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新手战士与见习圣女的故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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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新手战士与见习圣女的故事』
一把廉价的剑,咻一声划过瘴气挥了个空,体型肥胖得圆滚滚的巨鼠扑了上来。
「呜、哇!」
汙秽泛黄的门牙十分尖锐,从喉咙飘散出的气息里掺着腐败的气味,伴随死亡的印象。
他被震慑住,脚步踉跄地退后,情急之下仍胡乱挥舞中古的圆形皮盾砸了上去。
「GYURI!?」
巨鼠发出惨叫落地,但立刻打滚似的起身。不痛不痒。
相较之下,新手战士则甩了甩即使隔着盾牌仍撞得发麻的左手,勉强重新稳住了架势。
「等等,你为什么不趁势追击!」
「我手痛啦!」
背后传来见习圣女那带鼻音却又高而尖的喊声。
她一只手握紧天秤剑,另一手举起油灯,猛力皱起眉头。
下水道中令人不舒服的甜腻腐臭,即使戴上鼻拴也无济于事。
黏腻的踏脚处、就在身旁流动的汙水、一旦被咬到不是痛就能了事的巨鼠、蠢动的害虫。
虽说已经习以为常,仍让新手战士想哭。
——这样一天才一枚金币啊。
况且还得达成规定的进度才有。而连这样的报酬,也是生活所需的宝贵收入来源。
不过话说回来,既然身为冒险者,还是会觉得至少该打个哥布林……
「笨蛋,来了啦!」
「——!」
新手战士听见搭档的喊叫声而回过神,连前面也不看,以莽撞的动作挺剑刺出。
「GUAARU!?!?」
刺穿毛皮、肌肉与心脏,不舒服的手感传来。
同时温热的液体喷涌而出,飞溅在少年脸上。
频频痉挛颤动的肉块压了过来,新手战士忍不住惊呼:
「呜、呜呜……!?」
他以往旁拨开似的动作松手,身上插着剑的巨鼠就摔在地上。
脚下泛黑的血泊缓缓扩散,沾溼了少年的长靴。
「等等,你要不要紧?有没有被咬?」
「喔、喔喔,我没事。」
「……嗯。」
见习圣女态度冷淡,但仍快步跑向新手战士身旁。
事到如今已无须再顾忌白色圣袍弄脏,但她甚至连指尖沾到也不放在心上,帮他擦去脸上血汙。
「没跑进眼睛吧?嘴巴呢?」
「恶……有喷了一点进去。」
「你搞什么啊,真是的。」
圣女拿他没辙似的念了两句,从背包拿出解毒剂。
新手战士呸呸呸地吐掉鲜血,漱完口后,珍而重之地喝下了苦涩的药水。
两人都还是白瓷等级。
解毒的神迹自不用提,连金属盔甲与链甲,对他们而言都还是遥远的梦想。
然而要是怠忽准备,会有什么下场一目了然。
直到刚才还被巨鼠围绕着啃食的,是具衣物破烂的尸体。
空洞的眼窝、撕裂的脸颊,本以为是游民之类的人,但被咬破的脖子上挂着识别牌。
见习圣女抓起这块小小的白瓷牌子,小心翼翼地用手帕包起,收进怀里。
不管怎么看,这位可怜的少女——识别牌上刻有性别——都并未穿戴护具。
多半是只穿着一身寻常衣物,拿着一根棍棒,就潜到地下,被巨鼠群起围攻而咬死。
「……呜、又来了。」
「不要说又来了。这不是我们的工作吗?」
也不知道是因为同伴死去,还是受到飘散的血腥味吸引,下水道深处又出现了一只新的巨鼠。
油灯的灯光下,朦胧地照出了有婴孩大小的巨鼠身影。
「赶快把耳朵切下来当证据,不然会被吃掉的。」
「我?切?」
「耳朵!」
「你总可以多担心我一点吧……」
少年嘀咕之余,仍然将手伸向插在尸体上的剑,握紧剑柄拔出……
「……奇怪?」
不。
也不知道怎么回事,无论他如何用力拔,没入肉块的剑就是一动也不动。
他踩住巨鼠那弹力松弛而显得软烂的尸体施以全力,但仍旧拔不出来。
正忙着拔剑,眼睛有如烈火燃烧的巨鼠,已经慢慢逼近。
「啊,等、等一下,等等啊!」
「笨蛋,来了啦,来了来了来了。」
「呜、哇啊!?」
千钧一发。
巨鼠张开血盆大口纵身扑来,少年打滚似的退开,整个人撞进堆起的秽物之中。
发臭的剩饭之类的东西黏到身上,但总比被咬而染病要好。
要是一个弄不好,甚至有可能遭受致命一击,当场被咬断咽喉。
「GURUUURRRU……!」
低吼的巨鼠将尾巴像鞭子似的甩来甩去,威吓新手战士。
想必是把手无寸铁的他当成了新的猎物,又把他背后的少女当成了第三个猎物。
从堪称饥饿象徵的样貌滴下口水的模样看来,多半是不打算放他们离开。
当然,冒险者这一方若是在这种时候逃走,也不用再吃这行饭了。
「啊啊嗯,真是的……!」
见习圣女没规矩地啐了一声。
——呃,巨鼠会传染疾病,又脏、又会攻击人,是秩序之敌啊,秩序之敌!
光汇集到她如此说服自己而高高举起的天秤剑,形成紫电。此乃雷电之剑。
「司掌审判、执剑之君,天秤之人呀,显现万般神力!」
下一瞬间,雷鸣般的「圣击」化为刀剑,贯穿了巨鼠。
肉烧焦的臭气与黑烟冒起,巨鼠频频颤动几次,在地上打滚跳动,最后断了气。
少年不满地噘起嘴,少女放下心中大石似的松了口气。
「真好啊,天神的神迹一发下去就搞定了。」
「别抱怨啦。要知道天神一天也就只肯听我的祈祷一次。」
见习圣女瞪了出言不逊的新手战士一眼。
「别说这些了,赶快拔剑,切下耳朵,我想赶快回去洗澡了。」
「好啦。」
新手战士心不甘情不愿地走向尸体,用力想拔出剑。
结果……
嗤。
「……」
「……」
一丝令人不舒服的声响传来。忽然听见这样的声响,让两名冒险者对看了一眼。他们全身僵硬。
嗤。
嗤嗤。
嗤嗤嗤。
声响来自黑暗深处。
见习圣女战战兢兢地举起油灯。
照出一种黑得发亮的——大型昆虫。
这种像是涂满了油的昆虫,不是只有一两只。
保守估计也有十只以上。
这些昆虫摇动细长的触角,慢慢沿着地面爬过来。
朝向他们,张开下颚。
「咿——」
见习圣女喉咙一颤。
「咿呀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笨蛋,我们快走!」
两人连东西也没空拿,手牵着手,连滚带爬地在下水道里拔腿狂奔。
背后有一大群黑虫,伴随着嗤嗤作响的骇人声息,不断逼近。
不知道距离出口,还有多远?
