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虫之歌 [岩井恭平].虫之歌.02

2.00 大助 Part5

本章 11,874 字 约 30 分钟

2.00 大助 Part5

自从大助来到鸨泽町之后,已经过了好几天。

他趁着假日到来,前往闹区闲逛。

大助靠在闹区入口附近的墙壁,身旁还有绪里和有夏月的身影。三个人肩并着肩,呆望着川流不息的人潮。

相较于大助一身牛仔裤、衬衫加大衣,有点朴素的打扮,另外两人的装扮似乎显得较有流行品味。绪里穿着从腰际垂挂链条的斜纹布长裤,身披着一件贴身的外套;有夏月则是穿着轻便的夹克。绪里外在出众这点就跟千莉描述的一样,而有夏月在学校也同样很受女孩子欢迎。

吸吐白色气息的一二幢影子,稀薄得几乎无法目视。就算到了正午,天空仍旧一片阴郁,气温也丝毫没有上升的迹象。

到了假日中午,闹区才总算有点繁华的感觉。

「…………」

大助双手插在大衣口袋里面,思考鸨泽町的事情。

这几天之中,大助瞒着千莉持续进行调查。

虽然说是调查,其实也只是探勘一下据闻目击到〈教会〉的地区,以及从特别环境保全事务局西南西分部那里,收集关于〈虫羽〉党羽的情报罢了。只是不论是哪一方面的情报,都没有什么进展可言。

「真难以相信,〈虫羽〉和〈浸父〉都潜伏在这个小镇上。」

有夏月脱口说道,绪里也「是啊」点头应允。

〈虫羽〉是附虫者为了对抗特别环境保全事务局,而组成的反抗组织。他们凭着一个领袖的号召,不出一年便架构出足以联系全国的联络网。但是在几个星期前,他们因为失去瓢虫这位原是领袖的强大中心人物,向心力急速溃散。而打倒瓢虫的,是特别环境保全事务局员〈郭公〉——也就是大助本人。

对大助来说,现在是他击破〈虫羽〉和〈原始三只〉之一的〈浸父〉的绝佳时机。但这同时也显示,这个小镇即将发生某种重大变故。

「这座小镇一点也没变。」

大助小声说道。

「对了,大助,千莉曾提过你以前住过这里。」

有夏月说罢便走了出去。大助正奇怪他要去哪里。原来是去捡起一名路人随手丢弃的空罐。

「唷!」

有夏月把空罐丢给手臂微微举起的绪里,绪里接下空罐之后,随手扔进一旁的垃圾筒里。

大助感到意外,不自觉地「喔」了一声。绪里说:

「就算是那样的小空瓶罐,还是会有人因此趺倒。」

不用问都知道绪里是在指谁。他继续补充:

「要是之前的我,才不会理那瓶空罐,直接就跑去海扁乱丢垃圾的家伙。」

绪里看着有夏月走回来后,对大助问道:

「……你当年也像现在这样,跟千莉住在一起吧?」

大助想了一下,才知道这句话是接着方才进行的话题。绪里的口气虽然带着几分笑意。眼神却一点也不温和。

绪里和有夏月都是从外县市来通学上课的,纯则是跟绪里住在同一座市镇里。

大助笑了。他觉得无法隐藏嫉妒心情的绪里很有趣。

「只住了一小段时间而已。」

「啧,光是让她跟你这种双重人格的家伙住在一起,就够让我担心了!」

「怎么说是双重人格啊?」

「确实,平时的大助跟放学后进行调查的大助,感觉不太一样。」

有夏月苦笑道:

「对了,我还没有看过你的〈虫〉。大助是第几号的指定者?像我这种无指定的局员,根本无从得知跟大助有关的情报。」

「有没有编号指定都没有意义,只要我待在这座城镇,就不能战斗。」

「阿大,你这样保护得了千莉吗?」

大助对绪里的玩笑话嗤之以鼻,绪里却突然转变表情说道:

