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乡下大叔成为剑圣 · [佐贺崎しげる]乡下大叔成为剑圣 5[台简]

三 乡下大叔跨越高墙

本章 43,494 字 · 约 109 分钟

三 乡下大叔跨越高墙

「嘿咻……唔。」

回到毕登村后过了几天,某日我为了调查长牙波亚的现状离开村庄,踏入亚弗拉塔山脉。

亚弗拉塔山脉的海拔相当高,而且沿途山路险峻,这个地方即使是承平时期,想要抱着踏青心情攀登也有点费劲。更何况我现在爬山是为了调查数量过剩的魔物,因此十分累人。

「你们两个还好吗?」

「还好,这点程度没有问题。」

「人家体力还很充沛的啦!」

「哈哈,真有你们的。」

这次同行的是亨布里兹和可露妮。我没有要使唤他们的意思,但两人既然知道我的目的才一路跟到毕登村,自然得让他们好好工作一下。

不过话说回来,真不愧是雷贝利欧的骑士。照理说,一般人应该很少有在这种山路行军的经验,但骑士团或许经常需要远征各地吧。虽然我也不敢说自己有多熟悉山区,但因为村子邻近山地,因此还算有些心得。他们能像这样一边维持体力一边跟上我的步伐,已经是非常了不起的事情了。

「希望这两天能大致掌握到一些线索。」

我一边走在称不上路的山道上,一边提及此行的目的。

今天进入亚弗拉塔山脉并不是为了讨伐长牙波亚。更何况,在没有事前调查的情况下,要在这座宽广得要命的山里打倒特定的魔物,实在太不切实际。

因此这次的主要任务只是侦察。当然,如果运气极好,能直接发现长牙波亚的群体,那是再好不过,但想也知道不能把情势评估得这么乐观。

原则上到后天为止天气应该都很稳定,所以想趁这段时间先完成一定程度的勘查。

入山一次不可能彻底掌握所有状况,多少也带点运气成分。毕竟探索山区本来就不可能不眠不休地连续进行一整天,而且我绝对不想在日落后还待在亚弗拉塔山脉里,那肯定会以遇难收场。

「不过,我们真的能相信天气预报吗?不,我不是在怀疑,只是……」

「嗯,我认为不会有问题。我老妈的预报几乎没出过什么大差错。」

「那还厉害耶……」

此次决定选在这个时机登山,是因为有人判断接下来一段时间天气会相当平稳。至于做出这个判断的人正是我的老妈。

她并没有做什么特别的事,也不会使用魔法。

但不知为何,老妈只要看看天空,就能知道近日的天气。她那不可思议的预测我从小听到大,真的从来没失准过。

当然,偶尔也会有些微的落差,比如原本以为顶多就是阴天却下起了毛毛雨,或者情况相反。即使如此,在我的记忆中,只要她说是晴天就从没下过雨,说是雨天也从没放晴过。

老妈说她是靠眼睛、鼻子,还有皮肤感受大致能感觉出来。虽然说是「大致」,但准确度实在高得吓人。不只是我,毕登村的所有人都曾受惠于她的预测,因此我毫无吹毛求疵的意思,但愈听愈觉得这是种不可思议的特技。

遗憾的是,我似乎完全没有这种能力。看来与其说是血统遗传,倒不如说更像是老妈独有的特殊本领。

不过我觉得我这优秀的眼力,与其说是传承自老爸,应该更像是遗传自老妈。老爸的眼力虽然不差,但终究还是远远不敌老妈。

「喔,有粪便……唔嗯──看来比预料中还要近呢。」

「师傅,这是长牙波亚的粪便吗?」

「大概是吧。」

我一边思考着这些事一边走着,不久后,在低矮草丛的阴影处,出现了一堆深褐色、圆滚滚的物体。

我不是生物学家之类的专家,没办法只凭粪便判断是不是长牙波亚留下的。不过,还是能大致推测出粪便主人是草食还是肉食。而最让我感到不妙的是尽管已经进到山区,但在距离村子这么近的位置就能轻易发现肉食魔物的粪便,情况比想像中的还要糟糕。

以前我参加讨伐任务时,鲜少像这样随便就发现魔物遗留的痕迹。通常都得蹲点守候好几天,才好不容易能找到蛛丝马迹。

无论是野生动物还是魔物都一样,牠们基本上都极其擅长隐藏行踪。因为只要自己不是位于绝对顶点的掠食者,随时都处于狙击猎物或被当成猎物的循环之中。而在这座亚弗拉塔山脉里,长牙波亚起码还称不上是食物链最顶端的掠食者,虽然我认为牠们至少还位在中上层。

在这种状况下,能如此干脆地发现痕迹,实在有些反常。

大致推敲了一下,可能的情况有三种,一是长牙波亚或与其同等级的肉食群体已将附近一带纳为地盘,二是群体规模已大到必须远距离移动至山麓觅食,三则是这座山的生态系本身已经面临崩溃。

第一种情况的问题还不算严重,虽然构成威胁,但我们这边也有足以消灭牠们的战力。

第二种情况虽然棘手,但实际状况只要不是极端严重,应该都能应付。

但如果是第三种情况,那就糟糕了。虽说我不认为这种情况会轻易发生,但不幸真的发生,后果将不堪设想。

即使现阶段给不出任何答案,我还是在心里不断祈祷不要是第三种情况。在如此广阔且原始的山林中,自然生态若是真的崩溃,绝不会是召集几个人手就能解决得了的问题。

因此,目前先排除第三种情况,除非有充足的间接证据,否则现在想再多也只是浪费力气。

「唔嗯──……还没分解,看来应该不是太久之前的。」

我随手捡起一根树枝戳了戳,又将粪便翻过来观察。虽然已经变得硬邦邦的,但还没干裂成粉末,可见留下的时间并不算久。也就是说,不管是群体还是落单个体,现在位于附近的机率都相当高。

这下也能理解,为何蓝铎里德会预测这次的规模可能偏大了。依他的能力,要在训练空档快速巡视一下周边环境,应该是易如反掌,说不定他私底下早就独自入山探查过了。

「除了长牙波亚之外,这里还有什么样的生物呢?」

「这个嘛……」

被问到除了长牙波亚以外还有什么生物,其实满难回答的。以这种规模的山脉,肯定存在着种类多到数不清的动物和魔物,当然也很可能有我完全没见过的物种。

「……基本上想得到的应该都有吧。不过,倒是没看过哥布林之类的。」

「喔──……」

以动物来说,鹿、猪、熊都有。体型再小一点的话,应该也有兔子或鼬之类的。

但就魔物而言,几乎看不见像哥布林那样的小型种。虽然偶尔会有虫类魔物出现,但牠们也称不上是多大的威胁。

亚弗拉塔山脉虽然山势壮阔,但树木并不算特别茂密。不是没有森林,只是在密度方面,阿札拉米亚森林远远胜过这里。毕竟那片森林除了冒险者开辟的路线外,几乎整片区域都被树海覆盖。

这里大概是因为坡度太陡,或者是气候之类的问题吧。又或者,单纯只是土壤养分不足,无法支撑大型树木生长。

正因如此,在这种既非平原也非森林的山区地带,生态体系自成一格,难怪基本上几乎没有以哥布林为代表的小型魔物出没。

虽然不太想回想起来,但像狮鹫那类魔物,大多就栖息在这种山岳地带。

不过到目前为止,毕登村附近倒没什么目击情报。要是狮鹫频繁出没,那可是惊天动地的大事了。

「不过,贝利尔阁下看您也很习惯山中行军耶。」

「没啦,我大致认得这附近的地形,所以就只习惯这座山,正确来说是只习惯这一带而已。」

面对亨布里兹的称赞,我倒觉得他太小题大作。

除了讨伐长牙波亚之外,我以前为了狩猎或测试身手,经常在这一带走动。因此单纯只是隐约记得「这里大概就是这样的地方」。

当然,我绝不会蠢到认得环境就掉以轻心。毕竟在山里,只要踏错一步就可能一命呜呼。

此处是因为离毕登村不远、我至少还掌握最低限度的地理环境,再加上有极其精确的天气预报,才有办法在山区轻松前进,绝不是因为我有多么厉害。

「……真的有耶。」

「嗯?在哪边?」

「右手边。数量应该不多。」

亨布里兹的这番话,让警戒程度瞬间飙升。

基本上栖息在亚弗拉塔山脉的魔物都很凶猛。应该说,人类在这个区域的地位非常低。因此如果没做任何准备就进到山里,几乎肯定会遭到某种袭击。对那些家伙来说,我们不过就是被掠食的生物。

「呼嚄。」

「啊,看到了。」

我们三人拉开能挥动武器,又不至于走散,且能互相掩护后方的间距,缓缓向前推进了一段时间。

诚如亨布里兹所料,一头长牙波亚从右前方露出了头。

「那就是长牙波亚吗……」

「可露妮妳是第一次见到?」

「对的啦。」

那头长牙波亚用鼻子发出「哼嚄、哼嚄」的声响。从体型和牙齿的大小来看,虽然不是幼体,但也不算成体。大概是断奶后刚开始独立狩猎一段时间的个体。

长牙波亚就像一般的动物,能从体型大致推测年龄,但更简单的方法是观察长牙的大小。基本上长牙愈大,代表个体愈成熟且强大。

而要是长牙有断裂或缺损,通常都很棘手。因为那代表牠即使长牙受损也依然存活至今,是累积了大量经验的历战个体。

出现在我们面前的这头长牙波亚,牙齿尺寸还算普通,状态也相对完整,也就是说,牠在狩猎或战斗上的经验还不多。

即使如此,这也不是能掉以轻心的对手。虽然还没完全长为成体,但要是被那种块头全力撞上,基本上是当场毙命。

「所以说,这家伙是和群体走散了,还是被赶出来的呢……」

长牙波亚大多是以家庭为单位形成小群体,再由这些群体聚集成更大的集团。这种结构与狼群相当接近。

因此,尚未成年的个体鲜少会单独出现。要不是跟丢了群体,就是被群体赶出来了。这点倒是跟人类一样,做错事或是太狂妄的家伙,会遭到群体放逐。

「可露妮,妳可以去试试。」

「咦,人家吗?」

目前观察起来,附近似乎没有其他同类。

长牙波亚这种生物具有一定程度的归属意识,但没聪明到会设下诱敌式埋伏。无论原因为何,这家伙现在几乎可确定是单枪匹马。

既然机会难得,我决定看看可露妮与魔物战斗的适应能力。这是非常宝贵的机会,能在危险性相对较低的状态下累积这种经验。

「周围有我和亨布里兹盯着。如果情况不妙,我们会立刻加入战局。」

「喔、喔!人家知道了的啦!」

可露妮拿好双手巨剑,一点一点地拉近与长牙波亚之间的距离。

「呼嚄嚄。」

那头年轻的长牙波亚看到可露妮的身影,将行动从观望切换成了威吓。

这类生物生性凶猛,且不如人类有智慧。换句话说,除非透过视觉获得的情报显示对手体型彻底比自己庞大,否则牠们绝不会逃跑。尤其是年轻个体,因为失败经验少,大多性格莽撞,绝对会直接冲撞过来。

不过这种魔物下山到了人口稠密处,后果会不堪设想。为了不让那种事发生,所以才需要定期狩猎,而这正是我们的职责所在。

「呼嚄!」

「放马过来的啦──!」

我原以为会僵持对峙一段时间,没想到长牙波亚突然冲了过来。可露妮也随之发出呐喊,非常有气势,但魔物或凶猛的动物可不会因为这点程度就畏缩。某种意义上来说,会被气势震慑住,是拥有智慧的物种才有的特权。

接下来就让我见识一下可露妮的本事吧。当然,一旦有危险,我打算立刻介入。

「嘿呀!」

「锵!」地一声,坚硬物体互相撞击的声音响彻亚弗拉塔山脉。可露妮用双手巨剑扎扎实实地挡下了长牙波亚的冲撞。

这些家伙基本上除了冲撞以外没有别的武器。虽然说除了用身躯像是要把长牙刺入深处般撞击就没别的能耐,但这种冲撞威力可不是开玩笑的。就算成功用剑或盾牌挡下,如果基础肌力不够,很容易就会被压制。话说回来,比起硬挡,通常更多人会选择挡开攻势或直接躲开。

「唔唔唔……唔!」

「嚄!?」

「喔喔,真厉害……」

只见可露妮用她小小的双脚稳稳踩着地面,几乎完全抵消了冲撞的力道。虽然她的脚边留下了两道深深的拖行痕迹,但单看这点就能明白,刚才那记冲击的威力有多惊人。

与此同时,可露妮竟然能将那股冲击力道压制在仅仅后退几步的程度,她的怪力也是非同小可。如果换成我,被要求照样硬接,倒也不是办不到,但肯定会选择能避则避。

「奴奴奴奴奴……!」

可露妮用双手巨剑一点一点地将长牙波亚的身躯往回推。这孩子居然在跟野生的魔物正面硬碰硬,实在有够可怕。

坦白说,力气一般的人类根本不可能从正面打倒长牙波亚。两条腿和四条腿踏在地上的支撑力彻底不同,能产生的爆发力更是天壤之别。

所以通常在讨伐长牙波亚时,一般是在闪过冲撞后斩击侧腹,或是用长枪等长距离武器让冲撞本身无法发挥效用,再不然就是用弓箭或魔法从远距离解决。面对这种只会横冲直撞的对手,设置陷阱也能有效对付。

我在狩猎这些家伙时,基本上也是在正面对峙后,先闪过冲撞再发动攻击。要是从侧面被撞个正着,可就真的很不妙。

然而,如今映入眼帘的景象,仿佛完全违背这些常理。

「嘿呀──!」

「嚄叽……」

在与长牙波亚较量力气中获胜的可露妮,顺势一脚踩在长牙上将对方踏翻在地。与此同时,她高举起双手巨剑,对准脑门笔直地刺了下去。那头年轻的长牙波亚发出一声略显窝囊的惊叫声,接着便断了气。

「哇喔……」

不是,这赢法未免也太狂野了吧?

对上长牙波亚竟然正面硬碰硬比力气还赢过对方,最后补上脑门一击,这种过程有点超乎我的预期。我原本以为她会一边化解冲撞一边挥砍,没想到竟然是这种粗暴的无脑战法。

奇怪了,我道场所传授的剑术,应该不是这种正面强攻的风格才对。即便考虑到她使用的是双手巨剑这种重型武器,这种战斗方式未免有点太过依靠蛮力强行压制了。

「……可露妮平常在执行任务时,都是这种感觉吗?」

「不,平常应该更……该怎么说,应该会再沉着一点才对……」

我不禁询问身旁的亨布里兹,但得到的回答却显得有些含糊。

连亨布里兹都感到困惑,代表这与她平时的表现有些出入。可露妮的力气确实很大,但脑袋并不是不灵光,为何会刻意采用这种无脑的战斗方式?

