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本章 30,850 字 约 77 分钟

第1次
「我叫音无彩矢,请多多指教。」
转学生脸上带着浅浅的微笑说道。
第23次
「我叫音无彩矢…….多多指教。」
转学生冷淡不带情感地说。
第1050次
「我叫音无彩矢。」
转学生一脸无聊,不和任何人对上眼地丢下这句话。
第13118次
我看着站在讲台上名为音无彩矢的不知名转学生。
「我叫音无彩矢。」
转学生对着全班同学仅喃喃道出了这句话。她用着可说是听不到也无妨的声量,但音质却很清脆。
——嗯,我知道她的名字喔。当然我是第一次听到那个名字。
整间教室鸦雀无声,不是因为她那过于冷淡、连问候也称不上的简洁自我介绍,只是单纯的因为她是个光是站在那里就很奇怪的绝世美少女。
所有人都在等待她的下一句话。
她开了口:
「星野一辉。」
「——咦?」
不知为何她叫了我的名字,教室里的所有人都满脸疑惑地将视线投向我。就算被那样注视,我也不知道理由。
「我是为了摧毁你而存在于此的。」
她突然说出了那样的话。
「这是第13118次的『转学』,这次数就连我也觉得有点焦躁,所以这次就先吐为快,先向你宣战。」
她完全不在意愣住的同班同学们,直盯着我。
「星野一辉,我要让你臣服于我。赶快把你最重要的东西交出来给我就好了。抵抗是没有意义的。为什么呢?很简单,因为我——」
音无彩矢脸上浮现了微笑继续说道:
「——不管过了多久,都会一直在你身边。」
第10876次
「3月2日」,今天应该是「3月2日」
为什么我要在脑中确认这种事呢?
……一定是因为明明都三月了却连日阴天的缘故。大概是这样。乌云持续遮蔽着蓝天到让人感到有些阴郁的程度。我想一定是最近天色的错。
真受不了,到底何时才要放晴呢?
我在上课前的教室里,看着窗外想着这般无趣的事。
一定是因为状况不好才会胡思乱想吧?不,今天身体状况不差,和平常一样。但总觉得……令人作呕。虽然我找不到确切的方式表达,但就像是突然发现只有自己的后方没有影子一般,硬要说的话就是接近异样感的不舒服。
……真奇怪,不知这为什么会这样。昨天没发生什么特别的事,今天早餐也吃了,在电车上也听了喜欢的歌手的新专辑,无意间看到的电视占星也是没什么好挑剔的第五名。
嗯,反正怎么想也没有用,就来吃根玉米棒吧。今天是泡菜猪肉口味,一口咬下去。话说回来,那口感真是不管吃多少次都不会腻。
「你又在吃玉米棒了啊——还真亏你不会腻耶,像你这样每天都在吃玉米棒,血也会变成玉米棒的颜色唷!」
「……呃,那是怎样的颜色呢?」
「我怎么会知道。」
说着如此不着边际的话的人,是同班同学桐野心音。她将介于中长发跟长发问的茶色头颈发,在头顶中央的位置绑成一束。虽然心音常常变换发型,但她最近好像很喜欢这发型,似乎每天都是这样。
心音任意地占领了我隔壁的座位,看着水蓝色镜中的自己,用身为男性的我不懂的道具化着妆。那努力的样子,让我不禁想要跟她说,若是她做其他事也能同样认真就好了。
「突然想到:心音有很多蓝色的东西吧?」
「喔喔嗯,因为我喜欢蓝色啊……,啊,对了,阿一,你不觉得今天的我有什么不一样吗?没有吗?」
心音突然这么问,然后用闪闪发亮的眼神看着我。
「嗯……?」
什么啊?突然被这么一问,我怎么可能知道?
「提示!我最有魅力的地方有了改变!」
「咦?」
我不由自主地往她的胸部看去。
「喂,你这家伙!为什么要看我胸部?」
因为她一直都很得意自己的胸部超过D之类的,所以我才想一定跟那有关。
「我最有魅力的地方当然是这对双眼皮的大眼睛呀!而且胸部有可能突然变大吗?你那么希望吗?你这假正经的色鬼!胸部控!」
「……对不起。」
虽然我心里想着哪有可能知道那种事,但总之先道歉就对了。
「……所以,如何?」
心音用充满期待的眼神直盯着我。心音的眼睛确实很大,意识到这一点,我突然感到有些害羞。
「…………和平常一样?」
所以我不太敢直视心音。
「咦?什么?你说和平常一样可爱吗?」
「嗯,我没那么说。」
「给我说!」
被逼了。
「其实啊,今天的我上了睫毛膏喔!吶,怎么样?你觉得怎么样?」
即使如此我还是看不出差异,和昨天相比毫无变化。
「…………那种事我怎么可能看得出来?」
也就是说,失败了。
「你说……『那种事』吗?」
要被揍了。
「好痛……」
「啧!你这家伙真是无趣!」
虽然她的语气听起来很故意……啊,这可能是真的生气了也说不定。心音做出了吐口水的样子后离开我,去向其他同学炫耀自己上了睫毛膏。
「呼……」
我突然感到很疲倦。心音虽然很有趣,但我实在跟不上她的情绪。
「打情骂俏结束了吗?」
我一转头,首先看到的是右耳上的三个耳环。在这所高中里这样打扮的只有一个人。
「……醍哉。这才不是打情骂俏。哪一点让你觉得是那样啊?」
但我的朋友大岭醍哉对我的反驳嗤之以鼻,笑了笑带过。嗯,他今天也一如往常的傲慢。不过,这样染着银白色头发带满叮叮当当的饰品、与其说是无视校规,不如说是故意挑战校规的人,如果态度谦恭也很奇怪就是了。
「不过你真的没注意到她涂了睫毛膏吗?就连打从心底对她毫无兴趣的我都发现啰?」
「…………是吗?」
对于住在隔壁,从幼儿园开始就如同青梅竹马般存在的心音,说什么一点兴趣都没有一定是骗人的。即使如此,就连毫不关心他人,根本不觉得他有在看别人的脸的醍哉都注意到的事,我却没注意到,这点可能有点不太妙。
「……但是啊……」
我总觉得她昨天也有涂睫毛膏啊。
「原来如此,我了解了,阿一。你是想对那个bitch表达出『我对你没兴趣』的意思吧?真是令人有同感的行动呢!我也要用同样的态度对她,但是会比你更露骨。」
「你这个坏心眼的班长!你说的话我可是听得一清二楚!」
醍哉完全无视于那个耳朵尖的女生,继续和我对话:
「阿一,先不管那种怎样都没关系的事,你知道今天有转学生要来吗?」
「转学生?」
再次确认今天是「3月2日」,为什么又在这种半吊子的时候转学来呢?
「转学生!你说真的吗?」
心音果然也听到了,她扯开嗓子大声询问。
「小桐,我没有在跟你说话,不要从那么远的地方搭话过来,哎呀,但是也不准接近。因为看到你那拼命画出来的肮脏脸孔,对精神上的卫生不太好。」
「你……你说什么!醍哉,你才是差不多该认真思考矫正你那扭曲性格的方法了吧!或许倒吊四十六小时左右血液才会终于流到脑里,然后才能说出有条理的话不是吗?」
这两个人说话真的都很不饶人啊。我为了阻止这两人的拌嘴,稍微提高了声量回到原本的话题:
「你说转学生吧?好像有听说喔。」
这句话正如预料让醍哉闭上了嘴,他直盯着我。
「……你从哪里听到的?」
接着他一脸认真地这样问。
「嗯?为什么这么问?」
「不要用问题回答问题!」
「这个嘛……是谁呢,不是你说的吗?」
「不可能是我,我是刚刚有事去教师办公室的时候,才知道有转学生要来。应该还没有任何机会跟你说。」
「是吗?」
「这一类的传闻通常马上就会散布开来,但就连八卦的小桐似乎都不知道。」
从她刚才的反应看来似乎是这样没错。不仅如此,1年6班的同学们似乎没有一个人知道的样子。
「所以恐怕到她转学来的今天为止,消息都被压住了。在这样的情况下,为什么你会知道呢?」
「……咦?」
为什么呢?
「算了。不过,你不觉得奇怪吗,阿一?为什么转学生会在这种时候来呢?我觉得应该有什么内情。例如,她或许是很严重的问题学生,被其他学校赶了出来,但同时又是理事长的女儿,这样的推测如何?如果是这样的话,这个时间点转学,以及消息被压住的事都能得到合理的解释。」
「醍哉,因为毫无根据的推测而对转学生抱有偏见不太好喔。就算她什么都不做就已经会被胡乱猜忌了,而且大家也都在偷偷听着喔。」
实际上正在偷听的数名同学,听到我说的话后露出了苦笑。
「啊?那跟我没关系吧?」
哇啊……
在我不由得对醍哉高压的态度叹了一口气的同时,上课钟响了。同学们陆陆续续回到座位上。
坐在窗边的心音打开窗户探出身子,似乎想要最快看到传闻中的转学生。
「喔……」
大概是因为发现了疑似的人物,心音发出了声音。兴致勃勃地窥探着的心音,突然发出了「哇……」的一声后,保持着惊讶的表情坐了下来。
发生什么事了?
心音脸上带着笑意,呢喃着「太惊人了」。大概不只我,所有的人都想要问到底是怎么一回事,但班导小久保老师随即就走进了教室。在门上雾玻璃的另一端映照着像是女学生的人影,那一定就是转学生。老师看了看教室里的情况,发现大家都很在意门的另一头,马上就把转学生叫了进来。
雾玻璃另一端的人影动了。
然后我——看到了她。
瞬间——
就像是被人从悬崖上推下一般,场景突然变了。
首先听到了声音,喀哩喀哩喀哩,就像是被削去般风景打转的声音。画面及画面强制暴力地闯入,不断地不断地重复出现类似的景象。我似乎要失去意识了,但却硬是撑着,就像是把意识塞进小铁箱中一般压紧固定。既视感、既视感、既视感。
「我叫音无彩矢。」听到了。
「我叫音无彩矢。」听到了。
「我叫音无彩矢。」就说我听到了嘛。
有大量的信息想要冲进来,所以我拒绝了。因为不可能装得下,脑袋会食物中毒,没办法完全消化。
「啊……」
我……
某个——无法理解的东西。
因为感觉到了无法理解的东西,所以我将那思考封闭了——就像原来一样。
咦?我刚刚在想什么?