「所以……」

「嗯?」

「那时候也……那个,千莉她……」

绪里瞄了大助一眼,吞吞吐吐地低声发问。以平常有话直说的态度来看。这反应相当稀奇。

「千莉她也……跟现在一样可爱吗?」

大助傻眼,眼睛斗大地望着绪里。

沉默降临在三人之间,随后则是大助和有夏月失笑出声。

「你们干嘛啊?不准笑!」

满脸通红的绪里,各踹了大助和有夏月一脚。他们两人连闪避都顾不得,只是笑个不停。

等到笑意稍退时,肚子已经痛到几乎抽筋。大助这才想起,自己好久没有这样放声大笑。

「要……要不要我下次带相本来给你看?」

「少跟我开玩笑了,王八……」

「难道绪里不想看吗?」

有夏月依然带着几分笑意嘲讽着,绪里登时语塞。

「我可不想看大助的照片。」

「你不用担心,我除了在特环的资料中留有一张自照外,就没有其它照片了。」

「……为什么?」

「我们都是这样的,特环禁止大家留下过多生活上的痕迹。」

同样身为特别环境保全事务局局员的有夏月说道。

绪里带着复杂的表情,交互瞥过大助跟有夏月的脸。

「你们也真是辛苦。」

「已经习惯了。」

大助一边说,一边因为提到照片,而想起以前的千莉。

「啊,不过……现在的千莉……确实跟以前比起来,成长不少呢!」

听到大助这么说后,绪里似乎联想到奇妙的地方去,他正色问道

「喂,你这种说法很让人介意喔!到底是哪里的怎样成长了?」

「哪里啊……」

大助的脑海里,浮现几天前刚到鸨泽町时看到的景象……脸立刻涨红起来。

「咦?大助……你的脸好红……」

「不,没事——」

绪里用手勒住别过脸,打算蒙混的大助脖子。

「大助,你这是什么意思?你对她做了什么?」

「没……没做什么啦!」

「绪里,不要用暴力……」

「老实招来!不说的话我就勒死你!」

绪里的眼神非常认真,大助不禁回避他的目光。

「我……我不是故意的喔……这是意外,或是说被美树算计的。」

「说!」

「呃……她在换衣服的时候,我打开门」

「咦咦?大助,那不就是……!」

绪里正经地点点头。

「……好,继续。千莉看起来怎么样?」

「呃……咦咦?绪里,你这样算是同罪耶!」

绪里用另一只手臂勾住神情狼狈的有夏月脖子。

「你明明也想知道,别装乖了啦!」

「你……你在说什么,我……!」

「那你就闪远一点!」

「呜……」

大助的视线从红着脸的有夏月身上往上一挪,整张脸当场吓呆。

「喂,大助,你可不可以详细——」

「到此为止吧!变态三剑客。」

一道强压怒气的声音从绪里背后传过来。

背对着的绪里和有夏月,紧接着大助之后脸色大变,两个人缓缓转过头,吓得动弹不得。

在他们眼前的是双手插腰、虎视眈眈的砂小阪纯,还有满脸羞红的千莉。

因为今天是假日,大家约好一同出游。大助抢在前来接人的纯,和正在让美树整理头发中的千莉一步,提前出门到跟绪里等人约好的地点会合。

——总算齐聚的五个人,走在闹区街上。

为了配合千莉的步调,大家放慢步行速度。每隔一段时间,就会有行人从身旁穿越而过。

「好了,要在哪里吃午饭?现在还有店家有五个人的空位吗?」

走在最前面的纯,愉快地东张西望说道。她身穿绣有细致花纹的大衣和短裙,以及一双靴子。胸前挂着在学校也有配戴的十字颈链。

「不对喔……小纯……」

同样满脸笑容的千莉面向纯,她用右手牵着纯的手,左手则控制着拐杖。千莉的服装和发型在造型设计师美树的巧手装扮下,每天都呈现不同的面貌。今天是穿着棉制下摆的大衣,一头长发则分别绑在两处,以复杂的形式互相交缠。

「变态也能用三个人来计算吗?」

「啊,我错了,用三只来计算他们就很够了!」

「那么。小纯,变态也要吃饭吗?」

「说得也是,他们应该是吃饲料吧?要不要去便利商店买狗食?」

大助三人一脸困窘地走在谈笑风生的两名少女后方。

「可恶,为什么连我也……说起来都是大助不好!而且为什么连纯都得请啊?」

「我明明就阻止过你们……」

「千莉生起气来是相当可怕的……」

结果,五个人到常去的速食店解决午餐。

用餐的时候,绪里跟有夏月似乎成功博得千莉的欢心。大助却因为坐得比较远完全没有跟千莉说到话,只有被纯偷偷踩了一下脚说:「你去跟她下跪求饶吧!」而已。

离开速食店后,绪里提议:

「等一下去KTV吧!我先去A几张折价券来,有夏月也跟我一起去A!」

当众人还在一脸疑惑的时候,绪里用眼神指了指大助和千莉。

大助虽然不懂绪里的意图,有夏月和纯却马上就明白了。两个人嘻嘻窃笑几声后,便离开大助和千莉身边。

「好啊,我也去吧!千莉跟大助在这里等等,我们马上回来。」

「那我去看一下今天上映什么电影!」

纯在离开的时候,轻轻戳了大助的肩膀说道:「快趁机赔罪吧!」

大助这回总算搞清楚了。绪里是发现大助没有机会跟千莉讲话。才替他制造道歉的机会。

留下来的两人沉默了一阵子。

「呃……先坐一下吧?」

「嗯。」

大助牵起千莉的手,带她到马路旁边的长椅上。

就算并肩坐下之后,彼此的手依然没有放开。

「我说得没有错吧?」

千莉笑着说道:

「绪里真的很爱操心,他好像担心我们的状况。」

她似乎察觉绪里的意图了,但是却一脸愉快。

大助也微笑了,不过马上就转头面对马路,说道:

「千莉,抱歉。」

「没关系,我一点也不在意。」

「……你其实非常不高兴吧……还有。请你不要跟土师告状。」

「那我该怎么办呢——?」

千莉戏谵地微笑,倒是大助一点也笑不出来。万一这件事情让那个男人知道的话,他很可能会当场枪杀大助。

「不过呢……嗯嗯……」

千莉低下头,一抹红晕微微地浮上脸颊。

「不会……很奇怪吧?」

「咦?」

「我看不见自己……所以……如果跟其他女生不一样的话,那就……」

千莉想必是经过挣扎后才问出口的……红着脸问话的她,语尾已经因害臊而羞不成声了。

大助微笑,稍稍用力握住千莉的手。

千莉终究也是个普通的女孩子,当然会在意这种事情吧?大助过去没有注意到,或许是千莉刻意隐瞒这层不安的缘故。

「一点也不奇怪。」

大助说罢,很自然地又想起那白晰的肌肤。不禁脸红起来。

「呃……我也不太……应该说其他女生的……我也没看过,但是我觉得,很漂亮……」

「……」

「啊,我没有好色的意思喔……!」

千莉抬头直直向着慌张解释的大助。

少女马上便展露微笑,那是打从心底安心的纯真笑容。

「是吗……太好了。」

大助用没有牵着的手搔搔脸颊,从千莉身上移开目光。

与方才不同的奇妙沉静围绕在两人之间。

他们就是找不到话题可说,只是默默地对着热闹的街道。

没多久后,大助看到绪里等三人并肩往这边走来。他们看着大助和千莉,一边笑着,一边交头接耳,不知在谈论些什么。

「不知道……哥哥现在怎么样了?」

千莉突然说道。

大助望向千莉的侧脸。绪里、有夏月,纯的脚在两人正前方停下来。

「最近老是作恶梦……」

「恶梦?」

「大家一个接一个从我眼前消失的梦……包括哥哥、还有阿大……」

千莉紧咬嘴唇,大助察觉到她的手正微微颤抖着。

「我听见声音告诉我:大家之所以会消失,都是因为我……是我的存在……消灭了大家……」

少女转头面向大助的神情,像是要哭出来一般。

「是我害的吗?我果然……只会妨碍大家……」

千莉的不安从牵着的手,紧闭的双唇问明确传递过来。

天生目盲、体质孱弱,以及——本人虽然没有自觉,却身为附虫者的这些事实,一定会在下意识之中,逐步侵蚀她的心灵吧……光是不知道几时会跌倒的恐惧感,就够让人畏惧的了。千莉虽然讨厌表露软弱的态度,但依她的状况来说,应该连微笑都很困难才对。

然而千莉绝对不会过度撒娇。尤其她对于周遭的感情变化敏锐,又太过善良,想必难以忍受自己替大家增加负担。大助比谁都清楚这些事情。

绪里似乎按捺不住,打算开口说话。

大助却率先将自己没有牵着千莉的另一只手,覆在他与千莉交握的手上。

「Can You Feel?」

(你感觉的到吗?)