「喔耶!赢了的啦!」

可露妮完全没有注意到我们的苦恼,正因为顺利解决了长牙波亚而显得满心欢喜。

「可露妮,妳为什么要用那种方式战斗?」

虽然在她高兴时问这种问题有点过意不去,但我觉得有必要问清楚原因。

综合来看,以可露妮现在的实力,我认为她不至于会输给长牙波亚。尽管在当门生时还有许多令人捏把冷汗的地方,但我们重逢时,她已经成为雷贝利欧骑士。过去那些天真与稚嫩,基本上早已消失无踪,看得出成长得相当出色,这也是我这次回乡答应她同行的原因。

然而刚才那种战斗方式,根本牺牲了安全性,甚至牺牲了获胜机率。当然,在某些情况下,有时确实必须采取近乎赌博的战斗方式,但起码现在绝不是那种情况。

例如,在先前的王室暗杀未遂事件中,就无法采取着重安全的战斗方式。因为一旦那样做,格兰王子与莎菈琪雅公主就有可能丧命。

然而这次并没有那样的背景,她明明可以自由自在地战斗,却偏偏要往险境里钻。

「唔……那个……因为以前在道场的时候,没有机会参加讨伐……再加上想知道自己现在的实力,所以就忍不住……」

「唔……」

可露妮听到我的问题后,显得有些尴尬地搔着头回答。

唔嗯──虽然我也不是不能理解这种心情,但万一刚才力气拼输了,她打算怎么办?虽然真到了那种地步,我或亨布里兹肯定都会立刻冲出去救她,但那终究是个危险的战斗方式。

「妳的心情……我能理解。但测试自己的能耐,也该适可而止。要是在缺乏安全性的情况下发生意外,根本就不必讲什么剑士的荣耀了。」

「是……人家不会再这么做的啦。」

总之还是得先叮嘱一番。要是对刚才的表现毫无保留地大加赞赏,她以后说不定会更热衷于这种攻击模式。赢下胜利固然重要,但「不要输」更是重要千万倍。

「不过,能单凭力气取胜这件事本身,老实说真的很厉害。这一点妳大可以有信心。」

「是的啦!」

话虽如此,能靠蛮力取胜实在惊人。那种战斗方式换作是一般的剑士,恐怕会直接被撞飞当场惨死了吧。总之,这次就当作是见识到了可露妮的成长。

「那么,这家伙该怎么处理呢?」

「唔嗯──……」

亨布里兹低头看着被解决掉的长牙波亚,询问该如何处置尸体。

这倒是让我很犹豫。老实说,我也没料到在这个阶段就会正面碰上长牙波亚。话虽如此,既然都打倒了,就这样弃置不管感觉也说不过去。

「先带回去吧。当然如果有危险就直接扔了,不过看样子似乎只有这一只而已。」

就目前观察,这只长牙波亚的长牙还很完整,又是从脑门一击毙命,毛皮也保持得相当漂亮。虽然得花点工夫放血,但肉也不是不能吃。在这种偏僻村落,难得有发笔小财的机会,能带走的东西还是尽量带走吧。

「可露妮,妳扛得动吗?」

「啊,没问题。一只的话应该绰绰有余的啦。」

「妳好厉害……」

我一说完话,可露妮就轻轻松松地扛起了长牙波亚。正如她所言,看起来毫不费力。在没有推车的情况下,竟能如此轻松地搬运重物,她的力气真是不盖的。

总之先把牠带回村子委托肢解吧。如果有行商路过,牙齿和毛皮很快就能换成现金,但像毕登村这种偏僻地带,商人并不常来。毕竟特地跑来人口稀少的小村落,实在很难期待能有多少收益。

因此最好先拜托村里的猎人帮忙放血肢解和进行鞣制,以便随时可以出售。

「我负责看守前方,亨布里兹,后方就拜托你了。」

「遵命。」

可露妮腾不出手,已经无法将她视为战力。我们采取由我在前方戒备,亨布里兹殿后,并将可露妮夹在中间的队形前进。

明明今天没打算狩猎的,看来不动声色地一边观察周围,一边返回村子是最好的选择。如果回去途中能再发现一、两个痕迹,或者能推敲出群体规模的线索就太幸运了,不过事情应该不会进展得这么顺利。

反正我本来也不认为靠一天就能完成调查。不如说,应该把今天的成果看作是个好兆头。

「可露妮,如果有危险,立刻把那个丢了。」

「好!」

要是太执着于猎到的猎物而丢掉性命,那就本末倒置了。我和亨布里兹至少能争取时间,希望她在那期间能迅速舍弃那头长牙波亚。

「不过,长牙波亚会来到这么靠近山脚的地方吗?」

「这种状况不太常见。不过,我们也是为了调查这个才……啊。」

「呼嚄?」

正当我回应亨布里兹的话时,竟然又发现了长牙波亚。刚才那场战斗才过去一点时间而已。

这只感觉也和可露妮刚刚解决掉的那只差不多。虽然目前样本数还太少,难以下定论,但这一代的长牙波亚,很可能真的出现了大量繁殖的情况。而且牠们似乎不只待在亚弗拉塔山脉深处,甚至已经到了距离村庄相当近的山麓地带活动。

欸,这状况是不是满不妙的?

◇

「呼,这趟路真是累人啊……」

结束亚弗拉塔山脉的探索,我们为了将各自的收获带回去而踏上归途。走了一段路后,脚下险峻的山路转为平缓的平原,当毕登村的防卫栅栏映入眼帘时,可能是紧绷的神经突然放松,排山倒海般的疲劳感随之袭来。

「果然还是很重耶……」

「抱歉,希望妳能再多坚持一下。」

此时的可露妮双手各抱着一只猎到的长牙波亚。一般人光是搬一只就已经非常吃力了,她竟然能一次扛回两只,不得不说她的力气实在惊人。

不过即使是可露妮,要搬运两只长牙波亚似乎也吃足了苦头,脸上隐约透出些许疲态。虽然我们也可以每人各扛一只,但这样一来就无法确保途中足够安全,这也是不得已而为之的下策。

「亚弗拉塔山脉真是险峻的地方,若是地理位置合适,感觉也能当作骑士团的练习场。」

「我是不太建议啦……」

另一方面,亨布里兹则是神色自若。他应该也觉得累,但至少没有表现出来,甚至还开始思考把亚弗拉塔山脉当作训练地的可能性。

就我个人的意见是希望他别那么做。这倒不是小看骑士团的实力,而是基于更为大局的考量。

一旦国家机关介入亚弗拉塔山脉,随时都伴随着可能与邻国爆发外交冲突的风险。如果雷贝利斯王国最后真的决定「即使冒着风险也必须攻略这座山脉」,那倒也无可奈何。

然而,一旦危险爆发,高机率会遭殃的是住在国境附近的人们。也就是说,毕登村也可能因此遭殃。在自己完全不知情的情况下,莫名其妙被卷进战火里,这种事情能避免就避免。

「对了,这两只该怎么处理呢?」

在回村子的路上,可露妮开口问道。她说的这两只应该就是这长牙波亚。

「去拜托村里的人帮忙放血和肢解吧。说不定从明天开始,晚餐会变得稍微豪华一点喔。」

「是肉吗!太棒了,人家突然干劲十足了的啦!」

我又不是冒险者也不是猎人,根本不懂动物放血的处理方法。我或许能有样学样,但万一把素材弄坏就太浪费了,实在不敢随便动手。

这种事还是交给专家准没错。除非是万中选一的天才,否则个人能处理的范围终究有限。人啊,果然还是量力而为最重要。

「不过说正经的,目前的情况是不是很糟糕啊?」

「嗯,我觉得确实是满糟糕的……」

结果在解决第一头长牙波亚,回到村里为止,我们又分别撞见了三只落单的长牙波亚。

没遇上一整群真不知该说是幸还是不幸。该庆幸没在那种地方被一整群长牙波亚围攻?还是该为只遇到单只个体而叹息?

但无论如何,可以肯定的是,和往年相比,今年的长牙波亚,活动范围明显已经扩张到山脉外围。

如果这只是因为牠们今年繁衍力较强导致的偶发情况,那倒还不用担心,虽然工作量会增加,但属于能处理的状况。但情况若非如此,那就可怕了。

一旦演变成那种事态,什么国境问题都要先抛开,如果不投入强大的战力,恐怕整个亚弗拉塔山脉都会变成魔物入侵的起点。那简直是最糟糕的情况。现在我也只能暗自祈祷,事情别真的发展到那一步。

「总之今天先回去好好休息。明天我也打算继续探查,你们先知道一下。」

「好的啦!」

「瞭解。」

至于能不能查明真相先另当别论,现阶段还没到非得停止侦察与探索的地步。若我真的判断局势危险,当然会立刻撤退,甚至考虑让全村避难,但目前掌握的情报还不足以作出这种判断。

因此,明天仍得持续探索。虽然连日爬山对体力负荷很大,但若没有掌握最低限度地形情报的人,连调查本身都无法成立。偏偏这件事目前没有替代人选,只能由我亲自出马。

「喔,这不是贝利尔吗?你现在是刚狩猎回来啊?」

「啊,洛普先生。你好,你来得正好。」

我一边思考着这些事一边往村里走,好不容易才抵达毕登村的防卫栅栏处,就有名大叔来搭话。那是个看起来跟我年纪相仿或稍长一些、满脸胡渣的大叔。

洛普先生是在毕登村待了很久的资深猎人。他行事稳健,从不勉强自己,虽然很少有大丰收的表现,但狩猎的成功率极高,总是能捕获一些小动物,偶尔也能猎到大型猎物。

「嗯?哈哈……你说来得正好,是指那几只长牙波亚吧?」

「没错、没错。我在想能不能拜托你帮忙肢解。」

我本来就打算委托洛普先生处理带回来的长牙波亚,这下正好省了去找他的工夫。

这座村子基本上是以农耕为主,像洛普先生这样的猎人并不多。虽然深入亚弗拉塔山脉可以预期有不少收获,但相对的危险性也极高,即使是猎人也鲜少涉足。投身这种危险环境的猎户自然愈来愈少,现在除了向商人采购之外,毕登村大约八成的肉类供应都是由他在张罗。

「好,没问题,帮我搬到那边的小屋去吧。」

「太感谢你了。可露妮,能拜托妳搬过去吗?」

「没问题的啦!」

既然获得洛普先生的首肯,我就请可露妮将长牙波亚搬往指定的地点。

如果是像巴鲁托雷恩那样的大城市,肯定会有专门的进口商、运输业者和肢解工厂吧。但在这种乡下小村庄,完全不必期待那种大规模的体系。因此,基本上所有事都得仰赖拥有专业技术的个人。

在武力层面也是如此。首都有骑士团驻扎,主要都市地区也有配置王国守备队,但在乡下地方,只能想方设法凑出战力来自卫。

像我们家因为开了剑术道场,在战力上已经算比较充沛了,但跟武装专业集团相比,无论是质还是量都逊色不少。现状是顶多能赶走少数的小型种或野兽,一旦对手成了一整群的魔物,我们也只能举双手投降。

道场出身者或门生中确实不乏武艺高强之人。

但在量对量的战争中,实力突出的个人往往意外难有亮眼表现。一人歼灭大军终究只是童话或传说之类的桥段,根本不是现实中会发生的事情。露西那种真正的人中豪杰或许能扭转些许战力差距,但依旧有所极限。

因此现在我们能做的,就是由能战斗的人一点一点地削减威胁的数量。

好在这次并非人与人之间的战争或抗争,因此某些部分处理起来还算轻松。纵使对手多少会成群结队,但也不太可能进化成纪律严明的大规模集团。这就是人类为何还能保有胜算。

「那么,人家拿这个去放的啦!」

「嗯,去吧。」

可露妮「咻」地一声飞奔而出,把长牙波亚送到洛普先生指定的小屋。明明刚刚还在喊累,结果精神还好得很耶。

「……扛着两只长牙波亚还能那样跑,那家伙也太猛了吧。」

「哈哈,她可是我引以为傲的弟子之一喔。」

看着可露妮远去的背影,洛普先生一脸目瞪口呆。也难怪了,第一次见到这种画面肯定会大吃一惊。毕竟就算是成年人,连要抱着一只走路通常都很吃力了。

「不过,有高手在场真是谢天谢地。我待会儿再把肉送过去给你喔。」

「那再拜托了。」

长牙波亚的肉质偏硬,但只要细心炖煮或预先经过妥善处理,其实相当美味。看来接下来几天的菜色值得期待一下了。这方面我妈肯定会处理得很完美。

洛普先生嘀咕了几句对可露妮的感想后,随后跟在她后头前往小屋。

他接下来应该是要进行放血等后续处理。至于牙齿跟毛皮,就当作工钱直接寄放在他那里,等有机会再让他卖掉换钱。

就我个人而言,目前手头还算宽裕。若能让村子里的人日子过得好一点,那是再好不过。

「话说回来,明天的成员也是原班人马吗?」

「不,明天道场休息,所以蓝铎里德也会加入。」

明天的探索行程除了我、亨布里兹和可露妮之外,还预计加入蓝铎里德。带着一般门生进亚弗拉塔山脉终究风险太大,因此明天我们将动员目前所能集结的最大战力进行探索。我家老爸也不是不能去,但考虑到他年事已高,体力衰退加上腰伤未愈,因此还是算了。

蓝铎里德过去曾参加过几次长牙波亚的讨伐,对地理环境应该有一定程度的掌握。明天的搜索范围会比今天稍微扩大一些,希望能一举获得更多情报。

而且他直到不久前都还是实力高超的冒险者,大概是我们之中山中行军经验最丰富的人。我真心期待他的好表现。

「原来如此,那确实令人安心不少。」

「是啊,他是再合适不过的人选了。」

虽然绝不能大意,但亨布里兹和蓝铎里德都不是那种会在这种地方掉以轻心的外行人。明天的目标,最好是能解决掉几个群体,即使没能达成,最少也要掌握群体的规模和大略的巢穴──或者说牠们聚集的地点。

经过今天的侦查,亨布里兹和可露妮应该都已经对亚弗拉塔山脉的环境有了初步的瞭解,明天的行动想必会更加顺畅。

「师傅!我要去冲澡一下的啦!」

「喔、喔,去吧。」

可露妮才刚全速冲去放下长牙波亚,又全速跑了回来。看样子她是打算直接去洗掉一身山中探索积累的脏污与疲劳。

毕竟一直背着那种生物尸体,气味肯定会沾到身上。对女生来说,满身野兽臭味应该是极力想避免的状况。

而且在巴鲁托雷恩也很难有机会像这样畅快地冲澡。如果想洗虽然也有公众浴场,但既要花钱又总是人满为患。从这个角度来看,邻近水源的乡下地方,倒是少数能胜过都市的优点之一。

「那么,我们就先走回去了,还得跟老爸和蓝铎里德报告一声才行。」

「好的,人家知道了的啦。」

目送走飞奔而去的可露妮后,我们动身返回我家。

在山脉低海拔地带连续撞见长牙波亚,确实有些出乎我的意料,但目前情况还不到无法处理的程度。现在也只能暗自祈祷,麻烦事别再增多了。

◇

「又是粪便啊……这代表长牙波亚群的中心地带就在附近了吗?」

「如果是那样就太好了。」

翌日。

我们在昨天的成员中加入了蓝铎里德,再次挑战亚弗拉塔山脉。

今天与昨天相同,天气一片晴朗。因为是在山里,所以比平原更闷热,感觉实在难受。虽然准备了充足的食粮与饮水,但老实说,我真不想让这场探索拖得太久。

而且,我妈曾提到明天开始天气似乎会转坏。到目前为止,她的预报比任何占卜师都还值得信赖,完全不必怀疑准确度。因此每个人心中自然都在期待,各种大小探查今天之内都能有个眉目。

