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虫之歌 [岩井恭平].虫之歌.08

5.00 野兽与野兽

本章 3,011 字 约 8 分钟

5.00 野兽与野兽

路上视线所及之处,尽是瓢泼大雨所形成的雨幕。给人一种仿佛进入了绘画之中的错觉。

满是空屋的空间之中,除了雨声之外再无其他声音。一身黑色装束的怪人物纷纷倒在地上,被淹向排水沟的水流几乎湮没了。看上去似乎没有人受什么致命伤,但是他们却躺倒着完全没有站起来的样子。

路面上没有残留任何战斗过的痕迹。似乎倒在地上的所有人都是突然被人从其他空间扔到这里来似的。

空气中仍然残留着的一丝杀戳的险恶气息,倾盘大雨正在努力冲刷洗净。

肮脏的路面,以及净化的雨水。

一个雕像跪倒在地面上,仿佛在向神祈祷一般仰望着雨水瓢泼的天空。

在不久之前,那也许还是一个人——之所以会给人这种感想,也许是因为那已经变成了黑色的皮肤上,还有一小部分残留着看似是人类的颜色,以及还有从覆盖着脸的布片缝隙中可以窥见的眼睛。依旧残留着一线光芒。

一个穿着防寒服的少年,慢慢走近雕像。双手插在口袋中,头上藏着帽子,低头俯视着雕像。

噼——听到雕像的口角处传来碎裂的声音。

仰天向天的雕像脸上露出的是犹如野兽一般的笑容。一直生存在孤独之中,终于找到了自己的容身之所。为了保护它而战斗过的微笑。

「——呀,药屋大助。」

想不到他还能发出声音。凌然的声音跟外表完全不相称,就像在闲话家常似的。

还以为他已经断了气,又或者已经变成了缺陷者了。

但是少年并没有露出惊讶的样子,微微笑着开口道:

「呀,药屋大助。」

少年那被帽子盖着的脸上,贴着一张创可贴。除此之外并没有其他任何特征——长相平凡的脸跟仍然可以看出本来的容姿相当端正,和雕像一点也不像。

「未免太迟了吧。你到底是来干什么的?」

「的确是迟了。要干些什么才好呢。」

「你那件衣服,我前天还穿过呢。」

「你的那件衣服,三天前我也穿过啊。」

「小光一直在照顾你是吧。她还真是好人啊。」

「她说……因为不知道哪一个才是真正的药屋大助。」

沉默降临在两人之间——雕像想要笑,但是似乎却笑不出来。

戴着帽子的少年定定地看着雕像,一动不动。

哪一边才是雕像——甚至哪一边才是将死之人的脸,都已经分不清楚了。在少年看来,比起自己,眼前的雕像更有「活着」的感觉。

「我之前就从小光那里听说过了,你也——」

防寒服少年的口吻可以说几乎感觉不出任何力气。

「听说你因为〈虫〉的暴走而痛苦不堪,向那些故意来找茬的家伙们哭叫求饶。不断逃避幻觉的折磨,对怪物——也就是我感到恐惧万分不是吗?」

「你自己不也因为〈虫〉的暴走痛苦不堪,不顾脸面地忏悔,不断逃避幻觉的折磨,对怪物——也就是我感到恐惧万分不是吗?」

「这样的话也难怪分不清楚我们两个到底哪个才是药屋大助了呢。」

「这也是理所当然的吧?因为我们两个都是药屋大助啊。」

藏着帽子的少年用浑浊的眼睛凝视着眼睛炯炯有神的雕像。

「你——究竟是谁?」

「不要让我老是重复相同的话好不好。我是药屋大助啊。」

雕像的声音听上去十分愉快。

「不过之前有段时间……在那个叫做歼灭班的疯狂地方混过一阵子罢了。」

「你知道中央本部所做实验的内容吗?」

「不知道。而且也没有必要知道。反正……」

「不要这么说。好好听着,就当是镜子中的自己在自言自语好了。有个叫做迪欧雷斯托伊碎片的东西,按照属于某些通讯渠道或者网络的人口中的说法,那种东西取名为〈浸父〉的碎片。虽然我不知道中央本部为什么会得到这种东西——」

雕像在上课一般滔滔不绝地开始说了起来。口吻虽然带着一点调侃的笑意,但是却决不含糊,也没有吞吞吐吐的感觉。就像输出早已做好记录的资料似的不停地进行着解说。

「——也就是说,如果是跟〈C〉的能力一起并用的话,能够干出不少坏事。所谓的歼灭班,其实也就是实验的延长。用碎片给予刺激的话,有时候能够得出能力增强的效果。但是会留下各种副作用就是了。而在我身上进行的实验有点特别,具体的内容是把碎片本身固定在〈虫〉上。包括我在内,歼灭班中的人虽然力量不可小窥,但是大多都活不长。能够好好管理这些人的,就只有〈SHERA〉和HARUKIYO这种真正的怪物而已……」

