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刀语 [西尾维新].刀语.09.王刀.锯

五章 王刀乐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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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章 王刀乐土

■  ■

虚刀流第七代掌门鑢七花拜入心王一鞘流门下已过了十天,这十天来他日日前往道场习武。

第十二代汽口惭愧提出那荒谬至极的建议之时,奇策士咎儿大可拒绝,不过她却没这么做,反而命七花依言行事。

想当然耳,一切全是为了掠得王刀「锯」。

输了以王刀为赌注的决斗之后,咎儿原就打算设法缠住汽口惭愧,争取时间,另想奇策;汽口惭愧之议,可说是正中咎儿下怀。

只不过这么一来,可就苦了得拜入他人门下的七花了。七花虽然不拘小节,但遇上这种事,也不禁感到愧对父姊;但最令他痛苦的,便是要他习剑。

其实最苦的或许是提出此议的汽口本人。她万万没想到七花居然如此缺乏剑术天分,都练了十天的剑,七花仍停留在空挥阶段,无法前进。

他连木刀都拿不好,一拿就掉;举高便往后掉,挥落便往前掉。至于打到自己的额头,更是家常便饭;而他偏生在这种时候挥得最使劲,所以疼得更厉害。

使起虚刀流第七式「杜若」步法时矫若游龙的鑢七花一拿起木刀,竟变得比牙牙学步的幼童还不如。任谁看了,都觉得他是在装疯卖傻。

即便如此,七花仍谨遵咎儿成命,将个人毁誉暂搁一旁,跟着汽口练武。

若是换作半年前,纵使是咎儿之请,七花也不会答应拜入他人门下。

七花自幼受父亲教诲,身为一把刀,便该遵从主人的命令;不过他发现有些命令却是不当一把刀才能遵从的。

「……辛苦了,七花公子。」

练武告一段落,汽口对着毫无进展的七花如此说道,并递了条手巾给他。七花接过手巾,拭起汗来。

幸亏鑢七花拥有无穷无尽的气力,才能捱过汽口严格的训练(虽然毫无收获);不过反过来说,代表汽口的气力也不逊于七花。

这十天来,七花深切体会了汽口的「刚强」。她不仅身强体壮,意志亦极为坚强。换作一般人,收了七花如此差劲的弟子,不到三天便将他逐出师门了。

「一定是我教得不好。」

然而汽口却是反省自己。

「不瞒你说,这是我头一次收徒弟,想必有许多不逮之处,还望你多多包涵。」

「…………」

她这个人真的太过一板一眼了。

七花以前从没碰过这种人。她哪儿像是变体刀的主人了?

七花委婉地说出了自己的想法(不过他这个人向来是一根肠子通到底,因此在旁人看来,他说得十分直接),然而汽口却摇头说道:

「没这回事。为了天下国家,我本该将王刀交给咎儿姑娘才是,然而我却无法舍弃一己之私,这便是我修养还不到家的证明。」

「……为了天下国家啊?」

咎儿当然不能老实说出集刀是为了升官及报仇,因此起初与汽口谈判之际,照旧宣称是「为了天下国家」,而汽口竟深信不疑。

一样是剑客,汽口与宇练银阁有着天壤之别;她似乎不认为满口天下国家的人不会是什么好货色。

「不过我希望你能明白,对我而言,王刀『锯』不只是道场的招牌,同时也是我自身的证明。」

「……我听说王刀是由历代掌门保管……」

七花不禁问道:

「那旧将军颁布猎刀令的时候呢?心王一鞘流是怎么守住这把木刀的?」

「当时王刀『锯』并非归我心王一鞘流所有。」

汽口一本正经地答道。

如今七花为弟子,汽口为师父,地位较尊,但她说话不改前态,依旧温文有礼,为人可见一斑。

「将王刀『锯』带进心王一鞘流的,是第八代掌门人。」

「是你爷爷的爷爷的爷爷的爷爷?」

「不,虽然我和前任掌门是祖孙,不过心王一鞘流并非血脉相传的流派。」

「是吗?」

七花暗想:这可和虚刀流不一样了。

「这么说来,你不清楚第八代掌门人是如何得到王刀『锯』的了?」

「岂止不清楚,根本是一无所知。毕竟当时的年代虽不如猎刀令时久远,仍是许久以前的事了。」

「嗯。」

也罢,如何得来的并不重要,只要现在刀在这里即可。

「我……」

汽口惭愧突然说道:

「其实并不似七花公子所说那般正派。」

「这句话你刚才也说过了。」

「对,我的修养现在仍不到家,但从前更是放荡。从前的我根本无心练剑,成日耽溺将棋之中,常为了此事与前任掌门争执。」

「哦?」

看了现在的汽口,实在难以想像十来岁时的她也曾过着放荡不羁的日子。

原来汽口的棋艺之所以能让咎儿赞不绝口,便是缘于此故。

「是以祖父过世之时,我对于继承这座没有半个弟子的道场,其实是兴趣缺缺;可是一当我拿起王刀这把掌门信物——」

汽口举起王刀「锯」,放到自己眼前。

「居然顿觉醍醐灌顶,豁然开朗。倘若我比起从前真有些许长进,全都是这把王刀『锯』的功劳。」

「…………」

或许她练起剑来如此投入,便是为了弥补十来岁时荒废武艺的那段日子。

「祖父也曾说过,他从前任掌门手上继承王刀之后,宛若重获新生;他老人家还以王刀乐土四字来形容 。」

「王刀乐土……」

七花暗自寻思;或许这便是王刀「锯」的特性——不光是不带毒性,甚至能将主人身上的毒性完全祛除。换言之,王刀是把具有解毒功效的变体刀。

当然,此时七花尚未联想到真庭凤凰手上的毒刀「镀」——他也无从联想。毒刀『镀』具有强烈的毒性,与王刀正好完全相反。

王刀「锯」。

王刀乐土——

「……若是敦贺迷彩知道了,铁定会千方百计来夺这把刀吧!」

「唔?敦贺迷彩是何方高人?」

「不,没什么。」

七花连忙转移话题。

「不过这把木刀助你洗心革面,也是件好事啊!」

「是么?我是个俗人,总忍不住要想:若是没有这把刀,或许我过的便是截然不同的人生。」

「截然不同的人生?」

「这世上也有为爱而活的人,不是么?」

汽口说这番话时,依旧是一本正经。

「见了咎儿姑娘与七花公子以后,这些过去已经断了的念头便又一股脑儿涌上来了。」

「为剑而活也不坏啊!」

「可是在这种时代,剑法练得再高明又有何用?」

汽口并非自嘲,也非自讽,只是淡然说道:

「我知道心王一鞘流十之八九会在我这一代结束,因此立誓成为一个不愧对诸位先贤的剑客;可是有时候我又怀疑,自己如此执着,莫非只是出于眷恋之倩?」

「……我也……」

我也一样——七花险些脱口而出。

若是咎儿未到不承岛游说七花集刀,虚刀流便会在丹后的无人岛上走入历史,结束于七花这一代,从此无人闻问;因此七花可说是感同身受。

然而七花却临时住了口。因为现在的他并非为剑而活,而是为咎儿、为爱而活;就这一节之上,他不似汽口惭愧一般心虔志诚,俯仰无愧。

「…………」

「嗯?怎么了?七花公子。」

「没什么……其实我觉得又有何妨?心王一鞘流并非杀人剑,而是活人剑,挺适合这个太平盛世的啊!」

「七花公子。」

汽口这会儿换上了自我消遣的口吻。她的神情依旧肃穆,话语之中却带着自嘲的意味。

「用木刀打头,也是能打死人的。」

「…………」

「木刀击中手腕,手便会骨折;击中身体,内脏便会破裂;刺中喉头,气管便会损伤,因此比武之时才得穿上护具。木刀只是不能砍人:活人剑虽非杀人剑,却也能杀人。」

■  ■

「欸,咎儿,今天我听了汽口一席发人省思的话,实在是获益良多!而且我虽然不会用剑,但日日活动筋骨,也觉得神清气爽。我越来越爱去道场练武啦!」

「嗟了!」

当天七花一回客栈便说了这番话,气得奇策士咎儿朝他的脸孔使了记后回旋飞踢。素以不习武艺为原则的咎儿如何使得出这等招数,固然教人啧啧称奇;不过这也代表了七花的一番话多么教她气恼。