在这次行动中,由于有经验老道的蓝铎里德加入,所以我们能侦察得比前一天更积极。

现在这个位置已经完全看不见村庄的踪影,代表我们已深入山中。目前看来,这次的深入探索确实相当有价值。

「可是,都进到这么深的山里了,居然还是只有落单的家伙……这有点出乎意料耶。」

「是啊,还不清楚发生了什么事就是了……」

能发现长牙波亚的踪迹实在令人欣喜,因为这确实能帮忙缩小魔物根据地的可能范围。

但另一方面,照理说我们已经深入到都快查出根据地的程度,却始终感觉不到目标聚集成群的气息,实在有些诡异。

「到目前为止解决几只了呀?」

「五只。我们已经放弃回收尸体,但出现时全部都是一只而已。」

我一边在脑中默数一边回答可露妮的提问。

没错。虽然现在才不过是日正当中的时刻,我们已经遭遇了五只长牙波亚。虽然全都轻松解决,但遇到的全是单独出现的长牙波亚,这点确实让人满腹疑虑。

为什么全是单枪匹马,至今还没看到成群出现的?原因至今仍是成谜。

长牙波亚基本上过的是以家庭为单位的群体生活,并非没有落单的情况,但到目前为止竟然连两只以上同时出现的都还没碰到,叫人不在意也难。

「总不可能是牠们再也不成群结队了吧。或许那边也出了什么状况。」

「是啊。但愿那种情况是在我们能应付的范围内……」

我赞同蓝铎里德的看法。

生物的特性是不会突然改变的。原本成群结队的魔物,一般来说不可能突然在这一世代全面转向个体主义。也就是说,这不太像是这种生物特性发生了突变。

退一百步来说,假设长牙波亚的生活习性真的在一个世代内发生剧变,最令人费解的地方在于,这样其实反而很难演变成现在这种「大问题」。

正如前述,长牙波亚虽然具有一定的威胁性,但绝非称霸这座亚弗拉塔山脉的生物。

因此,如果所有个体都不再成群结队,改为单独行动,那牠们被其他魔物猎杀的可能性就会上升。再加上个体间也可能相互争夺地盘,整体数量理应会在维持现状一段时间后开始缓慢减少。

同时,每一只长牙波亚会变成稀疏遍布在整座山脉中,因此相对来说,对人类居住区的影响反而会降低。站在长牙波亚的立场来看,牠们理应会想避免这种事态。这与其说是智慧,更像是生存本能使然,因此实在很难想像牠们会主动选择分散行动。

「能想到的只有人为干预……但完全没头绪,而且这么做似乎也没什么好处。」

「同感。」

如果情况假设得很极端,可能是有人正利用魔物进行某种人为实验,而实验的副作用导致现在的状况。确实不无可能,但实在不切实际。最重要的是在亚弗拉塔山脉大费周章搞这种实验的话,风险与回报根本不成比例。

「总之,也只能继续探索下去了……」

无论再怎么想,在缺乏证据的情况下,都只能算是没有根据的臆测,到头来我们能做的就是继续前进以探明真相。然后就是把途中遭遇的长牙波亚处理掉以减少数量。

「往年牠们通常会出现在哪个区域?」

「这很难说。不过,照理说不会进到山脉太深处才对。」

无论对人类、动物还是魔物来说都一样,没有生物会想踏入亚弗拉塔山脉的深处。

实在不想想像那边有可能栖息着特别讨伐指定个体(冠名魔兽)等级的魔物,但那里确实存在大型种魔物,比如狮鹫或霸王异特龙。大概也还有各式各样我所不知的中型或大型种。

要是闯进那种地方,有几条命都不够死,对长牙波亚来说也是一样。就算产生突变,我也不认为区区长牙波亚能打赢那些大型种。

因此我目前推测牠们今年还是跟往年一样,应该在山麓到半山腰一带徘徊。

最理想的状况是牠们刚好都集中在距离毕登村很远的地方,若是如此今年根本不需清剿。但落单的长牙波亚如今已这么频繁地出现,这又是另一种麻烦的状况。毕竟对一般村民来说,光是一只长牙波亚就足以构成致命的威胁。

「兽径也变多了,我想应该就在附近了才对……」

「绝对就是在附近了。只是我不清楚是我们运气太差,还是对方的警戒心太强。」

毕竟我们并不是在这广大的山脉中到处乱走瞎碰运气,从粪便这种显而易见的痕迹,到树干上的磨损、兽径的延伸方式等等,有很多需要观察的地方。

除了第一次参加这种探索的可露妮之外,我和蓝铎里德都有讨伐长牙波亚的经验,亨布里兹想必也有类似的经历。

虽然我觉得不太可能,但万一这群长牙波亚的头目是个极度聪明的家伙,会在探测我们的气息后,带着整个群体集体移动,那可就累人了。不过,应该不至于会这么扯。

话说回来,虽然讲这种话不太恰当,但对手不过是区区长牙波亚,竟然得让我如此绞尽脑汁,真是愈想愈烦躁。

「如果有学者在的话,或许能解开一点谜团也说不定的啦。」

「天知道。妳是说魔物学者吗?我倒是没见过。」

可露妮随口抱怨后,我顺口答腔。

确实,我们虽然有讨伐长牙波亚的经验,也大致瞭解牠们是怎样的生物,但那并非经过专业的学术钻研,其实不过是基于经验的认知。

虽然在很多情况下经验比知识更管用,但面对这种异常状况时就会变得很无力。毕竟脑袋里毫无前例可循,只能从零开始重新建构经验。

不过话说回来,世界虽大,我倒不觉得会有很多人闲着没事跑去研究魔物生态,如果能拿来赚钱就另当别论了。

「话说贝利尔阁下。门生们预计在哪个阶段出动呢?」

「嗯?我想想……」

确实如他所担心的,在目前这种诡异的状态下,确实也得思考该让弟子们在哪里发挥作用。

往年都是由我或是我家老爸组成的先遣队负责找出长牙波亚的群体,一边削减数量一边驱赶牠们,最后再把那些逃到村庄附近的余党交给门生处理。毕竟他们还不够成熟,把他们丢进亚弗拉塔山脉实在太冒险了。

如果我们处理得够干净,有些年份甚至连一头长牙波亚都没跑进村子里。对整个村子来说固然幸运,但对把此事当作累积实战经验机会的门生们来说,免不了会觉得有些失落。

「基本上是让他们负责防卫村庄,进入山区的只有我们几个。」

「原来如此。不过确实也不能太勉强他们。」

没错,绝不能勉强。

无论多么才华横溢、多么天赋异禀,在剑的世界,说得更确切就是在战斗的世界里,只要一瞬间的不幸就足以丧命。安全范围无论预留多少都不嫌多。

幸好到目前为止,还没有门生在讨伐长牙波亚时丧命,但受伤倒是家常便饭,实际上也发生过不少次。

然而,即使累积再多练习、不断劈砍木靶,实战经验依旧一点都不会增加。若真的志在剑术,终究得在某个时刻,将自己置身危险之中。

当然,我们在挑选人选时会严格把关实力,也会将本人的意愿列入考量。可是即便如此,意外依旧难免。

我希望心爱的弟子们能有所成长是事实,但不想让他们身陷险境也是事实。这或许可以说是身为,名剑术指导者的两难吧。

「嗯……?这应该表示我们终于接近目标了。」

「唔,这是某种标记吗?」

我边思考着各种事情边往前走,结果眼前出现比刚才更清晰、被踩踏得更夯实的兽径,周围的树木也布满了粗糙的伤痕。留下的伤痕不像是动物的爪印,而是更深陷、遭笔直撞击而成的凹洞。

不只是长牙波亚,凡是会形成群体的生物都有各自的地盘。而标示地盘的方式不外乎这类痕迹或粪尿,以长牙波亚来说,就是用牠们引以为傲的长牙撞击树木或岩石所留下的痕迹。

这些痕迹的出现,代表我们终于相当接近一整群的长牙波亚了。然而,若要说有什么令人担忧的地方,确实有一个。

「……未免也太大了吧?」

「确实好大,看来体积应该相当惊人。」

刻在一棵树树干上的伤痕,大得有些离谱。

既然牙齿也是身体的一部分,通常不会只有那里单独巨大化。就像人类不会只有牙齿长得异常巨大一样,魔物也是同理。也就是说,牙齿大就代表身体也相应地巨大,从这次留下的痕迹来看,体型尺寸非同小可。

「推测起来,应该是有个强大的个体在统领群体吧?」

「应该是那样吧。这种规模的伤痕可不是随随便便就能见到的。」

蓝铎里德的分析恐怕没错。发生突变的某种个体诞生,进而统治了整个群体,这种事在任何世界都可能发生。尤其是在魔物的世界,弱肉强食就是一切,这次大概也是这种类型。

单纯身体巨大这点,本身就是强大得不得了的代名词。

毕竟根据个体的骨架,能够承载的肌肉量,还有爆发力极限都是固定的。例外大概就只有魔术师,还有在场的可露妮了吧。真搞不懂这孩子明明是这种体型,为什么能发挥出那种怪力呢。真是个谜。

「前进时提高警觉,小心被偷袭。」

「是!」

既然已经接近群体的中心,那么周围随时有长牙波亚徘徊也没什么好奇怪的了。

虽说比森林好一点,但山中的视野终究称不上开阔。要是被从侧面或后方突袭可不得了了,必须让大家打起十二分精神才行。

不过这与其说是要求,不如说是确认。蓝铎里德和亨布里兹都是老练的好手,可露妮应该也不至于犯下这种低级错误。这是一群值得信赖的伙伴。

「……啊!师傅,你看那边。」

「嗯,怎么了?」

就这样谨慎地走了一阵子后,负责警戒前行方向右侧的可露妮发出了声音。从她的语气来判断,似乎是发现了什么。

「……妳立了大功喔,可露妮,真亏妳找得到。」

「嘿嘿嘿,人家该表现的时候就会表现的啦。」

因为担心大声说话会被察觉,我压低声音夸奖了她。可露妮似乎也明白现状,反应比平常安静许多。

顺着可露妮指尖对准的方向看过去,低矮的草丛与稀疏的林木交错间,有个似乎是自然形成的凹陷处。那个地方是极难发现的死角,如果不仔细观察、只是如常前进的话,根本不会注意到。在那里,我们发现了由将近十只长牙波亚组成的群体。

几头长牙波亚正围绕着凹陷处游走,不断地动着长牙与鼻子,看起来极其警戒周遭动静。

在那凹陷处的中央处,有只趾高气扬的长牙波亚,一副像在宣告「我就是老大」的模样。

既然原本就认为会有统领群体的头目存在,如今看到这种情况本身倒不奇怪,倒不如说是理所当然的结果。

问题在于,那头趾高气扬的长牙波亚本身。

「欸……」

不是,那家伙也太巨大了吧。

「……大得太离谱了。」

「是呀……」

连发现群体的可露妮也惊讶地跟着低呼。

那体型简直是普通个体的两倍大吧。真没想到竟然会诞生出这种怪物,难怪能当上头目。一般尺寸的长牙波亚,根本不可能打得赢那种头目。

「太危险了。要直接解决掉牠吗?」

「唔……」

亨布里兹显然也充分感受到了那份威胁,用冰冷的声音询问是否要在这里将其击杀。

头目周围大约有十只长牙波亚。虽然我们只有四个人,但如果全力以赴,并非无法解决的数量。只是要同时对付这么多只,我方的风险也会变得相当高。

基本上,人体的构造并不适合用来「以一打二」。说穿了,如果前后同时遭到攻击,人类就会输,这就是战争最终演变成数量暴力的逻辑。

但实际上,武术达人看起来确实能应付以一敌多的局面。其中的道理也很单纯,是因为进攻方没能达成完美的联手。只要存在零点几秒的误差,对防御方来说,就等于是在这零点几秒内重复了两次「一对一」,如此一来便能看见获胜机会。雅蒂尔和艾德尔二对一却赢不了亨布里兹,也是同样的道理。

我以前曾评论亨布里兹足以胜过百名凡夫,那是形容他在战斗中各项能力的综合实力与其他人的差距。撇开物理上的可行性不谈,如果真的被一百名成年男性同时围攻,别说是亨布里兹,换作是谁都不可能打赢。

不过这终究只是理想论,或者说,是建立在彼此有一定程度以上的实力差距,而且环境齐备的前提之下。

在这种脚下不稳、视野受限的山中,要同时与多只野生魔物战斗,就环境面而言非常严峻。当然,我深信骑士团或冒险者公会引以为傲的精英不至于在这种地方落败,但这是两码子事。我没必要根据这种过于乐观的推测去背负多余的风险。

「不,今天先撤退吧。光是掌握地点就已经是大有斩获了。」

「撤退啊……」

战力方面绝对没问题,有我、亨布里兹、蓝铎里德和可露妮。虽然能否全部歼灭还有点不好说,但正经打起来,我方应该不至于溃败。

「咦,不打吗?」

「如果有把握把牠们全数歼灭,我现在就会动手。但目前并非如此,只要有一只往村子的方向逃走,那就太危险了。」

我回答了可露妮的疑问。

没错,如果有把握在此将其彻底斩草除根,我绝对会现在动手。然而,我们的目的并非能杀多少算多少,究极目标在于排除威胁村庄的危险。

更何况我从没和那种尺寸的长牙波亚交手过,其他人想必也一样。完全无法预测要承受多少攻击才能阻挡牠。万一让牠负伤逃脱,并一路冲往毕登村,将会演变成惨不忍睹的悲剧。

而且,目前毕登村那边还没布署好足够的迎击态势。

倒也不是说平时就完全不设防,但要是突然有只长牙波亚冲进去,村子可没有能冷静应对那种状况的战力。如果有派驻规模足够的王国守备队或骑士团驻扎倒也罢了,偏偏这里不是那种地方。

在场的人当中,脚程最快的应该是可露妮。即使如此,若要在这种地面颠簸不稳的环境下,追上那种全速逃命的长牙波亚,恐怕还是相当困难。

此时动手固然有其好处,但那并不值得拿来与可能产生的危险做权衡。比起我们自身的安危,我更无法在现状下无视危害波及到村庄的可能性。

「唔──确实是这样没错……」

「毕竟这不是普通的委托,如果只是讨伐完就没事的话,我也早就动手了。」

如果这是冒险者公会发出的委托,我也许会直接全力将其击溃。但这次的情况不同。

「更何况,万一我们在这里开打,引来其他群体加入,那才是最糟糕的情况。」

「原来如此,确实有这种可能。」

而且,很难想像这附近就只有这么一个长牙波亚群体。虽然那只大得离谱的头目统领着这个群体是事实,但难保没有其他的群体存在。再者,也无法保证眼前这十来只就是这群体的全部成员。

综合各种因素考量,我认为现在立刻动手还是太过草率。

「在不进入牠们的警戒范围为前提,我们先确认周围的地形吧。」

「明白了。」

总之,已经确定这里是必须铲除的据点之一。今后的首要任务就是优先摸清这一带的环境,要是等到真要动手时,才因为地形不熟而绊到脚,那可就一点都不好笑了,必须确实掌握现场环境才行。

看那只头目的模样,平时肯定是在这带横着走。就算有几个年轻人在周围晃悠,牠应该也不会立刻兴起迁徙巢穴的念头。不过,要是被长牙波亚发现并遭到冲撞也很麻烦,因此勘查时仍必须慎重以对。

我们四人稍微散开,有的人试着一点一点靠近,有的人探查附近的环境。既然已经确定了对方的栖身之所,目前主要该思考的就是到时候该如何杀进去,又该采取什么样的战术。

不过群体维持这种规模是必要的前提,基本上,会采取的策略应该是由具备战斗能力的成员从各个方向包围,再同时现身。虽然摆出这种阵势会让彼此难以互相支援,但我们要是聚在一起,被长牙波亚逃掉的可能性就会大幅上升。

