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东京暗鸦 东京暗鸦 17 REsiSTANCE

二章 战败者们

本章 26,695 字 约 67 分钟

二章 战败者们

1

他忍不住自觉愚蠢,明明是非常有可能发生的情形,他却完全──真的是连作梦都没想到。

那天晚上。

回到神田明神境内时,里面的状况产生了很大的变化。神圣光芒笼罩着拜殿,空气清澈澄净,飘散着芳香。璀璨的灵气悠悠摇曳,浓密得不需要见鬼的才能也看得出来。不知道是不是多心,仿佛能听见雅乐旋律的音乐。

宛如身处非人世的天上世界──

「……厅长?」

他半是带笑地叫着,以为这是在闹着玩──真要说起来,是他自己希望这是一场玩笑。

然而,这不是玩笑。

躺在地上的仓桥源司,当然没有回应。

差劲的是,他没有感到愤怒,也不觉得哀伤。他感受到的是失落,胸口破了一个大洞的那种。不对,这么形容并不正确。就好像自己这副肉体的血肉消失,只剩一缕轻烟。

真是太蠢了。在主人的命令下与敌人对战,赶走了敌人,一回来却发现主人死了,简直蠢到让人傻眼。

作梦也想不到。

万万没想到他居然会比自己先死。

仓桥的尸体旁边站着一名少女,她身穿漆黑的巫女服,全身散发耀眼的光芒与神圣的氛围,屹立在那里。

他没有觉得感动。

他记得自己甚至感到了失望。

老实说,他在她身上找到了某种共鸣。未经自身意志成为「神」之器皿的她,跟受到自身「天分」支配的自己有些相似。

同为「器皿」而生的亲近感,「空洞」的两人。

然而,她现在是充实的──

他则失去了主人。

他注意到这不是失望,而是羡慕。是失去使用者的工具对完成任务的工具感到的嫉妒。要笑不笑的笑容挂在脸上,无人观看。他无奈地抓了抓头发。无奈,真的……只有无奈……

这时──

少女的样子变了。她将视线望向天际,脚尖轻盈地离开大地,轻飘飘的像是乘着空气。她的身体弹起,升上比他的个子再高一点的位置。

少女的灵气正在扩大,与她相接的灵脉出现鼓动般的剧烈起伏。

随着灵脉的脉动,光粉四散,搅入空气里面。在夜幕低垂的境内,仿佛在配合无声的乐曲,上演着精致又庄严的光舞。

那是赞扬少女──的「内在」,由灵气演奏的神乐。

「……你不看吗?你一直……都想看到这样的景象吧?」

他对着尸体说道。

「还是你对这种东西没兴趣?毕竟我从来没看过有什么东西可以让你双眼发亮。欸,厅长,你……究竟想做什么?」

他仰望空中的少女,问着得不到回复的问题。

少女的灵气仍在持续扩大。

在天地异变之中,他感受到的只有茫然。

☆

「没想到夏目居然会跟空合体,阴阳道还真是深奥……」

「也不算是合体……我解释过很多次了,她们两人是『同一个』灵魂。以咒术来说,之前的状态比较不寻常。」

「之前的状态啊。这么说来,在阴阳塾时发生的那些事,其实都是一人相扑对吧。还真是……」

「一人相扑?」

「冬、冬儿同学,过去的事就别提了。」

春虎正纳闷时,在他背后的夏目连忙扯开了嗓门。冬儿一副乐在其中的样子,呵呵呵地忍着笑。

「话说回来,女扮男装之后是龙的生灵,然后现在是狐狸耳朵和尾巴?实在是千变万化……啊,慢着,还有北斗吧。再加上飞车丸,还真的是女大十八变。」

「这、这又不是我自愿的……」

夏目头上的狐狸耳朵晃来晃去,表情很古怪,看得冬儿憋不住笑出声音。他一笑就咳嗽,喘不过气,让夏目很是担心。「我没事。」他嘶哑的嗓音说着──语气却有些不可一世。

祓魔局新宿分局内,这里本来是保管咒具的房间,深处的柜子现在被撤走,搬来了一张简易的单人床,而冬儿正盘腿坐在那张床上。

虽然实际上只是两天不见,却总有种睽违许久又重新见到面的感觉。其实如果从夏目「灵魂」的角度来看,这是相隔几十年──甚至将近百年的重逢。

当然不只冬儿有好久不见的感觉。

「不过……飞车丸我不清楚,但就像冬儿说的,空是夏目这一点满有趣的。这么说来,认真又耿直的个性倒是很像。」

「你是认真的吗?要说那个式神是小时候的小夏,实在很难联想在一起。她没那么侠义吧?」

「侠义?她是式神对吧?」

「啊,兔耳妹不知道啊,那家伙根本是跑错时代,很容易生气,一生气就拿刀乱挥……对了,小夏一慌张起来也很失控。」

「环境差异也有关系吧?毕竟时代不一样。就算有相同灵魂,因为生长环境的不同,形成的人格有差异也很自然。」

「我说!大家不要再讨论我的事了!」

京子、铃鹿、秋乃与天马兀自聊了起来,尽管慌张,夏目仍难掩兴奋的情绪。

朋友与同伴们都在身边。大家一起说说笑笑,光是这样就让她感动不已。夏目的尾巴左右摇摆着,静不下来。

然而,也不全是令人高兴的事。

「比起我……冬儿同学,你真的没事吗?你现在还是那种状态……」

夏目又往冬儿看了过去。

他和夏目一样因为朋友围绕在身边,神情显得相当开朗,只是看起来实在不像有多舒适。他身上的连身衣贴满了密密麻麻的符箓,床铺也被设下了重重结界。冬儿现在可说是被关在咒术监狱里。

而且冬儿的模样也真的惨不忍睹,这算是「适当」的处置。

正因为是长时间以来同甘共苦的伙伴,他们才能面不改色地与他接触,如果有一般人──或是专业祓魔官──在场,想必会害怕得全身僵硬。冬儿现在甚至不是「生灵」,而是差一步就要变成「鬼」,或者也可以说是「畸形的鬼」。

冬儿此时依然是封印解除的状态,也就是近似铠甲武士的鬼样。铠甲有一部分甚至完全实体化,「看」起来像是与肉体结合在一起。没错,不是以见鬼能力「视」得,而是靠肉眼就看得出来。冬儿身上封印鬼的术式几乎没有发挥作用,要是不处理,恐怕不消几分钟他就会彻底「鬼」化。

「我能加入自己的术式,都是多亏原本的封印还勉强撑得住。」

春虎这么解释。现在的冬儿是靠着大量的符箓与结界,从「外侧」勉为其难地抑制住完全鬼化。

夏目一进入房间看见冬儿,便整个人脸色苍白地愣在原地,要不是冬儿随即大笑着说「喂喂,那对耳朵是怎样」,说不定她到现在还是一样窘迫。

「虽然舒服不到哪里去,但也没什么痛苦的感觉。」

冬儿的态度还是一样无畏,然而他有三分之一的笑脸被鬼型的铁面具遮挡,可以看见唇边露出尖锐的獠牙。结界阻绝了灵气,但结界里面想必弥漫着浓密的鬼气。

「这只是紧急处置,如果要恢复原状,必须暂时让鬼无力化,再重设半毁的封印。」

「那就拜托你啦,春虎大阴阳师。」

「别说得那么简单。我爸施的封印是自创术式,有他独特的方式,很难重现。再加上乱闹了那么多年,术式本身已经走样,又跟你的灵气差不多同化了,分析会是一大难题。坦白说,要是没有老爸的协助,我一个人根本做不到。」

原本为冬儿施下封印的是养育春虎的阴阳医•土御门鹰宽。那是相当特殊的术式,不只单纯压抑鬼,还能以生灵之姿活用鬼的力量,也配合冬儿的力量进行过几次精密的调整。这么复杂的术式呈现半毁状态,搞不好连鹰宽本人也束手无策。

「……叔父他们有消息吗?」

「没有,实在抽不出身去找他们,但我相信他们会没事的。」

春虎虽然嘴上这么说,神情却五味杂陈。他信任鹰宽等人,但目前毕竟状况危急,他心里明白他们就算出事了也不奇怪。

仓桥还是阴阳厅厅长时,曾一度把鹰宽、土御门千鹤与土御门泰纯等三人抓走。根据后来同样遭敌方阵营逮住的秋乃所说,至少可以确认鹰宽与千鹤平安无事,但那是「天曹地府祭」开始前的事了。在平将门降临、『境内』出现后的现在,不知道他们人在哪里,又是什么状况。他们没事的话应该会主动联络,但至少目前没有那样的动静。

「再说……就算有老爸帮忙,还是有个问题,那就是冬儿身上的鬼正在活化。」

春虎看着冬儿,把话题转了回来。

「附在冬儿身上的鬼属于将门公的眷属一类,虽然不是有名的鬼,但是受到将门公降临的影响,力量正在增强。老实说,要让鬼无力化非常困难。」

「我懂了,所以才说要移到暗寺吧。」

「星宿寺是毁了,不过千先生还在。」

秋乃听见千的名字吓了一跳。

春虎在阻止冬儿的鬼化后,便试图立刻把他移出东京──与『境内』保持距离,却遭到当事人冬儿坚决反对。现在这种时候不愿意与伙伴分开的心情,夏目也深有同感。

「话虽这么说,发带男,你现在的状态根本成不了战力,反而是在扯后腿,还不如听话离开战线去休养。」

「怎么啦,铃鹿这么贴心啊。」

「别再闹了。你现在留在这里,单纯只是在耍任性而已。」

被铃鹿狠狠瞪着,「真是一针见血啊。」冬儿微笑着说道。再怎么难以启齿也有话直说是铃鹿的个性,被人指责也不会找借口开脱则是冬儿的风格。

而且──

「不过万一真的有需要,我还可以再战一场──」

不知道有几分认真的口吻也很像冬儿会说的话。春虎半是错愕、半是生气地瞪着这位损友,「少在那里胡说八道。」

「你现在没有变成鬼,是九死一生捡回一条命喔,我没在跟你开玩笑。虽然我只是从别人那里听说,但如果不是弓削小姐在战斗结束后马上进行处置,你早就没救了。」

「还有大友老师即时的指示。你可要感谢他们,冬儿。」

被春虎与京子连声指责的冬儿默默耸了耸肩。其实不管是春虎也好,京子也罢,万一身处相同的状况,他们也会跟冬儿一样奋不顾身,否则伙伴就会有生命危险。他们面临的就是这样的困境。