就不说死也要死在龙手下这种奢侈的话了,起码得是哥布林。不对,那样下场也会很凄惨啊。可是——
至少,唯有被大黑虫活活咬死,是他们万万不想领教的。
§
春季尾声的阳光,彷佛要传达夏季即将来临似的,略显炎热。
「呜、唔唔唔……」
朝阳射进眼里,于是新手战士就在草杆上舒展身体似的起身。
他想深呼吸而吸气、吐气,结果就闻到空气中掺着兽臭与酒味,令他很不舒服。
然而比起下水道——在马厩睡醒的感觉——应该还是比较好。
虽说冒险者公会还兼营冒险者专用旅馆,但要住宿终究得花费。
在木板上铺了垫被的那种简易床铺自然不提,旅馆房间只是相对经济一些。
虽然他也无意奢侈……
「毕竟就是没钱啊。」
他心有戚戚焉地呼出一口气。昨天的冒险,说得好听点也是重大亏损。
解毒剂一瓶、剑一把,而且并未达成进度,所以酬劳是零。
先前一直省吃俭用,勉强存下了一些钱,所以今天总算还不要紧。
但照这样下去,他们迟早得卷铺盖回故乡,甚至有可能沦为农奴与娼妓。
新手战士离开故乡的农村,成为冒险者,还只是短短几个月前的事。
因为从小就认识的女生要去进行神职人员修行,若是放着她不管,很有可能会死掉。
虽然照她的说法是「因为你说什么要进行武者修行,一副就是会死在野外的样子,我才跟来的」。
他认为迟早有一天,得把双方对这件事的认知差距说个明白。
不,应该说先前是这么认为。但……
抵达边境城镇以来的这几个月,每天每天都在剿灭老鼠,有时则是驱除害虫。
——这就是冒险者的工作吗……
这样下去,满怀的梦想将轻易萎缩,坚持与决心也多半会挫败。
「……不想了不想了,不可以想这种事。」
新手战士抖动身体,拍掉跑进衣服里的草杆,站了起来。
身旁躺着一位烂醉如泥、状似同行的大叔,正大声打呼,翻身再睡。
另一头则有几匹马,对这群碍事的室友送来狐疑的视线。
马厩内看不到见习圣女的身影。
即使他的坚持已接近崩溃,至少还能够撑住一口气,让她去睡简易床铺。
「好,今天也要……加油!」
还能强颜欢笑也是种气力。新手战士呼喝一声,抓起行李,冲出了马厩。
他首先就走向水井,拉起水桶,将一桶水往自己头上冲。
然后拿起夹在腰间的擦手巾,用力擦拭脸孔。他还没长胡子。
「等蓄了胡子,也会比较体面吧……但愿如此。」
又或者,到时见习圣女会指着他大笑呢?新手战士沉吟了一会儿。
总之该做的事情很多。
完成了勉强可说是整理仪容的工作后,少年立刻回到马厩。
他从立在墙边的农具中借用一把圆铲,绕到马厩后头。
「呃,是哪儿来着了……」
由于昨晚回来后是在累瘫的状态下埋的,地点实在记不太清楚。
他朝地面摸索了一会儿,然后喊着「有了有了」,找到一处新的挖掘痕迹。
将铲子往地上一插,用力踏进去、翻开土壤。就这么忙了一会儿。
没多久,他从土中翻出的,是新手战士的装备——皮甲与圆盾。
这是刚来到镇上时,用身上仅有的一点钱凑出来的。虽然廉价,却是他独一无二的可靠装备。
之所以特地把这些装备埋起来,当然有其理由。
「……呜呜。臭味……嗯嗯……好一点了,吧。」
他把脸凑过去用力嗅了嗅,检查气味。
在下水道里撞进整堆秽物,拚命逃窜的时候,并没有放在心上。
问题出在回到地上之后。浑身臭得连他自己都受不了。
走在路上的行人自不用提,连同行都皱起眉头,捏着鼻子。
回到公会报告,结果却被柜台小姐面带笑容地说:「请您去洗一洗」。
从见习圣女满脸通红,全身发抖着低头不语来看……
——这可让她难堪了啊。
他心有戚戚焉地这么想。
于是他生疏地先洗了衣服,晾起来,然后洗澡、换装。
至于皮甲与盾牌该怎么处理,他苦思了一会儿后,也只能埋进土里尝试除臭。
他相信气味有消散一些,用布条擦掉泥巴后,穿到身上。
如果是在旅馆租了房间也就罢了,他实在没勇气把宝贵的装备留在马厩里外出。
「呜……」
这时,肚子在一种胃痛般的感觉中咕咕叫了几声。
他忍不住手按腹部,赶紧环顾四周。没有一个人在。没有一个人听见。
仔细想想,他从昨天开始就只喝水。
天空很蓝。朝阳很耀眼。
新手战士叹了一口气。
「……就去吃饭吧。」
§
「……太慢了。」
见习圣女早已等在酒馆。
就在一大早即被刚起床的冒险者挤得闹哄哄的酒馆内的一个角落。
看见少女闹别扭似的拄着脸颊,新手战士来到桌前说了声:「不好意思啦。」
「呃,早安。你早餐呢?」
「已经吃了。」
见习圣女气呼呼地说完,然后小声回了句「早安」。
「别说了,赶快吃一吃。可以的话,最好下午能再下去一趟。」
见习圣女的桌前,有着一只盘底朝天的面包盘。自己的座位上则摆着豆子培根汤与面包。
新手战士开口不知道该说什么,一度闭起嘴,然后又开了口:
「对不起。」
「什么事对不起?」
「没有……」
再说下去,多半又会惹得她恼火。
——又何苦一大早就吵架呢?