「那边……恐怕没办法快速移动吧。」

在洼地的一侧,有一处稍微陡峭的地形,像是要抵销凹陷的地势一样突起。

那个地方并非爬不上去或无法移动,但要在激烈的战斗中敏捷地跨越那里,实在有点勉强。搞不好爬到一半就会被从背后冲撞,背上开个大洞。

反过来想,长牙波亚恐怕也没办法轻易跳过去,所以基本上采用将其往该处驱赶的阵型,看起来是个不错的选择。

「嗯……?」

正当我一边在脑中沙盘推演之后的攻略方案,一边探索周遭时,天空突然开始转阴。直到刚才还散发闷热阳光的灼热根源,正逐渐被从西方覆盖而来的厚实云层彻底遮蔽。

「我还以为至少今天能勉强撑过去耶……」

虽然距离降雨应该还有一点缓冲时间,但这种转阴天的方式确实有些危险,很有可能一瞬间就降下倾盆大雨。

老妈的气象预报原先看好今日大致稳定,风险理应不高,但预报毕竟不是百分之百。要精确预见到几点几分会变天,实在也太强人所难了。

「师傅,天色突然变得很可疑。」

「嗯,我刚刚也注意到了。」

最先察觉到天空异状的,是曾为冒险者的蓝铎里德。为了不让长牙波亚察觉,他悄无声息却极其迅速地靠到我身边。

虽然我们道场也会教授消除声响与气息来缩短间距的步法,但剑术的基础终究是以平整的木地板或土地为前提,并非针对这种立足点不稳的野外环境所设计的。

从这个角度来看,蓝铎里德的步法是在我们流派的技术基础上,巧妙地融入了多年冒险活动所磨练出的实战经验调整而成。

论起这类技术,亚琉希雅固然出类拔萃,但若是在恶劣地形上,蓝铎里德或许更胜一筹。刚才那番移动确实漂亮。

「我们去跟那两个人会合,今天就撤退吧。要是真的下大雨就危险了。」

「我也赞成。毕竟我们身上没带能遮风避雨的装备。」

蓝铎里德非常清楚遭遇突发恶劣天气的危险性。当然,我不是说亨布里兹或可露妮会轻视这点,但这方面的经验,果然还是实战机会较多的冒险者累积得更深厚。

其实下雨会干扰野生动物的嗅觉,本来是想再多撑一会儿。但我们现在并未穿戴针对雨天设计的装备,硬要继续待下去,风险实在太高了。

骑士团虽然也负责狩猎魔物,但基本上还是以保护权贵、维持治安或是远征行军为主。

往好处说是纪律严明且具权威性,往坏处说就是不太习惯不按牌理出牌的战斗,那毕竟是冒险者或佣兵的领域。这就是所谓的适才适所,从这个意义上来看,蓝铎里德能参加这次讨伐真是万幸。

「贝利尔阁下,看来天气正往糟糕的方向转变耶。」

「师傅!天色好像变得很暗的啦!」

正当我准备去与另外两人会合时,他们似乎也察觉到了天候变化,正朝着我这边赶过来。

嗯,这两人果然都很优秀。虽然对状况的理解度可能有些微差距,但比起独自继续探索,他们都选择了优先与我会合,判断非常正确。

「我也正刚注意到。很有可能会开始下雨,我们趁早下山吧。」

「明白了。」

我提议了接下来的行动,既然没有人反对,接下来的行动方针就这么定案了。

如果这里是大平原,就算遇到突发阵雨或许还能硬撑一下,可惜这里是山区。原本就危机四伏的路程,在雨中只会变得更加险恶,趁早撤退才是上策。我打死不想踩上那种被雨淋得泥泞不堪的斜坡。

「好,走吧。」

「蓝铎里德先生,你那是在做什么?」

回程途中,蓝铎里德正拿着随身小刀,在一些较为显眼的树木或岩石上刻下痕迹。看着他的动作,可露妮不解地问道:

「这算是路标。如果弄得太显眼,会引起把这一带当地盘的生物的戒心,所以我只刻下我们自己能辨认的小标记。」

「喔──原来如此的啦。」

他采用的这种手法,在阴暗葱郁的森林或错综复杂的洞窟中都非常有效。因为景色大多千篇一律,透过刻下这种只有懂得的人才看得出的伤痕,就能当作指引方向的路标。

这次是因为已经确定了长牙波亚的一个据点,为了能不迷路且精准地再次抵达周边,才会这样留下路标。讲白了说就是为了防止遇难,在山中迷失方位可是最糟糕的情况。

虽然入夜后,这些标记就会几乎失去作用,但无论如何,我们不可能在日落后还待在亚弗拉塔山脉里,所以这点倒是不必担心。

这大概也是骑士与冒险者的差别所在。

单论纯粹的战斗能力,亨布里兹与蓝铎里德谁胜谁负还很难说,可是若论及生存能力,恐怕是蓝铎里德更胜一筹。

这种本事若非长年置身于恶劣环境,是很难磨练出来的。而那种环境也是个「没能学会的人就会先死掉」的世界。不过,唯有征服了那种严酷环境的人,才能作为一流冒险者获得财富与名声,终究是能获得相当有价值的回报。虽然这对我来说没什么关连就是了。

「哇,天色变得愈来愈暗了。」

「嗯,稍微加快点脚步吧。」

从西方蔓延开来的云层遮蔽了太阳,看起来厚度还在不断增加。

看样子真的得抓紧时间了。至少要在开始下雨前抵达山麓。虽然还不到伸手不见五指的程度,不至于迷路,但谁也不想淋着雨走下山。

「快点快点──!」

「呜哇!」

我从后方催促着这群人当中最不习惯山路行军的可露妮。

虽说警戒四周固然重要,但现在最优先的绝对是时间。以这组人马的实力,就算倒楣遇上战斗,大概也能解决掉大部分的对手;相比之下,要是因为过度谨慎而导致在下山前被大雨困住,那才真的叫糟糕。

「嚄喔喔喔!?」

「可露妮!?」

我们正按照蓝铎里德、亨布里兹、可露妮、最后是我这样的顺序急着下山,结果可露妮突然从我的视线中消失了。更精确地说,是她在凹凸不平的地面上踩了个空,整个人狠狠摔了个狗吃屎。

哇,看着都觉得痛。她整张脸直接朝地面撞了上去,而且因为是下坡路段,整个人还顺势「沙沙沙」地往前滑行了好一段距离。

「痛痛痛……!超级痛的啦!」

「妳、妳没事吧?」

可露妮眼眶含泪地站了起来。看她脸上似乎没什么显眼的伤痕,这才让我松了口气。大概是瞬间用手臂挡住了吧,反应真不错。

山路就是会有这种状况,一刻都大意不得。在平地跑步要摔倒都还没那么容易,但在山上却是随时可能发生。这次是因为路况还算明确,摔了一跤还不致于有多大的危险。要是摔倒的地方正好是悬崖,瞬间会粉身碎骨……这种事在山里可是屡见不鲜。

「可露妮,没事吧?」

「只是稍微失误了一下!这点小事不算什么的啦!」

「没事就好。自己多加小心。」

「明白的啦!」

回头查看情况的亨布里兹简短地确认了一下,一发现没什么大碍,便立刻将视线移回前方。

换作一般情况,这应该是个需要多加关心的场面,但该说是真不愧是雷贝利欧的骑士吗?对他们而言,一点擦伤或割伤恐怕根本就是家常便饭。我甚至觉得,哪怕是骨折,他可能也会一脸严肃地说「能动的话就继续走」,这点实在有点可怕。而且依照可露妮的个性,大概真的会靠毅力动起来。她就是那样的女孩。

不过,幸好事情发生在下雨之前。一旦斜坡变得泥泞,滑倒的机率会更高,跌倒后也很有可能顺势受到重伤。既然无论多么注意都还是会发生意外,就得趁着风险相对较低的时候赶路。

「抱歉,我们不能放慢速度喔。留在山里淋雨会更危险。」

「人家知道!没问题的啦!」

我姑且确认了一下,可露妮看起来确实如她所言,毫无大碍。

虽然我不是亨布里兹,但既然没事就好。我们就这样继续全速下山。心里默默祈祷「拜托千万别在这时候下起雨来」。

或许是上天听到了我这微小的心愿。

当零星的雨声开始混杂在踩踏泥土的脚步声中传入耳际时,刚好是我们抵达亚弗拉塔山脉山麓的那一刻。

顺带一提,可露妮一开始还为了不用洗澡就能冲掉脏污而欢呼,但下一秒就因为雨水渗进伤口哀号了起来。我懂,刚受伤的伤口碰到水是很痛的。但为了洗掉脏污,还是忍耐一下吧。

◇

「好──大家都到齐了吧。」

「是!」

发现长牙波亚巢穴后的几天。

今天的天气正如老妈预报的一样是大晴天,虽然一早就热得要命,但总比下雨好得多。这绝对是执行作战的大好日子。

今天就要将可能危害村庄的威胁一扫而空。为了这个目标,我自认集结了战力绰绰有余的人选──虽说这些人也不是我找来的。

「那头大得离谱的长牙波亚我也想见识见识……不过这份功劳就让给年轻人吧。」

「那就拜托了,老爸。万一出了什么差错,你可是最后一道防线。」

「知道啦、知道啦。」

按照原定计划,老爸镇守村庄的最终防线。

尽管他嘴上不停抱怨着什么体力大不如前、腰酸背痛之类的鬼话,但在我所知的范围内,他依然是史上最强的剑士。

最惨的情况莫过于我们前锋全灭,让长牙波亚群涌入村子。即使真的发生这种事,这男人也绝对能争取到让大家逃走的时间,甚至搞不好他一个人就能把对方全数歼灭。

总之,单就剑术造诣而言,我对老爸就是如此信任。倒不如说,要找出比他更可靠的剑士反而比较难,要找大概也就只有亚琉希雅或苏莱娜了吧。但要请那两位大驾光临,实在太过异想天开了。

「人家本来也想进山的说!」

「哈哈,这次先累积点经验,说不定明年开始就能去了呢。」

「我、我是没什么意见……」

「你那是什么反应呀!」

看着雅蒂尔一副兴致勃勃的样子,但我还是不会让这些门生进入亚弗拉塔山脉。他们的守备位置被安排在老爸驻守点的前方一点,也就是山脉山脚附近。

话说在前头,这已经是极大让步后的结果了。原本我是打算让弟子们待在老爸伸手就能掩护的范围内。但以雅蒂尔为首,一堆人抗议说那样根本累积不到经验,在他们的强烈要求下,我才做出了这个艰难的决定。

不过我懂他们的心情。难得有机会测试自己的剑术,却只能在村庄防卫栅栏后方,被老爸守护着干瞪眼,那确实相当心痒难耐。

过去确实曾有过将弟子配置在接近前线位置的先例。不过,那仅限于亚琉希雅或蓝铎里德这种在门生时代就备受信赖的人。

顺带一提,除了雅蒂尔和艾德尔之外,我和蓝铎里德看中的孩子还有两个。弟子当中总计有四人即迎来他们的第一次实战。

原本我是想让蓝铎里德担任他们的监督员,但这次对手的体型实在太过巨大,必须带上蓝铎里德参加讨伐。换个角度想,只要解决掉那只头目,应该就能抽调一个人手去担任弟子们的护卫。到那时候,我想让蓝铎里德或亨布里兹撤到山下来。

「再三叮嘱你们,一旦觉得勉强就老实退回村子。剩下的老爸会处理。特别是雅蒂尔,妳要多加注意。」

「我也懂得判断状况啦!……大概。」

「艾德尔你也要好好看着她喔。」

「遵、遵命……!」

这些人当中,最容易鲁莽冲动的就是雅蒂尔了。她要是情绪一亢奋起来,说不定会做出跟长牙波亚同归于尽之类的事。这里还是把指挥权交给最能综观全局的艾德尔吧。

如果在我和蓝铎里德的视线与援手所及的范围内还不成问题,但即使考虑到这点,带着他们走进亚弗拉塔山脉依旧风险太高。山区这种地方,就是如此令人心生敬畏。

「那个……加油。」

「嗯,我会加油的。」

最后,我收到了缪伊那笨拙却又真诚的激励。

光是这句话就足以抵过千军万马。听着她的声音,心中那份能比平时更努力的自信不禁油然而生。毕竟不能让她看到我丢脸的一面。

当然,缪伊会和老妈以及蓝铎里德的家人待在一起看家,并不会直接目睹我战斗的模样。即使如此,能像这样得到她的加油打气,对我来说仍是能化为极大的力量。

「好,我们走吧。」

再次鼓足干劲后,我带着大家出发前往亚弗拉塔山脉。

我想在今天就做个了断,因而为此做足了准备。要说完全没忧虑是骗人的,但目前至少战斗环境与情报都已收集完毕,剩下就看各自的表现了。

「不过,群体数量似乎不多,让人稍微放心了点。」

「是啊,果然原因都出在那只头目身上吧。」

在前往亚弗拉塔山脉的途中,我重新整理了至今为止掌握到的资讯。

自从发现那只疑似头目的个体后,我们又追加了一天的侦察。那时我们发现,这次的长牙波亚除了头目带领的群体外,其他个体几乎没有成群结队的迹象。

虽然可能原因有很多,但最有力的一种推测,恐怕还是那只大得离谱的头目造成的。

之所以这么说,是因为今年的群体数量比往年少得多,取而代之的是,像是在填补空缺般,发现了许多单独徘徊的长牙波亚。

牠们应该原本是有个更大的母群体。然而在那只头目君临顶点后,可能把看不顺眼的个体全都踢出群体了。

结果导致留在群体里的数量减少,而被赶走的个体则变成各自行动的独行侠。

仿佛在佐证这个预测一般,这几天被我们发现并讨伐的个体,全都是年轻的长牙波亚。也就是说,牠们并非是统领群体的个体。

大概是在年轻长牙波亚增加的过程中,因为挑战那只超乎常规的头目落败,或是单纯不被看中而被踢出群体。结果牠们既没有混入其他群体的圆滑手腕,也没有时间去寻找新归宿,才演变成现在的情况。不过,这对我们来说反而省事,因为要击溃的目标变得非常明确。

「相反地,那些落单的长牙波亚没有跑到村子那边去,也算是万幸了。」

蓝铎里德边走边低声说道。

有强大头目支配群体,并以惊人的气势驱逐不服从的个体,这点原本也可能带来副作用。

离群的生物通常没有固定的地盘,虽有一定的活动范围,但与成群结队的群体相比,牠们的分布会变得非常零散。

那些个体凑巧没有跑出亚弗拉塔山脉来到平原一带,纯粹只是运气好。

「这次清理了不少落单的家伙,也算是有利有弊吧。」

「的确是。看样子接下来好一阵子都不用为肉发愁了。」

在山中侦察期间讨伐的长牙波亚,只要是能回收的都已经回收完毕了。虽说要从深山里搬运大量猎物确实很困难,但好在这次我们有最强的搬运工可露妮在场。

顺带一提,那些猎物目前全部都寄放在洛普先生那里。洛普先生虽然发出了开心的悲鸣,但为了让村子变得富足,他现在正努力地进行肢解与剥皮。毕竟那些东西再怎么说也能成为村里的财源,当然要物尽其用。

之后要是能有贸易商人刚好路过毕登村,把皮毛和长牙都买走就更完美了。不过要期待幸运到那种程度,恐怕是有点强人所难。

话虽如此,皮毛和长牙不像肉类,是可以长期保存的。手头上握有随时能换钱的物资,可让人常保神清气爽。至于那些肉,预计会分给全村的人享用,全身每一处都会毫无浪费地化为我们的粮食。

「不过,那种大尺寸的牙齿感觉能卖个好价钱的啦。」

「哈哈,可以的话我也想在保持完好的状态下解决牠。」

话题转到了那只长牙波亚的巨大头目身上。

如果能完整地取下那种尺寸的长牙,感觉能卖到相当惊人的价格。为了达成这个目标,势必得俐落地解决对手,无疑增加了难度,但确实是个值得一试的目标。

当然,大前提是绝对不能输。这并非必须达成的任务,充其量只是个努力目标。

毛皮也是一样,愈完整当然价格愈高,但对剑士来说,要优雅漂亮地解决猎物简直难如登天。毕竟对手会激烈反抗、四处冲撞。

这种事情照理说交给弓箭手或长枪使会更合适,但我认识的人里没这种人才。我自己是剑士,认识的朋友也全是剑士。顶多再加上几个魔术师罢了。

「到了,差不多就是这附近吧。」

就这样,我们一边适度放松心情闲聊,一边迈步前行,不久便抵达了目的地。

眼前耸立着壮丽的亚弗拉塔山脉,回头望去则是延伸而出的平缓平原,如今我们恰好位在山脉与平原的交界处。

「雅蒂尔你们就在这附近警戒待命。千万记住,绝对不准进山。」

「我知道啦。」

雅蒂尔一脸不高兴地回应,她真的有把话听进去吗?