「……咦?」

「以前看过吧?我是在学你曾说过喜欢的电影情节。」

那是三年前,大助还在这座镇上时,一起看过的电影内容。内容在描述一名盲眼音乐家一生的故事。美树因为顾虑千莉而提议不要去看,千莉却无论如何都想了解其内容。于是大助和千莉,还有土师三个人,便一起前往电影院观看。(那间电影院现在已经倒了)千莉很喜欢电影,因此从小便学习多国语言的听力训练。她特别喜爱多重语音的电影,现在甚至希望自己将来可以从事翻译相关的工作。

——Can You Feel?。

就算走出电影院,千莉依然哭个不停。当时的大助虽然不知道千莉为何哭泣,却感觉到她的泪水不单纯出自于感动,似乎还夹杂了恐惧与不安。圭吾则握着千莉的手,脸上带着一如往常的轻薄笑容对大助说明——

千莉是受到刚才电影中,某一幕的影响而哭泣。

将成为主角一生伴侣的人物,握着被孤独与不安击溃的主角的手,说出这样的一句话。伴侣更发誓会一辈子陪伴在主角身边。

千莉一脸吃惊地抬头面向哥哥,哭声更加了亮。然而泪水之中,已经完全没有不安的感觉。

圭吾发誓会陪在千莉身边。

但是,他现在不在这里,也无法告诉千莉真相。那么大助至少要在他回来之前,好好守住千莉。无论发生什么事情——都要守住圭吾和千莉的归宿。

「正好相反哦,不管是圭吾或我,我们都是因为有千莉在,才能这么卖力的生活……」

大助语毕。察觉到另外三个人注视这边的视线,便露出笑容继续说道:

「我会永远牵着你的手。而且不只是我,千莉身边随时都会有人陪伴。你应该感受得到。」

「大家都喜欢千莉。除此之外,还需要其他理由吗?」

大助的一番话渗透少女的心怀,千莉的表情越来越复杂。

她终于忍耐不住,悄悄落下泪来。

从圭吾离开身边之后,她应该一直都在强忍吧?斗大的泪水滴在两人交握的手上。

大助不发一语,静待千莉哭够为止。

绪里一副若有所思般,真诚地凝视千莉。有夏月则露出温和的笑容;纯握住胸前的十字架静静闭上双眼。

一段时间后,千莉擦干眼泪,破涕为笑。那是很有其风格的纯真笑容。

「谢谢!」

大助也笑了。

「喔,绪里他们总算回来了。」

这番话让三人猛然回过神,面面相觊。绪里急忙说道:

「啊……喔!抱歉,我回来晚了。」

看见绪里一脸尴尬的神色,有夏月和纯拚命压抑,不让自己笑场。

——五分钟之后。

五个人肩并着肩,研究放在地上的一堆广告传单。

「喂,这家有一个小时的免费招待耶,就这里吧!」

「绪里这个笨蛋!如果要唱三个小时的话,当然是这个打八折的比较划算!反正一定会延长时间。而且这家还有附送饮料。」

「砂小阪也有拿到电影折价券喔,而且便宜三百圆,不过——」

「我觉得唱歌或看电影都好。」

「阿大,不行啦!你这样太没主见了……对了,我们学校的流行音乐社的演奏会是今天吗?他们之前有发过传单,还特地给我点字版呢!」

路上行人吃惊地回头观望这五人在马路上进行的作战会议。但是除了大助以外的人,似乎都不太在意遭人注目。

「啊——不行,不行!他们的音乐太守旧了,那种音乐根本不算摇滚乐!」

「喜欢摇滚乐的基督徒还真是稀奇……对了,我带的钱不多,就算去唱KTV,恐怕也不够。」

「啊?那根本不可能去看电影了嘛!」

「嗯——看来只能去那里了……」

「嗯,我也觉得那里比较好。」

大助看到千莉和有夏月都点头。不禁皱起眉头问道:

「那里?」

绪里不耐地说:「又要去喔?」纯却很司空见惯地拍拍他的肩膀说:「谁叫你钱带不够!」

「呵呵,是阿大也知道的地方喔!」

千莉开心地笑着说道,另外三个人也跟着笑望着大助。

千莉伸手拉住一脸疑惑的大助,有夏月则抢先绪里一步,牵起千莉另一只手。绪里虽然凶恶地瞪过去,有夏月却满不在乎地一笑置之。

五个人选择往来行人较少的路边,并肩走在闹区里。大助、千莉、有夏月走在前面,而绪里跟纯则跟在后头。

虽然已经知道要去哪里了,但是包括千莉在内,没有人打算告诉大助地点为何。

「对了,绪里,你又跷掉Part的集会吧?害我又被找去了!」

纯一边走在马路上,一边瞪着绪里责怪。

「啊——你是说昨天的午休吗?那是社团刚好有事啊。不能怪我。」

「你玩足球不是踢好玩的吗?」

「Part?」

大助听到后方两人的交谈,发出疑问,千莉马上对他说明:

「就是无障碍生活(LIFE IN BAMIER-FREE)委员会,是小纯夏天时提出的另一种称呼法。虽然还没有受到正式认可,但是学生们几乎都是这样称呼。」

「因为无障碍生活念起来太拗口了,总觉得好像很做作。至于所谓的Part,则是搭档〈Partner〉的简称。」

纯一边摆出一个胜利手势,一边说道。

所谓无障碍生活委员会,是摩伊洛学修院、大学附属高等学校独特的生活制度之一。该校接收残障学生,并提倡没有差别待遇的互助合作精神。无障碍生活——也就是俗称的Part,其实就是为了促进这种风气,而存在的委员会。

虽然大助才转学一周,但是他已经可以明显看出这种制度的实际成效了。

基本上每个班级都会编入至少一位,最多两位残障学生。以千莉的班级为例,除了教科书之外,包括考试时的答题卷等,一定会特别准备点字版本。有夏月班上有一位听障同学,校方则是发给那位学生可以同步显示教学内容的荧幕。

这种制度正是摩伊洛高中可以招收到许多学生的原因之一。另外据说新文部科学省不时会派遣研习员,来视察本校充满实验性的校风。

「竟然想要改变委员会的名字,真亏你想得到。」

大助转过头去,就看到纯摇摇手指说道:

「NO、NO!实际上有个比我还夸张的大蠢蛋。」

「……你在说谁啦?」

绪里低声抗议,千莉和有夏月则是压抑声音笑着。

「绪里吗?」

回答的是有夏月。

「嗯,所谓的Part,只是决定班级的方针。所以,要跟残障学生一起行动的学伴,是班上学生轮流担任的。毕竟最原始的用意就是要大家互助合作。」

「不过这边这个蠢蛋在加入委员会之后,就在第一次参加集会时提议不要用轮流,而是采取自愿的方法。还说一大堆什么自主性很重要的狗屁理由,说穿了就是想独占千莉。」

「独占……咦?绪里,真的是这样吗?」

「我早就说过了,我很讨厌每天换搭档的作法,简直就像踢皮球一样。」

看到一脸惊讶的千莉,绪里立刻辩解。他虽然故作镇定,脸颊却微微泛红,确实很像他会有的反应。

「所以说,以我们班上来讲的话,绪里和纯才会一直陪着千莉啰?」

纯摇摇头,否定大助这番话。

「不,虽然绪里的提议也有几分道理,大家却认为这样一定会让某个特定的人觉得很困扰,所以当时立刻就遭到驳回。不过……」

「几天之后却突然又说OK了,但是只限定在我们班上执行。」

「是啊,那时候觉得很莫名其妙……到底是为什么呢?千莉,你有听说吗?」

相对于绪里和纯一副不可思议的样子,千莉则是「嘻嘻」笑了出来。

「有夏月,可以讲出来了吧?」

「咦?」

露出一脸惊讶的,就是有夏月本人。

「我偷偷问过老师,只有我们班采用绪里意见的理由。」

「听说有夏月在集会之后,直接跑去找顾问老师商量。表示绪里的提议虽然很难马上实现,但却不是可以忽略的问题。所以就当作实验性质,让他在自己班上实行看看这种方案……你是这样拜托老师的吧?有夏月?」

众人的视线全部集中到有夏月身上,他只好别过目光傻笑。

「什么嘛!结果有夏月把最好的抢去啦!啊?」

绪里用小太保的口吻说道,伸手勾住有夏月的肩膀。

「唷喝——有夏月真是帅呆了!原来如此——都是有夏月的功劳啊!说得也是,千莉正好也是在那时候会去找有夏月,常常四个人一起玩呢!」

「谢谢你,有夏月。」

「我没做什么啦!其实我应该当着大家的面表态才对,所以我觉得绪里真的很了不起。」

「喔——有夏月,你这是利用称赞别人的方法,进而抬高自己的身价吗?」

「……绪里,你的个性怎么变得这么恶劣……」

「绪里,还有小纯,谢谢你们。」

千莉回头送出一个真诚的笑容,让两人只能害臊地傻笑。

走了一段路之后,大助发现自己鞋带松脱,便停下脚步,他要大家先走。

「纯,怎么了?」

纯跟大助一起停下脚步。大助抬头一看,发现她正以奇妙的表情看着自己。

「那个……大助也是附虫者吗?」

纯唐突地问道。她的口气与其说是害怕,倒不如说充满着顾虑大助的情绪。

「无可奉告。不过,你应该已经知道了吧?」

「知道啊,大助也有着和绪里及有夏月相同的氛围。」

大助绑好鞋带之后,继续往前走,纯也一起向前走去。

「结果,只有我不是附虫者……」

「……」

「总觉得挺寂寞的,早知如此,干脆连我也——」

「不要想这种没营养的事情。」

大助依然面向前方,低声说道。

纯缩了一下肩膀,似乎是惊讶于大助突然改变的口气。

「抱歉。」

纯小声回应。但她的表情也只黯淡了一瞬间,没几秒后,马上又露出独特的开朗笑容说道:

「反正不管怎么样,我也没有办法当上附虫者,毕竟我没有任何梦想啊!要是我跟绪里讲同样的话,他肯定会生气吧?」

「这是当然的。」

「大助……也有梦想吗?」

纯问道。大助脸上浮现笑容。

「嗯,有啊……」

纯的眼中闪烁着好奇心,她凑上脸来问道:

「是怎么样的梦想?告诉我吧!」

「不行,不能告诉你。」

「为什么——?又不会少一块肉!」

「会少啊,因为我是附虫者。」

大助才刚说完,马上捂住自己的嘴。特别环境保全事务局局员。绝对不可明确表示出自己是附虫者。否则大助就跟刚见面时的有夏月和绪里一样了。

「啊——自爆了吧?砰轰!」

纯嘻嘻地贼笑几声。

他们看着走在前方的三人背影。

纯突然停下脚步,眼神直视前方迳自说道:

「大助……可以问你一件奇怪的事情吗?」

「嗯?」

「大助不会怕千莉吗?」

纯双手紧握胸前的十字架,凝视大助,她的眼眸流露矛盾、挣扎与悲伤交错的神情。

「跟千莉在一起的时候,偶尔……绪里和有夏月会突然面露苦色。那应该是千莉造成的吧?」

大助无法回答。

千莉的〈虫〉会掠夺他人的梦想,但是她那只好恶分明的〈虫〉,却只会对特定人士下手。过去的对象虽然只有千莉的哥哥圭吾和大助,但是她的〈虫〉似乎也看上绪里和有夏月的梦想了。

「纯会怕吗?」

大助一边反问,一边纳闷自己怎么会提出这么显而易见的问题。

害怕莫名其妙的〈虫〉是很理所当然的事情。所以、会害怕被〈虫〉附身的人也很正常。这样的观念,已经成为一般常识,渐渐建立在人们心中,

纯摇摇头,俯视地面。她那微微可以瞥见的嘴角,似乎正紧咬着下唇。

「并不是害怕,只是偶尔……我会觉得,为什么千莉能笑得出来?绪里是因为她才变成附虫者的耶……」

大助倒吸一口气,

纯的声音虽然很微弱,甚至听不太清楚……但乍听之下,确实是提到千莉把绪里变成附虫者。

如果此话属实的话——

纯猛然回神,拾起头来:

「抱……抱歉,刚才的不算,当作没听到吧!」

「你说千莉把绪里……是什么意思?」

这种事情可没办法忽视,如果她说的话是真的,那可是重大问题。在大助的认知中。千莉的〈虫〉只会侵蚀他人梦想,但是,如果她跟〈原始三只〉一样,能够产生新附虫者的话……

痛苦的神情在纯脸上闪过,但她马上深深呼出一口气,再度向前走去。

「……绪里现在虽然稳重多了,但他在国中的时候相当叛逆。」

大助走在纯身边,默默听她诉说。

「他从小力气就很大,就算到了现在,跟他一起走在老家附近,还是会遇到有人躲着他。」

纯笑着陈述,似乎是因为想起什么事情感到开心。

「绪里进入现在这所高中,遇到千莉之后,就彻底改变了……他大概也是从那时候开始,常常会陷入沉思的状态。我想他一定在那时候已经变成附虫者了。当我跑去质问他时,他居然害羞地说『我有想做的事情』,一点也不像他。」

原来是这么一回事——

大助大致上了解绪里变成附虫者的原因了。

这跟他担心的状况完全无关。他在安心的同时,也察觉到隔壁这位少女的心情。

「总觉得只有我被留下来,只有我还没有找到属于自己的梦想……所以,如果我也像绪里一样变成附虫者——」

就在纯说到一半的时候。

人们骚动的吵杂声传人耳旁。

骚动在靠近闹区出口,也就是千莉等三人前进的位置发生

「怎么了?」

大助看了看马路前面,但看不清楚发生什么事。

再仔细定眼一看——大助整个人傻住。

「…………!」

首先看到的,是小小的红色光点。

缓缓燃烧的火焰附着在一名行人的肩头上,那位行人发现自己着火之后,陷入一阵恐慌,不断拍打肩膀。但是,火却没有熄灭,但也没有延烧的迹象。火焰般的火虫,如同被烧穿的纸张般侵蚀行人的身体。

被火虫附身的行人,因痛苦而扭曲脸庞。接着便像是突然失去力量一般跪了下来。

——怎么会这样?