此时,夏目像是忽然想起什么事,摇起了尾巴。

「对了,大友老师呢?刚才开会没看到他,老师也到新宿分局来避难了吧?」

根据目前听到的内容来看,神田明神决战时,大友也在场。

在那天前,大友也有出现在潜伏的夏目他们面前一次。当时他拒绝与夏目等人并肩作战,并且警告他们千万别与多轨子等人交战,试图靠自己一个人的力量解决问题。到头来,他的努力以失败收场。反过来说「正因为他失败了」,接下来说不定有合作的可能性。

然而,大家对夏目这个问题的反应显得欲言又止。

「……嗯,大友老师也在。他在那场对战耗尽所有灵力,正在努力回复,同时也在照顾木暮先生。」

回答的人是天马,只是他的语气莫名凝重。现场不只天马,其他人一遇上大友的话题,也露出僵硬的神情。

这时──

「……大友老师本来打算暗杀多轨子。」

京子低声说道,「咦?」夏目说不出话。然而话还没结束。天马唤了声「京子」,但她只是微微笑着,摇了摇头。

然后──

「可是在动手前,他和我父亲──仓桥厅长打了起来,结果一不小心开枪射中父亲……」

「……!?」

夏目正震惊时,「都是因为我去阻止老师。」一旁的天马开口说道。

「大友老师要对多轨子开枪,我跑上去阻止他……结果仓桥厅长攻击老师……」

「那、那个时候大家都拼了命!每个人都很急,而且事情就发生在一瞬间!那只算是意外……当、当然我的意思不是说这无可避免……」

当时跟天马一样在场的秋乃严肃地开口道,只是似乎不知道该怎么、又该为谁辩护,一对长长的兔子耳朵惊慌失措地晃动着。

听着秋乃的解释,京子──至少表面上很平静──点头说「我知道」。她的神情既温柔又坚强。

「那里是战场,计划不管用,就算是大友老师也一样。况且,我的父亲是敌人……老师有道歉,只是我实在不知道该怎么回应。祖母也是沉默了一会儿,才回了一句『知道了』。」

京子的语气沉稳,但这反而成了她刻意压抑情绪、让自己保持冷静的证据。

夏目一度丧命后,京子与仓桥便分道扬镳。她有一段时间受到父亲的监视,后来为了伙伴而倒戈,决定与父亲为敌,阻止他的阴谋。

然而,仓桥终究是她的亲生父亲。尽管只是结果,但仍然是尊敬的老师杀了自己的父亲。纵使明白战场上充满变数,她的想法依然难以推测。

夏目思索着该如何开口时,身旁的春虎往前跨出半步。

他板起脸来正要说话时──冬儿抢先开口。

「死的人不只有仓桥厅长。」

京子听见他冰冷的语气,把头转了过去。她望向冬儿的视线没有谴责,而像是在寻求慰藉。

冬儿正面迎向朋友的视线。

「这次发生这种事,有祓魔官、也有一般民众丧命。如果追溯到回双角会时期,死亡人数更多。我们也是面临着高度的生命危险,而且就算夏目回来了,也不能忽视她死过一次的事实。那些人是恐怖分子,这是与恐怖组织的对战。」

他露出了獠牙,一番话说得平淡且冷酷,神情像极了鬼。

然而──

「……讲这些大道理也没有意义。」

鬼的脸自嘲地放松了下来,从冷峻转为苦涩。夏目还是第一次见到冬儿这样的表情。

「受不了,夏目倒了,我也落得这种下场。不仅如此,东京还奄奄一息。亏我在暗地里努力埋伏了一年多。」

糟透了,冬儿发着牢骚,依然盘腿坐在床上。

这话不是出于愤慨也不是哀叹,而是散发出再强烈不过的真实感,在场所有人也都感同身受。

大家都背负着各自的伤痕、畏怯以及苦痛。

京子紧紧闭上眼,「……也是。」应了一声。

她哑着嗓子,但是没有流下眼泪。

「虽然很糟……但事情还没结束。我们必须思考今后的行动,毕竟难得大家都聚在这里。」

现在还有很多人没有选择逃避,而是积极应战,且为此集结了剩下的力量。战争还没有结束。

京子低着头,再抬起来时已经恢复原来的表情。好坚强,夏目发自内心这么认为。她很高兴看见朋友如此地坚韧。

为了改变现场气氛,天马看向春虎与夏目。

「春虎、夏目,会议上讨论了什么事?」

「……抱歉,实在没什么好消息。会议上决定要采取正面进攻的方式,不过难度非常高。」

「正面进攻的意思是要再次对上那些人吧,有作战计划吗?」

「在那之前要先收集情报,否则没办法拟定作战计划。」

春虎一脸沉重地回答冬儿的提问。

「那现在情报又收集得怎样了?」

铃鹿如此问道,语气格外带刺。

春虎的神情有些沮丧。

「派出了几具简易式,可惜还没掌握到有帮助的情报──」

「既然没有,为什么还傻傻待在这里?我、京子还有眼镜仔都进去『境内』好几次了。」

「这──」

春虎正要回答时,铃鹿尖锐地哼了一声,接着别过了头。

她像是要让春虎找不了借口般开口道。

「小夏和发带男受重伤,离不开新宿分局我还能理解,可是……你在那天晚上输了之后,就没有在为了『下一战』做准备吧。连『境内』是什么状况也不管……那种地方绝对不能放着不处理!老实说,你看起来一点也不像有在思考解决对策。」

「铃鹿……」

她在这两天似乎累积了很多不满,一副按捺不住情绪的样子,连珠炮似地谴责春虎。

「现在是他们没有大动作才姑且没事,可是你真的有再挑战那些人的意思吗?都已经输了一次喔?而且他们还比以前更强了。」

铃鹿的语气咄咄逼人,同时可见她内心的不安。毕竟她是在场唯一的『十二神将』,又是从事研究的专业阴阳师,比夏目等人更能「正确」地理解事情的严重性。

夏目本来也不知道春虎之前形影不离地陪着自己与冬儿。她个人是很高兴,只是就客观角度看来,要说是反应慢半拍也反驳不了。

夏目斜眼观察了下春虎的反应。

春虎连辩驳的机会也没有,「……你说的对,对不起。」他对着总算停下谴责的铃鹿老实道歉。

「你说的没错,我的确停下了脚步,不过我也非常需要情报。现在最重要的是得知对方的『状况』,比如两名八濑童子为什么撤退,放弃了战胜的机会。」

「这一点的确很让人在意。我们因为这样侥幸得救,可是怎么想都想不通。」

「对,事情发生得很突然,一定有什么原因。」

冬儿与天马也对春虎的话表示同意。

他们三个人提到的是将门降临后的那场防卫战,为了保护前往阴阳塾的春虎与夏目他们,冬儿等人上前阻止两名八濑童子。战况对敌方有压倒性的优势,敌人却打到一半忽然撤退。八濑童子本来还在追春虎,更显得半途退去很不寻常。

「八濑童子撤离,十之八九跟主人脱离不了关系。也就是说,相马多轨子和将门公下了新的命令──或是发生了什么问题。从他们在那之后就销声匿迹看来,恐怕是出了什么问题,而且那个问题还没有解决,这是最合理的解释。」

春虎说道,「……也是。」铃鹿的态度也缓和了一些。

「我认同你的推测,只是关于最重要的『原因』,你有想到什么可能性吗?」

「我是有想到几个,不过都只是臆测,随便乱猜的。毕竟是没有前例可循的未知领域,发生什么状况都不奇怪,不过──」

春虎说到这里停顿了一下,看向在场的伙伴后又继续说下去。

「重点是八濑童子因为主人出了状况决定撤退的这个事实。也就是说,无论八濑童子再怎么强,还是『有办法』阻止他们。」

冬儿哼了一声。

「结果还是要照常规走啊。」

「对。应付强大的式神时,应该攻击术者而不是式神……只是在这次状况中,术者远比式神还要难缠……」

「结果还是束手无策嘛。」

铃鹿对再次说出丧气话的春虎毫不留情地骂道。然而真正毫不留情的不是铃鹿,而是眼前的现实。

冬儿耸了耸肩,把话接了下去。

「总之我们已经知道八濑童子的情况,另一个难题是『炎魔』。祓魔官对抗的虽然是灵灾,但依然是『战斗』的高手,尤其『炎魔』还是独立祓魔官的老大,征战过无数战场,就某方面来说恐怕比八濑童子更难应付。」

冬儿的担忧让铃鹿又沉重地叹了口气。

「老实说,那个胡子大叔从以前就很『破格』。」

「这话由同样是『十二神将』的你来说,格外有说服力。」

「跟『十二神将』没关系,该怎么解释……跟咒搜官和祓魔官这类国家一级阴阳师『不一样』……更进一步来说,『阴阳师』或『咒术者』都不足以概括,『那个人』是只能用『炎魔』这个分类来解释的『特别存在』。」