虽然最后只能选择相信,但不安感还是挥之不去。我甚至在想是不是现在叫她回村子比较好,但看她的样子,就算我说了她大概也不会乖乖听话。

「没问题的。她虽然好胜心强,但不是不讲理的孩子。」

「说的也是啦……」

在蓝铎里德的劝告下,我最终决定维持原定计划。

诚如他所言,如果她只是个任性妄为的小鬼,我现在根本不会带她来这里。在选拔弟子时,剑术造诣固然重要,但我绝非仅凭实力就做出判断。

既然决定带他们过来时就已经料到会有这种场面,那就相信我和蓝铎里德看人的眼光吧。

「这次和之前的探索不同。我们在前往目的地的同时,要主动排除所有威胁。明白吗?」

「是!」

目的地是那只长牙波亚头目盘踞的洼地。与之前不同,这次在抵达目的地前遇到的对手,我们都要积极狩猎。我们为此准备的战力十分足够。

计划的大框架是在到达洼地之前,基本上采主动攻击往前推进,以各个击破为主,抵达目的地后,重新确认状况,并在定下作战计划后发动突击。

虽然这计划看起来有些粗糙,但考虑到亚弗拉塔山脉的广间,以及我方人手稀少的现状,也是无可奈何。如果我们有一支具规模的军队,情况或许会有所不同,但即使真的有,我也无法指挥大军,反而会更麻烦。

「那么,打起精神出发吧。」

「好唷!」

我再次将视线投向前方即将迈入的亚弗拉塔山脉。

好了,狩猎时间正式开始,必须集中精神全力以赴。

◇

「喝啊!」

「嚄喔……」

可露妮的双手巨剑精准地捕捉到了冲锋而来的长牙波亚头部。那一直线劈下的刃口分毫不差地落在了目标正中央,并顺着那股气势直接劈碎了猎物的头盖骨。

嗯,怎么看都是即死。那种由可露妮全力挥下的双手巨剑,我绝对不想正面硬接。那份威力甚至让我忍不住产生疑问,这世上究竟是否存在能从正面挡下那一击的生物。

「长牙波亚的头盖骨其实相当坚硬……」

「哎呀,毕竟是可露妮嘛……」

目睹这一连串动作的蓝铎里德,带着苦笑发表感想。

不,这任谁看了都会被吓到吧。虽然不是没有这类战斗风格的冒险者或佣兵,但这威力实在太过超乎寻常。蓝铎里德虽然也算是有力量的人,但要他模仿那一招恐怕也很难。我也觉得自己办不到。

唯一能与之抗衡的或许只有亨布里兹,但他是在充分发挥身体强度的基础上,走稳扎稳打击杀目标的路线,与可露妮的攻击方式略有不同。

「不过,那一击很漂亮喔。在确保能击中对手的前提下,全力往下劈确实是强大的一记攻击。」

「没错的啦!」

以前我曾指导过可露妮如何操作双手剑,就战斗判断力这点来说,我觉得可以给她及格分数了。毕竟她也不是没头没脑地在那乱浑剑。

另外我也再次体会到,巴鲁迪尔的手艺真不是盖的。可露妮正确出剑固然是前提,但能确实回应那种粗暴剑路的武器,确实非常出色。

「如果对方是直接冲过来的话,就轻松多了──」

「虽然我觉得能把这件事说得那么轻松,也有点问题就是了……」

那口气听起来简直就像在宣告若是单纯比拼力气,自己绝对不会输给任何人。事实上,能在正面对决中赢过她的存在恐怕也寥寥无几。

不过可露妮的话也并非全无道理。虽然这必须建立在实力差距不大的前提下,但一般而言,比起一心想逃跑的对手,正面冲过来的敌人在大多数情况下确实比较容易对付。如果是以逃跑为前提的敌人,我方受重伤的可能性固然较低,但要给予致命一击的机率也会随之下降。

从这点来看,长牙波亚这类魔物几乎不可能一对峙就逃跑,或许正因如此,才与可露妮的战斗风格契合得天衣无缝。

正如我之前提过的,野生动物或魔物本性大多十分凶猛。除了少数脑袋灵光或体型娇小的家伙外,绝大多数采取的首波行动就是袭击。虽然要时时防范奇袭会消耗一定的精神,但只要能将对手拉到正面,应对起来其实算是相对容易的那一类。

除此之外,能确实杀死对自己展现敌意的猎物也具有重大意义。

受伤的野兽本就棘手,更何况要是让牠们带着「我们是危险存在」的情报逃回去就更麻烦了。无论对手是人类还是魔物,不懂得警戒我方的敌人永远是最容易对付的。

「不过,落单的个体依旧很多啊……到底是有多少只被驱逐出来了……」

刚才冲向可露妮的长牙波亚也不例外,是只落单的长牙波亚。周围并没有感觉到其他只在观察情况。

前几天应该也处理了不少长牙波亚才对,却完全没有减少的感觉。也就是说,今年长牙波亚的总数相当惊人,同时也有数量惊人的个体被赶出了群体。

那个头目到底是多横行霸道?除了那只头目级的家伙以外,我甚至开始觉得其他的长牙波亚有点可怜了。

「比起被包围,这样轻松多了,也能减少我们的体力消耗。」

诚如蓝铎里德所言,如果对手只有单独一只,我们就有喘息的空档,这点确实帮了大忙。

在这支队伍里,最需要担心耐力的其实是我,但连我都还能应付自如。对其他三人来说,想必现在还绰绰有余。

照目前的情势来看,在抵达目的地的洼地之前,应该能以相当节省体力的方式行军。毕竟不知道在那头大得离谱的头目身上会花掉多少时间,能多留点余力总是好事。

「这里果然很适合当作练习场耶。」

「是、是吗……」

一脸满足地点头的人是亨布里兹。不只是长牙波亚,他连栖息在亚弗拉塔山脉的其他野兽或魔物都一并俐落地斩杀殆尽。

看他狩猎得很满意是再好不过,但如果他想把这里当作骑士团的训练营地,我实在是不太建议。除了国境问题之外,我总觉得要是骑士团那群彻头彻尾的武装组织长期进驻这个地方,连山脉的生态系都会跟着改变。

顺带一提,虽然这次是以长牙波亚为主要目标,但如果其他动物或魔物挡路,我们也会顺手解决。尽管过度削减个体数并非好事,所以会适度地放过一些,但面对袭击而来的威胁,还是必须确实清除。

不过栖息在这周边一带的长牙波亚数量比例上相当高,因此几乎没看见其他种类的魔物。

大型种通常更多是盘踞在山脉更深处。至于异形灰阳,说实话到现在我都还搞不清楚牠当时为什么会出现在那种地方。

单就战斗对手的阶级而言,长牙波亚比特别讨伐指定个体(冠名魔兽)等魔物要低得多。

那种尺寸确实惊人,但牠既不会使用魔法,也不会飞。以我们这次的战力来看,我认为基本上是不会败阵。

然而,山中地形始终都是最难克服的难关。若是在平原,我一定会想带弟子们一同前来。

正因为莫名地无法符合各种条件,才让我忍不住反复思考同样的事情。事后后悔固然无济于事,但我也很难说自己在每个当下都做出了最完善的抉择,终究还是会忍不住反复思考。

这样不行,事情都过去了,必须转换心情才行。

「师傅,那个大家伙解决掉之后要怎么处理的啦?」

「嗯……如果搬不动的话,就去叫洛普先生他们过来回收吧。」

我们一边猎杀长牙波亚、一边驱散挡路的生物前进时,可露妮开口问道。

要可露妮一个人搬运那种尺寸显然不太现实。虽然可以多人合力搬运,但这么一来回程的安全性就会变得有些堪忧。这得视战斗后的消耗程度而定,说不定还得考虑呼叫增援前来协助回收。

此外,即使有护卫随行,也不能让一般平民进入山中,所以能叫来的人手仅限洛普先生那样的猎人。或在清剿完长牙波亚之后,带弟子们过来也行。尽管到时候要他们帮忙就不是讨伐,而是单纯的劳力工作。

「发现标记了。应该快到了。」

「瞭解。」

那是蓝铎里德预先在树干上刻下的伤痕。看见这熟悉的记号,代表距离先前发现的洼地已经不远。

但愿那只头目还待在洼地内。就算不在,考虑到我们下山所需的时间,我也打算在那附近埋伏监视到最后一刻。毕竟不管猎杀了多少小喽啰,只要不解决掉那只头目,心中的不安就无法彻底消除。

「……喔,在那边。」

从标记伤痕的地点再往前走了一段路。虽然视野有些受阻,但穿过树木的间隙,那特征鲜明的地形已映入眼帘。

「头目……在那,一副奈我何的模样。」

「那家伙看起来就高高在上的啦。」

「毕竟在群体里,牠确实是最伟大的吧。」

那头比普通长牙波亚大上两倍左右的巨型个体,正如同我们先前发现牠时那样,优雅地盘踞在洼地中央。

虽然不是想模仿可露妮说的话,但那家伙的态度看起来还真是高高在上。其他长牙波亚肯定是看不惯牠这种傲慢的模样,才被踢出群体,搞成现在这样。

驱逐不服从者固然有其好处,但做得太过火会导致社会无法维持。如果静观其变,这个群体极有可能会因为无法维持规模而自行瓦解。

尽管有点想看看那样的结局,但那样一来也会产生长牙波亚四处流窜的弊端。抱歉了,我们现在就得在这里解决你了。

「现在要怎么办?直接冲进去吗?」

「冲还是要冲的。不过,我们散开行动,把牠逼往那块耸立的地形。」

「原来如此……」

如果是和长牙波亚一对一,以我们这几个人的实力绝不至于落居下风,这几天的战绩已经证明了这一点。与其我们集体行动、结果让对手趁隙逃跑,不如四个人尽可能将其包围,彻底封死牠逃脱的可能性。

「当我看到大家都就位后,我会把这颗石头丢进去。以此为信号发动突袭,你们觉得如何?」

「瞭解。没问题。」

群体的数量比前几天确认时多了一些。虽然仅限于目视所及的范围,但感觉总数应该还不到二十头。

单纯以数量来看,四对二十通常是不可能的任务。因此,我们必须透过突袭抢占先机,尽可能多削减一些对手的数量。

而且一旦散开,若要互相配合就必须大声喊话,这样会被对方察觉。丢石头就是为此准备的。这样一来可以用视觉确认,也几乎不会产生时间差。虽然是相当原始的手段,但用来抓准战斗开始的时机已经足够了。

「呼──……」

现在其他三人都已离开,剩下我独自一人,我再次集中精神。

这是个能打赢的对手。事实上,我们一路赢到现在。但即使如此,也无法保证今天就绝对能胜出。些微的大意、骄傲、自大,都能轻易颠覆原本应得的胜利。

「……好。」

我握着拳头大小的石头,左手开始蓄力。用丢石头当作战斗开始的信号,看在旁人眼里,大概显得相当愚蠢。

但我毫不在意。无论姿态再难看,采取最有效的方式夺下胜利,这才是战斗的本质。

「嘿呀──!」

我高高举起手,投出这最初也是最后的一球。

随着「嘎叩」一声闷响在洼地中响起,包括我在内的四条人影几乎同时从树木间隙一跃而出。

「喝啊──!!」

「嚄喔!?」

结果在突击长牙波亚群的我们四人之中,最先立功的是亨布里兹。

一只恰好待在他冲出位置附近的个体,虽然察觉了突袭的动静,却完全跟不上他那锐利的剑尖。一记精湛的横砍挥过,一剑便斩断了长牙波亚的双前肢。

我认为这是很棒的判断。并不一定要当场取其性命,重点是让对方丧失行动能力。在那个当下,前肢恐怕是最容易瞄准的目标。

顺带一提,虽然是跟头盖骨相比,但凶猛魔物的骨头和肌肉绝非软嫩之物。

他能一击就将两条腿同时带走,足见其力量也非同小可。此外能承受这种强度的长剑,无庸置疑也是一把不可多得的神兵利器。

「喔喇啊!」

「喝啊──!!」

蓝铎里德与可露妮冲出后,两人也紧接着对眼前的长牙波亚展开攻势。前者先是一记突刺随后顺势上挑,削掉了对手的鼻子并瓦解战意,接着立刻反手一砍,命中脖子一刀毙命。后者则依旧是上段挥砍接下劈,再次一剑解决对手。

……这股力量确实惊人,但如果这次经验让她养成了奇怪的坏习惯,那就有点困扰了。

出手第一招就使出大上段劈砍,这顶多只能在奇袭成功、或是对方一开始就失去重心时使用。这纯粹是因为对手是毫无智慧与技术可言的魔物才能奏效,若是换成人对人的实战一面对一样拥有技术的对手,绝不可能打得这么顺利。晚点得找个机会委婉地提醒她一下才行。

「嘿咻。」

「嘎嘶……」

好了,我也不能一直看着他们战斗,得好好干活才行。

我侧身闪过一头猛冲而来的长牙波亚,在错身而过的瞬间,对其腹部补上一击。我的剑刃毫无阻力地切开了对方近半个躯干,激起一阵血雾。

不管挥砍过多少次,这把剑的锋利程度都令人感到有些毛骨悚然。这把长剑不愧是巴鲁迪尔倾注心血的杰作,性能高得骇人。从拿到它的那一刻起,我就一直想着必须成为一名配得上这把剑的剑士,但究竟何时才能真正拥有那种踏实的成就感,至今仍是个未知数。

「嚄喔!嚄噜喔喔喔!」

我们各自完成第一波突袭后,那只看起来是头目的巨型长牙波亚随即像是示威般愤怒地咆哮起来。

身为这个区域的支配者,却突然闯入一群无礼的入侵者,也难怪牠会如此震怒。虽然我完全不打算放过牠就是了。

「嚄喔喔喔!」

看来头目下达的命令并非逃跑,而是迎击。虽然我们的第一波攻击效果绝佳,但对方仍有十几只战力。若是在这时夹着尾巴逃跑,恐怕也有损牠身为头目的威严。

这意味着暂时不必担心对手会逃走。很好,这样一来目前也不太需要担心会对村庄造成危害。

「要来了!小心别被夹击!」

「是!」

奇袭固然奏效,但战场上的敌方已摆出新的态势。

要做的事虽然没变,难度却提高了。因为对方已完全将我们视为死敌,而且数量将会一股脑儿地涌上来。我们不能只是进攻,还必须巧妙地化解来自多方的同时攻击。这正是考验剑士真本事的时候。

「嚄──叽!」

在头目的咆哮下,看起来应该是手下的长牙波亚们一起发动了冲刺。

这些家伙的攻击基本上都是直线前进,因此单就理论而言,要闪避单发攻击并不困难。然而在实战现场,恐惧与怯懦等负面情绪往往会油然而生。

毕竟是重量远重于人类的庞然大物以惊人速度冲撞过来,即使剑技再精湛,双腿发软也是大有可能发生的事。唯有这一点,与其说是靠技术或知识,不如说是靠经验堆叠出来的胆识。

「嘿!」

「喔喔喔──!」

不过,现在待在这里的,全都是累积了无数经验的精锐。这里可没有会被区区长牙波亚冲锋就吓得畏缩的菜鸟。

对方确实拥有速度,力量也十分骇人,但欠缺了策略与智慧。

我们平时的锻炼一点都不马虎,只要能看清局势,可没软弱到会输给这种程度的对手。乖乖受死吧。

「嚄喔喔喔喔喔──!!」

「喔呀,看来头目要亲自出马了呢。」

大约就在我们每个人各自解决了两、三只的时候。眼见群体数量折损近半,这头长牙波亚头目似乎终于按捺不住,伴随着更为震耳欲聋的咆哮,朝着我们猛冲过来。

「嚄喔!」

「哎呀呀!」

或许是在我们四人当中,我看起来最显得「弱不禁风」,这只巨大头目竟然笔直地朝我冲了过来。

好险好险,虽然体型庞大,但动作倒是很敏捷。而且那对作为必杀武器的长牙也大得离谱,看起来犀利无比。这要是挨上一记,搞不好真的会当场毙命。再说了,我们的重量差距实在太大,我深刻地感受到,就算没被牙齿刺中,光是正面撞上恐怕也会大事不妙。

不愧是统领群体的头目。看来这家伙绝非徒有其表的小喽啰。

「嚄姆!嚄喔──!」

「你果然没打算乖乖就范嘛!」

这只长牙波亚头目在冲锋的同时,头部还不停地左右大幅甩动。光是这样就够棘手了,没想到牠竟然还懂得中途煞车,原以为牠要直冲过来,却突然停住并猛然变换方向。明明只是头魔物,脑袋倒是相当灵光耶。

由于牠那突如其来的急停配合甩头攻击,导致我难以发挥有效的进攻,这点确实让人有些心烦。

若是普通的对手,只要绕到侧面斩击即可,但这家伙的头部与长牙体积实在太大,为了闪避,我势必得绕大圈子。这么一来,我的剑自然就搆不到牠了。

至于把手上的武器投掷出去,在目前的状况下我并不想采用。不是射不中,而是没信心能一击必杀。我可不想在这种节骨眼上让自己陷入赤手空拳的窘境。

「贝利尔阁下!需要帮忙吗!」

「没问题!你们趁现在清理掉其他的!」

亨布里兹在战斗空档大声询问,但现在没必要两个人一起对付这家伙,所以我婉拒了。

换个角度想,既然我能独自牵制住这只头目,那就采取让他们三人趁机削减周围手下的方针吧。

好了,话虽如此,我又该如何打破现状?

