沿途已经看到了十具凄惨的尸体。

见习圣女咬紧嘴脣,从包包拿出绷带。她没有余力对所有人施展小愈。

「你、你们……」

「我们来,救你们了!」

这个坚毅的嗓音,来自高高举起大放『圣光(Holy Light)』光芒法杖的女神官。

她纤细的脸庞冒出汗水,凛然瞪着小鬼,坚定的信仰让她维持住神迹。

「大家聚集起来,去到旷野上!因为在狭窄的地方,正合哥布林的意!」

「可、可是,要是在宽广的地方被包围……」

「我会用『圣壁(Protection)』保护大家……快点!」

女神官一边呼喊,一边冷静地思索自己的神迹用途。

这趟要一边抵挡哥布林攻势一边进行的撤退行动,途中想必还得重复祈祷一次。

自己被赋予的神迹,至今仍然是三次。再浪费就会带来致命的结果。

──也就是说,这次也轮不到「小愈(Heal)」上场,是吧。

对此她并非无怨无尤,但这才是她的战法。

正是因为这么相信,慈悲为怀的地母神才会赐予她益发旺盛的光明。

「──」

而赶来救人的冒险者当中,唯一沉默不语的,是红发少年。

刀剑声。两名前锋的喊声。小鬼的哀号。两名神职人员的喝叱。冒险者们的回应。

少年广览这一切,握紧法杖握得手指发白,紧闭嘴脣。

因为在这五个人的团队中,拥有最强大火力的人就是他。

──不能贸然动用法术。

万万不能再犯上次那样的错误。

哥布林数目很多。包括自己在内,己方能好好应战的只有三个人,对手则有十只以上。

那么该用「火球(Fireball)」一网打尽吗?不,办不到。

敌人很分散,一发火球没办法伤到多名敌人。

解决一只小鬼就用掉一个法术,划不来。

但他没有时间烦恼了。哥布林的数目很多,停下脚步就会沦为一个好打的标靶。

就像那个成了俘虏的侍祭(Acolyte)。真不知道周围的少女们沦落到什么下场。

姐姐沦落到了什么下场……

少年魔法师拚命让忽然间滚烫得像是有火在烧的视野镇定下来。

那个有点怪的冒险者──哥布林杀手,就冷静沉着得令人不痛快。

要是现在任由愤怒驱使而施展法术,自己就会真的输给那个冒险者。

不,哥布林杀手大概什么都不会说吧。可是自己不能原谅自己这样。

──那,要怎么做?

不是只有丢火球丢闪电,才叫魔法师。

那,该怎么做──?

这个时候,他的脑海中闪过一道闪电般的灵光。

「大家,捂上耳朵!」

「等、喂、喂,现在正在战斗……!」

「快!」

「啊啊,真是的!」

突如其来的指示,让新手战士与圃人少女发出哀号,但不能收回。

他们没有多余的时间可以浪费了。

红发女神官朝女神官瞥了一眼,她也同样以正经的表情点了点头。

「就交给你处理!」

就像在庆典后的那一战,还有雪山那一战,哥布林杀手对待她的方式一样。

要有头目的信赖与指示,施法者才能放手去运用法术。

受到托付的少年──红发的少年魔法师,好好点了点头,举起了法杖。

「来,你们也捂上耳朵,快!」

在背后则可以听见见习圣女对她保护的一群冒险者大吼。

新手战士与圃人少女,也都砍倒眼前的小鬼,然后急急忙忙拉开距离。

──良机,只有一瞬间。

少年高声念出具有真实力量的言语,对世界解放出咏唱的咒语。

「『克雷斯肯特(成长)』『克雷斯肯特(成长)』『克雷斯肯特(成长)』!」

串起的辞汇只有三个。隐形的力量翻腾,飘游,在少年身前鼓荡。

接着他发出的,只有一个音。

「  哇  啊  啊  啊  啊  !  !  !  ! 」

大气晃动了。

§

摧枯拉朽。一刀两断。

重战士在高亢的吆喝声中,大剑一挥。

那是一次骇人的强击(Bash),将大哥布林的骨肉连着棍棒一起劈开。

高大的小鬼溅出黑而浊的血泡,从头部被一刀劈开,当场毙命。

重战士朝看呆了的新人们瞥了一眼,把挥到底的武器扛到肩上,就在这时。

「喔?」

一声撼动耳膜的强烈咆哮,响彻了附近这一带。

是谁的叫声,又从哪里发出?