「这、这么夸张?」

天马听见铃鹿把人形容得这么厉害,表情不禁僵硬起来。

京子的神情也很严肃。

「……这让我想到,听说同样是独立官的弓削小姐也非常尊崇宫地先生,知道他是敌人时,受到了很大的打击。」

实际上,祓魔官之间半是把宫地当成了活着的神。长年来以咒保护东京的男人,此时成了破坏东京的一方。我方阵营会受到的心理影响也不容小觑。

「春虎,怎么样,你有对付『炎魔』的方法吗?」

「对了,上次交手时,你不是封住了宫地先生的行动吗?当时的术式不能再用一次吗?」

冬儿与天马接连发问,春虎还没回答前,铃鹿就先回了句「做不到」。

「那是有一次在阴阳塾屋顶,『黑子』对芦屋道满使出的『八目荒笼镇魂咒』对吧?而且还是反过来利用对方准备的『天曹地府祭』天坛的特殊方式。我是很佩服你居然把脑筋动到那上面,可是那必须在『天曹地府祭』执行的当下才能使用。况且敌人固守神田明神──正因为有固定的执行地点才能成功,根本不可能再来一次。」

铃鹿驳斥得斩钉截铁,「对。」春虎也肯定她的说法。

「铃鹿说的没错。老实说,我想到这个方法的时候也觉得未免小题大作……结果真的实行后,顶多只能阻挡对方的行动。就像铃鹿说的,那个人的确强得不像话。」

春虎这么评论后,搔了搔头。

「不过──」他如此嘀咕。

「不只八濑童子……我也想确认『炎魔宫地』现在的状况。当面见到他、聊了几句后,我有个发现。」

他宛如自言自语似地说道。「你发现了什么?」冬儿出声确认后,春虎平静地点了下头。

「『炎魔宫地』其实不服侍『相马』,也不是『双角会』的人。该怎么说好呢……不论是好是坏,那家伙是个工具,作为个人来说是器皿,立场上则是把剑。那么……现在说不定能打倒他……不对,他很有可能已经倒了。」

「啥?什么意思?」

春虎没有回答铃鹿这个问题,只是往京子瞥了一眼,在她注意到视线时又马上移开目光。

夏目见到春虎这样的反应也赫然一惊,大概猜到了春虎的想法。

在场所有人都在神田明神的决战看到了宫地,只是没有与他正面对峙。知道宫地这个男人内心的黑暗──「虚无」的人只有与他交谈过的春虎,以及在现场目睹那一幕的飞车丸──夏目。

不对,还有一个人……

「对、对了,春虎,刚才在会议上提到还是感觉不到气息,不过……角行鬼没事吧?」

她询问的语气里充满了不安。姑且不论「夏目」,至少对「飞车丸」来说,角行鬼是与她一同扶持夜光的战友,她内心对那独臂鬼依然抱持着自卑感、竞争心态以及伙伴意识。

最重要的是无可动摇的信任感。她得知他身受重伤、在与八濑童子一战后失去踪影,但很难相信他就这么「消失」了。而且照理来说,春虎也是这么认为的才对。

然而,春虎的回应与开会时一样。

「不知道。」

他摇了摇头,神情相当苦涩。

「我也不觉得那家伙会轻易遭到祓除……但是就状况来看,这件事很有可能发生。他完全没有联络也让我很不满,只希望他撑得住……」

本人说得冷静,语气却像在祈祷,听得出来他真的无法确定角行鬼的安危。比起这些话,他的声音与表情更让夏目灰心。

也许是注意到气氛变得沉重,天马开口说道。

「总之,既然当务之急是收集情报,我们也来帮忙。」

「我、我也要帮忙!……虽、虽然不知道可以帮上什么忙……」

「别担心,现在到处都缺人手,兔耳妹也是很抢手的。」

「如果可以『读星』就好了,可惜『境内』完全读不到星相。不过有时候换个地点,或是状况出现变化,就又会突然可以读星,所以我会尽可能到现场去。」

春虎的神情沉稳地向主动帮忙的伙伴们道谢。

「谢谢。无论如何,必须改变现在这样的局面。虽然不清楚的状况还有很多……不过放心,我会想出办法来的。」

这番话听起来很不可靠,奇妙的是,其中可以听出春虎不只说说而已的决心。「讲什么大话?」铃鹿马上朝春虎露出了傻眼的眼神,但和兴师问罪的那时候相比,杀气腾腾的态度收敛了不少。

然而,同样听见春虎这些话的夏目,头上的狐狸耳朵颤动了一下。

「春、春虎……」

「什么事?怎么了吗?」

「……那、那个……」

被他这么一问,夏目支支吾吾地答不出来。春虎一脸纳闷,但是夏目自己也不知为何要叫住他。

她只是觉得心慌,不同于医务室里那句「没事的」所带来的安心感,春虎现在所说的「放心」让她感到莫名心神不宁。

「对、对了。你刚才开会时说要镇抚将门公,奉送回天,那是──」

她问起始终惦记在心上的疑问。

这时──

『哟,冬儿,状态怎么样?』

房里忽然出现声音。众人一时间陷入紧张,但──那是他们都很熟悉的声音。

「天海先生啊。还算过得去吧。」

床上的冬儿抬头看向天花板。

一条细细的丝线垂了下来,前端有一只蓝色蜘蛛。那是天海操控的式神「诡蛛」。天海在咒力遭到封印时也能使役,是威契夫公司的旧型试作品。

『你那个样子叫什么还过得去,不过也是辛苦你了。你千万别打什么歪主意,乖乖休养吧。』

天海也跟春虎与京子一样这么叮咛他,「好啦好啦。」冬儿回应的语气显得很不耐烦,可以想见天海在式神的另一头苦笑的模样。

『受不了你这个不懂礼仪的小鬼头,不说了。倒是,春虎。』

「是。」

『过来找我,我有事要跟你确认。』

「没问题,我这就过去。」

春虎先回应了天海,「我离开一下。」接着对在场同伴说道。

「我也──」

「不要紧,我一个人过去就行了。夏目跟大家待在一起,多聊天对平息记忆混乱应该会有帮助。」

春虎笑着说完,马上离开了房间。

目送春虎的背影离去后,夏目不知为何双眼始终离不开那扇门。

冬儿见到夏目的反应,像是有话要说般始终凝视着她。

2

醒来之后,意识也跟着恢复。

木暮禅次朗一醒来便探查起周围灵气,同时让咒力迅速在体内循环。

失去意识前的记忆全无,也就是跟平常起床、普通的睡醒不一样。异变。警戒。应对。执行。头脑还没完全清醒,训练有素的肉体已经下意识做出反应,进入备战状态。

不过,他很快就解除了警戒。

「嘎!禅次朗醒了!醒了!」

「太好了!太棒了!禅次朗果然是不死之身!」

「你们……」

在眼前欢欣鼓舞地飞来飞去的是小小的乌天狗们。獭祭、黑龙、醴泉、凤凰美田──木暮使役的四只式神。

还有──

「……嗯,看来是没事哩。」

「阵。」

木暮诧异地睁大了眼。坐在旁边折叠椅上看过来的,是身穿邋遢西装的前同僚大友阵。

木暮重新观察起四周环境。

他躺着的床上贴了很多张全新的符箓,左手插着一条管子,似乎是在吊点滴。这里看起来是病房,但他没有印象。墙边的长椅摆着一把日本刀,不需要特地拿起来看,也知道那是神刀『二铭则宗』,又名『天魔刀』。那是第一位老师银鹫行者传给他的,木暮的爱刀。

「我怎么……这里是?」

「祓魔局新宿分局,这里是特别治疗室。」

「特别治疗室?」

「怎么,大名鼎鼎的『神通剑』跟这种地方无缘吗?不过这次也由不得你哩。你实在太虚弱,尤其还遭到强力的咒缚。幸好不是像天海先生那样,咒力完全被封印。也不知道是时间不够,还是某人大发慈悲哩……」

「……原来是这样,我被六人部……还有,那个应该是『导师』……」

听着大友的解释,他隐隐约约恢复了记忆。

木暮与六人部千寻──蜘蛛丸爆发冲突是在二月二十八日,土御门春虎对阴阳厅发出「三月三日将发生灵灾恐怖攻击」警告的隔天。阴阳厅与祓魔局正加强戒备时,木暮瞒着同一队的三善与山城,没有盯上春虎,而是去追查阴阳厅的黑暗面。他唯一的合作伙伴是《阴阳师月刊》的记者若宫理香。这位若宫记者查出阴阳厅高层背后的「红发少女」相马多轨子,试图与对方接触。

若宫最后没有见到多轨子,反而与埋伏的蜘蛛丸见到了面。过去总是在幕后行动、没有公开露面的『敌人』护法终于现身。木暮只身赶赴现场,在协助若宫逃离的同时与蜘蛛丸开战。当他还差一步就要打倒对方时,另一位护法夜叉丸前来助阵。他遭到突袭,落入敌人手中。

然后到了现在,他才刚醒过来。

「你被咒缚整整一个星期,好不容易解咒成功,结果不到几分钟你就起来哩,好像什么事都没发生过。你这家伙还是一样顽强。」

大友笑着说道,语气里有些调侃。他把手伸向床边的桌上,拿起放在上面的一瓶水递给木暮。木暮没有接下那瓶水──「一个星期……」没有那种心力的他,低吟着垂下了目光。

他用力握紧了拳头。

身上没有重伤,虽然虚弱,但也不到不能动的地步,尤其是没有感觉到灵性方面的伤害。简单来说,他可以「战斗」。当然他并不是处在万全的状态,不过只要休息个半天就能重回战场。就像大友所说,考量到木暮先前的状况──成为敌人俘虏的那几天──他的复原状态简直是奇迹。