新手战士拿起汤匙,把汤送进嘴里,见习圣女见状「哼」了一声。
「还有,你的衣服,还吊在马厩里吧?」
「啊,嗯。」新手战士点了点头。他咬下一口硬面包,吞了下去:「因为还没乾。」
「那晚点拿给我。你自己洗的话臭味根本洗不掉,我来洗。」
「呃……抱歉。」
「要是你身上会臭,不就连我都会被人以为有臭味?」
见习圣女说着撇开脸。
毕竟前一次的失败,新手战士难辞其咎。他说了声「抱歉」,专心用餐。
撕下面包,泡进汤里,等泡软后,再用汤匙捞起培根放上去。
然后送进口中,配着就只有咸味但滋味很淡的汤,默默地一口一口吃着。
要是前锋肚子饿而动弹不得,那就没戏唱了。好好吃饭也是工作。
没过多久,少年把汤匙放到空了的盘子上,然后点点头。
「总之,得要有武器啊。」
「毕竟那把剑,放着不管就太可惜了说。」
「不是这样。」
他表示并非如此,提起放在桌上的水壶,把水倒进杯中。
「就算要去找那把剑,也得要有武器。不是吗?」
「你有钱吗?」
「问题就在这里啊。」
少年喝了一口水。见习圣女也把手伸向茶壶,所以少年帮她倒了一杯。
「谢谢。」她道谢,双手把杯子捧到嘴边。「你应该没钱吧。」
「要去借吗……」
「等等,别搞借款这种事啦。」
「不是啦,我是要去问问有没有备用的武器可以借一下……」
商借武器。少年想起几个认识的人,烦恼着不知道他们肯不肯出借。
如果只是借一把短剑之类的,也许很简单,但只有短剑未免太靠不住。
但若要借长剑——自己弄丢过一把的这件事,实在非常不利开口。
信用这种东西,不是这么容易就能培养起来的。
正当他忍不住深深叹了口气时……
「嗯?小伙子你怎么啦,一大早就愁眉苦脸的。」
头上传来这么一句话。
他不由自主抬头一望,映入眼中的是名冒险者,身上扛着一把枪尖闪亮的长枪。
脖子上挂的识别牌,是第三级——银等级的证明。
「啊、呃、呃……」
「我等一下就要出发去冒险。虽然没时间,不过有什么烦恼可以先听听再说。」
看到新手战士不由得支支吾吾,以边境最强闻名的长枪手剽悍地扬起嘴角。
新手战士吞了吞口水,侧腹被见习圣女用手肘轻轻顶了一下。他下定决心,点了点头:
「其实,那个……我在昨天的冒险里,弄丢了武器。」
「啥啊?」长枪手不由得皱起眉头,以非常心有戚戚焉的口吻说:「这可损失惨重了啊」。
「我想去把剑捡回来,可是没有武器……所以就想说,看能不能跟谁暂时借把备用的。」
「备用武器啊……这个嘛,我是有多,要借你也不是不行,但……」
长枪手把新手战士从头到脚细细打量过,接着做出结论。
「你力气不够吧。」
「呜呜……」
总算勉强发得出一点声音。
长枪手的身型修长,让人不太会用肌肉发达来形容,但自己和他终究没得比。
毕竟体格就不一样,惯用的武器重量当然也会出现差距。
「最重要的是,万一又弄丢,凭你们大概赔不起吧。」
「是、啊。」
实在不想硬逼后辈挤出钱还债耶。
长枪手正发着这样的牢骚,一名影子般的美女就轻巧地从他身后走到身旁。
魔女穿着一身强调丰满身材的服装,让见习圣女不由得红着脸撇开了视线。
「拿用不惯的,魔法,武器,实在,不太好,对吧?」
——连备用的武器都是魔法武器喔!
魔女嘻嘻笑着,轻声说出的这句话,让新手战士瞪大了眼睛。
如果金属铠甲之类的装备对他而言是梦想,那么魔法武器则已经是传说等级了。
——听说如果运气好,是可以在遗迹或迷宫里发现啦。而且我也实际看过有人在卖。
但和自己买得起的金额相比,差了好几位数。
「所、以。相对的,我,给你个,好东西。」
魔女一说完,就以风情万种的动作在自己胸口翻了翻,拿出一根蜡烛。
蜡烛不是常见的白色,泛着几分青色,仔细一看,似乎是文字造成这种错觉。
新手战士看不懂的复杂文字,以流利的笔触在上头写得密密麻麻。
「这是……」见习圣女连连眨眼。「……蜡烛吗?」
「对。」
魔女闭上一只眼睛,像要揭露神奇秘密似的压低了音量。
「这个,啊,是……寻物蜡烛。接近,要找的东西,就会,变温暖。知道吗?」
魔法物品。新手战士吞了吞口水。
也不必由他们自己使用,拿去变卖,金额应该够买一把好剑……
「拿去卖掉,换钱,也行喔?」
这抹彷佛看穿他心思的微笑,让新手战士不由得低头不语。侧腹被见习圣女用手肘顶了一下。
「啊,不,不好、意思。真的很谢谢你。」
「没关系,的。只是一点,小小的帮助,对吧?」
新手战士战战兢兢地接过来,魔女见状眯眼一笑。
「那,我们,要去冒险了。」
「喔。小伙子,你们可别死啊。」
长枪手最后粗暴地伸手在他头上一阵乱搔,接着便潇洒迈步。
魔女如影随形地依偎过去,跟着从公会门口离开。
新手战士脑袋上还留着那强而有力的手掌摸过的感觉,轻轻将右手贴了上去。
「……真帅啊。」
「对呀。」
见习圣女口中逸出一丝低语。
「也许吧。」
§
「不~行,不行不行不行不行。」
公会后头的草地上,席地而坐的少年斥侯双手大幅挥动说道。
「我也是前阵子刚弄丢了短剑,才跟别人借来用。要是我借你,老大会宰了我。」
「你说弄丢是怎么回事?」
「被大蛞蝓溶解掉了啦。」
圃人少女巫术师蹙眉喃喃道:「真不知道在搞什么。」
「大蛞蝓啊?好好喔……」
新手战士噘起嘴,侧腹被见习圣女用手肘顶了顶。
「我们是白瓷,对方是银等级的团队,根本没得比。」
「记得你们是去驱除老鼠?」
听少年斥候问起,新手战士皱起眉头点了点头。
「然后我就把剑掉在那了。」
「我倒觉得至少弄丢的不是什么仅此一件的东西,就算满幸运了。」
少年斥候转头一瞥的方向上,可以看见重战士正将双手大剑挥来挥去。