即使仰望天空,也不可能看见,然而……

「看样子总算打起了点精神啊。」

重战士说完,露出鲨鱼般的笑容。

§

这一瞬间,哥布林杀手摸到从天花板跌落的土片那溼黏的感觉,做出了决断。

「上面。」

哥布林杀手将标枪砸向哥布林的咽喉。

他一脚踹开这具溺死在血泡中的尸体,同时放开武器,从小鬼的腰带上抢走柴刀。

尤其在长枪的运用上,自己远远不及长枪手,这点哥布林杀手很明白。

「在上面开洞!」

听到他朝后方呼喊的这句话,矿人道士将触媒从包包中抽出,回答:

「又要?来唷!包在我身上!」

「开洞?搞这个干么?」

长枪手一边以一柄长枪,压制住有如怒涛般涌来的哥布林,一边大吼。

但他全身有着几道细小的刀伤,显示他绝非无敌。

哪怕有多名熟练的冒险者一起上前线,仍然敌不过数量的暴力。

即使只是些微的伤害或疲劳,若是不断累积,该死的时候就是会死。

「我有计策。」

哥布林杀手简短地这么回答,用磨利的盾牌边缘劈开了小鬼的额头。

他判断小鬼还不会就此断气,就用刚抢来的柴刀,劈柴似的往下一挥。

一声清脆的声响中,脑浆飞溅到洞窟的墙上。

「在这之前,我想先让它们害怕,往里头躲。」

「要同时施展『恐惧(Fear)』和『隧道(Tunnel)』可有点吃不消!」

「小鬼杀手兄,只要把它们往里面赶就行了是吧!」

矿人道士把丢到脚边的包包当成踏脚石,摸到了天花板,开始刻下咒印。

蜥蜴僧侣上前护着他,凶猛地露出牙齿。

让保留至今的精神力说话的时候到了。

蜥蜴僧侣以奇怪的手势一合掌,吸一口气,将空气摄取到肺腑之中。

宛如龙要吐息(Breath)前的预备动作。

「『伟大的暴龙呀,君临白垩之园,将您的威仪借予我等』!」

紧接着,「龙吼(Dragon's Roar)」被解放到洞窟中。

蜥蜴僧侣的双颚喷出的音波吐息(Breath),撼动了大气。

一想到回荡在洞窟内的,是可怕的龙发出的咆哮,这些哥布林就由衷怕得发抖。

哥布林本来就不是勇敢的种族。

它们只有在自己占上风时,或是迁怒时,才会大打出手。

而且即使害怕了,也不会学到教训而变乖。

「GORRRBB!GBROOB!」

「GROB!GGROB!」

这些哥布林嚷嚷着自私的话,抛下武器,开始往里头逃命。

魔女施放的「光明」咻的一声,像追赶它们似的飞了过去。

蜥蜴僧侣盯着这些小鬼难看的模样,觉得无奈似的从鼻子喷气。

「不过,它们马上又会回来。即使是龙的力量,终究无法永久维持。」

「无所谓。」

哥布林杀手简短地回答,但毫不大意地沉腰,瞪视深渊。

显得有几分疲劳的妖精弓手,轻轻拍了拍他的肩膀。

「倒是欧尔克博格,你该不会又像上次那样用卷轴吧?」

「卷轴就只有那一卷。」

「……听了也根本没办法放心耶。」

哥布林杀手一边看着矿人道士默默往土上画出纹路,一边点头。

「这上面,是池塘。」

§

少年那经过魔力增幅的叫喊,撼动大气,响彻整片森林。

就只是大声喊叫。以运用具有真实力量的言语改变了世界定律的结果而言,未免太过简陋。

要是在学院用到这招,免不了遭到训斥,但现在不一样。

即使没有「火球」的威力,这种大音量仍然是压倒性的。

最重要的是范围完全不能比。

就近听到声响的小鬼当场昏厥,吓得呆住,也有零星的几只开始逃跑。

「GOOROB!?」

「GROOB!?GRRO!?」

少年握紧法杖,嘴脣咬得渗血,瞪着这些小鬼的背影。

他很想杀了它们。

这些家伙想怎样就怎样,为所欲为,大闹,杀人。现在却跑了。跑掉了。

不划算。

姐姐的份。被杀的冒险者的份。当时救出的侍祭的份。

大家所受的屈辱、绝望、悲伤、愤怒。令他怒火中烧的一切。

要是能把这些情感全都暴露出来,发泄在小鬼身上,那该有多轻松!