忘记的我朝向正面看着她,看著名为音无彩矢的不知名转学生。
「我叫音无彩矢。」
转学生仅喃喃说出了这句话,用着可说是听不到也无妨的声量。
音无彩矢从讲台上走了下来。
对于她过于简洁的自我介绍,同学们开始出现唧唧喳喳的交谈声,
她似乎对同学们的疑惑毫不在意,走了过来。
朝着我。
她直盯着我的脸。
在我的座位旁,有个就像是为了音无彩矢而留下的空位,她理所当然地坐了下来。
对于只能默默看着这一切的我,音无同学露出讶异的神色。
……我可能说些什么会比较好吧?
「……那个,你好。」
但她仍旧沉着一张脸。
「只有这样吗?」
「咦……?」
「我问你只有这样吗?」
其他还有什么吗?即使被这样问我也想不到,因为我和音无同学是初次见面。
但是在这气氛下似乎必须要说些什么。
「…………嗯……制服是之前学校的吗?」
对于我绞尽脑汁想出的话语,音无同学毫无反应,仍旧直直盯着我。
「……呃……」
音无同学看着一脸困惑的我,不知为何叹了一口气后,露出了笑容。那笑容就像是放弃跟讲不听的小孩说道理一样。
「让我告诉你一件好事,星野。」
……咦?我还没自我介绍耶。
但是这种程度的惊讶微不足道,音无同学在那之后说出了令人不可置信的话,让我在五秒钟内完全静止。
「今天茂木霞的内裤是水蓝色的。」
* * *
茂木霞在体育课时,基本上不会穿体育服而是穿制服。
今天茂木同学也穿着制服,像是摆饰般的表情几乎没有变化,看着男生们踢足球。
她从制服裙子伸出的白皙双腿,就像是随时会折断般纤细。
然后,不知为何,我躺在那双腿上。
哎呀,嗯,我已经无法思考了。虽然感到很幸福,但是我没有时间去思考那件事,只是一味地用卫生纸压住鼻子,把精神集中在止住鼻血这件事上。因为不这么做的话似乎会发生什么可怕的事。
为什么会变成这样呢?我大致还记得。因为音无同学而恍神的我,脸部受到足球的直击而流鼻血,担心我的茂木同学则不知道为何让我躺在她的腿上休息。
茂木同学的腿一点都不柔软,老实说躺起来有点痛。
她为什么愿意为我做到这个地步呢?即使仰望着茂木同学,从她面无表情的脸孔也看不出任何端倪。
但是,很开心。
无可救药的开心。
关于音无同学的那个「内裤」发言。
我当然吓了一跳,不仅是对那突兀和意外性感到吃惊,还有因为音无同学说了「让我告诉你一件好事」。为什么她会知道对我来说「茂木霞」的情报是「好事」呢?
我对茂木同学的心意就连醍哉和心音也不知道,应该是今天才刚认识的音无同学,也不可能会察觉到我的心意。可是音无同学却说出了那样的话。
「…………嗯,茂木同学。」
「什么事?」
茂木同学小声地回应。那是宛如小鸟般的声音,非常适合就整体而言娇小纤细的茂木同学。
「今天音无同学有跟你说话吗?」
「……你说转学来的音无同学吗?……没有。」
「你们应该不可能以前认识吧?」
茂木同学微微点头。
「她有对你做什么奇怪的事吗?」
她稍微思考了一下后摇了摇头,微卷的头发随之摇动。
「为什么要这样问……?」
她歪着头问。
「嗯,不……没什么的话就好。」
我望向操场。音无同学似乎对球和聚集在球四周的女同学都没兴趣,一个人独自伫立在操场正中央。她轻轻地将偶然滚到面前的球,传给别人。……那个人好像是敌队的耶?
「嗯——」
或许,我的心意被发现了这种猜想,只是想太多了也说不定。
音无同学光是外表、态度就很有震撼力,我只是突然被那样的对象说了那样的话,而想太多了而已。这是谁都能接受的理由。
然而——为什么我无法相信呢?
音无同学看了过来。
然后视线就那样不离开。
她直盯着我,嘴角上扬,露出了毫不在乎的笑容。明明离下课还有一段时间,她却往这边走来。
我不由自主地站了起来,放弃躺在茂木同学腿上这再幸福也不过的机会。我打了一股寒颤,这不是譬喻,而是真的在发抖。
不知道是不是也注意到了音无同学的接近,茂木同学不安地板起脸孔,也跟着我站了起来。
音无同学保持着毫不在乎的笑容,朝我……不,她突然指向茂木同学。
就在那一瞬间。
突然吹起一阵风。那真的是毫无预兆的一阵风,完全无法预测的风。
茂木同学的裙子被那阵风吹起。
「~~~唔!」
茂木同学立刻用手压住裙子,但只压住了前面,而我站在她后面。那阵风立刻停了下来,茂木同学转头看我,虽然一如往常面无表情,但或许是我多心,脸颊看起来有些红。她摆出了「看到了吗?」的嘴型。不,或许她有发出声音,但是小声到至少我听不到。我拼命地摇头,但或许就是因为太拼命了而被看穿。可是茂木同学什么也没说,只是低下了头。
音无同学来到了我身旁。
我看了看她的表情。
「啊——」
然后我终于知道自己全身发抖的原因了。我看出了包含在她那表情中的东西,那是在我至今的人生中从未感受过的情感。
——敌意。
为什么?为什么是我?
音无同学嘴角上扬地看着我。她把手放在动弹不得,只是一直发抖的我的肩膀上,嘴巴接近了我的耳边。
「是水蓝色的没错吧?」
音无同学早就掌握了一切。不管是我对茂木同学的好感,或是会突然有一阵风吹起她裙子的事,她早就知道了。
这句话不是开玩笑。这是包含了理解、把握、支配的——胁迫。
「星野,你差不多也该想起来了吧?」
音无同学一直观察着僵硬的我。她持续了那样的动作一会儿,然后或许是因为我毫无回应而不耐,将视线下移,叹了口气:
「做到这种地步还是不行的话……今天的你又更愚蠢了。」
她就像是在发牢骚般嘟囔:
「如果你忘记的话请给我记好,我的名字是『麻理亚』。」
……「麻理亚」?不,那个……你叫「音无彩矢」吧?
「……那……那是笔名之类的吗?」
「闭嘴。」
她毫无隐藏焦躁的意思瞪着我。
「随便,看你那样也没有干劲,就随我做啰。」
音无同学说完后转过身去。
「啊……等等……」
我脱口叫住了她。她一脸不耐烦地转过头来,看到她紧皱的眉头,我不禁倒退了一步。
我搞不太清楚,但是,从音无同学的样子推测,难道——
「该不会我们之前有见过吧?」
音无同学听了我的话后嘴角上扬:
「嗯嗯,我们前世是情侣。亲爱的哈萨威,你这一世竟然变成这副蠢样,还真是丢脸。过去把身为敌国公主的我夺走的你,可没这么没志气。」
「…………你说什么?」
我愣住了。是因为看到这样的我满足了吗?音无同学今天初次露出了像是笑容的笑容。
「开玩笑的。」
* * *
隔天。
我看到了音无彩矢的尸体。
第8946次
对于我说出的话,茂木同学露出了沉痛的表情。她很认真地思考后,似乎是真的很痛苦般地吐出这句话:
「给我一天的时间。」
第2601次
「我叫音无彩矢。」
转学生只喃喃说了这一句话。
* * *
「天啊!那真是太神了!」
坐在我旁边的朋友臼井阳明不顾现在是第二节上课中,用相当大的声音那样说,同事用力敲着我的背发出了砰砰的声音。
很痛耶。还有,同学们的视线很令人感到丢脸耶。
阳明转过头看着后面,视线的前方是转学生音无彩矢。
「我跟她对到眼了,天啊。」
「你那样特地转过头看的话,当然偶尔会对上眼啦。」
「阿星真是不懂浪漫的家伙。」
什么浪漫啊?
「再怎么说她也太漂亮了!简直就可以媲美艺术品了……还会被认定为国宝。不行了,我的心已经被夺走了……我要告白。」
太快了!
下课钟响了。阳明听着班长的指令敬礼后,不坐下就直接转往音无同学的方向。
「音无彩矢同学,我对你一见钟情,我喜欢你!」
哇啊……还真的说了……
我虽然听不到音无同学的回答,但从阳明的表情立刻就知道了结果。啊,不……不用看表情也知道啊。
阳明回到了我的座位前。
「真是笨蛋……我竟然被拒绝了。」
他从哪一点觉得会成功呢……但看来他是认真那么觉得的,所以更加恐怖了。
「被拒绝也是理所应当吧?突然告白只会让人觉得不舒服而已喔。」
「唔,也是啦。那我就再告白吧,下一次就不是突然了。总有一天我的心意一定可以传达给她。」
他的积极令人羡慕,但是我并不想要。
「你们在做什么愉快的事啊?对我来说可算是有趣的娱乐,但是女生们都用轻蔑的眼光在看喔。」
醍哉走了过来那样说着。
「咦!被蔑视的应该只有阳明吧?」
「不,你也一样。对女生来说你们是一丘之貉。」
「喔喔喔,和我在同一座山丘的貉?那不是很光荣吗?阿星!」
一……我一点都不想……
「先不说那个了。阿醍,就连你应该也想对她出手了吧?」
阳明边说着边用手肘戳着醍哉。阳明敢对醍哉做这种事,是因为他们从小一起长大还是他不顾后果的性格呢?