女骑士在呼啸的劲风中穿梭而过,踏入剑围抢攻。
她放开盾牌而以双手举起的长剑上,微微笼罩着一层这把剑赋予了魔力的证明。
硬砸、拨开、击打、闪身、横扫、下劈、卸力、切入、格挡。
武器是潜心之作,铠甲也同样精良。这些千锤百炼的武器所发出的光辉,即使在太阳下也极为明显。
「……好好喔。」
「你说哪个?」
「大剑。」新手战士手拄着脸。「双手剑。」
「还是别吧。」见习圣女不由得瞪大眼睛。「就算你来拿,不也只是变成风车吗。」
「什么意思?」
「是在说,只会白白用来搧风?」
「就是砍不中的意思啦。」
少女巫术师与少年斥侯的话,让新手战士闹别扭似的撇开了脸。
「砍中的话不就很猛?」
「应该说拿那么重的武器,三两下就会累垮吧。」
「可是很帅气啊。」
「也很花钱喔?」
见习圣女竖起食指摇了摇,连连否决他的说法,让新手战士不得不闭嘴。
「简直像施了『沉默』呢。」
少年斥候哈哈大笑。
「你这岂不是被吃得死死了?」
「哎呀。」少女巫术师一脸风凉地哼了一声,摇动短短的叶形耳朵:
「要不是我负责保管钱包,你不也老是在乱花钱吗?」
搬石头砸自己脚了。少年斥候咂舌,少女巫术师心满意足地点了点头。
「我说你,去找公会商量看看如何?」
「商量是指去借武器?」
「不是,是去问驱除老鼠的方法。说不定她知道什么好点子。」
见习圣女沉吟了一会儿。
「有这么简单吗?」
§
「没这么简单耶。」
——果然。
柜台小姐为难地按着脸颊,见习圣女深表认同地对她点点头。
「就是说啊……」
「不管大事小事,正因为不简单,才会委托各位冒险者去处理。」
「如果轻轻松松就能解决,我们根本就不会接到这些工作了是吧……啊,请给我解毒剂。」
「好的好的,来。」见习圣女把对方递出的药水,仔细收进包包里。
以前跑步跌倒导致药水在包包里挤破,就这么浪费掉的苦涩回忆,想必不会白费。
「啊,要不要也来一罐回复药水?」
「想要是想要……可是预算……那个,麻烦绷带、药草或软膏就好……」
「果然没这么简单呢。」
柜台小姐又补上一句「话说回来」,然后吊人胃口似的清了清嗓子。
「我也不是没有事情可以告诉你们喔?」
「真的吗!」
新手战士起身时碰得椅子喀哒作响,往柜台探出上半身。
下午的冒险者公会里——周遭只有寥寥几名冒险者的身影。
许多冒险者早已接下委托,意气风发地出发冒险去了。
他们就是特地为了找柜台小姐商量,才等到这个时间。
总不能连个线索都没问到,就空手而回。
「什么都好,请告诉我们!」
「说是这么说,这方法其实很单纯……」
柜台小姐就像要强调她那细心保养过的指尖似的,竖起了食指。
「就是要加强防守。穿上链甲之类的护具,让老鼠或大黑虫的牙齿咬不穿!」
「我们就是没钱啊……」
新手战士泄了气,喀哒一声瘫坐到椅子上,发出十分窝囊的声音。
柜台小姐见状歪了歪头,绑得很松的发束顺势垂下。
「如果是中古货,我们多少会卖便宜点。」
「那不是死人的东西吗?」
见习圣女不寒而慄似的这么一说,柜台小姐便有些不满地嫌她失礼。
「我们也经手退休人士的折旧品或拿来变现的装备,根本没有什么诅咒物。」
「可是也有死掉的人的装备吧?」
「这,是没错……但又不包括变成亡者的人……」
柜台小姐的目光一瞬间游移了。但她立刻重新贴上笑容:
「再说,装备就是装备!」
新手战士深深叹了口气。
——不管要做什么都缺钱啊。
「……还有没有什么别的办法?」
「再来就是,我想想……啊啊,两位用油灯吗?」
「用啊,就是冒险者组合里的。」
见习圣女稍稍显得有些不耐烦,但仍点了点头。
冒险者组合——是由绳索、油灯、白粉笔与几根岩钉组成,成套贩卖的商品。
目前为止除了油灯以外都派不太上用场,所以她其实有点后悔。
「也有人不提油灯,用火把当武器唷。」
毕竟老鼠或虫子都讨厌火。柜台小姐笑咪咪地这么说。
「谁呀?那样的冒险者……」
「您问是谁,那当然是——」
柜台小姐说到一半,笑意就像花开似的在脸上绽放。
新手战士被她的视线吸引,看向冒险者公会的入口。
双开式弹簧门咿呀作响地打开,一阵冲鼻的铁锈味灌了进来。
「呃!」也难怪新手战士会忍不住出声。
从入口出现的,是位风貌特异的冒险者。
他戴着廉价铁盔、身穿脏汙皮甲,手上绑着一面小圆盾,腰间挂着一根简陋的棍棒。
哥布林杀手——众人这么称呼这名冒险者。
「哥、哥布林杀手先生,就说还太早了啦……」
「是吗。」
他身后有名身上白色圣袍染满红黑脏汙的女神官,踩着摇摇晃晃的脚步跟上。
哥布林杀手短短应了一声,认出待在柜台的两人后,大剌剌跨出脚步。
接着在等候室的长椅重重坐下,女神官软倒似的在他身旁瘫坐下来。
柜台小姐手放在腰间高度,小幅度地打了个手势,见状后也一副拿他没辙的模样眯起眼睛。
「我是一直都有请他弄乾净点啦,因为这样容易被大家误会。」
她发完牢骚,注意到新手战士与见习圣女表情僵硬。
「两位怎么了吗?」
「啊,没有,这个……」
「呃……」见习圣女尴尬地搔了搔脸颊。「之前我不小心说了失礼的话……」
记忆犹新。不过短短几个月前的事。
两人曾怀疑他拖着新人到处跑,拿菜鸟当诱饵——……
现在回想起来,当时的想法实在失礼,甚至只是出于一种可笑的正义感,想把女神官挖角过来。
「啊啊。」柜台小姐想通是怎么回事,嘻嘻一笑。
「不必担心,他不会在意这种事的。」
「是我们会在意……」
新手战士说完,忽然眨了眨眼睛,拿袖子用力揉了揉眼睑。一股不对劲的感觉涌现。
廉价的铁盔、脏汙的皮甲,手上绑着一面小圆盾,腰间挂着一根简陋的棍棒。
——棍棒?