只不过……

「……既然你在这里打混,表示事情大致解决了……对吧。」

木暮现在不是祓魔官而是咒搜官,而尽管现在讲这些也没有意义,但眼前的男人是被咒搜部通缉的危险人物,别名「三脚」,又名「白八咫鸟」。是反叛阴阳厅之后,潜入了地下,而且瞬间便颠覆地下社会势力版图的超强咒术罪犯。换言之,他本来是木暮的缉捕对象。

不过在得知阴阳厅的内幕──亲自确认后的现在,逮捕大友的任务也变得空虚。

真要说起来,木暮早在前年夏天就知道阴阳厅高层藏有重大秘密。由土御门夏目之死引发的阴阳厅攻击事件──当时木暮为了春虎他们的处置,与长年来的好友大友针锋相对。在那之后,本应死亡的天海现身,揭穿阴阳厅隐瞒着巨大谎言一事。后来大友离去,木暮选择留下。这是他身为独立祓魔官的责任,也是为了要正面面对阴阳厅的秘密。

之后木暮便抛开一切,一心想解开内心的疑惑。他追逐着觉醒为夜光的春虎,不时与找寻春虎的大友对峙、产生冲突。除了若宫,他没有把自己的想法告诉其他人,只是专注在自己的行动,最后找到的就是蜘蛛丸以及夜叉丸。

然后,他输了。

「……」

他把点滴的针头扯了下来。

钢铁般的意志压抑了激动的情绪。

他始终保持平静的态度──

「对不起。」

双手放在膝上,深深向大友鞠躬致歉。

「这一切都怪我粗心大意,调到咒搜部坚持了一年多,紧急时刻却派不上用场,还得劳烦你……」

自己的没用让他差点没晕倒,愤怒让他气得头快炸了,但他还是压抑住情绪,挤出「对不起」这几个字,又道歉了一次。他想不到还有什么话可说。

「嘎!禅次朗,抬起头来!」

「禅次朗很努力!一点错也没有!你尽了全力!」

乌天狗们异口同声安慰着他,但他的心情还是一样阴郁。「……你啊。」大友苦笑着说道。

「这种时候会老实道歉,也是你这个人的度量。」

大友的语气轻浮,正好与木暮的道歉形成对比。大友有些刻意地耸了耸肩。

「这是你追求正确的结果吧?」

「就算正确,无力应对也没有意义。」

他现在依然不觉得大友暗自活动是正确的做法,也无意推翻诀别的那天晚上对春虎的劝戒。

不过若危急时候所下的判断得不到成果,那就是「罪过」。至少对祓魔官来说就是如此。

见木暮坚持己见,大友又苦笑了出来。

「……可是做正确的事是很重要的哩。」

大友这话听起来不是对木暮,而是对自己说的话。木暮抬起头来看向大友,在看不习惯的白发底下,老友不知为何露出了促狭的表情。

「好啦,你这么正经八百地对我低头道歉,我担当不起哩……何况说到『粗心大意』,我也一样。不对,你至少是安安分分地躺着,比我可取多哩。」

「……什么意思?」

「嗯,也就是说,『工作』还没结束。」

「什么?」

「不只没有结束,就像你说的,状况危急到我『只能』在这种地方打混,甚至可以说是『输定了』,接下来得想办法不要输得太惨……」

大友云淡风轻地说道,木暮听得倒抽了口气。他诧异地睁大了双眼,说不出话。

他以为既然自己得救,表示敌人的企图已经受到阻止。结果其实是输了……而且还是大友认输到觉得「无计可施」的状况,他实在无法想像。大友可是不惜收了那个『D』──荒御魂芦屋道满为式神,与阴阳厅作对的男人。

「……出了什么事?」

「在我解释前,禅次朗,你知道多少?」

大友又把水往木暮递了过去。

木暮这次接过了水──

「……六人部也问过我同一句话呢。我还是那个答案,几乎什么都不知道。」

他如此回答,语气里有掩不住的自嘲。

没错,都到了这个时候,自己还是几乎一无所知。

他扭开宝特瓶的瓶盖,含了口水润了润嘴巴。

「不过……这个嘛,我确定打从一开始就有阴阳厅的高层在双角会的背后,也有可能建立双角会的就是高层,可是这个『高层』的关系人士好像没有想像的那么多。仓桥厅长确定牵涉在内,搞不好只有厅长一个人……不对,先不管知情程度,既然厅长有关联,宫地室长也脱离不了关系。他们的目的应该是扩大咒术者与阴阳厅的权限,而且考虑到『仓桥』的背景,厅长是夜光信徒的可能性非常高。」

木暮说道,神情也严肃了起来。

「不只有厅长,还有『其他势力』,而且是在厅『外』。六人部他们……那两名护法是棋子,而且不是个人,而是组织的棋子。那不是这段时间才形成的组织,有悠久的历史,可能渗透到了咒术界的各个角落。基于与双角会的关系,或许跟土御门夜光有关……」

「是『相马』。」

听见大友这么说,木暮诧异地眨了眨眼,问了回去:「你说什么?」

大友神情凝重地道。

「你不知道吗?相马一族。不过仔细一想,我在从塾长那里知道前也没听说过他们。太平洋战争时,他们与仓桥家一起协助土御门夜光,是拥有古老血脉的咒术者集团。」

「夜光的……」

「嗯,他们以前好像是在陆军里面扩大势力。还有你提到的那个护法,是八濑童子。」

「八、八濑童子?那是真的吗?不,先不管是不是真的,我记得那是天皇家的──」

「相马家的祖先是平将门,那两只是服侍『新皇』血脉的护法。」

「…………」

木暮不禁愕然。说到平将门,那是关东无人不晓的强大御灵。他有感觉那是古老的组织,但没想到竟然古老到这种程度。

见木暮受到冲击,「嗯。」大友沉吟着盘起了手。

「我大概明白哩。你在被抓住的时候,跟若宫老师的妹妹共享了所有情报。」

「你见到若宫了吗?她──」

「她没事,而且动作还很多,说不定比我们的帮助更大。不愧是……老师的妹妹。」

大友怀念的语气听得木暮心头一紧。

若宫理香的姐姐若宫惠理,曾在木暮他们还是阴阳塾塾生时,担任他们的导师。对于天生拥有强大灵力、在塾里格格不入的木暮,她总是真心诚意以待,是对他不离不弃的恩师。

尽管是担任老师的专业阴阳师,但她作为咒术者的实力顶多只称得上二流半。她有着不像二十来岁的老实天真、清高品格,以及少女气息。

她是位认真的老师,素行不算良好的木暮常惹她生气。她经常说教,但偶尔也会对着他笑。她很顽固,却对所有事物都能感同身受。

她是一位看似严厉却很温柔的人。

她是木暮的初恋。

她的死分割了木暮的人生,划分成令人怀念、曾是青涩小毛头的「过去」,以及与此时相连的「现在」。

「…………」

木暮没有说话,喝了口水。接着他又喝了几口,慎重地把水咽下喉咙,最后慢慢擦了擦嘴角。「──你们几个。」他平静地说完,乌天狗们马上察觉主人的用意,迅速解除实体。

他直视着大友。

「阵,告诉我,我被抓住之后发生了什么事。」

木暮自己没有发现,先前的懊悔与惊讶已经消失在他的双眸,取而代之的是清亮的光芒。那是心意坚决的坚强目光。

「这个嘛……」

大友点头,他慎重思考着,没有马上把话接下去。沉默地斟酌过后,他简洁地交代起这一个星期以来发生的事。

他的口气十分平淡,就像是在联络公事。

然而,他说出口的话都让人不禁怀疑自己的耳朵。

喉咙不知不觉又渴了,而且是渴得不得了。木暮灌了大半瓶水后,大大吁了口气。

「……也就是说,东京现在……」

「半毁状态……这么说是太夸张哩,不过都市机能的确严重受损。毕竟灵性影响不容小觑,尤其是称为『境内』的地区根本成了『异界』哩。」

木暮神色铁青,缄默不语,刚才喝下去的水仿佛变成了石头。然而的确,就连待在这间治疗室里,也能隐约感觉到东方有个「异质」的东西。那是某种异样的──而且难以接近的神圣事物。

「居然这么严重……」

「……就是说。」

听见木暮这最坦率的想法,大友也沉重地表示同意。

相马一族长达千年的夙愿。

土御门、相马以及仓桥自战时延续至今的因缘。

「我真的……根本什么都不知道……」

「不只你,完全没有人注意到这些事,当然也包括我在内。在差点来不及阻止的前一刻,我才终于注意到征兆……不过,最后还是拦不住。」

「是相马与仓桥的执念吧。」

「……关于过去发生的那些事,我也是从道摩法师和春虎同学那里听说的,也不知道有多少是真的……」

「但那毫无疑问是与『现在』相关的『根源』。」

木暮又摇了摇头。

「平将门──『神』的显现。没想到会有人认真策画这种像神话故事一样的行动。」

木暮不是传统世家出身,只是碰巧有优异的资质所以进入咒术界。在他看来,「相马」与「仓桥」的执念简直骇人听闻。

那是经过极为漫长的时间酝酿,类似腐臭的血脉意志。

而且这份意志不只是「某个血脉的志业」。

仓桥与相马的志业到了战后,依然在咒术界底层持续蔓延。木暮说自己一无所知,不只在指敌人的状况,连自己所属的「咒术界」,他也一样「无知」。

「……可恶。」

他好歹也是『十二神将』──国家一级阴阳师,这样的表现实在让他无地自容。

这不为人知的事实,一直以来究竟以什么样的形式影响着这世上的阴阳师,扰乱了多少人的人生?木暮当然也不例外。他所在的阴阳厅是咒术界的中心,仓桥与相马则潜藏在顶端。

想到这里,他忽然注意到一件事。

「……阵,你说自己对厅长开枪了吧。」

大友迟疑了一下,最后承认,「对。」不知是有意还是无意,他移开了视线。

「这还是我第一次杀了目标以外的人,而且还没伤到目标。『黑子』也退步哩。」

「……塾长知道吗?还有……我记得你的学生里面,有厅长的女儿……」

「我当面告诉她们了。」

「…………」

「怎么?我总不能不说对吧?」

老友自然地问了回来,木暮直盯着他。

他一时间思考该说什么,最后选择了沉默。木暮也有在部下身亡时,前去向家属报告的经验。即使应该说些什么,但他早已明白就算在当下说了也没有意义。

仓桥源司是可怕的恐怖分子,也是可恶的叛徒。另一方面,他是杰出的管理者,也是伟大的阴阳师,这些都是不争的事实。木暮献上三秒的默哀后,抛开了多余的感伤。

「阴阳厅的损害程度有多严重?」

「不只有人受伤,也有人丧命。这种说法可能不太好,但以客观的角度来看算是轻微哩。毕竟是那种规模的灵灾嘛。组织也还能行动。秋叶原的厅舍和祓魔局本部都在『境内』的范围,而且大家从上个月底就忙不过来,早就累得不得了哩。我很敬佩那些现场人员。」