醍哉叹了一口气后马上回答:
「并没有。」
「不可能!那么阿醍会对谁心动呢?」
「这跟我有没有为音无的美貌心动没关系,就算我承认她很漂亮,也不会想出手。」
「嗯……?」
「阳明,你果然什么都不懂啊。也是,像你这种只要脸长得好看就什么都OK、用本能生存的野猴子是无法理解那种感觉的。」
「你说什么!而且重视外貌跟本能有什么关系啊?」
「生出来的孩子长得好看与子孙繁荣有关,所以被长得好看的人吸引是本能唷。」
「喔喔」、「喔喔」我和阳明一同发出赞叹。「连这种事也不懂啊」,醍哉露出了打从心底傻眼的表情。
「噢,我知道了,阿醍!也就是说彩矢是连阿醍也高攀不得的高岭之花,对吧?因为一定会壮烈牺牲!就是那个吧?狐狸因为知道得不到长在构不到的地方的葡萄,就会想『那葡萄一定很酸』的故事。也就是说想办法让自己的行为合理化,真逊!阿醍真逊啊!」
「你到底是怎么解读我的话的啊,……但是前半段未必是错的,后半段则罪该万死。」
「喔喔,果然不出手……」
一脸得意的阳明终于被醍哉揍了。哇啊,那是连忍耐至今的份都算进去了吗?你表情都泄露出来啰。
「不是我无法出售,是那家伙不来向我示好。」
「你那是哪门子的自恋发言?呐,阿星,这家伙是不是因为自己长得好看就有点得意忘形了?」
阳明一点都没有得到教训,毫不顾忌地说。
「我不是指因为我太好看对方才不出手。就算那是事实好了,也不适用于她身上。」
「哇啊,竟然厚颜无耻地说出这种话。」
「那家伙根本不觉得我长得好看,在她心中没有那样的分类。她根本就对我们没有兴趣,但也没有看轻我们。就像我们只把虫当虫看一样,她只是把人当做人看,就是那样的感觉。我的脸长得很好看、阳明的脸破绽百出等,她并不在意那些微小的差异,就像我们放弃去分辨蟑螂的雌雄一样。对于这样的人该如何出手呢?」
听到他对音无同学毫不留情的说法,就连阳明也不知道该如何回应而一语不发。
「……醍哉。」
所以我开了口:
「意外地,你对音无同学还挺有兴趣的嘛。」
醍哉哑口无言。啊,好稀奇的反应。可是我说得没错啊,不管醍哉的见解是否正确,不事先进行某种程度的观察是无法分析的。
「……啧,才没兴趣呢!」
「害羞啰。」
「……喂,阿一,你就快要踩到我的地雷啰。你想我用超出想像的长葱使用方法,让你得到光看到葱就会冒出荨麻疹的PTSD吗?」
因为我知道醍哉是真的生气了,所以只好笑笑带过。
总之,醍哉似乎不太知道该如何面对音无同学。
「就算是感觉像昆虫般迟钝的你们,也请马上注意到那家伙的异常吧。」
听起来有点像是不服输而挤出的话语。
但并不是那么一回事。
因为,正如同醍哉所说的一样。
* * *
在放学前的班会时间结束后,音无同学突然举起手来。她发现班导小九保老师注意到她之后,不但没有得到许可甚至连回应都不等待,就站起来说:
「接下来有希望1年6班的大家做的事。」
音无同学毫不在意目瞪口呆的我们,继续说下去:
「接下来跟大家借个五分钟,就这点时间没关系吧?」
虽然没有任何人回应,但音无同学仍旧自顾自地走向讲台,然后很自然地将小九保老师赶出教室。那虽然是很异常的景象,但却让人感觉很普通。我观察四周的反应,大概其他的同学们也有同感吧。
教室里一点骚动也没有,只是一片鸦雀无声。
站在讲台上的音无同学面向正前方开了口:
「接下来要请大家写『某个东西』。」
音无同学走下讲台,交给前排的同学某样东西,拿到的同学就像平常发东西时一样,从那当中拿取一张后把剩下的传给后面的同学。
我也拿到了,那是十分普通、没有花样的十乘十大小的正方形再生纸。
「写完后拿给我就好了。」
「『某样东西』是?」
心音代表大家提问后,音无同学简洁地回答:
「我的名字。」
异常得安静的教室里总算起了些骚动,那也是理所当然的,因为大家都无法理解。名字?大家都知道啊,她今天早上在教室里自己报上了姓名,说自己叫「音无彩矢」。
「真无聊。」
某人这样说。敢这样对音无同学说话的只有一个人。
大岭醍哉。
全班同学同时倒抽一口气。因为这个班级里的所有人都知道,千万不能跟醍哉为敌。
「你的名字是音无彩矢吧?叫我们写下那个要干嘛?有那么想要大家早点记住你的名字吗?」
即使被那样说,音无同学仍然毫不动摇。
「我只会写『音无彩矢』,然后我现在用口头传达了。已经没有写的必要了吧?」
「嗯嗯,没关系。」
是因为对方轻易地答应了吗?醍哉不知道该如何回应。
接着他厌烦地啧嘴,刻意弄出声响把纸撕破后,离开了教室。
「怎么了?可以快点写吗?」
大家都迟迟无法动笔,这也不是无法理解。虽然没有呈现在纸上,但大家都感到吃惊,被这状况震慑住了。她竟然能驳倒醍哉,身为醍哉同班同学的我们都十分清楚那是多么难得的事。
一小段时间内大家什么都做不了。但直到出现某个人用自动铅笔书写的声音后,就像是跟着那声音一样,从各处也响起了同样的声音。
大家大概都不知道音无同学的企图,但是那无妨,因为结果可以写的东西只有一个。
除了「音无彩矢」这个名字之外,没有其他可以写的东西。
第一个把纸拿去给音无同学的是阳明。看到阳明站了起来,有几个人也跟着过去。从阳明手中收回纸条的音无同学表情没有特别的变化。
大概……没有中吧?
「阳明。」
我看到和茂木同学说了一、两句话后走过来的阳明,叫住他。
「怎么了?」
「你写了什么?」
「嗯?喔,除了『音无彩矢』没别的好写了吧?只是差点忘了写『矢』这个名字而已。」
这样说的阳明,不知为何看起来有些落寞。
「……嗯,也只能那样写了呢。」
「你也快写吧!」
「但是,音无同学真的只是想要我们写她的名字而做这种事吗?」
如果是这样的话,我不觉得这行动有什么意义。
对于我的这个疑问,阳明迅速地——
「不是吧?」
如此断定。
「咦?可是……你写了『音无彩矢』对吧?」
「嗯,对啊。……那个啊,阿醍聪明到像是开玩笑对吧?虽然个性不是开玩笑得坏就是了。」
听到阳明突然这样说,我歪着头无法理解。
「那家伙说了我只会写『音无彩矢』这样的话,那是因为他想不到其他可以写的东西。当然我也一样。所以啊,什么都想不到的我们,没有其他可以写的东西喔。」
「什么也想不到……所以写不出来。」
「没错,也就是说她的这个行为不是针对我们。」
总觉得阳明的话一语中的,一定被他说中了。
也就是说,音无同学无视大部分的同学,只针对那个想到了什么的某人,做了这样的事。
我了解阳明刚才一脸落寞的原因了。因为阳明对音无同学一见钟情,虽然他的做法像是开玩笑,但我没听过他跟别人告白过,所以应该有一定程度的认真吧?
但是却不被当一回事,自己的存在被无视。……正如醍哉所说的一样。
「……阳明意外的脑袋很清楚呢。」
「『意外地』超多余。」
我确实说了失礼的话啊,为了掩盖这窘境我笑了笑,阳明也回给我苦笑。
「那我先走了,再不走就会被学长给杀了。不,一点也不夸张。」
「啊,嗯,加油。」
气势蓬勃的棒球队很辛苦呢。
我则是面对仍一片空白的纸条。我打算只写上「音无彩矢」,但还是无法动笔。
我注视着音无同学。看着其他同学交的纸条的她,表情没有任何变化。纸上果然还是只写着「音无彩矢」吧?
——什么都想不到的人什么也不能写。
「————」
那我该怎么办才好呢?
因为我想到了。不知道为什么,我想到了「麻理亚」这个好像是来闹的名字。
不,我很清楚,我的思考不知道哪里有些奇怪。怎么偏偏想到了「麻理亚」这个名字,到底是为什么呢?即使这样写在纸上交给音无同学,也只会被骂「别开玩笑了」而已。
但是,如果,万一,这个回答就是音无同学想要的呢……?
我犹豫了一阵子,在十乘十的正方形纸条上开始书写。
「麻理亚」。
我站了起来走向音无同学。已经没有人排队了,我似乎是最后一个。我紧张地把纸条交给音无同学,她沉默地收下。
然后她看了看我写在纸上的文字。
音无同学的表情,可以说是明显起了变化。
「……咦?」
面对老师、醍哉都毫不动摇的音无同学,竟然出现了目瞪口呆的表情?
「呵呵呵……」
然后她笑了出来。
「星野。」
「啊,你记得我的名字啊?」
我马上就后悔了。因为停止笑声的音无同学像是将我当成杀父仇人般地瞪着我。
「……你这家伙……别开玩笑了!」
她似乎用尽全力压抑住自己的怒气,压低了声量说。虽然我早就猜到了会被说「别开玩笑了」,但没想到竟然会是这种语气。
我的前襟被她一把揪住。
「哇!对……对不起!我……我不是在开玩……」
「你敢说你没有在开玩笑吗?」
「……嗯,那个,对……或许我是在开玩笑没错。」
或许那就是致命一击。
我就在被她揪住前襟的状况下被带到了后校舍。
* * *
「星野,你是不是不把我放在眼里?」
音无同学把我压在校舍的墙壁上,瞪着我。
「我不擅于研究对策,这一点我有自觉,我的作战是像说『犯人,报上名来』一样愚蠢的策略,不,根本称不上策略。可是……你却上钩了!而且这可是第二次喔!第一次我先忍着什么都没有做!」
虽然她的手离开了我,可是光是她的视线就足以让我动弹不得。
音无同学看到了这副德性的我气得紧咬住下唇,叹了一口气:
「……不,因为实在是在毫无成就感的情况下找到线索才突然一阵火,但由于事情确实在好转中,所以我其实应该要开心才是啊。」
「……是啊。你应该要开心唷,哈哈哈。」
看到我讨好的笑容,音无同学又用恐怖的脸瞪着我。看来保持沉默似乎比较好。
「……我无法理解。以为你或许是输给了我的执着……但你那是哪门子什么都没想的轻松神情?」
与其说是什么都没想,我根本听不懂她在说些什么。
「你无视了我2600次。我不管重复几次这个没有终点的反复都不屈服,但我也是会累的。你应该也是一样,但为什么你那么轻松呢?」
怎么办……现在是什么情况?
音无同学终于注意到我对她说的话一头雾水,惊讶地看着我。
「…………难道说,你没有自觉?」
「自觉?什么自觉?」
「……好了,不管你是在装傻还是真的不知道,跟你说明一点坏处都没有。嗯,简单来说——我已经『转学』2601次了。」
即使跟我说这种事,我也只能发傻。
「如果你是在装傻,那我很佩服你的演技。而如果你真的什么都『不知道』的话,那的却也只能露出一脸傻楞的表情了吧。怎样都好,我就把我所能掌握的部分告诉你。嗯——今天是3月2日吧?」
我点点头。
「如果可以说是重复了2601次3月2日的话就比较好懂了,可是并不是那样。所以虽然不能说是正确的表现,但我用了『转学』这个词汇来表达。」
「喔……」
「我被带回到2日的早上6点27分2601次。」
「…………」
「被带回这件事在我的主观上,是正确的说法,但实际上并不是。所以我才刻意使用了『转学』这个更接近事实的表现——」
音无同学看着张开嘴巴发愣的我,烦躁地搔了搔头。
「啊——算了!你这家伙到底有多蠢啊?6点27分之后只要发生了什么不满意的事,你就会为了自己方便而让那件事变成『没有发生』吧!」
她急得发脾气大吼。不不……没有人可以马上理解那种事喔?