「……我记得他不是用剑的吗?」
「听你这么一说……」
见习圣女也把头转过去。
「……嗯,而且是超像便宜货的那种。」
「就是说啊。」
「而且,那个女生也全身沾到了血……」
不知道是出了什么事?两人正歪头纳闷,柜台小姐就呵呵微笑了几声。
「两位好奇吗?」
说完还刻意拿起手上整叠文件,咚咚两声在桌上整了整。
「冒险的事情,终究还是问冒险者最好吧。」
「唔、唔嗯~……」
可是,那个人是哥布林杀手。
不过同时也是银等级、第三阶的冒险者。
可是,他是哥布林杀手耶?
「……好!」
猛然起身的,是见习圣女。
「啊、喂、喂……!」
「如果只是问问看,」她奋力正视前方,撂下这句话:「又不用钱!」
接着就丢下慌了手脚的新手战士,满怀决心地大剌剌踏出脚步。
新手战士看了柜台小姐一眼。她脸上仍挂着笑咪咪的表情。
「啊啊,真是的……!」
新手战士倏地起身。
柜台小姐依旧在笑。
§
「请问……」见习圣女一开口,「嗯~?」女神官就做出有些呆滞的回答。
他们的冒险才刚结束。见习圣女为时已晚地想到应该考虑攀谈的时机,顿时红了脸。
「什么事。」
「呜……」
接着,过分低沉、无机质、平淡的声音传来。
铁盔缓缓转动,视线隔着面罩刺向这边。眼前是位身上盔甲沾满红黑色血渍的男子。
——这家伙真的不是活铠甲吗?
见习圣女想到这种失礼的念头,吞了吞口水。
「我、我说啊!」
这时新手战士像要护着她似的,猛然拦在双方之间。
「喂!」但他无视见习圣女这声抱怨,以轻松的口气说下去。
「我们是、有事情想问你。」
「什么事。」
哥布林杀手答得简短,接着又低声说了一句话。
坐在他身旁的女神官,一直在摇摇晃晃地点着头。
「安静点。」
「啊,呜,不、不好意思……」
新手战士有些破音,手也僵硬得不听使唤。或许是因为紧张,全身还微微发抖。
见习圣女轻轻握住他的手,握住他那粗犷而满是伤痕的手。
「……刚完成的工作很辛苦吗?」
「因为有点缺钱。」
说着哥布林杀手摇了摇头。
「让她勉强陪我。」
新手战士吞了吞口水,回握见习圣女的手。
「我有问题想问你。」
深呼吸一次,僵硬的感觉从新手战士的手上消散。
「请问你为什么,用棍棒?」
「因为从哥布林手上抢来。」
他的回答非常乾脆。
「抢、抢来?」
「投掷、突刺。会折断、毁坏。即使用正确的方法劈砍,一把剑也砍不了五只。」
看似有回答,却又不像回答。
——不,会不会这正是答案?
「唔。」新手战士沉吟起来。
「……如果是老鼠,或虫子,如何?」
「唔。」哥布林杀手也低声沉吟。
「老鼠,或虫子?」
「……对。」
「难说。」
他话锋一转,轻轻拍了拍挂在腰间的棍棒。
「……挥下去,打中的话,应该会有伤害。至少,不会碰到刀刃缺损。」
靠在他身上的女神官忽然全身一震。
「很轻松。」
「轻松……」
「我要走了。」
哥布林杀手对陷入思索的新手战士短短说了一声。
接着铁盔转向揉着惺忪睡眼的女神官。
「你要休息吗?」
「啊,不……我、我要去!」
「是吗。」
女神官为了跟上他大剌剌的脚步,慌慌张张起身。
就在正要跑上前之际,又转过身来,朝两人一鞠躬。
「啊,那、那个——」
「是?」

机会只有现在了。
见习圣女忍不住叫住她,让女神官歪头回问:「什么事呢?」
「呃,你为什么……浑身是血?」
「啊啊……」
女神官以有点可疑的表情发出这么一声,脸颊微微泛红。
「……可、可以请你,不要问吗?」
「这、这样啊……?」
「啊,不、不过,这不是受伤之类的情形,所以我没事的!」
女神官以疲惫的面容,坚强地朝见习圣女露出微笑。
尽管沾满汗水与尘土,但她的笑容里没有一丝阴影。
在她胸前摇动的识别牌不是白瓷,而是黑曜。
见习圣女呼出一口气。
「我说啊。」
「什么事呢?」
「上次,对不起喔。」
「?」
「因为我好像有过天大的误会。」
女神官瞪大了眼睛,接着连连眨眼。
「——不会!」
然后她突然变得生气勃勃,双手用力握紧锡杖。
「一点问题都没有。别看他那样,其实人很好——」
「你不来吗?」这时远处传来这句冷冷的话。
女神官说了声「我们下次再聊」,对两人一鞠躬。
接着按住帽子,慌慌张张地跑过去,去到停下脚步的哥布林杀手身旁。
「怎么?」他问。「什么事都没有。」她回答。
「疲劳吗。」
「啊,不是……呃,可是,也许我真的有点累了。」
「多少要休息。」
即使站在远处,两人也看得出女神官点头回应「好的」时,脸颊微微放松了。
见习圣女轻舒一口气,转了转肩膀。
「……我们也一样。」
「嗯?」
「我们也加油吧。」
「好。」
§
「好~准备好啰!」
「来,那我们就一样一样用手指出来检查!」
天刚亮的郊外。
被蓝紫色朝霞照亮的下水道前,传来少年少女有朝气的吆喝声。
「解毒剂!」
「带了!」
「伤药!」
「软膏和药草,带了!」
「照明!」
「冒险者组合的油灯、油,还有火把!你呢?」
「寻物蜡烛……呃,地图!」