即使这只长牙波亚头目再怎么巨大敏捷,论力量、速度或攻势凌厉度,都还比不上我至今对付过的特别讨伐指定个体(冠名魔兽)。

异形灰阳的速度更快、攻击更犀利,不死罗诺则是更棘手,胜利条件也更严苛。

与那些家伙相比,现在的我确实还有点余裕,但如果演变成体力消耗战,输的人绝对是我,所以得速战速决才行。

或许最安全也最稳妥的做法,是由我继续牵制头目拖延时间,让其他人趁机歼灭剩下的长牙波亚,最后再由四个人合力围殴这家伙。

我心里很清楚,没必要承担多余的风险。而且我有自信能完全闪避这家伙单体的攻击,代表这个选项确实可行。虽然体力方面还有些不安,但到目前为止消耗并不多,应该不成问题。

「……唉,看来我骨子里果然还是个剑士啊。」

「嚄喔喔──!!」

然而,那样就太没趣了。

没错,太没趣了。

若被指责在这种紧要关头到底在想些什么,我恐怕很难反驳,因为我的思维已经开始偏离了原本该考量的事情。

我本来是这种追求刺激的性格吗?我不是更偏向于重视安全性、想要稳扎稳打处理事情的类型吗?

以这副德行,我也没脸训斥最初挑战正面迎战长牙波亚的可露妮了。根本是在自打嘴巴。

如果我只是像以前那样,待在毕登村担任剑术师傅,恐怕不会产生这种念头。但自从被亚琉希雅突如其来地推上雷贝利欧骑士团特别教官的位置后,我的人生计划便产生了巨大转变。

不,真要问我以前有没有正经做过人生计划,恐怕也很难说有。尽管如此,在巴鲁托雷恩的生活充满了波折与魅力,我也遇上了许多在乡下地方绝不可能经历的事情。无论从好的方面还是坏的方面来说都是如此。

或许就是这种充满色彩的生活,让我想起了些许年幼时抱持过的梦想。

那就是──我究竟能多接近剑士的巅峰。

单纯渴求变强。对武艺的好奇心。对技术的探究心。

以及那股毫无根据的自信,深信自己肯定办得到。

我能感觉到那些情绪正不断地涌现。内心深处传来阵阵斥责,怪罪自己面对这种程度的对手竟然会陷入被动。

没错。所谓剑士这种生物,本来就是种任性的人种。每个人都自负天下第一,赌上性命与尊严互相切磋。在永无止境的战斗螺旋中,心怀喜悦地主动投身其中。

那难道不就是我自幼以来,不断渴求的风景吗?

「……呼──……」

「嚄喔喔喔──!!」

我不去抵抗那股蠢动的情绪,自然而然地扎稳了马步。不再像刚才那样,采用飞身闪躲长牙波亚的冲击。

我想如果失手,一定会身受重伤。搞不好还会一命呜呼。

但不可思议的是,我感受不到对死亡的恐惧,也感受不到可能会失败的焦虑。

「……唔。」

我吐尽肺部残余的空气,取而代之的是尽情地深吸一口气。在气势的推动下,我能感觉到鼻腔随之猛然张开。

「呃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

我将不退缩的觉悟寄托于斗志之中,放声大喊。

哎呀,在对峙时竭尽全力发声,竟然意外地让人感到舒畅。虽然道理我都懂,以前也肯定这么做过,但到底从什么时候开始不再大喊了?最后一次嘶吼的记忆,已经非常遥远了。

也就是说,我一直以来找着各种藉口,不知不觉间已经偏离了那应当追求的武学境界。

「嚄喔喔喔喔喔!!」

「──!」

仿佛在回应我的气势般,长牙波亚头目的冲锋已进逼而来。眼前是一对比我手臂还粗的壮观巨牙。

我没打算躲闪,要采取这种行动早已太迟。从摆出这个架势的那一刻起,除了迎击之外,不存在其他选项。

「──呼!」

从中段架势起手,单脚向后跨出一大步。并非利用向前的冲力,而是透过腰部以下、整个下半身的后撤张力,藉此利用对方的冲锋力道,在缩短间距的同时挥出威力十足的反击。这是一记「反击技」。

「嚄叽!?」

这招名为「蛇打」。

因其动作宛如缠绕并封锁对方的突击,同时施加反击而得名。

就在我与长牙波亚近乎零距离交错的瞬间。

长牙波亚的冲锋仅仅掠过我的衣角。

而我的剑击,则将牠那引以为傲的长牙从根部俐落斩断。

「喝啊!」

「嚄呼!」

在千钧一发之际获胜后,我丝毫没有理会那截被斩落的长牙,立刻顺势补上一记上挑砍。

向上捞起的刃口精准无误地划入长牙波亚的颈部,一股扎实的触感随即传回我的双手。

「嚄喔喔喔喔!!」

「看来一剑还是很难收拾掉……!」

果然体型庞大本身就是一种威胁。刚才的剑击分明在完美的间距下命中,却依旧没能彻底了结牠。

现场溅起了大片血花,造成相当大量的出血,这家伙迟早会动弹不得,但想让牠立即丧失行动能力,果然还是太勉强了吗?

「嚄、嚄喔……」

方才还不管三七二十一猛冲而来的长牙波亚头目,或许是因为引以为傲的长牙从根部被夺走,加上颈部受创的痛楚,看起来显得有些惶恐。

「竟然不是折断而是斩断……真不愧是教官!」

亨布里兹或许是刚好目睹了我刚才一连串的动作,因而发出了赞叹。

长牙并非折断,而是从根部被俐落地切断。这固然不只是我个人的技巧问题,很大程度上也归功于这把由异形灰阳素材制成的长剑,但即使扣除这些因素,就我个人而言,也确实感受到刚才那一招发挥得极其出色。

就单纯的手感而言,不死罗诺的核心还是更硬一些。与那种明显异质的东西相比,这虽然大了点,但终究只是动物的牙齿。正因为已经完成了这招,我才明白自己没理由斩不断它。

「嚄喔喔……!」

「你不来的话,那我就过去了。」

头目最初的那股威势已消失得无影无踪,正缓缓向后退缩。牠大概很期待援军吧,但遗憾的是,其他的家伙多半已成剑下亡魂。

我之所以能从头到尾跟这家伙单挑,也是多亏了周围同伴的协助。虽然刚才那记迎击确实很成功,但若是那一瞬间有其他个体从别的方向发动冲刺,我也会瞬间惨死。

「哈!」

「嚄叽伊!?」

我纵身一跃拉近距离,首先要夺走对方的机动力。刺出的长剑剑尖,扎实地陷进了长牙波亚的右前脚之中。

内心确实有些热血沸腾。

长年沉睡的剑士自尊被唤醒了,这一点无比明确。

但我并不会任由那股情感摆布,导致大意或是误判情势。绝不能迷失在那种情绪里。

对手已经负伤,从伤势来看应该撑不了多久。尽管如此,眼睁睁看着牠逃走是绝对无法容许的结果,毕竟谁也无法预料走投无路的魔物会做出什么疯狂的举动。

「那么,就在这里结束吧。」

而且,我才不会心胸宽大到会去怜悯一只被夺去行动能力的野兽。

「嚄……」

我连让牠发出临终惨叫的时间都没给,刺出长剑精准地窜进长牙波亚的口中,由下而上斜斜穿过口腔,直接贯穿天灵盖。

既然斩得断长牙,头盖骨大概也斩得开,但若要花费最少力气且更稳妥解决对手,果然还是得靠突刺。无论什么生物,口腔内部基本上都很柔软,是种能避开头盖骨造成致命伤的极高效率手段。当然,前提是必须处于能精确瞄准的状态下。

「喔──呀──!」

确认确实解决掉这只大家伙后,我重新环视周遭的状况。

看来在我与头目激斗的期间,其他人已经几乎完成了歼灭工作,只剩下最后一只正被活力充沛的可露妮追着跑。

啊,追上了,还顺势砍断了后腿。看来那一只也完蛋了。话说回来,居然能追上全速逃命的长牙波亚,这体能未免也太惊人了,这已经不是单纯的「脚程快」能形容的了。

「贝利尔阁下,作战结束。」

「嗯,大家辛苦了。」

亨布里兹在报告作战完成的同时,「嗖」地使劲挥动爱用的长剑。

喷洒在剑身上的兽血随着离心力全数甩干。这一幕真的很帅气呢,由亨布里兹这种等级的剑士做起这个动作,确实非常有模有样。

「师傅,那记完美的『蛇打』,真是精彩。」

「哎呀,被你看见了啊。谢谢称赞。」

蛇打是我们道场的招式,所以那些在道场修行后毕业的弟子们自然都会使用,蓝铎里德当然也不例外。

话虽如此,像这样被弟子称赞剑术,感觉确实不坏。

「那么……」

我重新察看现场,嗯,还真是惨不忍睹。大约二十头的长牙波亚四处倒卧在血泊之中。

就这样放着不管的话,总觉得会引发其他问题,让人有点担心。如果可以的话,真想把尸体都回收走,但要这么做的话,虽然早是预料中的事,就是人手明显不足。

「保险起见确认一下,有漏网之鱼吗?」

「恐怕没有。刚刚在场的应该都解决了。」

「那真是太好了。」

看来我们的这场速攻发挥了极佳的效果。事情能进展得如此顺利,果然还是归功于蓝铎里德和亨布里兹作为战斗成员的参与。虽然可露妮无庸置疑也是一份可靠的战力,但从探索亚弗拉塔山脉到讨伐目标,能如此行云流水地完成任务,主要还是靠这两位老手的力量。

「可露妮,那个搬得动吗?」

「嗯──……人家试试看的啦。」

我试着确认一下,看能不能搬动那头被解决掉的特大号长牙波亚。虽然理智上觉得大概,不对,是几乎百分之百不可能,但又觉得如果是她,说不定能办得到。

「……办不到。这家伙大得太离谱了。」

「这样啊……」

果然不行。也对,那是理所当然的。

退一百步来说,就算重量上扛得起来,以实际体积而言,要一个人运送那种尺寸确实太过勉强。这家伙之后再多找些人手来想办法吧。

「不过,看来没有其他群体的反应。」

「是啊。但为求保险起见,我是想再多探查一下。」

刚才那一仗打得十分激烈,但至少在战斗过程中,并没有新的长牙波亚冲出来。而且现在周围也没有感觉到中型以上魔物的气息。虽然还不能断言,但很有可能主要的群体就只有这一群。如果真是这样,实在谢天谢地了。

考虑到落单的长牙波亚数量急剧增加,从总数上来看,这种逻辑推论确实还算合理。

「总之,我们先把这根长牙带回去如何?」

「嗯,就这么办吧。」

两手空空地回去也总觉得少了点什么,于是我就听从可露妮的建议,至少先把头目的长牙带回去。这根长牙的尺寸相当惊人,单凭这一样东西就足以作为讨伐成功的证明了。

「真的是砍得有够干净俐落耶……」

「是啊,连我自己都觉得发挥得很好。」

捡起的长牙波亚长牙,断面真的切得极其平整。如果是在没有得知任何现场资讯的情况下看到这个,恐怕很难相信是在战斗中用剑斩断的。

我试着用手指轻触断面,触感极其平滑。要不是有这把由异形灰阳素材制成的剑,恐怕展现不出这种锋利度。我真的一直受这把剑的关照耶。

而且事到如今,我隐约有一种预感,那就是自己恐怕再也无法满足于其他的剑了。一边觉得这把剑与自己并不相称,一边却又感觉自己已经离不开它。这听起来简直就像一段别扭的恋爱关系。

「但是师傅刚才的气势,真的超强的啦!」

「啊,不,那个,哈哈哈哈……」

那是理所当然的,喊得那么大声,大家肯定都听见了,但被当面拿出来讨论还是觉得有点害羞。

那一瞬间情绪确实相当高昂,好像还想了一些不符合我个性的事情。

不过,那种念头并非一时冲动产生的幻觉,而是我当下确实拥有的情感。为了往后不再失去那种感受,我得继续努力才行。

「呵呵,贝利尔阁下,您是不是想通了什么?」

「嗯……我也不知道。不过,我想……应该是有产生一些好的变化吧。」

「那真是太好了。」

蓝铎里德和可露妮,很大程度上是将我视为剑术师傅。

另一方面,亨布里兹并非我的弟子,因此他更多是站在一名剑士的角度来看待我。他那敏锐的感觉,似乎隐约察觉到了我方才情感上的波动,观察能力还是一如既往地出色。

正如我所言,我认为这并非坏的转变。虽然自制心固然重要,往后我也打算继续保持,但刚才的经历让我深深体会到,若是让剑士的本能沉睡得太彻底,似乎也不是什么好事。

「那么,虽然还称不上是凯旋,但我们先回去吧。毕竟也猎到大猎物了。」

「是!」

战果相当丰硕。我方成员既没有明显的外伤,体力也没什么损耗,简直是近乎理想的结果。

剩下的就只担心配置在山脚下的弟子们有没有遇到什么意外。不过既然大部分的威胁都已经由我们解决了,想必应该没有问题。

「嚄喔?」

「可露妮。」

「喔!」

才刚这么想,回程途中竟然又遇到了落单的家伙。

到底是有几只啊?长牙波亚今年未免也太会生了吧。

◇

「啊,贝利尔师傅!」

扫荡完长牙波亚群后又过了一段时间,我们平安地穿过亚弗拉塔山脉,抵达山麓附近。

虽然在下山的途中又撞见了几头长牙波亚,实在有些烦人,但经过这一连串的行动,附近一带的长牙波亚应该已经被清理得差不多了。明年繁殖季时虽然还不知道会是什么样的情形,但至少短期内应该是没问题了。

