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06 The others

4.06 The others

无论身在哪里。

无论经过多久。

腐臭味永远都缠着自己。

在那个国家里，独裁者实施军事统治，大小内乱不断发生。军方收受贿赂、腐败不堪，而打出反政府口号的游击队则充其量只能算是一群山贼。

军方和游击队侵害的目标，总是弱者。

女人、小孩、没有武器和金钱的穷人。他们被军人强索贿赂，被游击队夺走赖以为生的粮食，整个国家里有八成以上的国民过着寝食难安的生活。

那个孩子也是一名弱者。

他在首都的一隅游荡，睡在饿死在路旁、无人搭理的尸体旁边。那种时候，腐臭味沾满全身，让他有时连自己是死、是活也分不清楚。所以，虽然尸体是他在这世上最讨厌的东西，但是比起一个人睡，装成尸体、睡在尸体旁反而比较安全，因此他还是咬牙忍了下来。

有一天，军人前来迎接那个孩子。

从那天起，身为独裁者私生子的孩子，便开始在宫殿里生活。独裁者原本有十名以上的亲生子女，但是全都为了争夺继承权而死。

长大成为少年的他，做的第一件事就是消除这个国家的腐臭味。

他捏造镇压内乱的名目，利用军事力量对首都里的贫民区进行「净化」。独裁者非常赞赏他不留活口、彻底铲除的残酷无情。之后，他又靠着建造教会，声称要对无人生还的贫民区进行追悼，而得到市民的支持。

但是，少年接着攻击了富裕阶层所居住的市中心。

然后又盖了教会。

建造空荡荡、无人祈祷的教会。

当他开始任意虐杀游击队时，独裁者这才终于察觉。

少年正打算将这个国家里的人全部除去——

教会不是用来追悼的——而是墓碑。

独裁者虽然生气，却没办法处罚少年。少年已经拥有众多可谓为信奉者的支持者，若企图将他铲除，届时将无法压制叛乱发生。

另一方面，少年非常不满。

他无论如何都得不到想要的东西。

独裁者的王冠。

不必向任何人屈服的王者象征。

他有资格。

成为王的资格。

少年只是依照自己一直以来所见的——杀死许多人罢了。

少年成为青年，以留学的形式造访他国。

然而，那其实是他的独裁者父亲，与该国的有钱人所订下的狡猾契约。

——你不想成为「不死」吗？

身穿白袍的人，对遭某人绑架的他这么问道。

他受到各式各样的拷问。白袍人口中所谓的实验，让他数度徘徊于生死之间。但是即将成为王的他不能就这么死去。

——怀抱梦想吧。

偶尔，年轻的女孩会对他低语。

比起进行愚蠢拷问的白袍人们，那个女孩反而更让他害怕。

用细小的眼睛温柔地注视他，如圣母般面带微笑的魔女。

——怀抱宝贵的梦想。

那句话让他活了下来。

不管陷入多么痛苦或精神上的困境，女孩的话总是不让他放弃。

不让他死去。

让在他心中沉滞发黑的愿望，紧紧依附着生命存活下去。

总有一天要成为王，创造永远没有腐臭味的世界——

那样的他，有时也有感觉安心的时刻。

因为他作了梦。

梦想实现的梦。

只要从世上没有腐臭味的世界中——睡梦中醒来，总会见到那名细眼的女孩。

——梦想还没有实现喔？

他被狠狠推落地狱，然后那份绝望与愤怒，又让彷佛跌入死亡深渊的他再度复活。

自那之后过了一段时间。

受到不明光芒和冲击的攻击，他死了。

再度苏醒的他，早已不是人类。

他原本的人格消灭，变成由深不见底的欲望聚集、化为人形的存在。

尽管一瞬间获得了自由，却很快又被幽禁起来。

只有欲望和憎恨不断累积，如地狱般煎熬的时间再次延续。

就在这时，救赎又出现了。

跟从前见过的光芒一模一样的闪光，把他救了出来。

而如今——

「我……得到了王的资格……」

那个存在感觉到自己的欲望不断地被满足。

以头戴王冠、身披庄严披风的姿态，俯视眼前的光景。

没有一丁点声音。

没有东西在动。

有的只是早已闻惯了的尸臭味，和悲惨四散的血肉而已。

既然迟早会被风雨抹消、不再散发味道，那么就算是腐臭味也教人心旷神怡。

「我……得救了……」

少女带着稚气的脸庞上，露出安心的笑容。

她用小小的双脚，践踏上半身和下半身被截断的尸体。全身发黑的那具尸体，过去也曾经拥有王的资格，但是如今却变得惨不忍睹。

飘浮在头顶上方的〈城堡〉已经消失。

蹂躏赤牧市的毛毛虫群则化作光粒子，渐渐消散。

王冠从少女的头上消失，披风也不见了。

「我……」

在光粒子缓缓飘入空中的世界里，少女被安宁包围着。

她感觉到什么东西正从自己的体内消失。

愤怒，憎恨。

憧憬，欲望。

还有——深不见底的力量，也慢慢地烟消云散。

「得救——」

突然间，划破风的声音「咻」地响起。

被切断后火花四溅的电线自己动了起来，缠住少女的脚。

「——鸣喔喔喔喔喔喔喔！」

少女的脸痛苦地扭曲。

只见金色电流透过电线，窜遍少女全身。

蓝白色的放电柱，从少女的脚底直冲天际。电流撕裂被乌云笼罩的云朵，光柱连接天地。

那和过去数度唤醒该存在的光芒一样。

是将其推落地狱之光。

「啊啊啊啊啊啊啊——」

光芒消失后，少女的身体不住颤抖。

汗水喷发，眼泪流了出来。那是少女身而为人的肉体，才感受得到的痛苦。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一度消失的毛毛虫，又现身于尖叫的少女周围。有如火山爆发一般，几乎覆盖天空的毛毛虫从瓦砾缝隙间涌出，迅速在化为废墟的市内扩散。

啪的一声。

空无一物的空中出现小小的裂痕。

少女用力紧抿的双唇流下血丝。

血丝立刻蒸发，接着那鲜红的颜色混入包围少女的瘴气里——

瘴气被染红。

——梦想还没有实现喔？

魔女的呢喃，与空中越来越大的裂缝相迭。

那个存在的愿望。

恶梦。

还没有实现。

一回想起那份绝望，那个存在就感觉到自己的意志不断崩坏。

没错，那个存在反复经历过好几次相同的事情。

想起梦想，达成梦想，可是随即又被拉回尚未实现的现实中。

被迫不停地重来。

始作俑者是那名魔女——和那只彷佛妖精般闪闪发光的蝴蝶。

然而，已经到极限了。

「——」

空中生成的裂缝终于破裂，掩盖真实面貌的世界渐渐崩落。

随之出现的，是倒在化为废墟的市内的附虫者们。

但是，他们不是尸体。

「——终于找到你了，你这个足不出户的家伙。」

只有一个人用双脚站在地面上。是一名举着曲棍球棒的少年。

「我要替戌子报仇。」

随着被拉回现实世界，过去身为迪欧雷斯托伊这个人时的人格也永久消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