「……虽然我不提啊懂,但是的意思是同样的时间重复了好几次吗?」
就在自己说出那句话的一瞬间。
「啊——」
什么?这是什么?
一股巨大的异样感朝我袭来,我压住了胸口。那是一样感这个词汇不能完全表现的,异样感。就像是察觉到居住的城镇被换成了别的城镇,但没有任何人注意到,还一如往常地生活着这件事时的感觉。
并不是记忆复苏了,我什么也没想起来。
但是,不知道为什么,我知道那是「发生过」的事。
音无同学所说的是事实。
令人束手无策的纯粹的事实。
「你终于懂了啊。」
「……等……等一下。」
3月2日重复了2601次,光是这件事就够让我混乱了,但是音无同学这样说了。
「——那是我所造成的?」
「嗯。」
音无同学立刻回答。
「为……为什么我要做那样的事?」
「我怎么会知道你的动机?」
「我才没有做那种事喔!」
「所以我才说你是在没有自觉的情况下做的啊!」
为什么是我?正想问的时候我才想起,我被音无同学盯上的原因只有一个。
那就是——我在纸上写了「麻理亚」。
「就像到刚刚为止的你对反复没有自觉一样,本来只是单纯被卷入的人,在这里是无法想起已经变成『没有发生过』的过去的。也就是说,我已经对全班同学说过的『麻理亚』这个名字,除了我之外只有犯人写得出来。」
但是我却想起了那个名字。确实,在毫无征兆的情况下,我脑袋里出现「麻理亚』这样的名字,一般是令人无法置信的。
「虽然我不知道效果如何,但我随时都留心采取着会留在他人记忆中的行动,等待除了我之外,应该拥有已经变成『没有发生过』的世界的记忆的犯人露出破绽。虽然我并没有太大期待。」
「……你什么时候开始怀疑我的?因为,你在某个世界里刻意把『麻理亚』这个名字告诉我了对吧?」
「我不会特别去怀疑像你这样,看起来最没威胁性的人。」
「那么……?」
「哼,因为有无限的时间,所以我当然对每个人都说了那个名字啰。」
有无限的时间。
那说不上是比喻的,就是音无同学所度过的时间。
原来如此,因为有无限的时间,所以音无同学才去了让全体同学写名字这种鲁莽的作战。她抱有些微的期待,看有没有人会写下「麻理亚」。……不,或许她并没有期待。在2601次的转学中,解决方法早就已经用尽,在想到新对策之前,只是单纯的消磨时间吧?即使是这样的策略,在精神层面上,执行比不执行更让人安心,反正时间可能有无限多。
所以在这策略上上钩的我反而让音无同学很生气。就像是RPG游戏中,为了怎么也打不倒的敌人而努力提升自己的等级,但其实只要用某个道具就能轻易击败敌人一样。虽然目的达成了,但很想叫人把耗费的努力还给自己,跟那一样的感觉。
「……不,虽然我很不可思议地松了一口气,但现在还不能疏忽大意。不管怎么说,事情都还没有解决。」
「是吗?」
「当然啊,难不成你觉得事情看起来像是解决了吗?这个连续的恶梦,『拒绝的教室』看起来像是结束了吗?」
即使如此,我还是有一件无论如何都很在意的事。
「那个啊,我知道我是因为写下『麻理亚』这个名字而被当成犯人的。但是啊,音无同学又是为什么,如何能够不陷入那个『拒绝的教室』里呢?」
「我不是没有陷入,我确实地被困在『拒绝的教室』里。如果我放弃记住这件事、如果我死心了,那么我就会永远被关在『拒绝的教室』里吧。就会像其他人一样,只是一味地持续没有意义的反复。那就像把放在头上水杯中的水打翻一样简单的事。我们就会永远反复过着你所持续拒绝的每一天。」
「只要音无同学忘记了,就会变成那样吗?」
「你想想,其他还有谁有可能注意到这个现象吗?就连应该是执行者的你,都对反复没有自觉喔。」
……或许是那样没错。事实上,也已经重复2601次了。
「我放弃记忆这件事,确实很简单,但那是绝对不可能发生的。」
「……绝对?」
「是的,绝对。我不可能放弃,不管是两千次、还是两万次,就算是两亿次我也会撑下去,为了达成我的目的。」
两千次。我试着重新思考了这个数字。两千是个就记数单位而言常听到的数字,但实际上一个个积累的话……例如一年有365天,五年有1825天……就数字而言还不够。
而音无同学超越了那样庞大的时间。
「星野,你连自己为什么可以做出『拒绝的教室』的原因也不知道吗?」
「咦?……嗯。」
「呵呵,原来如此。如果是为了要回避这问题的话,装做一副什么也不知道的样子确实有它的意义。如果真是那样的话,你的演技真的是很精湛。」
「咦?我才没有在装傻喔!」
「那么我请问你——」
音无同学露出浅浅的微笑。
「星野,你——遇过他了吧?」
——遇过谁?
连那理所当然的疑问也没有浮起,而我因为不知道理由而困惑。遇到谁?我不知道,也不记得。
但是我却能理解。
我遇到了「*」。
什么时候?在哪里?这些我当然不知道,那些事不存在于我的记忆中。但是我却能实际感受过遇过他的这件事。
我试着回响。而情报就像是用超群的速度关起闸门一般,在眼前被阻断。铿铿铿铿,前方不能进入,相关人士以外禁止进入。
「呵呵,看起来有吧?」
她暗自窃笑。
音无同学坚信不移,而我自己也坚信不移。
我,星野一辉,就是造成这个状况的本人。
「你应该有从他那里拿到可以实现你一个『愿望』的『盒子』。」
突然出现了「盒子」这个单字。从刚才的对话推测,「盒子」应该是做出「拒绝的教室」的道具吧?
「对了,我还没说我的目的。」
音无同学保持着窃笑说:
「我的目的是——把『盒子』拿到手。」
然后,她的笑容消失了。对我拥有「盒子」这件事坚信不移的音无同学,冷淡地瞪着我,斩钉截铁地说:
「好了,快把『盒子』交出来。」
我一定拥有「盒子」吧?
但是,把那个可以轻易实现「愿望」的「盒子」交给她好吗?
音无同学可是为了得到「盒子」,而承受了2601次的反复喔。她有做到那种地步仍无法实现的「愿望」。她瞧不起我的「愿望」,想要夺去「盒子」来实现自己的「愿望」。就是这么一回事。
那是——可称之为异常的「执着」。
没错,异常。音无彩矢的存在很异常。
「……我不知道拿出来的方法。」
我没有说谎,但那也是我仅能的抵抗。
「这样啊,所以你的意思是,想起来的话就会交给我啰?」
「这个嘛……」
「忘记拿出来的方法这种事常有。只是忘记,但是知道。就像是知道骑脚踏车的方法一样,虽然不能用言语明说,但感觉上就是知道。现在,只是因为无法像这样用言语表达而困扰吧?」
「……不把『盒子』拿出来,就没有方法可以结束『拒绝的教室』吗?」
音无同学冷眼看着这样问的我。
「不想交给我,你是这个意思吗?」
「不……不是那样的……」
对于我明显的狼狈样,音无同学小小地叹了一口气:
「对了,如果连同『拥有者』一起摧毁『盒子』的话,『拒绝的教室』就会结束了吧?」
「连同『拥有者』一起摧毁……?」
所谓的「拥有者」恐怕就是拥有「盒子」的犯人,也就是我。连同我一起摧毁?也就是说——
音无同学就像是压抑住感情般冷淡地说:
「只要你死掉,『拒绝的教室』就会结束了。」
* * *
就算如此,也没有必要准备「××」吧?
那就是我的未来,是这个意思吗?如果是的话,没有比这个更卑劣的行为了。赶快对我下手还比较好。
3月3日的早上,雨天,视线不佳的十字路口。
把伞丢到一旁的我,在那里看着「××」。我完全看不到其他东西。不管是冲撞上围墙的卡车,或是伫立在一旁的音无同学,我都看不到。红色的液体源源不绝地流出,就连雨水都冲刷不掉。
头部缺了一半,脑×喷出。×体。ㄕㄊ一。尸体。尸ㄊ一。尸体尸体。尸体。尸体。尸体ㄕㄊ一尸体。尸体。尸体。尸体!
阳明的「尸体」。
「————啊。」
我看清楚了眼前的物体后,感到一阵强烈作呕。
我看着音无彩矢,她面无表情地注视着我。
「…………阳明。」
但是,没问题的,阳明。
因为——反正会重来一遍。
反正这种事也会变成「没发生过的事」。顺从己意。
…………咦?难道说——
这就是,对这种不想要的发生的事的拒绝接受,就是我追求「拒绝的教室」的理由……?
第2602次
「我叫音无彩矢。」
「————啊。」
在那个瞬间,那个才刚发生却藏在记忆伸出的血红场面,在我脑中重现。
因为那个场面,就像是拉扯直接连结着脑浆的线一般,我逐渐想起了第2601次「转学」时的记忆。
而我能够忍住不发出哀嚎,让我有些佩服自己。
「嗯?怎么了,阿星?你看起来很难过,还好吧?」
坐在旁边的阳明为我担心。
应该被卡车撞了的阳明在对我笑。
那无可奈何的异样感让我感到恶心。资讯就像是咬住了我这个诱饵般,涌上来将我覆盖。情感的转变完全无法跟上情报更新的速度。
上次的记忆和这次的记忆连接起来了。
如此鲜明且清晰。
「话说回来,小彩也太可爱了,我要告白。」
——因为看到阳明尸体的关系。
然后阳明即使有那样的下场,仍旧对音无彩矢一见钟情。
我看向音无同学,那一瞬间和她眼睛对上了。她不停盯着我,嘴角上扬毫不在乎地持续盯着我。
……那个尸体是为了得到「盒子」而把我逼到绝境的攻击吗?