「雅蒂尔。妳那边没出什么大事吧?」

「没有!毕竟有我在嘛!」

「是吗,那太好了。」

我与配置在山脚下的弟子们会合了。

虽然也没什么不好,但她自从远远确认到我们的身影后,就一直维持着扠腰挺胸的姿势。难不成在执行任务期间,她也是用那个姿势在那里耀武扬威吗?那态度比起长牙波亚头目可真是有过之而无不及。

「那、那个……辛、辛苦了……」

「嗯,艾德尔也谢谢你。」

艾德尔关心了我们的状况。明明和雅蒂尔是双胞胎,性格却迥异到这种程度,总觉得这种双胞胎确实十分少见。不过这也可以视作他们各自的个性,倒也不是什么坏事。

「唔……看来长牙波亚没跑到这边来啊。」

我大致环视了一圈,没发现特别明显的战斗痕迹。不见血迹,弟子们也都毫发无伤。

对我来说,危害没有波及到山麓算是松了一口气,但特别是对雅蒂尔而言,今天或许成了让她感到有些不够尽兴的一天。

「来过一头喔!但马上就逃掉了……」

「喔,是吗?」

看来实际情况并非全然太平无事。也就是说,双方已经接近到目视可及的距离了。

不过,如果真是那样,长牙波亚一看到人类就逃跑,这倒也是相当罕见的景象。背后大概有什么确切的原因才对。

「可能是因为我们动手的动静闹得满大的,那只是学乖了的个体吧?」

「啊──……确实是有那种可能。」

蓝铎里德随后提出了他的推测。

确实没错,我们刚才砍杀了一大堆长牙波亚,如果刚好有只落单的个体目睹了那一幕吓到逃跑,接着又在路上看到装扮差不多的人类,因而落荒而逃……这也不是不可能。

魔物虽然缺乏智慧,但还是有基于本能的学习能力。特别是战斗经验较少的年轻个体,将人类的身影本身认知为威胁而逃跑,这种说法确实解释得通。

「也就是说!那群家伙是被我的威严给吓破胆了呢!」

「哈哈哈。」

她的话倒也并非全无事实根据。看到人类的身影后感到恐惧而逃回山里,这点大概没错。尽管如此,这自信还真是惊人。

那是一股对自己的身手或对自己的未来,都不曾有过丝毫怀疑的强大意志。既然决定了要作为一名剑士活下去,这种「唯我独尊」的任性确实很重要。我明明应该在很久以前就放弃了这点,并对自己的心意做了个了断,但果然一旦曾梦想过那样的境界,那种意志就没那么容易消灭。

我与蓝铎里德,必须为这些年轻的幼苗开辟出一条追逐梦想的道路。

不能只是从前面拉着他们走,那样对本人的成长毫无帮助。不过终究只能指引一条路,至于要不要走上去,则要交由本人自行判断。唯有如此,无论作为一名剑士还是作为一个人,才能真正变得出类拔萃。至少我个人是这么认为的。

「那、那对长牙……难道是,贝利尔师傅解决掉的吗……?」

「喔,这个吗?」

正当我在思索着那些志在剑术之道上独当一面的年轻人的未来时,艾德尔开口提问。

这玩意儿确实显眼。毕竟这根头目的长牙体积大到无法单手拎着,我最后是扛在肩膀上带回来的。

「嗯……算是吧。」

「贝利尔师傅果然好厉害!」

听我这么一说,不知为何雅蒂尔反而兴奋了起来。嗯,这种心情真是高兴与害羞参半。

现在手上只有其中一根,回到现场的话应该还有一根。前提是没被谁擅自拔走,不过那种深山野岭大概也不会有什么人闯进去,所以应该没问题。

如果是猎人的话,大概会想把其中一根当作战利品装饰在家里吧。可惜我没那种执着,心里只想着,既然这根牙这么壮观又没什么伤痕,能卖个好价钱就好了。

感觉这种尺寸在贵族圈子里应该满受欢迎的,只要商人够会推销,直觉告诉我应该能卖出一笔不小的数目。

「对了。长牙波亚大致上都解决了,虽然想把尸体当成战利品回收,但光靠我们这几个人,人手实在不太够。」

「我来我来!我去帮忙!」

接下来不能忘记的就是战后处理。如果是像亚弗拉塔山脉这么大的山地,那些尸体迟早也会回归自然,但既然是难得的收入来源与粮食,能回收还是尽量回收。

为此势必需要人手,而雅蒂尔不知为何显得兴致勃勃。虽然比起被拒绝要开心得多,但我实在不太明白为什么光是回收猎物,就能让她兴奋成这样。不过,她本人高兴就好。

虽然亚弗拉塔山脉的危险性并未完全消失,但周边的长牙波亚既然已大致驱逐完毕,现在进山应该相对安全。基本上只要沿着我们刚才沿路扫荡过的最短路线前进,应该也能大幅缩减耗费的劳力与时间。

当然,进山的成员还是得经过严格挑选。毕竟那里依然不是个能带着郊游心情随意踏入的险地。

剩下要做的事就是去拜托洛普先生或村里的猎人们,如果运气好刚好有冒险者路过的话,也想请他们帮忙。酬劳可以直接从回收的长牙波亚身上折抵,而且这并非讨伐任务,想必应该会有人愿意接手。

这部分确实只能看运气了。要把打倒的猎物全部回收,恐怕真的有点困难。

顺带一提,对冒险者直接提出委托,而不透过冒险者公会,这点在规定上并非禁止事项,只是公会方会贯彻一概不负责的立场。

简单来说,如果被卷入犯罪、或是遇到诈骗,都得由自己负责。话虽如此,在偶然路过的委托地点顺便接点小差事,大多数冒险者基本上都会愿意。

过去在毕登村也曾发出过这类委托。毕竟这并非那种需要特地透过公会召集人手的层级,如果刚好有冒险者路过就顺便拜托一下罢了。

「既然确认大家都平安无事,就先回村子吧。」

「是啊,总之想先把身体清洗干净,好好休息沉淀一下。」

虽然没有受什么明显的外伤,但每个人身上都充斥兽臭味与汗水,而且还沾了不少血。正如亨布里兹所说,我也想赶快回去洗个澡换身衣服。

「师傅!那根长牙,我可以拿拿看吗?」

「啊,好啊。满重的,要小心喔。」

见雅蒂尔对长牙波亚的长牙展现出兴趣,我便递给了她。

当重担从我肩上消失的同时,接过长牙的雅蒂尔双手瞬间往下一沉。但她咬牙撑住,使劲张开双臂,将那根巨大的长牙紧紧抱在胸前。

「哇啊──……嘿嘿嘿,总有一天我也要猎到这么大只的猎物……!」

「哈哈哈,妳一定办得到的。连我都办到了,妳没问题的。」

看来她正梦想着总有一天要亲手立下这样的战果。

为了不让这一切仅止于梦想,我与蓝铎里德必须努力教导并指引她们。不过,既然我还有特别教官的工作在身,这段时间主要还是蓝铎里德的工作就是了。

「后进的成长无论何时都令人欣慰。这点真是让人感触良多啊。」

「是啊。不过,你应该也没有打算轻易被超越吧?」

「那是当然。我们自己也必须持续成长才行。」

面对我的随口搭腔,亨布里兹大方回应。

他身为一名剑士的自尊,以及身为上位者的自觉,都在极高层次上结合在一起。回想起我在他这个年纪时,光是履行剑术教导者的职责就已竭尽全力,所以我不仅感受到他的实力,更由衷佩服他在精神层面的强大。

「嗯?什么嘛,已经回来啦。」

「咦?这不是老爸吗?」

与弟子们会合,朝着毕登村走了一段路之后。在距离村子的防卫栅栏还有一小段路的位置,我们遇见了老爸。

他腰间确实地配戴着真剑。看来他并不是为了游山玩水才大老远跑过来的。

「天气不错,就出来稍微散散步。」

「嘿,配着剑散步?」

「这玩意儿就像老毛病一样,不带着不自在。」

我想,他大概是担心弟子们才特地往前探路吧。身为父亲他很严厉,身为剑术师傅更是极其严格,但在那种态度中,确实能感受到一份笨拙却真诚的关爱。只是因为他这人一旦被夸就容易得意忘形,所以我才不要说出口。

「喔,很大的长牙耶。难不成是那边那个小不点解决掉的?」

「是啊。这尺寸确实前所未见。」

老爸的视线在确认全员平安无事后,转向了雅蒂尔怀中的长牙。

出乎意料的是,雅蒂尔对老爸的话竟然没什么反应。大概是因为她自己也很清楚,以现在的实力,还无法胜过拥有这种长牙的大家伙吧。她虽然好强又调皮,但并不愚蠢。

「果然没我出场的余地嘛。」

「别这么说。正因为有老爸你在后方镇守,我们才能毫无顾虑地往前冲啊。」

老爸轻哼了一声,低声抱怨。

不过我说的话也是事实,正因为有他在后方守护,我们才能将主要的战斗成员全部投入前线。如果老爸不在,恐怕就得留下蓝铎里德殿后,要是那样的话,战况想必会变得有些不同吧。

「所以,肉没带回来吗?」

「那种尺寸的猎物,怎么可能轻易搬得动啊……」

「喔──喔──真丢人、真丢人。老子年轻的时候啊──」

「现在不就是个老头子吗?」

「吵死了!」

看来心情大好的老爸也加入了我们的行列。

回毕登村的路上变得相当热闹。

◇

「肉还多得是!大家尽情大口吃吧!」

「喔耶──!」

长牙波亚讨伐作战结束至今大约过了一周。

现在的气氛就像是把杂事都处理完后的庆功祭典。费尽千辛万苦搬运出来的长牙波亚已经全部完成肢解,长牙与毛皮整理成商品,而剩下的惊人肉量则像现在这样,毫不吝啬地款待毕登村的村民们。

虽然这可以说是每年的恒例活动,但这种祭典般的热闹景象通常会持续好几天。毕竟想吃多少就吃多少、能填饱肚子的吃肉机会可不常有,大家的兴致都高昂到了极点。

更重要的是,这次运气真的非常好,行商极其凑巧地在绝佳的时机路过了村子。

多亏如此,长牙和毛皮很快就变现了,村子也用这笔钱买了酒和娱乐品,真是帮了大忙。

「嗯……真好喝。」

我一边看着整个村庄沸腾般的活力,一边大口灌着商人带来的常温啤酒。虽然比不上巴鲁托雷恩酒馆里那种冰镇过的清爽感,但对于缺乏娱乐的偏僻村落来说,酒这种存在就已经足以让人感激涕零。

「哟,贝利尔,这次大丰收耶!」

「胡费尔。是啊,这次也多亏你了。」

我单手拿着带把木酒杯四处闲晃时,一名身材魁梧的大叔向我搭话。

这位大叔正是这次幕后的功臣──商人胡费尔。他和我同年,也是出身这个村子。

诚如我所言,这已经不是他第一次在绝佳的时机造访村子了。既然他出生于此,自然对长牙波亚的问题了如指掌。换句话说,他掌握了一个能以低价大量收购值钱货物的管道。

长牙波亚的皮和长牙能以不错的价格交易。但终究也就是「不错」而已,若考虑到狩猎的地点与对手的难度,大多数的冒险者都不愿出手。理由很单纯,就是不划算。

但这个村子不同。这里不需要依赖外部战力,每年都能猎得一定数量的长牙波亚。对胡费尔而言,他不需要支付雇佣冒险者或佣兵讨伐的资金,透过与村子的直接交易,这可成了一个能无风险取得货源的绝佳机会。

「每年这个时期可是我的大好商机啊。何况这次还有那种大家伙,该道谢的人是我才对。」

「哈哈,那种长牙能卖个好价钱吗?」

「啊啊,我敢断定,只要推销得当,绝对能换成一大笔钱。」

虽然胡费尔是名商人,但并非恶徒,对家乡的情分也相当深厚。因此他会像这样以相当低廉的价格,将酒类等嗜好品及日用品批发给村子。

考虑到他的运送成本,村子自然也没有刁难的必要。何况若没有外部的管道,这些东西根本无处变现,因此货品集中到他手中也是理所当然。

「也得好好款待那些护卫的孩子们才行呢。」

「那是当然。结果来说,这对他们应该也成了一份报酬相当优渥的工作吧。」

这次在搬运长牙波亚上确实花了不少力气。一来是因为今年的落单个体比往年多,猎杀的地点相当分散,二来则是受了那只特大号头目的影响。

因此,我们请了受雇于胡费尔、担任护卫的四人组冒险者小队来帮忙搬运。虽然这几位冒险者都很年轻,但全体都是白银等级,具备了最起码的实力,这点帮了大忙。

不过,据说基本上不太会找白级或青铜级的冒险者担任旅途护卫。

毕竟不能把护卫任务交给既没实绩也没实力的菜鸟。新手一般来说都像波鲁塔或妮德利他们那样,从危险度低的调查委托或小型讨伐委托中,一点一滴累积信用与实绩。

「哈──!工作结束后的啤酒最棒的啦!」

「可露妮,别喝太多喔。」

「喔!」

之前自称不太能喝酒的可露妮,这会儿正兴致高昂地一杯接一杯。

反正现在并非在执行骑士团的任务,稍微放纵一下倒也无妨,但那样喝明天真的没问题吗?我口头告诫过了,但看样子她大概没听进去吧。

话虽如此,如果在毕登村这段时间能让她喘口气,也没什么不好。

假使她真的喝挂也很好处理,让她在我家睡到酒醒就好。就算她醉倒,我也还能帮忙把她扛回家。

「那我去冒险者那边晃晃啦。」

「好,胡费尔你也要小心别喝过头了。」

「我会有分寸的,我也跟你一样,不再是年轻小伙子啦。」

胡费尔挺着微微发福的肚子,心情大好地转身离去。

明明记得以前还常跟他一起挥舞木剑的。虽然他与我同龄又是同乡,但最后选择的人生道路却截然不同。

当然,这没有优劣之分。我有我的、他也有他的人生,度过方式各有不同。若要评断成功或失败,对彼此都太过失礼。更何况,那家伙作为一名商人,也确实做得有声有色。

「……大叔,辛苦了。」

「啊,缪伊,妳有好好吃东西吗?」

胡费尔离去后,正当我再度独自一人眺望着村里祭典般的热闹场面时,这次换缪伊走了过来。

对她而言,这是在完全陌生的地方过着陌生的生活。起初肯定是很紧张,但多亏了老爸、老妈还有可露妮他们无微不至的照料,在我看来,她那紧绷的神经似乎已经放松了不少。

「……肉,很好吃。」

「那真是太好了。」

即便肉量充足,这里毕竟没什么像样的厨具或调味料。顶多就是用买来的盐巴或香草调味后拿去火烤,剩下的就是做成熏肉当作保久食品。

即使如此,那终究是货真价实的肉。缪伊的味蕾似乎将其视为充分的佳肴,难得见她如此坦率地吐露感想。

「妳觉得毕登村怎么样?虽然这里是个没什么好夸耀的地方。」

对于在巴鲁托雷恩这种大都市就读魔术师学院的人来说,这种缺乏娱乐的偏僻乡下,或许看起来既无趣又沉闷。然而能逃离都市喧嚣,感受这种缓慢流逝的日常,其实也是种难能可贵的体验。特别是考虑到缪伊的出身背景,我真心希望她能不在意周遭的目光,在这里悠哉地放松身心。

「嗯……我觉得是个好地方。」

「这样啊。」

村里的人们最终都温暖地接纳了缪伊。

在这种封闭的小社会里,新人通常只有「被接纳」或「被排挤」这两种极端的下场。而她因为握有「我带回来的人」这张牌,在这方面似乎几乎没有遇到什么阻碍。

再者,单纯也是因为老爸在村里的影响力大得惊人。文件上她毕竟也算是继承老爸血缘的人,村民们自然也不能随便怠慢她。

无论如何,这些内情缪伊不需要知道。只要她能感受到毕登村欢迎她的事实,这样就足够了。

「那个,是啤酒吗?」

「嗯?啊,没错。」

我们谁也没说话,只是待在一旁发着呆,眺望这场喧闹的宴会,这时缪伊向我搭了话。

看来她对我手里的酒杯产生了兴趣,但她主动对别人的东西表现出好奇,这倒是十分罕见。

其实这也没什么特别,不过就是杯常温的啤酒。撇开缪伊能不能喝的问题不谈,这应该没什么值得多看两眼的东西才对。

「……我想喝一口。」

「咦……?」

难不成,她已经到了对「酒」感兴趣的年纪了吗?