「……战力上呢?」

「刚才也说哩,就算你醒了,镜那个笨蛋还是不知道跑哪里去哩,雪佛当然也是。至于我们身边的式神,法师还有春虎同学的角行鬼都不见哩,也不知道是不是还存在于这个世上……『大佐』操控的最新型机甲式剩两架……对了,好像有三架的春虎同学『装甲鬼兵』加入。虽然抗议过,不过指挥权姑且还是被那个女人拿走了──」

大友忽然说得含含糊糊,神情也很苦闷。木暮一时诧异,不过很快就察觉他的意思,与老同学露出了一样的表情。

他有些不耐烦地叹了口气。

「我知道『那家伙』在春虎身边……我有听到百枝天马在前年那起事件后的证词,既然春虎过来会合,表示『那家伙』现在也在我们的阵营对吧?」

他半眯着眼,瞪着大友如此问道,「……算是吧。」大友吞吞吐吐地肯定。

根据大友的说明,若宫也被安置在新宿分局。这么一来,等于所有关系者都碰巧聚集在同一个地方,说不定他们之间的「孽缘」也到了该做个了结的时候。

「你当然见到她了吧?」

「嗯,是见到哩……」

「她对『当时』的状况有什么解释?」

「嗯嗯?」

「别装傻了。那个时候……若宫老师自杀时,『那家伙』为什么从我们面前消失?『那家伙』掌握到老师死亡的真相了吧?」

他咄咄逼人地追问,大友则──不知为何──莫名坐立不安,别过了头。

「……你自己问吧。」

「问谁?」

「本人。」

「……什么?」

他一听愣住了。大友有些尴尬地干咳了几声。

紧接着──

「……好久不见了,禅次朗。」

不是在闹着玩,他猛地跳了起来。

他转头看向背后,扭到脖子都快断了。那个抱膝坐在房间一角的小小身影,是很难想像跟他们是同学、外表如同少女的「那家伙」。

她与木暮记忆里的模样如出一辙,令人怀念的脸庞仿佛时间暂停了流动。

「……凉……!?」

早乙女凉。面对这宿命的对象,木暮感到身心都僵硬了;早乙女凉则是轻快地站了起来,拍了拍屁股上的灰尘。她看着木暮的脸上完全没有表情。那面无表情又端正的容貌,给人有如洋娃娃的印象。不过她外貌与内在的落差,木暮──尽管不情愿──再清楚不过。

「你过得好吗?」

「他可是刚被咒缚了一个星期哩。」

「我没有问你。」

「不用问也知道吧。」

「这是一种对话技巧,别来乱。」

「哈哈,你是在紧张吧。」

「你第一次见到我的时候还不是说不出话。」

「我才没有哩。」

他们两人的语气尽管冷漠,说起话来却一搭一唱的,很有默契。木暮还在混乱,但总不能老是这么混乱下去。

「你、你是什么时候在那里的?」

「一开始就在了。」

「什么!?」

「啊啊,等一下、等一下,禅次朗。你失去意识的期间不只有我在,她也在旁边。因为需要她帮忙解咒。」

「是、是吗?可是……一开始就在的话,表示刚才说的那些──」

「我当然都听到了。你脸色一下白一下红的,根本是变色龙。」

「你、你这家伙……!?」

「对了,我可以说一句话吗?」

「要说快说!」

「禅次朗,你的睡脸不太性感。」

「要你管!?」

「不过比阵好多了。」

「慢着!?你是什么时候看到的!?」

大友几乎是反射性地吼了回去,木暮看着和自己一样受到玩弄的他,感觉好像顿时回到十年──不,更久以前。

那个时候──

木暮的人生被切割开来之前的那个耀眼的「过去」,在经过这么长的岁月后,如今依然在眼前闪耀。虽然有了变化,但还是一样的。它并没有消失。这个事实让木暮惊讶无比。

木暮禅次朗、大友阵与早乙女凉。

阴阳塾第三十六期生,很久以前老师们把他们称作『三六的三黑鸦』敬而远之,他们却为此感到了几分自豪。尤其是导师蹙起眉间,露出像是伤脑筋又像在生气,但其实是在强忍笑意的时候。

「凉。」

究竟有多久没有叫出这个名字了?

大友与早乙女的对话忽然停了下来。大友说早乙女在紧张,其实木暮也是一样。

「……老师死后我们就没见过面了。」

「……是啊。」

「真的吗?凭你的本事,要偷偷接近我们很简单吧。」

「对,不过我没有去见你们。只有你们……我没办法见你们。」

「为什么?」

「…………」

早乙女沉默不语。不对,他想问的不是这种事。他一直想见她一面,有事想当面问她,而不是这种无聊的问题。

早乙女依然保持沉默。

大友看不下去,正要插嘴时,「我很害怕。」她轻声答道。

木暮盯着早乙女,没有再多问。

「凉,我刚才问阵的问题,你也听到了吧。告诉我,老师……若宫老师的自杀,跟你有关系吗?」

他自认语气已经相当克制了。

早乙女没有避开木暮的视线。在决定露面时,她想必就下定决心了。

她轻轻吸了口气。

「老师是虔诚的夜光信徒。」

听见早乙女的话,木暮神情僵硬地点头。

盲信土御门夜光的夜光信徒会受人忌讳及严重戒备,是在他们发动「史上第一次灵灾恐怖攻击」这样的犯行之后的事。在那场『上巳大祓』发生前,夜光被视为导致灵灾发生的战犯,受到社会的指责,另一方面,他也是建立现代咒术基础的伟大阴阳师,咒术者之间对他更是有着高度评价。受到他出类拔萃的才能,以及充满谜团与动荡的生涯吸引的人绝不在少数。

若宫惠理也是憧憬夜光的其中一位阴阳师。

「我想她单纯是『喜欢』夜光吧。他既有才华又有特色,是个特立独行的人。老师会倾慕夜光,或是跟我们这种人来往,基本上都是出于同样的心态。」

木暮他们之间也有人对夜光特别感兴趣,也就是早乙女。她还在阴阳塾就读时,就独自针对夜光进行过调查。从塾里毕业进入阴阳厅后,她隶属于主要研究咒术史的开发研究部第一课,正式投入夜光的研究。她「公开活动」的期间很短,但专业人士都知道她是夜光研究的先锋,也是该领域的头号人物。

崇拜夜光的若宫惠理当然也对早乙女的研究有兴趣,甚至早乙女还在塾里就读时,她就自告奋勇地帮助着早乙女。在咒术相关领域,阴阳塾的书库有国内首屈一指的藏书量,就算要调查好几天的资料,她也很乐意帮忙,而且这类调查几乎每次都会把木暮与大友也拖进来。即使从塾里毕业了,这种情形还是没有改变。四个人聚在一起时,常常都是若宫惠理与早乙女在针对夜光进行热烈的讨论,两个男生则早就听腻了。

木暮与大友尽管嘴上发牢骚,还是不厌其烦地陪着早乙女她们。他们这么做没有特别的理由,而是长年来早就「习以为常」。即使当上了专业阴阳师,他们依然半是处在塾生的心态。

现在回想起来,这样的时间与关系是在什么时候产生了变化,其实不难发现。

「老师开始出现改变……是在我调职到御灵部之后。」

宫内厅御灵部。果然是那个时候,木暮无声附和着她的话。

灵力强大的人死后如果满足特定条件,会成为特殊灵灾的核。御灵部正是深入研究过去被视为神佛的灵性存在,试图以咒术的方式厘清而设置的部门。至于没有设立在阴阳厅而是宫内厅,是因为作为研究对象的灵性存在中也包括了「尊贵」的「权贵人士」。

新设立的部门聚集了优秀但不为组织主流所接受、可说是独树一格的人才。这种人会被选上很正常,毕竟御灵部要接触的是过去被默认为禁忌的领域。不论是志愿加入,还是得到任命进入这个部门的适合人选,不期然地都散发出类似的氛围。

此外,这个部门的人员还有一个共通点──所有人或多或少都算是夜光的支持者。那些没有这种倾向的人,进入部门不久后也会倾心于夜光。其实只要稍微思考一下,就知道这样的转变非常合理也很正常。夜光过去可是无畏于各种禁忌,解析国内所有咒术、建立新咒术体系的改革者。他那让人眼睛为之一亮的破坏与创造,看在踏入未知领域的人们眼里,便成了崇高的标竿。

只不过,偏偏不是设置在阴阳厅,而是在厅外──一般被认为是咒术界「之外」的宫内厅的御灵部,与其封闭环境相伴而生的,便是内部的思想中毒。他们对夜光的倾慕从敬爱变成崇拜,再转变为盲目的「信仰」。