如果是那样的话,实在是太有效了。让我看到尸体作为要「杀了我」的威胁,而且那具尸体是我的朋友,让我陷入强烈的罪恶感中。那是音无同学擅自做的事,我没有任何责任。这点道理我当然懂,但是一旦看到了尸体,那种道理就烟消云散,简单地击垮我。
如果我知道方法的话,一定马上就会交出「盒子」吧?但很幸运的是我不知道方法……很幸运的?真的吗?因为如果这是有效的攻击的话,音无同学一定会持续下去,知道我的心崩坏为止。
音无同学从讲台上走了过来。
她来到我的旁边。
音无同学看着正前方不将视线转向我,喃喃说道:
「看来你记得呢。」
* * *
这样下去的话我会被摧毁。
虽然知道躲得了一时躲不了一世,但我仍旧佯装不知道,逃离了音无同学。
在闪躲的时候,必须要想些对策。
所以我——
「那就是全部想要商量的内容吗,阿一?」
和我所认识的最聪明的人——大岭醍哉商量。
醍哉靠在走廊墙壁上,很明显地心情不太好。我想是因为要把全部传递清楚花了点时间,好肥了第一节和第二节课休息时间的缘故。
「然后呢?你和我说了那个小说的构想后,想要问我什么?」
我毫不保留地,将上次从音无同学那里听到的内容,如实地全部告诉了醍哉。但是,内容是内容,因为我觉得现实主义者的醍哉不会相信这样的状况,所以说成是小说的构想。
「想要问你觉得这个故事的『主角』应该怎么做?」
「一般而言,应该要和『转学生』对抗吧?」
当然所谓的「主角」是我,「转学生」就是音无同学。
因为毫无更动,所以醍哉也注意到了「转学生」就是「音无彩矢」,但他只苦笑着说了「以那家伙为参考啊」。是因为相信一切都是虚构的吗?他似乎没有太在意的样子。
「但是……我觉得『主角』应该不足以与『转学生』抗衡。」
「现在是那样没错。」
对手是那个音无彩矢,为了「盒子」而转学了2602次,是会为了攻击我而制造尸体的人。我不觉得自己有什么可以赢过她的要素。
「但是,将来『主角』有可以与『转学生』匹敌的可能性。」
醍哉若无其事地说。
「咦——?」
当然我是为了找出那方法而和醍哉商量的,但是是凭着一股抓住救命稻草的心态,老实说我并不觉得会找到解决方法。
「你那是什么反应?那我问你,为什么『主角』无法与『转学生』对抗呢?」
「咦?那是因为——」
「算了,你还是不要回答好了,反正笨蛋也只会说出无聊的答案,让我感到焦躁而已。」
……这个时候我应该可以生气吧?
「『主角』和『转学生』的不同,就是掌握的情报量的差异。『转学生』凭着那样的差异能将『主角』当成傀儡般操控。那很简单,只要向『主角』传达对自己有利的情报就行了。」
这么说来……确实如此。对手是又会把现在的状况忘掉的我的话,音无同学的确可以任意摆布我。
「反过来说,只要填补这最大不同的情报量的差异的话,就能改变这情况。所以只要消除那道障碍就好了。」
「……但那是不可能的喔。」
对于这样低喃的我,醍哉嗤之以鼻:
「呐,你说过了『主角』有时候会留下上次的记忆对吧?」
「嗯。」
「那么只要留下有上次记忆的自己的话,上上次的记忆也会留下。对吧?」
「…………嗯,是啊。」
「那么只要留下上上次的记忆的话,上上上次的记忆也会留下,上上上次的记忆留下的话,上上上上次的记忆也会留下。」
「……所以呢——?『转学生』在这段期间中也会积累情报量的呀?那差距永远都无法填平喔。音无同——『转学生』已经拥有2601次以上反复的记忆喔?『主角』就算留下了两、三次记忆也——」
「那就重复十万次。」
「……咦?」
「已经结束的2601次无法填补,那就让那2601次变得没有意义就好了。102601次和100000次得到的情报量,用单纯的计算只差了2%,已经没有差别了。只要不断反复的话,『主角』就有和『转学生』对抗的能力,使用这过程中所得到的资讯,并让对方耗费劳力让『转学生』疲惫、衰弱、受挫折,让她忘记反复的记忆。」
「那——」
那种事我能做到吗?
「…………但是,最重要的是不知道留下记忆的方法。」
是的,这次虽然留下了记忆,但也只是偶然。
「你刚说过了『主角』因为看到尸体的冲击太大,而留下了记忆对吧?」
「大概……吧。」
我只想得到这个理由,而我的直觉说那是正确答案。
我因为看到了阳明的尸体而偶然地留下记忆。
「那么事情就简单了。」
醍哉再度若无其事地说:
「『主角』自己制造出尸体就行了。」
「——什!」
我不禁瞠目结舌。
「那……那种事——」
「听好,确实不可能去做杀了谁这种事。因为那种缺乏伦理观念的『主角』会被读者讨厌。我并不是那个意思。我是指「主角』只要自己准备好能带来等同于看到尸体般的冲击就好了。」
「……的确如此。」
「也就是说现在,『主角』只要比『转学生』对『盒子』更执着就好了。」
上课钟响了。醍哉一副话止于此的样子转身背对我。
「我要回教室了,你也快点回来喔。」
「嗯……」
但是我没有立刻回教室的心情,站立在原地。醍哉毫不关心那样的我走向教室。
我叹了一口气。
「……或许有的确不会忘记的方法,可是——」
——要度过十万次的反复?理论上是可能,但是却无法实行。实际感受的人类是无法忍受的。那就像是开发了时速两万公里的车然后叫我搭上去一样,就算车子可以到达那种速度,也会因为造成的负荷太大把我击溃。我的,不,人类的精神无法承受十万次反复。
如同音无同学可以忍受的话,那是因为她很特殊。请不要把我和那样的怪物相提并论。
但是,除此之外,我没有其他和音无同学对抗的方法吗?话说回来,我应该要和她对抗吗?乖乖地举白旗投降,是不是对彼此都好呢?
现在的我连这个都无法判断,再次叹了一口气。
总之先回到教室吧,就在我这么向着,抬起头的时候。
「——啊。」
我不禁发出了声音。
「…………阳明。」
被听到了吗?就算说被听到了,从柱子后方现身的阳明,表情也太严肃了。我们姑且只是在谈论「虚构的小说」喔。
「我就直说了,身为一个朋友,我对你们不找我自己谈得很尽兴而感到嫉妒。所以躲在一旁偷听以我的立场来说是可以理解的,要原谅我喔。」
他擅自开始替自己辩解。虽然语气听起来像是在开玩笑,但他的表情仍旧很严肃。
「那么,阿星——」
阳明搔了搔头开门见山地说:
「——要不要试着杀了我?」
我屏住了呼吸。
我无法理解阳明说出那不适合他的话的原因。
阳明观察了一会儿愣住的我,而我连眨眼都无法。阳明突然张口露出得意的微笑,然后忍不住笑了出来。
「啊,难道——阳明你太过分了!别捉弄我!」
「啊哈哈!没想到你竟然会相信……!真有趣啊!阿星太好玩了!那当然是开玩笑啦开玩笑!」
这么说也是,在现实中发生反复的现象,这种事不管是什么人都不可相信。
「是啊……一定是开玩笑吧?」
「当然的啊,除了玩笑还有其他可能吗?——怎么可能让你杀掉我。」
我从最后一句话中感到了异样。
「——阳明?」
「——那么?我该怎么帮助你呢?」
帮助?阳明在说什么?
说出那句话的阳明,表情又再度变得严肃,他十分认真。
「不过啊,我在下一个世界中又会丧失现在的记忆,所以能做的事也有限就是了。」
啊啊,原来如此——
阳明相信着「拒绝的教室」。
他相信着这只会让人觉得是个玩笑的事。
「…………阳明。」
「怎么了,阿星?」
「那个啊……刚才的那个是我正在想的虚拟剧本喔?」
阳明「哈哈哈」地大笑,理所当然地说:
「可是,你说谎吧?」
「为——」
为什么?我连反问都无法,只是哑口无言。
因为如果是我,就算有人拜托我相信如此荒唐无稽的话,我也绝对不会相信。
「哇哈哈!连这种事都毫不怀疑地全然相信,被我这深厚的友情感动了吗?」
「嗯。」
我点了点头后,阳明不知为何露出不知所措的表情——
「不……不……不要那么老实地回答嘛!我会害羞。」
他搔了搔有些泛红的鼻子。
「跟你说好了,就连阿醍也不认为这是虚拟的故事,而相信这是发生在阿星身上的事唷?」
「咦?……不,不可能,醍哉可是现实主义者喔?」
但是被这么一说,刚才的醍哉的确有些不太像他。因为他竟然特地陪我到这个地方,花了休息时间跟我聊这种话题。如果他真的觉得这是小说的内容的话,一定只会说一句「太无聊了,放弃吧」,然后就不理我了。
「嗯,大概不是完全相信吧,但是我觉得他相信阿星现在就身处于那样的困境中。」
这么说来,醍哉如果是给我写小说的建议的话,似乎有些偏题。他很明显地给了我自己所需求的答案。
「而且本来就很矛盾啊,阿星。因为应该是『转学生』原型的彩矢,今天才转学来唷?而你把醍哉叫出来是第一节下课。问题就在于,你是什么时候整理出那样的构想呢?」
「啊——」
确实没错。
「我觉得那故事不是妄想,而是真实发生的。」
「……为什么?」
「因为如果要说是阿星的妄想的话,也太完整一点了吧?你才没有那样的想像力呢。」
「没礼貌……」
「嗯,可是啊,就算阿星是再优秀一点,能够在短时间内想出这种故事的人,我也会信。」
「……为什么?」
「因为我们是朋友啊。」
哇啊,这个人在说什么啊?
听了这样的话……不就让我害羞得不知如何是好吗?
* * *
阳明皱着眉,吃着薯条。
「这样啊,彩矢……不对,音无彩矢可能杀了我啊……」
听了阳明的提案,我们来到了麦当劳。早退,而且是装病,在平目中午穿着制服到麦当劳。我无论如何都无法不去在意周遭的视线,没办法静下来。
「如果是音无同学,就算在这个时间穿着制服到麦当劳,应该也不会在意吧?」
「嗯,如果是音无彩矢的话,应该是那样吧。」
对音无同学一见钟情的阳明,听了对方可能杀了自己后,话语中对「音无彩矢」和这个名字充满了敌意。
「所以她才能够适应两千次以上的反覆吧?」
音无同学很习惯已经变成「没发生过」的事的状况。她在「拒绝的教室」中,不会对小事产生动摇。
已经适应异常状况的音无同学,还能说是正常的人格吗?
这样的音无同学,正打算杀了我?