「带了!应该说接委托的时候就会借来看,当然有带着嘛。」
「不要抱怨。下一个,护具!」
「皮甲还有点臭……还有就是盾牌吧。好啦,你也转个一圈看看。」
「咦咦……我又没打算穿圣袍受到攻击。」
「少废话,让我看看。不然检查不就没意义了?」
「好好好……啊,还有武器!」
「带啦。」
新手战士说着,用右手握紧一根全新而粗犷的棍棒。
这根新得彷佛连价格标签都还没撕下的棍棒,即使对常人而言是便宜货,对少年来说仍然不便宜。
见习圣女看着棍棒,点点头说:「好」,然后摊开双手转了一圈。
白色圣袍的衣襬轻飘飘地晃开。尽管到处有撕裂或勾破的情形,仍保持得十分乾净。
「如何?」
「晚点可能缝一下会比较好。」
「也要有那个余力去缝就是了。」
见习圣女手扠着腰,以现况十分严苛似的口气惨叫:
「要是今天没达成进度,我们可是会破产啊,破产!」
「明明就没那么吃紧吧……」
「我是说要用这样的觉悟去拚!」
见习圣女的天秤剑,笔直指向口气悠哉的新手战士。
「我们会连回故乡的钱都没有,你得去当农奴,我得去当……呃,那个……」
「娼妓?咦……不,你没办法吧?」
「不要讲出来啦,笨蛋!」
少女脸颊绯红,一记拐子——从皮甲接缝之间——顶在少年的侧腹上。
见习圣女低头看着痛得按住肚子哀号的他,哼了一声。
「总之,懂了吗?」
「懂、懂了。懂是懂,不过……哎,好吧。」
新手战士摇摇晃晃地重新站好,拿妥行李,精力充沛地点了点头。
「我们就想办法拚拚看!」
边境之镇——这个位在其中一处拓荒地的城镇,之所以会有下水道,当然是打造出来的。
姑且不提水之都那种在古代遗迹上建造城市的情形,无人的荒野上自然不会有都市结构。
是前人找来了矿人工匠、魔法师与熟练的人手,建造了这些石造地下水道。
是城市繁荣了才建造下水道,还是因为建造了下水道、才让城市繁荣起来?
新手战士并不清楚何者为先。
——应该说,我连这实际上是怎么运作都不知道啊。
穿过生锈的铁门,下了楼梯后,就是一处阴森昏暗的石造迷宫。
两侧步道夹着有汙水流动的水道往前延伸,腐败的臭气在内部翻腾。
新手战士忍不住用布捂住口鼻,见习圣女也皱起眉头,塞上鼻栓。
尽管是新建的下水道,仍会涌出巨鼠与大黑虫,据说是因为其中存在汙秽。
不祈祷者莫名地就是会自然出现在这种地方。
正因如此,重要的是趁其引来更大的威胁前先行驱除,据说是这样——……
「那么,我们该往哪儿走才好?」
「啊,等、等一下!」
新手战士毫不松懈地——是指就他而言——戒备着,见习圣女在他身旁赶紧翻找行李。
她用打火石击打,点亮油灯挂在腰带,再掀开遮罩,把火苗移至蜡烛上。
寻物蜡烛燃起不可思议的苍白火焰,将一股热力缓缓传到见习圣女手中。
「……怎么样?」
「是很温暖,不过还看不出什么……」
「你可要好好想着我的剑喔。」
只是话说回来,这一趟的目的固然是找剑,但同时也是为了驱除老鼠而来。两人必须争取达成进度。
新手战士下定决心,踏出脚步,弯过几条水道,随即来到一处偏僻的角落。
是他们潜入、探索多次的过程中,所找出的巨鼠聚集处。
「……喔,有了有了。」
或许是因为水流的流向,有许多镇上丢弃的食物汇集到这里。
一只、两只,锁定这些厨余,圆滚滚的巨鼠接连出现……
新手战士朝惯用手吐了吐口水,让手适应握柄,然后一口气展开冲刺,扑了上去。
「喝、呀啊!」
「GYUUI!?」
一只巨鼠赶紧跳开,但新手战士逮到了只顾着大快朵颐的另一只。
和剑完全不一样的感觉与打击声。猛力敲在肉块上的手感。
惨叫打滚的巨鼠还活着。
「去死、吧!」
「别怪我」之类的感慨,他从一开始就已经舍弃。
不杀就会被杀。要是被它用门牙咬上喉头,自己也是会死的。
「喔,啊啊!」
巨鼠一离地,便露出利齿飞扑上来。
新手战士整面盾牌迎头砸了过去。
将近十公斤的肉块剧烈碰撞的冲击,令他持盾的左手发麻。
「混、帐!」
但就体重差距而言,是新手战士有利。
他像是要滚倒在肮脏的路面上一般向前进逼,挥起棍棒砸在巨鼠脖子上。
这当中没有任何技艺可言。巷子里的街头打架都比这种战法高明些。
「GYU!」
像是折断溼树枝似的一声闷响中,巨鼠的颈椎应声碎裂。再一棍。巨鼠抽搐。
新手战士确定它的眼睛已经看向不对的方向,这才擦了擦额头的汗水。
「还、有,另、另一只呢……!?」
「已经跑掉啦。」
新手战士赶紧朝四周一看,以紧张的神情举着天秤剑的少女才松了口气。
她大步走向少年,俐落而熟练地检查他身上有无伤口。
新手战士也把手掌握住、张开,并轻轻伸展手脚,检查身体有无异状。
没有疼痛。也没有被咬。老鼠虽然冒出血沫,但他身上并未溅到血。
「不要紧,吧。」
「……似乎是呢。」
见习圣女说了声「很好」。看来解毒剂和伤药都不必用。
「所以,这棍棒怎么样?」
「这个嘛,我也不太清楚……」
新手战士无谓地拿着手上的棍棒空挥了一下。
即使不像剑那么锐利,但那超乎剑之上的分量,硬是让他觉得靠得住。