引领这种变化的正是御灵部部长『导师』大连寺至道。他是夜叉丸的前身,也是铃鹿的亲生父亲,更是引发史上第一次灵灾恐怖攻击『上巳大祓』的罪魁祸首。

「御灵部里面那些鹰派的夜光信徒,不知从何时起,开始自称『双角会』,而老师……她也是其中之一。」

「若宫老师是双角会的人?」

木暮确认的嗓音在颤抖,早乙女静静地点了个头。

「双角会的成员不只有御灵部的人,这你也很清楚吧?」

早乙女说的没错。就拿他们现在所在的新宿分局来说,两年前扫荡双角会时,这里也成了战场。不管是阴阳厅还是祓魔局,里面都有双角会的人潜伏。既然如此,阴阳塾的老师其实跟双角会有关也不足为奇。

虽然不奇怪……

「……然后呢?」

木暮压抑着语气里的情绪,露出坚定的目光,要她继续说下去。

早乙女点头。

「注意到老师的变化后,我试图跟她保持距离。那时候刚好大家工作都很忙,我自己也沉迷于研究,想要专注在研究上面。不过……也许是我做错了吧。老师后来常背着我和御灵部的人碰面,其中说不定也包括了大连寺部长。」

「……老师为双角会做了什么?」

「她好像在塾内散布肯定夜光的思想。塾也有掌握一定程度的情况,不过并没有特别将其视为严重问题。只是……老师因为这样遭到孤立,结果就是更依赖双角会。」

「…………」

脑中浮现过若宫惠理以前的模样──她天真的笑脸,木暮不自觉咬紧了牙。

他想不起自己那个时候在做什么,大概跟早乙女一样埋头于祓魔官的工作吧。当时他正要取得『阴阳一级』的资格,周围也对他寄予厚望,没有分心关注其他事情的余力。

迟来的后悔在他的内心深处灼烧。

「不过啊──」早乙女继续对着木暮说道。

「老师有一次寄了封信给我。信里面说『对不起』、『我错了』,还有『双角会很危险』。」

「这意思是!?」

「对,老师大概发现了双角会──或者该说是大连寺部长的『本性』。」

「那么老师的自杀──!?」

「没有确切证据。不过我认为她是知道了什么秘密,才会遭到杀害。」

木暮屏住了呼吸。

他早就有预感了。

但被人这么说出口,感受到的冲击就像被开了一枪。接着,愤怒的火焰燃烧。这股火焰吞噬那把后悔之火,愈发膨胀,焦灼着木暮全身。他全身紧绷,像在忍住不让自己爆炸。

原本保持沉默的大友用力且不耐烦地叹了口气。

「……关于老师的死,当时咒搜部也是意见分歧。那是自杀没错,可是视状况也有可能受到暗示……不过说得极端点,自我精神暗示导致自杀的例子实在太多哩,而且遗憾的是,没有找到使用『甲级咒术』的明确证据。」

「老师发现了什么?」

「不知道。也许老师注意到了灵灾恐怖攻击的计划,不过我也是在『上巳大祓』之后才想到这个可能性──」

早乙女说得淡然,木暮一时间控制不住自己的情绪。

「你为什么不跟我们说?为什么就这样默默消失!你……如果你有把老师留下来的情报告诉我们──!?」

「──你们可能也会被消失。」

「什──」

早乙女这声平静的回答,震住了大声喊叫的木暮。

她的神情凛然。

「双角会是据点在哪里、有多少成员都不知道的秘密结社,况且大连寺部长可是『十二神将』,你们就算再厉害,也不过是初出茅庐的祓魔官与咒搜官,不可能对付得了他。当然,我也一样。所以我从御灵部逃了出去,以免辜负老师的警告。」

以严厉的口吻说完这些话后──

她忽而全身无力──难得──在缺乏表情的脸上,露出了苦笑。那是虚无且空幻,如细雪一般的苦笑。

「……不,不对。我只是感到害怕,所以逃了。没命地逃。我……跟你们不一样,我太弱了。」

她喃喃说着,但没有表现出自卑的样子。她坦然接受自己的弱小,没有觉得低人一等。在咒术的世界里,「弱小」不过是其中一个要素,她甚至非常清楚「弱小」有时也能成为武器。

尽管如此,「弱小」这个事实本身依然无从改变。

「……不过……你本来是有机会的吧?『上巳大祓』后,御灵部遭到揭发,双角会也在前年夏天被扫荡,你大可不再到处逃,有很多机会可以跟我们联络才对。」

「你以为双角会的威胁消失了吗?可是,现在却是这样的结果。」

「……」

「老师的警告是对的,双角会很危险。即使双角会这个秘密结社在表面上没了,潜藏在幕后的真正威胁依然存在。不管是以前还是现在,他们都一样危险。不论是谁,直到最后都没有正确掌握到他们真正的危险性。」

早乙女的语气里透露出一丝懊悔。

「我的专业领域是土御门夜光,而且我知道不只双角会,大连寺部长的真正目的也跟夜光有关系。所以我以自己的方式,试着追出他的秘密。只是……最后我却在这里,跟你们待在一起。」

她说到这里停顿了一下,接着粗鲁地骂了起来。

「到头来,我们三个人都『粗心大意』了。」

稚嫩的美貌上面无表情,她的双眸里燃起了愤慨的怒火。与木暮心里延烧的大火一样猛烈。

那是对敌人的愤怒。对独自抱着秘密的早乙女,以及擅自行动结果失败的大友的愤怒。尤其是对无能为力的自己感到的强烈愤怒。若宫惠理的悲剧仿佛微不足道的小事般遭到「现状」吞没,为此而生的怒火在木暮胸中翻腾不已。

「我没有脸见老师。」

早乙女说道。

随后──

「现在还没有。」

这么说的人是大友。朋友眼里也跟自己和早乙女一样燃着怒火,但那不是凶猛的烈焰,而是压抑着没有熄灭、高温的炽火。

「我一开始就说过了吧,禅次朗。我们是『输了』,但还没有『结束』哩。」

「……是啊。」

木暮如此答道,灵气猛地自全身喷出、飘散。

「又多了个要打倒他们的理由。」

战意汩汩涌出、充满全身,他的脑袋却十分平静。就像大友一样,怒火变为炽火,压缩得更为火烫。

「对方可是还有宫地室长在喔。」

「没错,你做得到吗?」

「……这得看弓削的决心……老实说,我需要镜。」

「我会把那家伙揪过来,我已经有办法哩。凉,你──」

「我有件事要确认,给我一点时间。」

「什么事?」

「秘密。」

「喂。」

「这件事很重要。对春虎来说也是。」

学生的名字忽然被搬了出来,大友沉吟着,为难地瞪着早乙女。木暮唇边闪过微笑。在人生遇上最大危机时,他很感激有两位好友在身旁。

他还有事想问他们。想跟他们说的话更多。

不过──

「阵,凉。」

木暮一开口,两人都敏锐地反应过来,转头看向他。三人的视线交会、缠绕在一起,形成同一股决心。

她──若宫惠理不会希望以前的学生为自己报仇。

所以这么做是为了自己,是他们三个人要为过去做个了结。

「开始行动吧。」

『三六的三黑鸦』重重地点了头。

☆

若宫理香收到信时,正在新宿分局别馆忙着收集局里的情报。

她用力握紧临时借来使用的手机,寄信过来的人是姐姐以前在阴阳塾指导过的一名学生•大友阵。信里是简单的报告,但不管内容多么平铺直叙,这个消息的意义都极为重大。确认这份报告后,若宫忍不住欢呼了起来。

「木暮先生醒了!」

她知道走廊上来来去去的职员之中有几个人猛然停下脚步,往她看了过来。

此时在这个地方提到「木暮」,那就只有『十二神将』的木暮禅次朗了。职员们大概也都听说下落不明的他在失去意识的状态下受到保护,自然不会放过「醒来」这个字眼。

照理来说不认识若宫这个外人的职员们看着她,脸上都流露出了惊讶与藏不住的期待。若宫对着这些职员默默地──带着灿烂的笑容──点了下头后,她的笑容瞬间散播开来,其中甚至还有人热血地呐喊了出来。

尽管木暮转任咒搜官,职员们还是对于身为独立祓魔官的他比较印象深刻,而现在正是最需要独立祓魔官•木暮禅次朗的时候。

这样的木暮清醒过来了,教人怎么能不兴奋。

「真的吗?太棒了!『神通剑』终于醒了!」

「太好了……真是太好了。」

「这下说不定有希望了……!」

所有人七嘴八舌地讨论了起来。这种「信任感」正是过去身为祓魔局王牌的木暮所拥有的一大「力量」,有一段时间与木暮一起秘密行动的若宫当然也对木暮有多「可靠」有亲身的体会。

其中一名职员说出她的心声,暖意填满她的内心,化为活力在全身奔腾。这下说不定有希望了。现在新宿分局所有人最需要的──正是希望。

「我得赶快去见他──还要跟主编联络──」

若宫按着手机,走向木暮所在的本馆。

这时──

「奇怪?那孩子去哪里了?」

她走着走着,见到前面有一位女职员伫足在原地四处张望,于是停下了脚步。

「怎么了吗?」

「哦……刚才有个平民女孩子误闯进来,因为她的模样不太对劲,我办完事想说回来看一下,结果她不见了。」

女职员困惑地看着走廊另一头。

新宿分局现在收容了部分逃离『境内』前来避难的平民百姓,然而这栋别馆照理来说是禁止进入的。

「请问,模样不太对劲是什么意思?」

「唔,她的打扮很奇怪,该怎么说呢,氛围很不寻常……她站在那个角落盯着地板,小小声地说着『请安息』……」

女职员一副心神不宁的样子,如此解释。若宫看向她指的走廊角落。那里看起来没什么特别的,因此她不禁纳闷了起来。

两年前有名夜光信徒正是在那里殒命,这件事她当然无从得知。

「那是几岁的女孩子?奇怪的打扮是什么样子?」

女职员不知该如何回答若宫的问题,脸上愈来愈困惑。

「大概是高中生年纪吧,穿着像个巫女一样……不过是一套像被墨染黑的全黑巫女装。头发大概到肩膀长度,染成了大红色……人忽然出现在那里,又忽然消失,难道是我中了幻术吗?」