「你打算从我手中逃出吗?」
我顿时心脏停止跳动。
现在正在想的人的声音突然出现。那声音从背后传来,而我不敢转过头去,就像是被水泥固定住般动弹不得。
为什么她会在这里?我们在这里的事连醍哉都没有说。
音无同学走到我眼前,我无法抬起头来。
「让我告诉你一件好事,星野。」
她嘴角上扬地说:
「我正在第2602次的3月2日,和毫无反覆的记忆,自觉,仿若没有变化的同学们度过了这么久的时问。」
然后她将白皙的手静静地放在桌上,光是这个动作就足以让我全身僵硬。
「人类会变化,价值观也会改变,要预测人类的行动并非容易的事。但是要掌握毫无变化停滞中的你们的行动,是再简单也不过了。再说,度过的是同样的3月2日,我连你们的对话模式都掌握住了。星野,再加上你是个没什么行动力的高中生,活动范围很容易预测。」
我想起了醍哉所说的「情报量的差异」,我笼统地以为那只是指「拒绝的教室」和「盒子」的资讯,但并非如此。最困扰的,是关于我「星野一辉」本身的资料被对方掌握。而我应该要掌握的,是「音无彩矢」的资料。醍哉从一开始就想告诉我这一点,所以才说持续累积反覆,就能让情报量的差异消失。
「你懂了吗?就算逃也没用。星野,你在我的手中,我要击溃你很简单。但是那么做的话,连你所拥有的贵重物品也会被摧毁,所以我才不做。懂了吗?不要激怒我比较好喔。」
音无同学抓住我的手。
「闭上嘴跟我来,然后乖乖地听我的话。」
她抓住我的力气不大,想要甩掉的话一定做得到,但是……我做得到吗?……做得到才怪。我已经完全被音无彩矢给吸收了,很丢脸吧?我知道。但是,我无论如何也无法反抗,因为我不知道方法。
然而,虽然连反抗的方法都不知道,音无同学的手却被迫放开了我。
「你想做什么?」
音无同学斩钉截铁地说。我无法甩开她的手,所以音无同学充满敌意的话语不是针对我而来。
「我想做什么?……哈!」
而是向把那只手拉开的阳明说的。
「这是代表我不会把阿星交给你的意思,为什么连这种事你都不懂呢?你是笨蛋吗?」
阳明像个小孩子般挑衅,但脸色僵硬,他完全就是在逞强。阳明本来就不是那种会小看人的人。
但是音无同学当然不会因为那逞强的挑衅而动摇。
「我想问的不是这个。臼井,你才是没有把事情想清楚啊。你的行为只是浪费时间,是没有意义的。虽然你似乎决定要帮助星野,但那只是马上就会消失的梦。到了下次你还是会忘记那个决心,不仅不把我当成敌人,甚至还会向我告白。」
阳明听到这段话完全畏缩了,因为正是如此。再度重来的话,阳明就会忘记这次和我的对话,不管现在有多么敌视,他还是会对音无同学一见钟情,进而向她告白。阳明位于绝望的停滞中。
受到这样的事实冲击,阳明却握紧了拳头。
「搞不清楚状况的是你,音无。我或许确实会一再地回到『什么都不知道的我』,我无法留下记忆,头脑也不像醍哉一样好,但是我非常地相信自己。 」
「我不懂你想说什么,那又如何?」
「呐,音无,我确实停滞没有变化对吧?」
「是的,所以你什么也不能做。」
「嘿!刚好相反喔!音无,如果我不会改变的话,那么我就可以保证之后的世界的自己。因为那也会是跟现在的我完全相同的我,很容易就可以想像。只要阿星跟那个我讲述事情原委的话,我就会一再地相信他,一再地帮助他不管在哪个世界的我都不会抛弃我的朋友阿星呐,觉悟吧,音无。」
他指着音无同学继续说:
「——如果你与星野一辉为敌的话,就等同和永远都不会死的我作对喔。」
老实说那个姿势一点魄力都没有,看起来很刻意,很勉强,他的手也在抖,完全隐藏不住他的恐惧。再加上阳明平常一副吊儿郎当的样子,帅气的话一点都不适合他。
但是那段话让我十分感动。
因为阳明的话中连百分之一的存疑都没有,毫无修饰。阳明就像在说着理所当然的事一般。
「——」
音无同学当然不会因为姿势一点魄力都没有的阳明而退缩,但是她却没有立刻反驳。她臭着脸沉默了几秒钟。
「……说得一副好像我是坏人一样,明明是星野一辉让你卷入『拒绝的教室』。」
音无同学所说的话十分正确且锐利阳明一再地受到伤害,但他仍旧——
「就算如此我也不会弄错我的伙伴喔。」
阳明坚持己见,就算畏惧也绝不把视线从音无同学身上移开。
我为他担心,因为对手可是那个音无同学喔。阳明永远要与她为敌,困扰的不会是她,而是阳明。每一次都会在什么事情都不明白的状况下,被自己喜欢的人敌视。接下来阳明每一次都会受苦。
另一方面,不管阳明如何顶撞她,她一定都不会感到任何压力。
但是——
「真不好玩。」
先把视线移开转过身去的是音无同学。
「反正到了下一次,你们的行动就全都没意义了。」
她丢下这一句话后离去。
如果说出这句话的人不是音无同学的话,听起来或许还有些不服输也说不定。但是听起来完全不是那样。本来就对阳明没兴趣的音无同学,没有什么可以输的地方。
所以她只是单纯把想说的话说出来而已,她只是判断在好操控的状况下对我做些什么比较轻松而已。
音无同学对我们不抱任何感情,别说是畏惧了,她也不生气,不轻蔑。
可是——为什么呢?
不,我知道那一定是错觉,是我误会了,是个天大的误会。但即使如此,真的,真的有一瞬间——
她的表情看起来——有一点落寞。
「呐……阿星。」
阳明看着音无同学离开的自动门另一头。
「我会被杀掉吗?」
怎么可能……反射性地想这么回答,但当我察觉到那不是不可能后,决定保持沉默。
* * *
第2602次的3月3日早上,仍旧下着雨。虽然绕了点路,但我避开了那个车祸现场,比上一次稍早一些去学校。与其说是要躲避音无同学的攻击……我只是单纯不想要再看一次那个场面而已。
我到教室的时候醍哉已经在了,他确认是我后,走了过来。
「怎么了,醍哉?」
醍哉不知为何没有立刻回答,直盯着我的眼睛。虽然他隐藏住自己情感的能力仍旧很高,但和平常明显不同。
「……呐,关于昨天说的小说的事。」
醍哉有意识地平淡地说。关于「小说」的事,也就是关于「我所相信的现在」的事。
「我有些疑问,『主角』会丧失上次的记忆,为什么『转学生』不会丧失记忆呢?」
我无法随声附和,因为我不知道他为什么会突然说出这样的话。
「连创作出『拒绝的教室』的『主角』也无法保持记忆,就算『转学生』有什么特别的能力,能够自动保存反覆的记忆也太好了吧?所以,让『主角』和『转学生』能用同样的方式保留记忆比较好。」
「……或许吧?」
我没有仔细思考他的意思就认同了。是因为醍哉把它当成「小说」的内容来谈呢?也或许是因为我没有完全理解。
「『主角』能够留下记忆,是因为看到尸体对吧?」
「……我想是那样没错。」
「尸体是被卡车撞击造成的对吧?重复度过2601次同一天的『转学生』不可能不知,道卡车的暴冲,如果意外的发生跟『转学生』有关,那一定是蓄意的。所以你才会用『主角』的朋友』,『被杀了』这种表现。」
我点点头。
「但是我却很在意那一点。」
「为什么?我的想法很奇怪吗?」
「不,不奇怪,那的确可以成为对『主角』的攻击。但事情的前提是,主角会因为那场意外而留下记忆。如果攻击了却马上被忘掉,那就没有意义了。」
「我不太懂你想要说什么……」
「『转学生』的目的是要从『主角』身上夺走『盒子』对吧?」
「嗯。」
「请把自己当成『转学生』想想看。『转学生』好不容易找到了目标人物『主角』。她明明可以保持沉默,但『转学生』却把一切都告诉了『主角』。一无所知的对手和因为受到攻击而保持警戒的对手,从哪一个手中比较容易夺得『盒子』呢?不用说一定是一无所知的对手。既然如此,你觉得为什么『转学生』要说呢?」
「这个嘛……因为她觉得反正『主角』会忘记?」
「没错,因为她判断就算说了也无妨。把事情说清楚可说是她的个性之一,也可说是她的疏忽。」
「但是那起车祸如果不是故意的话,就不会发生吧?那么就只能把那当成是对我的攻击不是吗……?」
「大概是故意的吧。但是如果这样想呢?让『主角』看到尸体,对『转学生』而言是预料之外的事呢?」
也就是说,那意外不是对我的攻击,而别有目的?
我再次反刍醍哉的话。
「啊——」
我赶紧环视教室,「转学生」——音无彩矢不在她一定还在那个现场。
「不可能……那种事太不寻常了!」
「当然,能够适应2602次反覆的人怎么可能正常?」
音无彩矢正在杀某个人。
不是为了攻击我,而是为了保持自己的记忆。
我想起来了,明明不想想起来的,却想起来了。车祸不只在第2601次才发生,或许在其他的2600次中,也已经实行了也说不定。
如果是这样的话,接下来音无同学每次「转学」的时候,都会杀了某个人?然后我就只能默默纵容她吗?
这次阳明也会被杀吗?
「——阳明!」
「嗯?怎么了,阿星?」
刚进教室的阳明站在门边。
这是怎么回事?阳明不是目标?……对了,尸体不一定要是阳明才行啊。
「小说的事就到此为止。阿一,接下来进入正题。」
醍哉无视阳明继续说:
「刚才似乎发生了一场车祸。」
醍哉吸了一口气这么说:
「音无彩矢被卡车撞了。」
咦,这是怎么一回事?——
啊啊,原来如此。
就算目标是自己也没关系啊。
第4609次
「阳明被卡车撞了。」
第5232次
「茂木霞被卡车撞了。」
第27753次
体育课上足球。
流鼻血的我躺在穿着制服的茂木同学腿上。
我突然想到,茂木同学是用怎样的心情让我躺在她腿上的呢?是不是多少对我有一点意思,才这么做的呢?
我若无其事地瞄了一下她的脸,一如往常面无表情,完全无法猜测她在想些什么。
「……茂木同学。」
「怎么了?」
「你现在在想什么?」
「咦?」
茂木同学歪着头思考,但是不管过了多久都没有回答。她对问题的反应只是露出一脸疑惑而已。
我思考了一下,如此这般无法看出对方的心意,不就等于恋情无法进展了吗?
为什么我会喜欢上这么麻烦的人呢?
话说回来,我到底是什么时候喜欢上茂木同学的呢?