该有多美妙!

啊啊,可是……

「我们撤退!」

让少年回过神来的,是女神官拚命大喊的指令。

她高举仍然亮着「圣光」的锡杖,朝该前进的方位一指。

「直线离开森林,往镇上去!」

「好!」

新手战士率先回应,用刀刃刺进在自己身旁昏厥的哥布林咽喉,然后上前。

「我们走,总之回去才是最优先!跟我来!」

「领头有他负责,这几个家伙由我看着,后方就交给你!」

「好~!」

被见习圣女叫到,圃人少女活力充沛地跑过去。

打了那么久,却毫无疲劳的迹象,就不知道这是种族差异,还是她个人如此。

圃人少女为了前往最后排,从少年身旁穿过。

「你挺行的嘛。刚刚那下,很厉害。」

「……嗯。」

她错身而过之际,脸上浮现出由衷的微笑。

少年听她这么说,犹豫了一会儿后,点了点头。

几名同伴围绕着这群冒险者开始奔跑之际,他悄悄回头窥看。

刚才的法术,不是用来杀敌的法术。

就只是用来掩护同伴逃走的法术。

没错,这次的目的,不是剿灭哥布林。

而是救出他们。救出他们,平安回到镇上。

如果能把哥布林杀个精光,不知道心情会多么畅快。

可是──没错,就是这个可是。

──我才不是哥布林杀手。

少年挥开脑中的念头,转头向前,跟着大家一起奔跑。

再也不回头。

§

有如怒涛般涌出的哥布林,沉进了实实在在的怒涛之中。

从天花板喷下来的池水化为泥浆水,洒向小鬼的坑道,不断往深处流。

不幸的是,这个巢穴是下坡。

冒险者团队只要往上爬一小段距离就没事,但逃往坑道深处的小鬼则……

「GORRRBB!?」

「GBBOR!?GOBBG!?」

这些小鬼在泥浆中溺水、载浮载沉的模样,只有一句凄惨可以形容。

「说活该也是活该没错啦……」

长枪手用枪尾朝溺水的哥布林脑门一顶,让它沉入水中,同时歪了歪头。

「没办法追击啊。等水退了,我看它们又会大举进攻吧?」

「等『隧道』的时间过去,就施点冰的法术。」

哥布林杀手对表情含糊而难以捉摸的魔女,发出下一个指示。

「冻结后冰会膨胀,很快就会让坑道崩塌……这条入侵路线就没办法再用。」

「好,知道,了。」

「之后,就从地上找出巢穴,剿灭它们。」

哥布林杀手脑中,已经安排好了大致的计画。

这些哥布林只偷走工具,对粮食动也不动。

先前的剿灭哥布林任务也是一样,它们掳走的,都是消遣用的俘虏。

这也就表示,它们的大本营离得不会太远。

这些哥布林看到建设现场,以及聚集在这里的冒险者,有了什么样的想法……他无从得知。然而……

「……这个你们自己去搞。我可累了。」

长枪手历经千辛万苦似的抱着枪,在坑道角落坐下。

「下次要找我,麻烦挑哥布林以外的……冒险(约会)的时候再找我。」

「知道了。」

仔细想想,这几个小时以来,每个人都不眠不休。

这一战打到通宵。大家都想睡个够。

六名银等级冒险者当中体力最差的妖精弓手,邋遢地垂下长耳朵。

「……我好累喔。」

「来,别瘫在那儿。不是才刚说还得去剿灭巢穴吗?」

「这我是知道啦。」

妖精弓手靠到墙上,却被矿人道士指责,噘起了嘴脣。

倒也不是有什么不满。

她用力搓了搓被泥土弄脏的脸,靠在墙上小声喃喃自语。

相信这句话,替许多冒险者说出了心声。

「所以我才讨厌打哥布林。」

浑浊的水面上,气泡冒出又消失。

不知道这是那些哥布林死前吐出的气,还是空气混进了水流。

「不过,真亏能清楚知道这里是池塘下方呐。」

蜥蜴僧侣看着水流,若无其事地说起。

「小鬼杀手兄,以前来过这里?」

「对。」

哥布林杀手低头看着溺死的哥布林,不带感情地说了。

「以前来过。很久……很久以前。」

这一天,很多哥布林死了。

也有很多冒险者死了。

然而冒险者们胜利了。

他们保住了训练场。

但,哥布林灭绝的迹象──仍未出现。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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