「尔竟然乐不思蜀,像话么!身为虚刀流掌门的尊严上哪儿去了!」

「呃……逼着我去道场的人是你,哪有资格数落我啊……还有你也真行,居然能穿着那么累赘的衣服使飞踢……」

七花依旧维持不闪避咎儿攻击的原则,乖乖接招;不过这回的后回旋飞踢着实令他大吃一惊。

「自从剪去头发之后,我变得身轻如燕,要飞天都不成问题。」

「哦!」

七花恍然大悟,这才席地坐了下来。咎儿见状,敛了敛七花所说的「累赘衣服」下摆,也跟着在他的正面坐下。

「也罢。让尔等了好些日子,我总算想出来了。」

咎儿也不让刚练武归来的七花先休息片刻,便突然带入正题;然而七花乃是奇策士的忠仆,自然无半句怨言。

「想出什么?」

「当然是奇策啊!我想出来的物事除了奇策以外,还能有什么?」

「可多了呢……」

「总之我左思右想,尔能赢过汽口惭愧的方法,只有一个。」

咎儿说道。

「我能赢过汽口的方法居然只有一个……?」

「当然,我指的是在使用木刀、穿戴护具及遵守规则的条件之下。若是尔能脱下护腕,打赤膊与汽口决斗,我自然相信尔能得胜,不过依汽口的性子,断不会同意如此比武。」

「是吗?」

「我也想过令汽口答应让你打赤膊比武的方法,不过她这个人一板一眼,只怕又会历史重演。」

「……汽口说她会那么一板一眼,或许是受了王刀『锯』的影响。」

「哦?原来如此,这倒是个深入的看法。无论如何,这回该注意的不是完成形变体刀,而是汽口。」

「所以呢?能让我赢汽口的奇策是什么?」

「便是利用尔的蹩脚。」

咎儿指着七花,一针见血地说道。

「尔应该还记得踊山上与冻空粉雪的一战吧!那是尔在这趟集刀之旅中的第一场败仗。」

「我当然记得。」

「我们便是要如法炮制。」

「如法炮制?」

七花不解咎儿之意,面露疑惑之色。

「什么意思?我对臂力虽然小有自信,但可不像粉雪那般力大无穷。」

「我说的不是力气。对尔而言,粉雪的可怕之处不在她的天生神力,而在她是个门外汉吧?」

虚刀流第七代掌门鑢七花对冻空一族遗孤冻空粉雪。

这场决斗的胜利者不是七花,却是粉雪的最大理由,便在于双方实力上的差距。粉雪是个根本不懂得比武打斗的孩童,一举一动皆是出入意料,难以预测,因此七花才栽在她手上。

「所以尔这个木刀门外汉也要来个不按牌理出牌,赢过木刀高手汽口惭愧。」

「嗯……」

七花先点了点头,慢慢地咀嚼咎儿话中的含意,待领略之后方才说道:

「不过,你不是说我会输给粉雪,是因为运气不好,碰上了一个不对盘的对手吗?」

「是啊!」

「可是……对不对盘不是你能操控的吧?你能从这一节之上着眼,确实有奇策士之风,我也佩服得紧;但你无法保证我能靠着同样的侥幸胜过汽口吧?」

「那当然,天下事没有绝对。」

咎儿苦笑道:

「就拿粉雪一战来说吧,她侥幸赢过尔的机率,其实还不满一成。」

「既然几率这么低,就更不能赌啦!」

「当然,光靠我的奇策,尔的胜算的确不高;不过我另有计策辅助。」

「哦?是吗?」

「尔别与汽口直接交手,先由我出面与她过招。」

「……用将棋过招?」

「那当然。」

咎儿志得意满地点了点头。有什么好得意的?七花不禁暗暗想道。

「不过汽口都已经主动开口要与我重新比试了,你没理由再和她对奕啊!」

「理由虽无,意义却有。我要增加汽口的负担……我打算要求汽口与我奕九局棋,当然,能否成功,使得靠我的谈判手腕了。」

「九局……太多了吧?」

「在这个村子嫌九局棋多,可是会惹人耻笑的。」

「是吗?不过九局未免不上不下,怎么不干脆比十局算了?」

「偶数或有平手之时,十一局更是不上不下,所以比九局。而依照对奕的胜败局数,来决定尔与汽口的比试回数。」

「比试回数?」

「比如九局之中我五胜四败,汽口便与尔比试一回;六胜三败,便比试三回;七胜两败,便比试五回;八胜一败,便比试七回;九胜零败,便比试九回。而无论比试几回,只要尔得胜一次,王刀『锯』便归我们所有。」

「哦,原来如此,是上次那招的进化版啊!」

如果突然要求汽口与七花比试九回,且七花只要得胜一次使得王刀,汽口决计不会答应;不过若是在中间加上了与咎儿对奕这道程序,便能收混水摸鱼之效。

站在汽口的角度观之,只要自己赢了咎儿五局以上,便能保住王刀「锯」,若是输了,让七花有机会夺取王刀,也是咎由自取。而以七花剑法之蹩脚,纵使比试数百回,要守住王刀「锯」亦非难事。

「上回你和汽口对奕,尚有余裕操控盘面,制造平分秋色之势;那么这回就算无法九局全胜,赢个八局也没问题吧?这么一来,我便可与汽口比武七次。也对,打上七回,总有一回能侥幸获胜吧!」