3

神所在之处,称为神域。

就这层意义来说,现在的神田明神毫无疑问正是神域。附身于依代•相马多轨子的神与流经地底的灵脉相连,延伸向天际,坐镇在空中。

神田明神境内有座由地下隆起的天坛,此时天坛石板上光点凝结,形成一座类似鸟居的门,高度约三公尺,其顶端──横向的笠木中央,就坐着多轨子。

她依然穿着黑色巫女装,左脚随意垂放着,右脚踩着笠木,手肘放在膝盖上,手轻轻支着脸颊,双眸半眯了起来,凝视着虚空。火焰般鲜红的那头红发飘荡在空中,犹如在水里,点缀红发的发饰散发出幽微的七彩光芒。那脸上的表情是空无,至少看不出人类可以辨别的情感。

唯一只有一点常人只要仔细观察也可以发现的异状。少女半睁的左眼中有两道虹膜,那是传说中平将门的特征。

深夜,此地化为神域已过了两天。

多轨子下方伫立着她的两位护法•夜叉丸与蜘蛛丸。他们站在石舞台底下,仰望坐在空中的主人。

两名护法身上的灵气带有非比寻常的神威。他们现在已是神的眷属,本来不该身处于现世,但在这座神域里,他们反而可说是适得其所。

他们看着至高无上的主人,神情却抑郁寡欢。虽然不至于到凝重,感觉像是有什么事困扰着他们。

「今天也一样没有变化啊。」

夜叉丸咕哝着。

「果然是出了什么问题吗?」

听见蜘蛛丸这么问,「不清楚。」夜叉丸给了这样的答复。

「她现在可能是在和更高层次的灵性进行接触──这样的解释不确定正不正确──简单来说,她或许在与将门公显现于这个世界『之前所在』的地方接触。也就是隐世──『神的世界』。这么做的理由不明,甚至连有没有理由都很难说。非神之人要理解神的用意本来就是桀骜不逊且鲁莽的行为,我们能做的也只有在一旁守望。」

实际上正如夜叉丸所说,他们打从前天晚上起,就一直在守着主人,甚至不惜中止带走夜光──土御门春虎的行动,赶紧返回神田明神。这么做都是为了确认主人发生了什么事──或者该说,主人打算做出什么行动。

他们最后得到的结论是「不知道」。也难怪他们的脸色会那么郁闷。

「受不了,没想到都降神了,还会冒出其他苦头,还真是个令人困扰的当家。」

「……她该不会就这么维持那个样子吧……」

「不知道。如果她真的在神的世界……那里照理来说是形而上的、概念性的地方,是个超越时间与空间而『存在』的场所。那边的一秒也有可能是这里的一年……不,不对,这样的比较很有可能根本就没有意义。呵呵,好奇妙的感觉。那个麻烦的小公主,现在成了崇高的人物。这么说也许不敬,但坦白说,实在让人感慨良多。」

夜叉丸咯咯笑了起来。

「无论如何,虽然不同于人类时候的格局,但既然公主成了神,我们这些眷属也得习惯主人的标准。」

「所以我们就在这里等吗?」

「目前是这样。说来丢脸,我们不清楚主人的目的。不过将门公的领域还在持续扩大,暂且静观其变才是上策。」

夜叉丸眯着眼说道。他抬头看向多轨子的眼神,就像一位忠诚的骑士望着自己的公主,也像是热爱精美艺术品的鉴赏家。

「佐竹阁下有联络吗?」

「有,他好像也卯足了全力。」

佐竹指的是夜叉丸的前身大连寺至道的外甥•佐竹益观。他出身相马家的旁系,是执政党议员,在遭天海举发后放弃了台面上的形象,继续协助夜叉丸等人。他现在率领相马的人在地下活动,展开的那些行动也确实收到了成效。

「包括咒术界在内,社会大众也逐渐出现认同我们的主人──认同神的趋势,而且进展比我们预期的还要快。按照这样的状况进行下去,迟早能让国家机关符合『我们的期待』。」

夜叉丸说得泰然自若。万一在新宿分局开会的那些人听见这番话,想必都会板起脸吧。但在夜叉丸心中,这样的未来蓝图不过是细微的小事。作为神的多轨子是不可侵犯的。那么不管人们对这位神是崇拜还是漠不关心,都不是什么大问题。

「阴阳厅不可能坐视不管。」

「我也这么认为。根据益观的情报,那边正以天海先生为中心集结战力。这次他们有政府当靠山,视情况可能会出动自卫队。」

「你是指之前预料会发生的轰炸吗?」

「对……」

夜叉丸在回应的同时,朝蜘蛛丸露出了带有些许兴趣的眼神。

不过他并没有提及露出这种眼神的理由。

「毕竟公主现在这个样子,我们想动也动不了,但总不能让神身上蒙灰。」

「到时候我们就该出面阻止了吧。」

「你是说要击落飞弹吗?的确有一试的价值。反正他们顾虑到对周围造成的损害,不可能铁了心轰炸这一整个地方。」

夜叉丸的语气里不见对多轨子人身安全的担忧,因为没有必要。多轨子不需要物理上的肉体,何况神也不可能白白挨轰。

「我最在意的还是土御门春虎。他在那天晚上好像又进行了『泰山府君祭』……」

「说不定公主会变成现在这种状态,问题就出在『泰山府君祭』进行的时机。两者之间会不会存在什么因果关系?」

「有可能。土御门的『泰山府君祭』简单来说就是从彼处召唤神的术式。其结果就是引发现世与隐世的灵性交流,害公主分心──这样的假设有一定的说服力。不过我不认为春虎是看出会有这样的影响,才进行『泰山府君祭』的。这样的结果只是碰巧……在那种兵荒马乱的状态下,只能说算他走运。」

夜叉丸咧嘴露出冷笑。事实上,前天晚上要不是多轨子出现异状,夜叉丸他们早就把春虎带到她面前了。至少当时的他没有余力可以对抗这样的命运。

然而,现实是春虎如今依然是自由之身,而且恐怕正虎视眈眈地摸索着起死回生的方法。夜叉丸的立场不适合说这种话,然而这样的行为让他想起北辰王。

「他不可能就这样放弃,一定会再发动攻势。真令人期待。」

这是夜叉丸的真心话。他至今依然是土御门夜光的「支持者」,自然会关注对方的想法与手段。

「夜叉丸,你期待那种会危害公主的行为,这样不会太冒犯吗?」

另一方面,蜘蛛丸对搭档的发言提出了严正抗议。

听他这么说,「嗯。」夜叉丸这次直接露出了饶富兴味的眼神。

「蜘蛛丸,不,六人部,你果然变了。」

「……什么意思?」

「你的人格──正确说来是『人性』出现了变化。这样的转变很正常,毕竟我们早就不是人类了。我们舍弃了物质上的身体,成为灵性的存在。既然我们的灵性样貌会配合主人变化,思考模式与情绪跟着出现转变也很合理,反倒是我的变化不大还比较特殊。虽然这话自己讲不太公允,也许是自我愈强烈,受到的影响也就愈小,道摩法师就是最好的例子。」

夜叉丸侃侃而谈,单片眼镜底下的眼眸闪现出冷冽的光芒。

「仓桥死了,你其实没什么感觉吧?」

「……是没有,不过他──」

「哦,不用说了,我知道。现在问题最大的是宫地。」

就在他这么说的时候──

大地出现频繁震动,忽有热气从脚底涌了上来。

地表的夜气蒸腾,飘曳着形成了海市蜃楼。强烈的火气混入空气,扰乱在境内飘荡的光点。

「说人人到。」

夜叉丸将视线投向脚下,眼神在冷酷中带着些许哀怜。

「他也差不多到极限了──我去找他聊聊吧。」

☆

神田明神的地底下有个隐密的地下室,长年来隐藏着石舞台与有着四座鸟居的天坛。现在天坛升上地面,地下室因为大地隆起,几乎被填满了整个空间,但并未完全被埋没,呈现出即将崩塌、只留有些许缝隙的地下室残骸。

在缝隙的最深处、全然的黑暗里,宫地面向墙──剥落的壁面,席地而坐。

他身上还是前天那套袈裟,双眼轻阖着在打坐,嘴里念念有词地专心念经。

集中精神,深深进入自己的内在。

灵力在体内缓缓循环,慢慢渗入大地。

然而,就像是在嘲笑宫地的努力,他的灵力膨胀,冲出瞬间的破绽,扯开他手中的缰绳。

咒术火焰燃烧着周围的墙面,热浪一口气爆了开来。

黑暗遭到驱逐,狂暴的光芒撕裂地下空间。袈裟的袖子因热气翻飞,宫地眉间紧蹙,双眼紧闭,他让精神完全集中,全力抑制凶猛的力量。

火焰消失,四周再次归于漆黑,宛如墨水流淌的纯粹黑暗。不过被释放出的热气依然灼烧着空间。黑暗中仿佛有一头被锁住的野兽因愤怒与憎恨在低声沉吟。

这时──

「你差不多快控制不住了,宫地。」

背后──连接地面的半毁通道射进一道光芒,接着出现人影。

夜叉丸掌心朝上,以咒术生成小小的光球。那道光照向宫地,他在光亮中依然维持打坐的姿势,垂着头瞥向背后。一对死气沉沉的黯淡双眸看了过来,看不见疲惫以外的情感。

「你那样子简直就跟达摩大师一样,可惜不管你再怎么努力,就客观的角度来说,都已经『撑不下去』了。你──你的力量果然也受到了将门公的影响。明天就会失去控制了吧。」

这话根本轮不到他来说。

自己是失去主人的剑,没有必须挥动的理由,要朽坏或是折毁都无所谓。

然而──

「你愿意接受之前的提议吗?」

夜叉丸如此确认道。单片圆眼镜反射着光芒,冷漠地望向这里。

「相马的宿愿已经达成,所以接下来是我的心愿。我要改革这个世界的灵相。以公主为轴心,活化世界的灵气。如果能让将门公成为新的神,为现世所接受──遍布并且相融,这个世界必定会有所改变。所有人都会有见鬼才能,所有人都能使用咒术。咒术会融入这个世界──变得不再独特。」