我试着回想。
「………………咦?」
「……怎么了?」
茂木同学关心突然发出声音的我。
「唔……不……什么都没有喔。」
我的表情大概不是那么一回事,茂木同学很清楚,但是茂木同学没有追问下去的技巧,因此选择保持沉默。
我没先跟茂木同学说一声就坐了起来。
「啊……那个……鼻血好像已经止住了。」
「……嗯。」
我们的对话就此结束。
为什么我会自行放弃如此美好的机会呢?明明这样的幸福可能不会再度来到了。
但是——不行。
囹为无论如何也——想不起来。
想不起来,想不起来想不起来!——想不起来我是什么时候喜欢上她的!
我为什么喜欢她呢?有什么契机吗?还是说没有特别原因不知不觉中就被吸引了昵?
我应该要知道的,应该不可能不知道的,可是我怎么也想不起来。
不是一见钟情,除了同班同学之外,我跟她几乎没有任何其他关连。
那么,为什么不知不觉中就算是突然涌出了爱恋之意也太——
「————难道说。」
真的是那样吗?但是除此之外没有其他解释。这份爱恋之意就是突然涌出的。
「你怎么了?没事吧?……还是去一下保健室比较好喔?」
茂木同学用极微弱的声音说。看到她如此关心我,果然还是很开心,毫无疑问地开心。
这份心情绝不虚假。
「……没事,我只是在想一些事情。」
我在脑中不断地询问自己,但是愈确认就愈能感受到那是真的。
我对茂木同学没有兴趣。
到什么时候为止?没错----到昨天为止都没有兴趣。
「——哎,原来如此。」
我看着几乎只是伫立在操场中央的转学生音无彩失。
我是什么时候开始对茂木同学产生兴趣的呢?——啊啊,那很简单,不是昨天,但是今天我已经对她抱持着爱恋之意,那么契机是什么时候呢?
这个——只有可能是昨天和今天之间。
只有可能在因为「拒绝的教室」而重复同样的事情两万次以上之间发生。
啊,我想起来了。虽然只是片断的记忆,但是是至今想起最完整的一次。但是,那仍旧只是片段,大部分的记忆都消失了。
我失去了想要珍惜,喜欢上茂木同学的契机的那段记忆。接下来也一定会继续消失,我无法和茂木同学共享任何东西,不管过了多久都无能为力,只能持续着愈来愈强烈的单恋。
不,或许不仅如此,假设这个「拒绝的教室」结束的话,这份爱恋之意说不定就会消失了。因为若没有「拒绝的教室」的话,就不会有这份爱恋之意了。
好奇怪,这样好奇怪,明明这份心意绝对不虚假。
但是这个心情,本来是不可能存在的?
在下课前突然吹来一阵风,茂木同学的裙子被吹了起来,为什么呢?总觉得我看过她那件水蓝色的内裤。
包含茂木同学今天穿的内裤是水蓝色这件事。
还有音无彩矢为了保留自己的记忆,让茂木霞牺牲最多次这件事。
所以我下定决心。
我要保护这个「拒绝的教室。」
* * *
这次的音无彩矢没有来和我接触。
不,不只是这次,上一次似乎也是如此。虽然记忆很模糊,但最近一直都是那样。
午休时间的教室里,音无彩矢不接近任何人,乏味地啃着面包。
我接近了那样的她。
光是接近她就让我全身僵硬心跳加速。音无同学对他人的拒绝,远远超越了过去的拒绝,光是这一点就足以带给人压力。
「…………音无同学。」
我鼓起勇气叫了她,不过音无同学头也不回。但是这个距离不可能听不到,所以我不在意继续说下去:
「我有话要跟你说。」
「我没有。」
她非常冷淡。
「音无同学。」
没有反应,她继续无味地啃着面包。
看来她打算不管我说什么都无视,……那么,我就只能想办法让她无法忽视我。
我想了想,立刻就想到了。
「…………麻理亚。」
她嚼着面包的嘴巴停了下来。
「我有话要跟你说。」
即使如此,音无同学还是不看我,她贯彻无言的策略。
教室鸦雀无声,因为同学们屏息看着我们的样子。
终于,音无同学像是认输般叹了一口气:
「没想到你竟然会说出那个名字,看来你这次似乎记得相当多呢。」
「嗯,所以——」
「但我还是没有话要跟你说。」
然后她又再次无味地啃着面包。
「为什么!」
我不由得提高了声量,聚集了全班同学的视线。
「到底为什么?音无同学要面对的应该不是其他人,而是我吧!但是为什么你都不听我说话呢?」
「为什么?」
音无同学嗤之以鼻:
「你是真的不懂吗?哈!也是,你一直以来都是那么愚蠢,不试着自己思考。为什么我必须花时间陪你说话呢?」
「……我不知道什么时候的我做了什么事。」
「什么时候的?真蠢,那和现在的你有什么不同呢?不都完全一样吗?」
「你为什么可以那样断言呢我或许会说要帮你也说不定,那样的话——」
「一点关系都没有。」
音无同学没听到最后就丢下一句话。
我反射性地想要反驳。但是那却被音无同学的话给消去了。
「要说原因的话,因为你这样说已经不止两三次了。」
「咦——?」
或许是我的傻样很有趣吧。音无同学浅浅笑了一下后将吃到一半的面包放回袋子里说:
「好吧,反正都是些没用的时间,虽然已经说了不只两,三次了,但我还是再跟你说一次吧。」
音无同学站起来走了出去。
我只能默默地跟着她出去。
* * *
我一如往常跟着她到了后校舍,音无同学一如往常地靠在墙壁上。
「我先说清楚,我没有要和你讨论的意思,你只要像笨蛋一样乖乖听我的话就好了。」
「…………那是我的自由。」
我稍微带点反抗心这样说,但是音无同学只是用冷淡的视线看了我一下而已。
「星野,你知道这是第几次吗?不知道对吧?这次是第27753次。」
那实在是太不合理的数字。
「……你特地计算的吗?」
「是啊,因为一旦我放弃计算的话,就没有确认的方法了,只要忘记的话就会不知道自己的立场了。所以我计算着。」
在不知道目的地的时候,如果能知道自己走了几步的话,的确就能稍微安心一点。
「重复了这么多次,我已经用尽了各种方式接近你,已经是想不到可以对你做什么的状况了。」
「所以和我讲话没有意义吗?」
「嗯嗯。」
「说服我把『盒子』交给你也一样?」
「那我早在很久之前就放弃了。」
「为什么?在这么多次反覆之中,应该也有好说服的我存在吧?」
「嗯,当然,你有敌对的时候,也有要帮助我的时候。但是怎样都无所谓,到头来你都没有把『盒子』交出来。」
愿意合作的我也没把「盒子」交出来?……但是想想也是,因为如果音无同学已经拿到「盒子」的话,就不会有这个在「拒绝的教室」的「现在」了。
「我想确认一下,我拥有『盒子』这件事没有错吧?」
「我也一直保有同样的疑问,但是结论往往只有一个,星野一辉毫无疑问就是『拥有者』。」
「为什么?」
「有嫌疑的人没有你想像中的多,为了长话短说理由就先省略。少量的嫌疑犯要在27753次的重复中持续欺骗我是不可能的。所以『拥有者』除了你之外不会有别人。还有,和那些都无关,你有绝对逃不了的间接证据对吧?」
没错,我和「盒子」的颁布者——「*」见过面。
「虽然如此,你却从不把『盒子』拿出来。不,拿不出来。在我确认你就是『拥有者』之后,两万次以上都没拿出来。」
「所以你就放弃了?」
选择不追求「盒子」的音无同学接下来要如何?
「我没有放弃,只是没有那样的方法。假设确实有个被放进钱包里的百圆硬币,但不管怎么翻钱包都找不到。要找遍钱包中的每个角落也不是件费力的事,但仍旧没有。那么就只能相信那个百圆硬币已经不见了。我在27753次的反覆当中,已经得出了『绝对无法从星野一辉那里得到「盒子』这个结论。」
音无同学瞪着我,然后把视线撇开。
「那么,余兴节目就到此结束。你还有什么想说的话吗?」
「……有喔,我就是为此才找你说话的。」
我必须要说。
我下定了决心,决定要保护「拒绝的教室。」
好几次杀了茂木同学的音无同学,我要——
「我要与音无同学,不,音无彩矢——」
「为敌,对吧?」
「——唔!」
以从清水舞台跳下般的决心要说的话,却被音无同学先说出来了。她把眼神撇开一副毫不在意的样子。
仿佛对哑口无言的我打从心底放弃般,音无同学叹了一口气,无奈地重新面向我。
「星野,你还不懂吗?你觉得我到底认识了愚蠢的你多久?这只是重复到令人心烦的模式之一,我怎么可能看不出来呢?」
「怎……怎么会——」
这种程度的决心,我一直重复了好几次?
然后无数次都付诸流水?
「我顺便跟你说,就算你下定决心要与我为敌‧就算你努力留下记忆,但你一定会取消和我的敌对关系。」
「怎……怎么可能——!」
因为那就等于我同意她杀害茂木同学一样,等于我选择了消去对茂木同学的心意一样。
「你无法相信吗?那么你要听我从你口中听了数十次的理由吗?」
我咬住了嘴唇。
音无同学一副话止于此的样子转过身去。
「你的那个信念即使超过了两万次也不动摇,我只认同你的那个信念。」
我不禁抬起头来。
她现在说了「认同」我吗?那位音无同学?
「等一下。」
只有一件事我无论如何都想要问。
音无同学只转头过来看着我。
「你已经放弃了让我拿出『盒子』吗?」
「嗯,我说过了。」
「那么,接下来音无同学要做什么呢?」
音无同学的表情毫无改变,但是却直盯着我,不把视线移开。
她的视线过于尖锐,让我不由得自己把眼睛移开。
「啊——」
正当此时——音无同学什么也没说就走了。
结果她没有回答我的问题。
* * *
她大概就那样回去了吧?音无同学已经不在教室里了。
第五节课,我一秒钟也无法理解一定已经听了数万次的数学方程式。我已经放弃了听课,一直看着茂木同学。
我真的对茂木同学弃而不顾吗?我真的自己断绝了对茂木同学的心意吗?