这下伤脑筋了。身为一个健全的成年人,我认为应该拒绝。虽然这世上还没成年就开始喝酒的人多不胜数,但要我当面装作没看见,这样真的好吗?

「……什么啦,果然不行喔。」

「啊,不,那个,唔……嗯……」

糟了,这下该怎么办才好。

就我个人而言,其实很想点头答应。毕竟这是鲜少任性的缪伊难得提出的请求。可是一想到万一缪伊就此记住了啤酒的味道,心里又觉得有点害怕。

一般来说,这种经验不都应该是循序渐进,随着年龄增长再一点一滴去尝试的吗?

但另一方面,缪伊那句「果然不行喔」听来,她似乎也已经预料到会被拒绝了。既然明知会被拒绝却还是开口要求,难道我不该全盘否定她的这份心意吗?

身为缪伊家长想回应她的请求的心情,与身为成年人应该毅然拒绝的坚持,在这一瞬间激烈交战。

「…………只能喝一点点喔?」

「嗯。」

最后,我还是认输了。

没关系,反正现在除了我没人在看,这算是安全上垒。只要我好好盯着不让她喝多,就不会有问题。我就这么说服自己。

缪伊从我手中接过酒杯后,先是闻了闻味道。啤酒的酒精浓度不高,气味也不算刺鼻,看来她似乎顺利通过了心中的第一道关卡。

「……恶。好苦……」

「哈哈哈哈哈。」

看着她诚惶诚恐地倾斜酒杯,将啤酒送入口中。

几乎没了泡沫、常温的啤酒才刚稍微进入她的口腔,便立刻遭到舌头强力阻击。

结果,缪伊的味觉瞬间举白旗投降。正如她脱口而出的那声「恶」,脸上的表情也如出一辙。平时鲜少露出笑容的她,此刻这副皱起眉头的苦瓜脸,倒是相当罕见的珍贵画面。

「……我不要喝了。」

「呵呵,对缪伊来说,或许还是稍微早了一点点呢。」

「哼……」

缪伊没好气地把酒杯塞回我手里。

反正我也不是打从一开始就喜欢啤酒的。记忆中自己长大成年后,最初也是出于好奇心拿起酒,结果喝下去却是一脸「这是什么鬼」的感觉。

即使如此,该说是作为成年人的一种仪式感,还是对大人的憧憬呢?总之就那样带着些许玩兴一点一滴地喝着,不知不觉间习惯了那个味道,到头来竟成了我生活中不可或缺的一种消遣。

……也就是说,同样的事情也发生在缪伊身上了吧。

她基本上很讨厌被当成小孩子对待。但无论她本人怎么想,从社会的角度来看,缪伊依然是个不折不扣的孩子。虽然我想守护她那份适度的反抗心,但客观的事实是无法改变的。

因此哪怕只是形式也好,她大概是想成为大人的一员,才会对我平时喜好的酒类出手吧。当然,这其中或许包含纯粹的好奇心或其他念头,但那份情感想必也不会是零。

「不用急,总有一天妳也会懂酒的味道。」

「……是喔。」

虽然能理解她的心情,但没必要急于一时,身体迟早会长大,味觉也会改变。等成长之后,周遭自然会把妳视为大人,她的愿望在不久的将来定能实现。

没错。自然而然地被视为大人。周遭的人会擅自认为,妳的内在也随着身体一同成长了。

在外人看来我也是个体面的大人。我成了培养众多弟子的师傅,如今也有了像样的头衔。我认为自己也为了不辱这些名声而努力不懈。

然而,我是否真的已经成熟了呢?会不会只是一个披着大人外皮的「伪大人」罢了?

我最近似乎总会不由自主地去在意,那些至今为止连怀疑都不曾产生过的念头。具体来说,是从被亚琉希雅带离毕登村之后开始。

正如被亨布里兹看穿的那样,内行人看一眼大概就心照不宣了吧。但我不觉得这是什么不好的变化,也可以看作是我依然还留有成长的空间。不过体力方面的问题倒是已经没辙了。

「喔,贝利尔,原来你在这啊。」

正当思绪纷乱转个不停时,又有声音传了过来。

声音的主人正是老爸。听那口气像是在找我,但有什么事吗?我记得应该没什么需要特别再跟老爸商量的事才对。

「缪伊。这家伙可以借我一下吗?」

「嗯……没问题,请。」

「哈哈哈!谢啦。」

「不、不是,等等。发生什么事了吗?」

「你这家伙闭嘴跟过来就对了。」

「欸……?」

我似乎没有拒绝的权利。

话说这也太奇怪了吧。明明本人就在现场,在征得缪伊同意之前好歹先问过我吧。这老爸的个性还真的是一点都没变,依然这么自我。

「……所以,到底有什么事?是不能让缪伊听到的那种吗?」

「好啦好啦,先跟我过来再说。」

我原以为是有什么不方便让小孩听到的话题,但看样子似乎又不是那么回事。

不过我还真是毫无头绪。老爸只字不提目的,只是一味地叫我跟着走,完全搞不懂他在卖什么关子。

「……这里不是……」

「难得有这机会,久违地陪我练练吧。」

在毫无头绪的情况下跟着老爸走,抵达的地点是我剑术的萌芽地,也就是我家的道场。

「陪你练练,是什么意思啊?」

「你这家伙,两名剑士来到道场,要做的事情不就只有一件吗?」

我读不透老爸的意图。字面上的意思我懂,但我不明白他真正的用意。

无视我的困惑,老爸随手拿起靠在道场墙边的两把木剑,将其中一把朝我扔了过来。

「终于肯动身前往大城市发展的儿子,老爸想确认一下他的实力……这是什么不自然的事情吗?」

「倒也不是……」

至少这话听起来合情合理,并非无理取闹。

只是如果要切磋的话,自从我回到毕登村后机会多得是,实在搞不懂为何偏偏挑在这个时间点。虽说缪伊已经被村子接纳了,但把她一个人丢在那边总觉得不太妥当。哎呀,我或许是过度保护了。

话虽如此,老爸倒也没有强人所难,这也让我很难拒绝。

算了,试图揣测这个人的心思大概也是白费力气。反正多半又是像往常一样,凭着一股心血来潮或「感觉对了」之类的理由吧。

而且回头想想,和老爸对练也真的是久违了。

年轻的时候,我们几乎天天都在切磋,但自从我接下道场的招牌后,频率就急剧下降。

一来大概是他觉得不方便把现任道场主人揍得太难看,二来也是因为老爸终究无法违抗衰老的事实吧。

看着他成天嘟囔着「腰好痛、腰好痛」的窝囊模样,虽然多少显得有些可悲,但我自己也很清楚腰部对剑士的重要性。

人的身体虽然多少存在个体差异,但一旦过了巅峰,剩下的就只有衰退。努力维持现状已是极限,而且我深知这件事会随着岁月增长变得愈来愈困难。比我年长非常多的老爸,想必在这方面也付出了相对的辛劳吧。

讽刺的是,也是因为我自己上了年纪,才开始能体会这种感觉。年轻的时候,身体是真的连一点小毛病都没有啊。

然而,尽管深知这些身体上的限制,我却依旧不觉得自己有一丝机会能赢过老爸。应该说事实上,我至今为止根本没怎么赢过他。每次都是被他随意耍弄、狠狠修理一顿后收场。

虽然比起年轻时,我感觉自己的技术多少有些提升,但那种绝对的排斥感,依旧根深蒂固。

「好啦,既然你都想通了,那就开始吧。」

「等等,我没说我想通了……」

这老头还真是完全不听人说话。

老爸把我的反驳当作耳边风,迳自将木剑摆出了中段的架势。这是我们道场最基本的起手式,不过绝大多数的剑术基础动作也都是采中段架势就是了。

「唉……我知道了啦。」

反正这人不管我说什么都不会听,这也是常有的事。既然如此,还是乖乖听话比较省事。

对手毕竟是老人家,但我完全没有「放水」的念头。其实,他也根本不是那种能让我放水的对手。如果敢用这种轻蔑的态度应战,绝对会像以前一样被修理得很惨。

虽说现在没人在看,但我还是想尽力避免输得太难看。好歹我也是有自尊心的。

「喝啊!」

「──唔!」

我才刚摆好架势,老爸的脚便已猛然蹬地。竟然连开始的信号都没有!这家伙还真的直接攻击过来了。

老爸起手使出的是一记刺击,大概是为了试探我的反应。那是所有剑击中预备动作最少、同时破绽也最小的一招。

该防御还是闪躲?在不到一瞬的思索后,我选择侧身闪避。

在闪避的同时,我顺势握紧木剑,由下而上使出一记上砍。这记反击的时机点照理说近乎完美,却被迅速回拉木剑的老爸挡了下来。

「嘿呀啊!」

藉着弹开木剑的力道,老爸顺势进一步往前移动,发动了连击。

中段横扫、刺击、上砍、劈砍,接着更换拿剑的手后再次横扫、反击、刺击──

「喝!」

我将这一切全数化解。

老爸的剑既快速又流畅。无论身体如何衰老,至今累积的技术是不会消失的。

而且想必在我看不见的地方,他也一直努力着不让那份技术的灯火熄灭。这绝对不是一个只会哀叹腰痛、长年弃剑不顾的人所能展现的剑路。

大概只比亚琉希雅稍微慢上一点点而已──……

「嘿呀!」

「…………」

没错。

老爸很强。毫无疑问地强大。如果对手是普通的剑士,这场交锋恐怕早已分出胜负。

但是,我全都看得很清楚。

避得开。

反击得了。

大脑判断出了这是比亚琉希雅慢一点、足以看穿的攻击。甚至是不自觉地做出了判断。

「……唔!!」

至今我根本没办法好好看清楚老爸的剑路。单论视力应该是我比较好,但这个人异常擅长利用意识空档发动攻击。

虽然剑锋的速度确实重要,但如果只是单纯很快的攻击,其实还算容易看破。换句话说,老爸强大的核心并不只是单纯的速度。

「喝!!」

老爸随着气势踏步而入。那是削弱了所有多余动作、极其精彩的切入。

但是,我看见了。虽然称不上游刃有余,但我应付得过来。

「老爸,你的腰──」

「臭小子,你这是在侮辱我吗?」

「唔!」

老爸脸上虽然确实显现出因衰老而导致的体力下滑,但看起来并非筋疲力尽,也不像是正受腰痛所苦的样子。

况且切磋才刚开始一会儿,如果在这种阶段就露出疲态,作为一名剑士也太失格了。

我明白,我全明白。

我家老爸──莫尔迪亚•格德南特的身体状况并不差。至少现在没有任何不适。看一眼就能知道,他正使出目前所拥有的全部力量,在应对贝利尔•格德南特这个对手。

而我,贝利尔•格德南特。

能赢过莫尔迪亚•格德南特。

「嘿呀!」

「唔!」

我弹开了老爸刺出的木剑,向前踏步,顺势让手中的木剑划过去。

完全没有手下留情,使出当下的全力挥出了木剑。

那剑尖分毫不差地,朝着老爸的咽喉直冲而去。

我的剑尖停在分辨不出到底有没有接触到颈部薄皮的距离。

「──哈啊!打不赢你了啊!」

「……老爸……」

眼见我的剑路已定,老爸发出干笑声,同时平静地将木剑搁在地上。

被点到为止的木剑抵住喉头,老爸脸上却看不出丝毫悲壮。那种心态就像是觉得输掉也是理所当然,甚至让人觉得他打从一开始就没奢望过获胜。

「老爸……我……」

这种心情该如何形容才好?

赢过老爸的喜悦确实存在。这双眼睛终于能捕捉到长年以来连看都看不清的剑路。我的表现完美得吓人,说是最好的结果也不为过。然而我却高兴不起来,到底为什么?

「嗯?你都赢了,难道还有什么怨言吗?」

「啊,不……」

但是,掠过我胸口的。

却是种难以名状、名为寂寞的情感。

「……感谢指教。」

「喔……你变强了耶,贝利尔。」

「……唔!」

太奇怪了吧。为什么我会想哭啊。我可是无可挑剔地赢过了长久以来视为目标的老爸耶。赢了那个平时总是飘忽不定、偶尔让人火大、却强得像怪物一样的莫尔迪亚•格德南特耶。应该要感到高兴才对吧。就算表现得更兴奋一点也可以吧。趁着打赢的气势,对他说几句「谁叫你以前总爱把我当傻瓜耍」之类的怨言,也没人会责怪我吧。因为赢的人是我啊。再说老爸也是。输给自己的儿子,难道就没有一点不甘心吗?明明在此之前你一直都是赢家。

「……我啊,确实是老了喔?体力和肌力都退步了。」

「……」

老爸用相当轻快的语气开始说话,那是种如释重负的轻快口吻,而他的说话声中,根本感觉不到任何因为输给儿子而产生的不甘心。

我看不到他的神情,因为我现在弯着腰,根本抬不起头。只要稍微想像一下自己此刻正露出什么样的表情,都让我感到一阵抗拒。

「但是,我这辈子从来不觉得自己作为剑士的格调有降低过。」

「……!」

这意味着老爸如果想的话,直到现在都还能以现役剑士的身份立足。但他并没有选择这么做,而是将位子让给了作为后辈的我──让给了当时还只是一个黄毛小子的我。

即使事到如今我能在模拟战中取胜,但我依旧不认为年轻时的自己能赢过他。不,那时的我根本是输惨了。

「你这家伙,该不会一直以为我只是因为感觉到衰老,才把道场招牌让给你的吧?」

「……难道不是吗?」

「才不是咧,蠢货。」

我听出自己的声音在微微颤抖。但老爸并没有像平时那样兴致勃勃地挖苦我,要是换作平常,他肯定会以此为乐大肆嘲弄一番。

然而此时此刻,最重要的是我多年来深信不疑的理由──他当初之所以引退,并非因为衰老。那么,真正的理由究竟是什么?

「是因为我觉得你比我还强啊。除了这点,哪还有什么理由要把招牌传给你?不过,告诉你这件事的机会,倒是比预期中晚了许多就是了。」

「……」

我,比老爸还强。

这种事早点说不就得了吗?──我心里并没有产生这种不满。

想必当年的我,不论被告知什么样的言语都不会信服吧。一定会回说「怎么可能」或「别开玩笑了」之类的话,就这样搪塞过去,自以为躲开了话题,实际上根本不愿正面回应。

我想这大概也和老爸的性格有关。以他的为人,要对自己的儿子坦率地说出「你很强」这种话,恐怕也很难开口吧。

结果,我们父子之间这种奇妙的错过,就这样持续了很长一段时间。

一股莫名的窝囊感,不禁涌上心头。

「贝利尔。」

一只手突如其来「砰」地,轻轻落在我依然低着的头上。

「你变强了。你这家伙,确实变得很强了。感到自豪吧,挺起胸膛来。」

「……呜、呜嗯……!」

我已经,忍不住了。

那只布满练剑练出的茧、粗糙得像岩石般的手,正粗鲁地抚摸着我的头。该怎么说?我内心有某道防线彻底溃决了。

这一天。我,贝利尔•格德南特。

终于在真正的意义上,继承了来自前代的意志。

也终于从那积年累月、甚至堪称诅咒的精神枷锁中,彻底得到了解放。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