夜叉丸说得冷静,像在说一件没什么大不了的事。

这番发言与其说雄心壮志,不如说是妖言惑众还比较正确,不过夜叉丸是认真的。他──他们总是「认真的」。总是「真心」要改变咒术界,要进行降神,掌控阴阳厅,让平将门降临于这个世界。

这些都是令人惊叹、让人目眩的惊人成果。尽管已有这样的成果,但夜叉丸已经说起了「下一步」,而他当然是「认真」的。

这些无法满足的渴望以及源源不绝的动力,都教宫地难以置信。他觉得不像现实,觉得害怕。

「这也是仓桥的心愿,也是『仓桥源司的梦想』。你打算怎么做?」

怎么做?宫地唇边掠过微微的苦笑。

「你这个人真差劲。」

声音在洞穴般的地洞里回响。干枯又骇人,不像自己的声音。尘埃飞舞,火热的余温在滞闷的空气里晃荡。

「怎么做对我来说都没差。既然都没差,就照你说的去做吧。」

如今他既没有改变行动宗旨的意思,也没有其他方针,那么……至少在最后再尽一份力,以慰藉厅长在天之灵。

夜叉丸沉默了一会儿,让光照向他,接着忽然熄灭了光球。啪,光芒与黑暗调换了位置。

「准备已经完成,方法就交给你了。」

地底再度陷入漆黑,夜叉丸的声音响起,随后消失。

宫地的双唇大大扭曲,扬起了嘴角。

「……交给我实在是太麻烦了,还不如全部都帮我决定好。」

他如此抱怨出声,不再维持打坐的姿势,竖起一脚,慢吞吞地站了起来。

没办法,毕竟都活到这把年纪了,自己的烂摊子得自己收拾。

可是,该怎么处理……

「……嗯?啊啊……」

他灵光一闪,想到了一个点子。他在黑暗中眨着眼,捻了捻胡子确认自己的想法。

过去的那些属下们。

仓桥死后的现在,本以为自己失去了与这个世界的连结……不如就让他们趁这个机会累积经验吧。仔细一想,他对弓削的指导不够完整,可以教导木暮、镜以及滋岳的事也还有很多。应该还有很多才对。

话虽如此──

「该怎么做呢?」

坦白说,他对现在的自己是否有正常的判断能力没什么自信,或许只是早就被疯狂吞噬的头脑在荒谬地强词夺理。

不过想到这个点子之后,心情的确轻松了不少。就这么做吧。他决定付诸行动。

这是一直以来屏除自我、只是随波逐流的这个名为宫地磐夫的男人,在最后的最后,凭自己的意志做出的选择。

剑在这时第一次有了自己的意志,自行挥动了起来。

漆黑的黑暗里,阴阳师小兵的眼中出现了一抹透彻的光芒。

☆

清晨无人的街角,一辆车停在路肩。

驾驶座的车窗拉了下来,一名中年男性露出脸来。

「哦,是隅田川。结果居然跑到了浅草,这样算是完全脱离了吧?好不容易赶在天亮前逃了出来,真是太惊险了。」

他一脸无奈地说着,这时,「别大意了。」副驾驶座的人提醒他。

「常识在那一带不管用,只不过是稍微离得远了点,发生什么事都不奇怪。」

「不用担心,这附近的灵气在我『视』来没有变异。真是的,幸好没有连见鬼的能力都被封了。如果『视』不见灵气,不知道会落得什么下场。」

「我是希望咒力封印能尽快解咒就好了。要不使用咒术去脱逃、搜索、救援和逃窜实在是……等这一切结束后,得去温泉疗养一阵子才行。」

「赞成。」

说完之后,车上这对男女大大地吐了口气,全身力气放松下来。

他们分别是像熊一样的壮汉以及娇小的女性,两人额头上都有×的咒印。

是土御门鹰宽与千鹤,土御门分家的夫妻。

两人遭仓桥等人抓走后,终于在前天凌晨逃出被监禁的大楼,也就是仓桥与相马举行降神仪式的隔天早上。负责看守的相马手下当时一阵混乱,于是他们趁隙破门,硬是逃了出去。逃出监禁室后,他们很快就发现那些人惊慌失措的原因。周围的灵气不只变质,还有相当于三级的动态灵灾在街头横行。要是情况允许,他们也很想跟这些人一样恐慌、吓得惊慌失措。

不幸的是他们没有多余的心力可以惊慌失措。他们攻击一名看守、抢了一辆车,立刻展开行动。接着把要做的事全部做完后,就一路逃到他们认为安全的区域,并且闯过了大大小小、各式各样的灵灾。

「隅田川啊,好怀念。我们大家一起来看烟火后就没再来过了吧,那是几年前了?」

「泰纯跟优子结婚那年……唔,几年前来着?感觉好像是上辈子的事,又好像才过几年而已。」

两人不由得感伤了起来,这其实代表他们都累了。然而在预约温泉之前,还有好几道必须跨越的难关──艰辛的难关在等着他们。

「接下来要怎么行动……照灵气的扩散规模看来,阴阳厅和祓魔局恐怕都沦陷了……」

「先想办法拿到手机吧,或是公共电话也可以,必须跟夏目他们联络。」

「那也要夏目还带着手机。」

鹰宽在回应千鹤的同时,努力让脑袋运转。当前最重要的是收集情报,鹰宽右手放在方向盘上,勉强地转动身体看向背后。

「怎么样?这边能读星吗?」

他询问的对象是坐在后座、戴着眼镜的和服男性。

男人的双手扶着放在腿上的六壬式盘,咕哝着说道:「……可以。」

锐利的视线透过镜片往下望──

「这里没有问题,只是……跟之前读到的相比,星相出现剧烈变化……而且还在持续变动,我从没看过这样的盘面……」

正一脸严肃地读星的是土御门现任当家•土御门泰纯。他先前也遭到拘禁,而且是在与鹰宽等人不同的地方。鹰宽他们会在两天前逃脱后还留在这么危险的地方,就是因为在搜寻他的下落时遇上了困难。看守的人也不知道泰纯被监禁在什么地方,他们等于是一点线索也没有,再加上没办法靠咒术来找人,于是只能把可能的地方全部搜过一遍。

一个小时前,他们终于找出他的所在地,成功把人救了出来。土御门家的「家规」规定分家之人必须成为本家的式神,而这次式神的确有临危不乱的精彩表现。

不过他们该做的事还没结束,甚至可以说接下来才是重点。

「……嗯……新宿,祓魔局新宿分局,有很多星聚集在那里。」

「西边啊。既然不能直接从中间穿过去,只能绕一大圈了。」

泰纯淡然地告知后,鹰宽苦笑着回应。

然而──

「什么、这是!?」

泰纯腿上的式盘忽然快速转动了起来,甚至发出尖锐声响,并且出现裂痕。

鹰宽与千鹤急忙回头看向后座,泰纯则是赫然抬起头看向窗外。

「……不会吧!?」

泰纯哀号出声。鹰宽与千鹤也随即追上泰纯的视线──两人都说不出话,倒抽了一口气。

泰纯的视线望向了神田川上的那座桥。在那座没有人车的桥中央,有道宛如自黑夜抽离出来的黑色人影,正沐浴在月光与街灯灯光当中。

那是作黑色巫女装扮的少女,夜里在光线照耀下更显漆黑的人影,唯有头发如火一般艳红。泰纯没见过她,但鹰宽与千鹤两人在遭敌人监禁时见过她一面。

相马多轨子。相马家当家,也是敌人推举的巫女公主。

不过她的模样简直与之前判若两人──应该说,她并不像跟自己一样的「人类」。光点围绕着她,仿佛只有那里与现世隔绝。

尤其是她身上缠绕的那股灵气,不寻常到简直只能称为「神气」。

三人像是冻结又像是深受吸引般,凝视着桥上的多轨子。另一方面,多轨子并没有注意到他们,只是仰望着天空。他们确认了她在看的地方,但那里什么也没有,至少在人类双眼可以看见的范围内没有发觉异状。

只不过──

仰望天空的那位少女,不知为何看来有些哀伤、寂寞,而且难受。

她仿佛在望着在隅田川上空消逝于虚无、无光的烟火。

「那是……相马多轨子……对吧?」

「那是实体吗?」

在泰纯回答鹰宽问题的下一秒,多轨子的身影出现轻微裂核,接着消失了。三人再次倒抽了一口气。即使少女的身影消失,他们还是有好一会儿无法移开视线。

「……那是在做什么?」

千鹤提出了疑问,鹰宽与泰纯都答不出来。

接着泰纯开口,把眼前的景象抛到脑后。

「走吧,我们有自己必须做的事。」

鹰宽默默点头,一脸严肃地操作起排档杆。

载着土御门家三人的这辆车,再度在东京奔驰了起来。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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