「虽然不清楚,但这玩意砸下去,会死啊。」
纵然看起来离长枪手的潇洒、重剑士的豪迈都极为遥远这点,让他不由得叹气。
不管怎么说,总是先解决了一只。
这是个好兆头。
§
「蜡烛,怎么样?」
「嗯……往这边会变暖吧。」
「这么说来,是往西啰?」
每次来到转角,都由见习圣女举起蜡烛检查方向,然后再一起前进。
很遗憾的,也不知该不该说是不出所料,昨天打斗的地点找不到剑。
是巨鼠带走了,还是被那些大黑虫给挤去别处了呢……
「又不是哥布林,应该不会当成财宝囤积吧?」
「等等,不要讲这么可怕的话嘛。」
见习圣女狠狠瞪了新手战士一眼,用手肘往他肚子上一顶。
「要是城镇底下躲着一群哥布林,那可不是开玩笑的耶!」
「说得对啊。」
到时候就真的轮到哥布林杀手出场了。
两人被腐臭薰得快要受不了,仍小心翼翼地一步步进行探索。
之后他们解决的巨鼠一共有三只,大黑虫则有一只。
棍棒沾上一层黏腻的液体,已经开始呈现出一种身经百战的风格。
「血……还是该说汁液?打下去会像这样溅出来,真的是盲点耶。」
「难怪连哥布林杀手……」见习圣女说得吞吞吐吐。「……先生,也会弄脏。」
——只是话说回来,棍棒十分沉重,在战斗中连续挥舞比挥剑要累多了……
「但可以什么都不用想用力挥就好,也算轻松吧。」
「你可别又弄丢了。」
「喔——……」
新手战士一边悄悄窥看转角另一边,一边被这一针见血的意见说得回不了嘴。
目前出现的老鼠都小,所以没有问题。
他一边朝背后的见习圣女招手,一边一步步往深处踏进去。
小老鼠从脚下穿梭而过,看到它长长的尾巴,让见习圣女小小尖叫一声。
「啊,对了。」
「怎么?你又想到什么无聊的事了?」
「不是啦。」
新手战士赶紧摇摇头,顺便查看左右是否安全,然后在路旁瘫坐下来。
「你身上有没有什么带子之类的东西?」
「绳子不行吗?」
「要细一点。」
「如果是绑头发用的,倒是有……」
「那会帮我大忙。」
她在包包里用力翻找一阵子,拿出发带后,说了声「要还我喔」递了出去。
新手战士接过带子,开始弄了起来,她在他身旁蹲下,凑上前看。
「也好。等拿到钱,我再买条新的。」
「你可要乖乖从你的那一份出。」
「当然当然。」
他做了简单的加工。
把带子牢牢绑在棍棒的握柄上,剩下的部分绑成一个绳圈。
只要把手腕穿过绳圈来握住……
「看,这样就不会掉了。」
「哼~……?」
见习圣女盯着这现成的吊带看了好一会儿,然后哼了一声。
「以你来说做得挺好的吧?」
「哇,好过分。」
「回去以后我帮你绑个好一点的。」
见习圣女嘻嘻笑着站起,正要看蜡烛指向何方而举起火……
「呜啊、好烫!?」
结果差点脱手落地,赶紧重新拿好。
「喂,怎么啦?」
新手战士觉得不对劲,握紧棍棒站起。
他虽然本事还不够纯熟,但仍举好盾牌,全力警戒着四周,少女对他摇了摇头。
「没、没什么。只是,这个好像,愈来愈热……」
「变得愈来愈热?这也就是说……」
仔细一看,燃起苍白火焰的寻物蜡烛,火势正迅速增加。
新手战士与见习圣女不由得对看了一眼。
「正在接近?」
能够注意到从天而降的声息,实实在在完全出于幸运。
新手战士情急之下,几乎推倒见习圣女,护着她跳开。
「呀!?等,你做什……」
「笨蛋,快看!」
那就像是一大团黑色的物体。
全长想必有六尺,比平常看到的大了将近一倍。
外壳有光泽,还有六只满是刺的脚。
摇动钢丝般细长的触角,让有着尖锐牙齿的嘴咬得喀叽作响。
「……蜡烛怎么样!」
「非常烫!」
「在那玩意里面喔!」
巨型黑虫嗤嗤作响地动了起来,两人发出惨叫,拔腿就跑。
§
「怎、怎怎、怎么办啦!?」
「你问我我问谁……!」
天花板、地板、墙壁。巨大的黑虫飞檐走壁地爬行,不是普通的可怕。
至于说哪里可怕?被追杀固然可怕,但最可怕的还是会活生生被那东西给吞下去。
特地成为冒险者,可不是为了被老鼠或虫子咬死……!
「可是,再这样下去会被追上的……!」
拚命跑在下水道的两人,目前之所以还能平安,全是多亏第一时间采取行动之快,以及一开始拉开的距离。
巨型黑虫的敏捷,不是凡人——至少不是白瓷冒险者所能相比。
显然再过不了多久,就会被追上而吃掉。
——得在被追上之前返回地上……不,这太难了吧……!
要回到地上,就得攀爬铁梯上去。一旦攀爬时遭到攻击,就会当场完蛋。
毕竟黑虫会飞。相信巨型黑虫也会吧。
「要乾脆跳进水里吗!?」
「若是一跳之下染上黑死病之类的,不就得不偿失了!」
「那……就找看看窄路!钻进去也许它就追不上……!」
「行不通啦!黑虫的身体有够柔软的!」
两人跑进狭窄通道后才正喘口气,黑虫却扭曲身体挤了进来。
无路可逃的程度严重到光想像都会不寒而慄。
「既然这样,不就只能硬着头皮打了……!」
「可是,要怎么做!?」
这激发人生理厌恶的嗤嗤声,已经逼近到咫尺之遥。
新手战士将视线落到握紧的棍棒上。
只要不断挥棍猛击,就杀得掉。这点错不了。那么,该怎么实践才好?