「……」

「我所知道的只有现阶段得出结果的效果。能力的增幅,缺陷者的模拟苏醒——这是因为像〈冬萤〉这种觉醒者出现的缘故,碎片也开始用到了这种试验上来了……不管怎么样,当初这些实验究竟是为了得到什么结果而进行的,这一点已经无从打探了。」

「打探?什么意思?在进入歼灭班之时,你究竟是在哪里——」

「这个嘛……我已经忘了。」

「为什么要跟我说这些事?」

「看就知道了吧。除了你之外,我现在的样子看起来还能找别人说去吗?」

「我已经……无法再使用〈虫〉的力量了。一旦用的话就再也恢复不回来了,这样的附虫者,应该不会再有什么利用价值了吧。」

「这种事,已经不是你自己能够决定的了吧?」

雕像的目光和至今为止戴着帽子的少年一路看过来的一样。

当自己停下来的时候,总在背后推自己一把的人们的目光。

那都是自己的双脚已经无法前进的人们。

大部分的目光中都带着憎恶、愤怒、嫉妒或者怨恨。

但是,那里面还有一点期望和期待。以及——胸中怀抱着的自己的梦想。

这一切,都在诉说着同一句话。

再往前,走一步。

再往前一点。

前进。

前进。

「我觉得很累……」

戴着帽子的少年坐倒在地上。

雕像笑了。

「不要撒娇了。」

「已经可以了吧……」

「应该还能再走一段吧?」

「不行了……」

「不要说这种话。」

「我其实没有那么坚强……」

「我知道啊。因为我是药屋大助嘛。」

雕像的两膝跪倒在肮脏的地面上,脸上不断承受着透明雨水的冲刷。

破碎的声音再次传来,雕像的笑容更深了。

「所以……就让那样的药屋大助,死在这里好了。」

戴帽子的少年瞪大了眼睛。

「我也没有办法啊。谁叫你这么麻烦。」

雕像说道。那光芒马上就要消失的眼睛,露出了仿佛看着旧朋友的似的表情。

不,他应该再了解不过了吧。

现在面对面的两个人,根本就是同一个人。

想要保护的是同一个东西,心中抱着的,也是同一种痛苦。

不同的是——

一个人已经停下了脚步。而另外一个人仍然脚踏大地,屹立于天地之间。

「这种事很少有的哦?不是谁都能死一次还能活着的。所以,作为条件——」

雕像继续说道。

「我的秘密,你就帮我带着吧。」

「秘密……」

「别看我这样,我已经有了喜欢的人了。」

「……」

「那家伙现在一定成了附虫者,身体上还会浮现出美丽的纹样——」

笑容从雕像的脸上消失了。

「但她本来应该是个胆小懦弱……根本不适合当附虫者的女孩。」

被雨水冲刷着的雕像的脸颊一瞬闻,划过一条透明的水迹。

那也许就是他所仅有的,最后一滴生命力了——

雕像的眼睑慢慢合上。

「喂,药屋大助……在这里死过一次的话,之后应该还能再走一段距离吧……」

戴着帽子的少年咬紧了嘴唇。

唰唰——这是少年转身离去的声音。眼睛依旧无神,双肩依旧低垂,慢慢地沿着雨幕蔓延的小路走了开去。

「我……我会代你死一次的……所以……」

「——再等一下吧。」

淡淡的那么一点。

即将熄灭的火焰,似乎正要移往别处。

就像返还借来的东西一般——

「你就再当一会儿药屋大助好了。」

以摇摇晃晃的脚步走着的少年的眼中,恢复了一点微弱的光亮。

现在还不能完全接受。

药屋大助这个名字,两个人分着正好。

「呵哈哈哈哈——」

虽然有点嘶哑,但是那勿庸置疑。是笑声。

「这是……最好的葬身之地……我的梦想,在这里终于能够……」

「…………」

「整个世界……都在看你们这个国家之中所发生的事情啊……」

戴着帽子的少年依旧面无表情,没有回头。

「可是,就再让你们——任意妄为一会儿好了。」

长相和姿态都相差甚远的,两头野兽。

寻求生存之地的野兽,跟寻求葬身之所的野兽。

两个药屋大助,就这样分别了。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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