大助脸色骤变,向前飞奔。纯也再叫着「大……大助!」后紧跟在后。

大助很快就找到千莉他们。

绪里和有夏月面带痛苦神色,跪倒在地上。千莉则非常困惑地呼唤着他们。

「大……大助……」

绪里发现大助的身影,抬起头来。一只小小的青色蚂蚁爬在他支撑着身体的手臂上。火点附着在蚂蚁身上,它痛苦地挣扎着。

「阿大?不……不好了!绪里和有夏月突然……」

千莉一副快哭出来的样子,转头面像大助。

「到底怎么了……?」

「不……不知道……我们什么都没做……但是……」

有夏月面有苦色地回答。他脖子的位置,可以看到同样被火虫侵蚀着的橙色蜉蝣身影。

「…………」

大助感到双膝一软。

突如其来的无力感袭击大助

不知从何处出现的郭公虫「咚」一声地掉落地面。郭公虫的翅膀上,燃烧着点点侵蚀的火焰。

大助眼前一阵昏暗。

——一开始回想到的景象,是自己变成附虫者的瞬间

过去的回忆就像走马灯般在脑中奔驰。

空无一人的公寓角落。

与土师圭吾相遇。

然后,与杏本诗歌相遇。

与立花利菜相遇,还有——与诗歌重逢。

「阿……阿大?阿大!」

大助听到千莉犹如惨叫的呐喊,赶紧回过神来。

千莉似乎是察觉到大助的异状,却因为拐杖掉在绪里身边,只好畏缩地伸出双手摸索大助。

然而即使她拚命呼唤大助的名字,却到处都找不到大助。慢一步赶到的纯,则赶往绪里和有夏月的所在位置。

好险,自己的梦想差点就要被夺走了。

环顾周遭,人数虽然不多,但仍有些民众倒卧在地。其他状况外的行人则在一旁议论纷纷。

「阿大……!大家……!」

看着即将陷入恐慌的千莉,大助吸入满肺的气息。

然后凝视在地面上痛苦挣扎的郭公虫,低声说道:

「……〈郭公〉,撑下去。」

郭公虫的触角倏地撑直起来。

——我的梦想应该不会因为这点小事就被啃光吧?