——就这样挥下去是不可能打中的。
毕竟黑虫动作那么快,要是不想办法绊住它,应该是打不中。他的本事不够。
「喂、喂!你的『圣击』打得中吗?」
「不知道……!因为瞄准的不是神,是我啊!」
「如果对方是直线冲过来呢!?」
「那就,可以……」
「好!」
之后就只是情急之中的判断。既然决定要做,就非做不可。
新手战士将油灯从见习圣女腰带上一把扯了下来。
「呀!?等、等等,你做什么啦……!?」
「要是活下来,我就让你骂个够!」
新手战士对尖锐大叫的她吼了回去,同时回头看去。
巨型黑虫已经近在眼前。大嘴低着黏液,咬得喀叽作响。
新手战士倒抽一口气。
「吃我这招!」
接着他将油灯砸到巨大黑虫的面前。
油灯砸在地上,便宜的外壳撞得变形,喷出了火焰。
巨型黑虫高声鸣叫,张开翅膀飞翔。光是这种模样的恶心感,就足以让人失去战意。
感受着长裤内侧的溼热,新手战士用力咬紧发颤的牙关。
「就是现在,动手!」
「——咦、咦、啊……!」
见习圣女呆滞地发着抖,但仍回应新手战士的喝叱,举起天秤剑。
「『司掌审判、执剑之君,天秤之人呀,显现万般神力』!」
接着雷鸣之剑直线迎击这汙秽的昆虫。
雷电迸发,苍白的光芒耀眼地扫去了下水道里淡淡的黑暗。短短一瞬间的神迹。
空气与甲壳素烧焦,一种像是火烧心的臭气与烟雾当场翻腾起来。
巨型黑虫难看地以肚子朝天的姿势摔在地上,六肢忙碌地蠢动,试图翻身。
「唔、喔、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这时新手战士举起棍棒,扑了上去。
他跨到黑虫肚子上,也不理会它长了尖刺的脚如何搔拨,把盾牌塞进它嘴里。
黑虫的牙齿陷进用油煮制的熟皮革上,但这之后新手战士已经什么都管不着了。
他像野兽似的胡乱呼喊着,专心致志地将棍棒举起、挥下,朝黑虫敲击、粉碎。
无论是飞溅的黏液,还是从被抓伤处滴下的鲜血都毫不在意。要是在意,就会被杀。
因流汗而变滑的握柄从手掌中滑脱。他靠着绑在棍棒上的吊带重新握好,用力砸下去。
打。打。打。打。打。打。总之就是打个不停,一打再打。打到死为止。
「喔、啊、啊……哈……啊、呜……」
过了一会儿后,他终于撑不下去。身体缺氧了。
他昏昏沉沉地摇了摇头,想甩开因热气而火红的视野。
一个不小心差点往旁一倒,见习圣女伸出手扶起了他。
「你、你还好吗……!?」
「……大、大概。」
不知不觉间,少年已经从头到脚都溅满了黑虫的体液,握住棍棒的右手尤其严重。
原应有着黑虫头部的位置,现在只剩一滩烂泥般的黏液。
但最可怕的大概就是它生命力的残渣,让六肢仍然持续抖动吧。
「还……还活着吗?」
「离、离远一点……很、危险。」
新手战士吞了吞口水,从腰带拔出做为工具的短剑。
他用短剑插进黑虫六肢与躯干连结处,半切半折地一根一根切断。
若非如此,他实在无法放心。
等到这样的措施重复做完六次,手指已经僵硬而疼痛不堪。可是,还没结束。
「呃,是肚子……对吧?」
少年用双手反手握持短剑,举起,插下。体液噗咻一声喷出。
剑尖碰上坚硬的物体,他下定决心,把手插进黑虫肚子里,将东西抽了出来。
「有了……」
他不明白这只巨型黑虫是怎么会冒出吞下这把剑的念头。
但从它肚子里抽出来的,无疑是当初拚命买下的第一把武器。
「……从今天起这把剑就叫做穿胸剑,棍棒就叫做黑虫杀手,怎么样?」
「……别说傻话了,赶快喝一喝解毒剂回去了啦。」
少年从头到脚都溅满体液,模样变得狼狈又寒酸。
少女的腰带被扯断而露出的双腿冒着一丝热气,滴落某种液体。
这些他们两人都假装没发现,为这场伟大的胜利露出了乾涩的笑容。
§
「唉……」
暮色笼罩住边境之镇。
在河里用水当头往自己身上冲,把目光从正在洗内衣裤的搭档身上撇开,去公会报告。
仔细检查装备,把用掉的药物买齐,治疗全身的擦伤,付简易床位的使用费。
到头来,剩下的就只有现在新手战士掌中的几枚银币。
接下来得开始存钱——……就不知道到底有没有赚到几个钱。
蹲在冒险者公会门口旁的新手战士,也忍不住想叹气。
「等等,你发什么呆啊?」
「嗯~……」
见习圣女用毛巾按住弄溼的头发,来到他身旁。
新手战士含糊答应一声,同时将目光望向门口来来去去的人们。
冒险者们各自扛着自己的吃饭家伙,有着走向镇上,有的走进公会。
每个人都有自己的一套装备,脸上同时带着疲惫感与成就感。
少年少女的经验还不够,无法从中看出今天没有冒险者阵亡。
「只是想到……目标还好遥远啊。」
「你又不是今天才知道。」
见习圣女粗重地哼了一声,在新手战士身旁一屁股坐下。
「一天前进一步!就是因为要求更多,才会没顾好脚下。」
「话是这么说没错啦。」
「我们不是拚了命努力、做出贡献、领到钱,而且还活着吗?那还有什么好挑剔的?」
「话是这么说没错……啦。」
他将手上的银币举向夕阳。闪烁的光芒十分耀眼。
「……还好远啊。」
「……就是呀。」
——可是我今天也干掉了巨鼠跟巨型黑虫喔。
要当成英雄事迹来吹嘘,是小家子气了点,但无疑是场性命交关的战斗。
「好,就去吃点好吃的东西吧!」
新手战士说着,将银币扔向见习圣女。
「……也对,今天就小小奢侈一下好了。」
总有一天,总有一天,总有一天。
我想成为勇者,想成为英雄。
想成为一位打倒龙的——冒险者。
银币在站起的少女手中,锵啷地碰出几声轻响。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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