「非也。」

奇策士咎儿一口否定。

「我不打算赢这么多局。我的目标是五胜四败。」

「咦……?」

七花一头雾水,哑然无语。

「当然,事情不见得能尽如我意,如有差池,或许会以六胜三败收场;终归一句,尔须得抱着只比一回的打算。」

「为、为什么?」

「我们的目标是侥幸获胜,这和掷骰子可不一样,次数越少越好。」

「可、可是——」

七花面露困惑之色。

「——既然如此,就用不着和汽口对奕啦!刚才我也说过了,汽口愿意无条件与我再打一次。」

「对奕另有意义。」

「另有意义?什么意义?」

「这个嘛……还是先对尔卖个关子吧!」

七花兴味盎然,咎儿却拂了他的兴头。

「我想了想,这事尔还是先别知道才好。」

「咦?咦咦咦?」

「虽然让尔知道也不碍事,不过为了慎重起见,还是暂且保密吧!事情只管包在我身上便成。莫非尔不先听过计划内容,便信不过我的奇策?」

「不,没这回事。」

听咎儿这么说,七花岂敢点头?

平时七花便不敢违抗咎儿,这回咎儿言明七花不知情有助于计划进行,他自然更是不敢多问了。

「你都这么说了,我就不问了。不过你起码得告诉我,用了你那条不能透露的计策以后,胜算变为多少?」

「五成左右。」

这个数目似乎还不足以让咎儿拍胸脯打包票;不过思及刀剑在手的七花有多么蹩脚,实在也苛求不得了。

咎儿也有自知之明,说道:

「说来惭愧,琢磨了十天才想出的奇策居然只有五成胜算。这回的奇策确实是劳而寡功,不过七花,我希望尔明白——不管是否为王刀『锯』的特性所致,汽口这样的为人是很难得的,所以我希望能尽量顾全她的颜面。」

「嗯。」

七花亦有同感。

这十天来七花日日跟着汽口习武,生了情分,并不愿与汽口杀个你死我活。如果能配合汽口的行事作风而得到完成形变体刀,自是再好不过。

七花心知肚明,不久之前的他绝不会这么想。

这究竟是变得坚强,抑或变得软弱?

「生、生了情分……?尔又变心了么!尔等究竟在道场里干了些什么好事?我可是信任尔,才让尔到道场习武!哼!我已经受够尔这种拈花惹草的性子了!」

「……我才受够你爱乱吃醋的性子呢!」

明明是自己起的话头,做出这种反应未免太夸张了。

不过咎儿这么一闹,倒让七花发现了这条奇策的问题所在。

「咎儿,不好了!」

「我不好?的确,我强人所难,逼尔拜入他人门下,难怪尔心生怨念。可是我有我的苦衷,尔就不能体谅么?」

「不,刚才的话题已经结束了。」

「什么叫做结束了?尔连谈话的余地也不留,便想结束我们辛苦建立起来的关系么!」

咎儿大吼大叫起来,教人不敢领教。

「不是,我是说你的奇策不好了。」

「唔?是么?那就好。」

「不,一点儿也不好……」

七花虽已和奇策士咎儿一道旅行九个月,却仍摸不清她这个人。

「你那条奇策,得要我是个完全不懂刀剑的门外汉才能奏效,对吧?不过咎儿啊,十天前倒也罢了,在你苦思奇策的期间,我每天都跟着汽口这个高手习剑,已经不再是门外汉啦!」

「哦?」

「我这个人在用剑方面的确是一丁点儿的天分也没有,练了这么久,还停留在空挥阶段。不过规则方面可不同啦!在汽口的讲授之下,我已经小有了解。」

「唔……」

咎儿果然未曾考虑到这一节,开始思索起来。见状,七花又说道:

「当然啦,你也知道我脑筋不好,听懂了多少可想而知。不过还有另一个问题。我的剑法的确是乱七八糟、不成体统,可是我连看了汽口这个高手练剑十天,就算眼力不如我姊姊,多少也记了个样儿啦!你这回的奇策,是我越外行越能成功;这么一来,胜算或许不到五成了。」

「是么?」

听完七花这番话,咎儿点了点头。

「我确实未曾想到这一节,是我的疏忽。好,我明白了。」

说着,席地而坐的咎儿以膝代足,靠近七花,朝着七花的一头乱发伸出了双手。

七花见了她的举动,心里虽感困惑,却未移动,也不闪避。

他奉咎儿为主,总是乖乖承受她的各种攻击。

「啵!」

咎儿给了七花一吻。

七花一时之间不知发生了何事,一脸茫然。

咎儿随即放开他,回到原来的位置之上,若无其事地问道:

「现在尔还记得么?」

「…………」

七花猛摇头,说道:

「全忘得一干二净了。」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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