他告诉自己。

郭公虫起身,毅然决然张开双翅。火虫虽仍然附着在上面。郭公虫却敏捷地爬上大助手臂。

绪里和有夏月吃惊地注视若无其事般起身的大助。

「千莉,别担心,我没事。」

大助抓住千莉的手,将她扶近自己。千莉露出放心的表情。紧紧抓着大助不放。

「太好了。阿大……发生什么事了?绪里跟有夏月呢……?」

纯握着十字架,一脸担忧地看着这两人。

「千莉还好吗?身体状况如何?」

「其实我……一直到刚刚为止都不太舒服。但是却突然……」

千莉一脸困惑地回答大助的问题。

倒卧在地的行人们,似乎只是单纯昏过去而已。虽然不至于到致命的程度,但要是没有好好休养一下,应该会因衰弱而无法动弹。

过去以来,千莉的〈虫〉从未无差别地贪求他人的精神过。

到底是为什么——

大助将视线从怀中抱着的千莉移开。

「……阿大?」

千莉抬起头。

大助却沉默不语。

不,虽然只是一瞬间,但是他的思考完全停止了。

一道小个子的人影映入眼帘。

那是个身穿破烂法衣的人物,虽然因为兜帽遮住的关系而看不清面容,但可以看到他戴着条银色项链。项链前端原本应该挂着十字架,却因为已经坏掉,变成只挂着一根金属棒。

鸡皮疙瘩布满大助全身,他口干舌燥,甚至呼吸困难。

他依稀可以看见对方在兜帽底下露出的诡谲笑容。

——然后,大助听到理智断线的声音。

「纯……照顾一下千莉。」

大助不知道那是不是由自己口中发出的声音,等到注意到的时候,自己已经下意识地将千莉交给身旁的纯了。

「大助?」

以纯为首,四人的视线集中在大助身上。

大助一声不响地冲了出去。

同时,穿着法衣的人溜进暗巷里。

「慢着!」

大助发出响彻闹区的怒吼声,极为洪亮的声音,震得路旁咖啡厅的玻璃喀啦喀啦作响。

他丢下一脸茫然的千莉,奔向法衣人消失的地点。

然而方才的人物早巳消失。他回头察看狭小的巷道,在前方转角处看见黑色的衣摆闪过。

「……啧!」

大助反射性的一个箭步,直线穿过巷子。

在尽头处停下脚步。

却没有发现法衣人的身影。

闹区后方像极了遭人抛弃的废墟。因为鸨泽町民众转移至闹区,导致此处人口锐减,政府曾于喧腾时期为了复兴人口而重新开发,却因为计划受挫,导致最后仅盖出一座杳无人烟的鬼城。

阴暗的通道分成四条以上的岔路,大助无法得知方才的人影究竟躲进哪一条。

打算靠着直觉闯入的大助,手臂却突然被抓住。

大助反射性地将手伸进背后的衬衫底下。

「大助,冷静点!是我!」

转过头去,看到绪里站在旁边,大助才放开在衬衫底下摸到的金属物体。

「大助……你怎么突然……?」

有夏月紧接着绪里跑到大助身边。

大助咬紧牙根,环顾周遭。

「截至目前为止,千莉的〈虫〉曾经吃过除了我们之外的人的梦想吗……?」

绪里和有夏月听到大助的问题,互相对望。

「……不,没有吧?而且像那样一口气削弱精神的状况也是第一次。」

「千莉的〈虫〉好像在刚刚沉静下来了……」

千莉的〈虫〉没有实体。或许有,但是大助没有看过,圭吾也一样。

「可能跟那家伙有关,都到这时候了,还想对千莉做什么……?」

「你说的『家伙』到底是谁?你刚刚在追谁?」

「我看到〈浸父〉了。」

大助的一句话令有夏月瞪大眼睛。

「难……难道是〈原始三只〉的……?怎么可能!骗人的吧?」

「浸父……?原始……?那是什么,解释清楚一点好吗?」

「可以生出特殊型附虫者的原虫指定之一,也就是……」

大助语带厌恶说道:

「把千莉变成附虫者的罪魁祸首!」

绪里明显地转变脸色,原本以为他是因惊吓而呆住,却发现他的表情渐渐扭曲。

「千莉就是因为那家伙的关系,才会受苦的……我要亲手宰了他!」

「等……等一下!〈原始三只〉中的〈浸父〉,大概一年只会现身一次而已,你没有搞错吗?」

「跟资料所显示的特征一模一样,而且……」

「而且?」

「……他在笑,那家伙确实看着千莉。」

大助紧握的拳头喀喀作响。

他因为太过愤怒,而感到胸口一阵火热.

——你以为她究竟吃了多少苦头……!还有,土师为了隐瞒她的〈虫〉,究竟花费多少心血……

你这家伙竟然敢取笑他们?

大助猛槌墙壁一拳。

「不可原谅……只有那家伙,绝对……」

「分头找吧!大助,告诉我他的特征。」

「肮脏破烂的黑色法衣,用兜帽盖住脸,身材娇小,弯着腰……还有残缺的十字架项链。」

回答的是有夏月,他大概也因为大助的一句话而下定某种决心。他的语气虽然平淡,看着大助的眼神却冷淡得与方才判若两人。

「这是特环资料里面提到的特征,没有错吧?大助。」

「没错。」

「我们也来找,谁先找到就联络另外两人。」

绪里眼神锋利地说道,大助却制止他们。

「不行。如果发现的话,在我赶到之前千万别出手。那不是一般人敌得过的对手。」

绪里瞄了大助一眼,不答腔,迳自跑了出去。他不顾大助的制止,消失在暗巷的另一端。

「有夏月。」

大助回头看看有夏月,

闪烁着冷峻眼光的有夏月小声呢喃着。看见大助皱起眉头,他才猛然回神,露出微笑。不过眼神依旧冷淡。

「大助,我知道……不过你应该不能在鸨泽町进行战斗吧?如果珍惜自己的梦想。最好还是乖乖听从特环的命令吧!」

有夏月留下这番话后,就往跟绪里相反的方向前进。

大助将手伸进衬衫里,往背后摸索。确认那里有个冰冷的金属物体后,迈出步伐

「我会打倒〈原始三只〉……这是我的了断。」

大助的低喃,被吹入巷子里的一月寒风淹没。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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