不对,不可能,不管过去的自己在想什么都没关系。
今天的我不会放弃茂木同学,就是这样。
第五节课下课了。
我立刻走向茂木同学,茂木同学注意到了我,瞪大眼睛看着我。光是这样就让我的身体如石头般僵硬,心脏忘记了一贯的节奏。
我光是看着她就那样了,我接下来要做的事,对我来说就是有那么特别的意义。
那是我在普通的日常生活中绝对不会做的行为。
但是我别无选择,我只想得出这个保持记忆的方法。
除了向茂木同学告白之外我都想不到。
「……茂木同学。」
我一定因为紧张之类的表情很奇怪吧?茂木同学微微歪着头,一脸不可思议地看着那样的我。
「那个我有话——」
「给我一天的时间。」
「——啊。」
脑海里浮现的影像,擅自重播的声音,那像是用玻璃戳进眼球,鼓膜,脑髓般,过于清晰且明亮,好痛。
就像是被榔头敲打一般,胸囗强烈的心跳。
不……要——
我明明没有要想起来,我明明不想要想起这种事,我明明不断地想把它当作没有发生过,但却由不得我。我忘记了好多其他重要的事,这个却忘不了。
哎呀,对了。对耶——
我早在好久之前——就向茂木同学告白了。
「……怎么了?」
「…………抱歉,没事。」
我离开了茂木同学,她皱眉露出讶异的神色,但没有追问下去。
我回到自己的座位,然后趴到桌上。
「…………原来如此。」
仔细想想那也是理所当然的,不管怎么说都重复了两万次以上。
我向茂木同学告白,但是忘记了。所以再次告白,然后又忘记了。我为了对抗这个「拒绝的教室」,好几次好几次好几次好几次进行了并非我本意的告白,然后又把那件事忘记。
然后我每一次都听到了我最不想要听到的回答。
永远都是同一个回答,永远都一定是同样最糟糕的回答。这么说来确实不可能改变,因为没有保留记忆的茂木同学,没有改变答案的理由。
那个答案就是——
「给我一天的时间。」
真的是糟透了,因为——明天永远都不会来。
我下了一辈子份量的决心,挤出本来无法鼓起的勇气,费尽心神,即使如此却认真无比的话语,将完全化为没发生过的事消失而去。然后我必须继续面对忘记我的告白无数次的茂木同学。
……原来如此,不是变成没有发生过的事。
从一开始就什么都不存在啊。
这个世界从一开始就什么都不存在,变成没发生过的世界中,不管什么东西都没有任何价值,不管是美好的东西丑陋的东西尊贵的东西卑微的东西可爱的东西可恨的东西都一样没有任何价值。
所以什么都不存在,只是个空壳。
那个无可奈何的空壳就是「拒绝的教室。」
我感到一阵作呕,但我仍旧吸着空气,我想要把一切都吐出来,但是吐了的话我就无法待在这里。没有空气就无法生存,但是持续吸着空壳的话我也会变成一具空壳。变成如海绵般充满空隙。
还是说——已经太迟了,我已经变成空壳了呢?
「怎么了,阿一?不舒服吗?」
我听到了熟悉的声音,趴着的我缓缓抬起头来,眼前是一脸担忧的心音。
「话说刚刚体育课的时候,阿一流鼻血了对吧?或许是受到鼻血的影响喔?如果不舒服的话就一起去保健室吧。」
「不用担心,小桐,反正比起流鼻血,那之后躺在茂木同学的腿上这件事才是原因。」
不知道什么时候开始在附近的醍哉那样说。
「躺在腿上……?……喔!原来如此!原来是这么一回事啊!你这家伙,只是单纯害相思病啊……」
然后她窃笑着捶了我的肩膀几下。
「这,个!你这个人唷!明明只是个阿一却这么嚣张?请不要做恋爱这种还算像样的事。」
「受到一点诱惑就简单地被吸引,还真没出息啊。」
「才……才不是呢我一直都对茂木同学——」
我说到一半停了下来,从很多方面来看我都说溜嘴了这不但等于我承认了对茂木同学的心意,更重要的是。——
「什么?你这家伙,到昨天为止都对茂木抱什么特别的情感吧?」
——那不是真的。
实际上我喜欢上茂木同学是今天的事,至少从醍哉他们看来,是突然发生的事。啊啊,原来如此……怪不得我的态度那么明显,还没有被任何人发现啊。
「呐呐,比起那个,醍哉,他承认了对小霞的单恋呢,嘿嘿。」
心音一边窃笑一边用手肘戳着醍哉。
「嗯嗯,顺利的话这可以成为好一阵子的娱乐呢。」
「呵嘿嘿……真有趣啊,别人的恋爱!嗯嗯,别担心,姊姊会好好支持你的!不管你需要意见或帮忙都尽管说!如果你被甩了我也会安慰你!但是如果你成功了的话很让人生气所以我会宰了你。「
「别担心,如果你们交往了的话,我就跟茂木私通往来。」
「哇啊,真有趣!别人的不幸和错综复杂的三角关系!太棒了!」
……我的状态明明不太好还这样,这些人真的是很差劲。
。话虽如此,××不在真是太好了如果那家伙在的话,一定也会跟着随风起舞,事情就一发不可收拾了——
「——咦?」
「嗯?怎么了,阿一?」
「没有啦……我在想那家伙不知道怎么了。他今天请假吗?」
「那家伙是指谁?」
醍哉一脸讶异地问。真奇怪啊,如果是醍哉,听到我这样说,明明就该知道我指的是谁才对。
「你真的不知道吗?竟然问是谁————」
————咦,是谁?
咦?等一下,我……我自己打算说出某个人的名字,但是为什么不只是名字,就连那个人的脸孔都浮现不出来呢?
「……阿一?怎么了?你打算要说谁?」
就像是吞下黏液般无法化开的半液状物体,让人恶心得想要把食道揪掉。但是能够感觉到这股恶心还算是好的,因为如果全部都吞下去排泄掉的话,那么× ×就会消失了。
「等……等等……阿一!」
没问题的,我可以想起来,因为感到恶心所以可以想起来。
「————阳明。」
那是知己的名字,说了会永远站在我这边的朋友。
……虽然十分微小,但是我期待了一下只有我,只有我一个人为某些原因而把阳明忘掉的这种可能性我真的是个笨蛋,那样的期待——
「喂,阿一,阳明是谁?」
——明明自己很清楚一点意义都没有。
我不甘心地咬紧牙,醍哉和心音因为我奇怪的行为而皱眉。
他们已经忘记了。应该是青梅竹马的两人,明明和阳明认识了那么久。
那毫不留情地强调了「阳明」不在这里的事实——
「我先回去了。」
——那是致命伤。
我站了起来,只拿了书包,然后就背对两人走出了教室。
我已经无法忍受待在这里了。
为什么阳明不在呢?
我很清楚,我知道,阳明被「拒绝」了。
被谁昵?那不用问,一定是被创造出「拒绝的教室」的「主角」给「拒绝」了。
我误会了,我以为「拒绝的教室」是让日常生活永远持续的东西,我真愚蠢,那怎么可能呢?日常生活就是因为持续前进所以才是日常生活。如果刻意阻挡河川的流动,那么只会让淤泥沉淀堆积,变成一片黑暗。和那一样,这里也堆积了淤水。
唉,原来如此,我一定查觉到这个事实无数次,不管怎样重复,我都会察觉到这个事实,然后放弃和音无彩矢对抗。
音无彩矢要破坏「拒绝的教室。」
而我为什么能够阻止她呢?
上课钟响了,同学们几乎都已经回到教室了吧?
走出教室前我回头看。
空位,空位,空位,那里也有空位。唉……虽然早就知道了,但对于异常多的空位没有任何人抱有疑问。
* * *
其实我都知道,我不是不承认,而是一直不去想。
音无彩矢认清了无法从我这里拿到「盒子」的事实。
只要知道犯人的话,结束「拒绝的教室」本来就很简单。确定犯人是我后,还重复两万次以上,都是为了要得到「盒子」。
那么——要怎么做?
想都不用想。
被卡车辗过的我身体四分五裂。看习惯的右脚竟然在远处,看起来实在很滑稽,令人想发笑。
「这样就结束了吧……」
我「被杀」了。我让她杀了我。
「27753次无谓的反覆,那个时间以完全的徒劳结束了啊。这下就连我……就连我也都累了。」
正确来说我还没死,但是处在以自己所做的那摊血中的我很清楚。我会死,无药可救。所以果然还是被音无彩矢杀了。
「唔……!过了毫无道理的时间,终于到手的东西竟然是这样的结果。我还没有如此憎恨过自己的无能……!」
她似乎真的很懊悔地喃喃说着:
「……换个对象吧。这里没有『盒子』,我只想要下一个『盒子』。」
音无彩矢的眼睛里已经没有我的存在,不,一定从最初她的眼睛中就没有我。
音无彩矢从最初到最后都只看着应该在我之中的「盒子」。
这也会变成「没发生过的」事吗?不,不可能。因为如果我的体内有名为「拒绝的教室」的「盒子」的话,那它就会因为我的死而被摧毁,就像是卡车压烂我的肉一般,把盒子也压毁。
已经不会重复了。
啊啊,还真讽刺啊,如果这是结束「拒绝的教室」的唯一方法的话,从一开始就注定了我会死那好空虚,这个世界一定是——。我死后的世界吧?
但是这么一来我们的战斗就结束了。
虽然只有一方兴致冲冲,虽然是场完全在意料之中的战斗,但终究结束了。
嗯——你这么深信着的吧,音无同学?
真遗憾,我打从心底这么想喔,音无同学。
是因为你一直无视我吧,否则就不会有这样错误的判断了。
所以才会浪费了这么多的时间。
呐,音无同学,仔细想想很简单啊,像我这种平凡的人怎么可能是「主角」呢?
黼然我曾想要告诉你,但已经没有办法了,因为别说是讲话,我连张开嘴都做不到。
意识消失,我会这样死去。
然后————什么也不会结束。
我位于除了在梦中之外想不起来的地方。
我从他手中拿到了盒子。
「你可以放心,虽然这种事通常都带有风险,但是这个并没有,也不会失去什么其他重要的东西,或拿走你的性命或魂魄。而且会有那种负面的附加价值,本来也就跟道具的特性无关,而是使用者的错,如果正确使用的话,只会实现你的愿望而已。」
正确使用的话——
这个条件很简单吗?我不知道。虽然我不知道,但是即使有那种程度的风险,这也是破天荒的条件。和拿到一定会中奖的彩券一样,天外飞来的一大笔钱确实有让人生混乱的可能性,但是,一般都不会把那当成是风险对吧?
所以,如果有人选择不收下这个「盒子」的话,请告诉我。
「————你疯了吗?」
因为这里就有一个人会推回去。
「你在跟我客气吗?还是不相信我的话?或是——你怕我吗?」
当然全都是对的。
但是并不是那么一回事,我只是,单纯的不需要那种东西。
因为我的愿望是让这个日常生活持续下去。不需要使用这种「盒子」也已经得到手了。
就像是拥有一兆的人不会重视一亿元一样。我当然知道那是有价值的东西,所以不能从来历不明的人手中拿那样的东西。
没错,我确实把「盒子」推回去了。
所以——
就算我为了持续日常生活而期望反覆的日子,那个犯人也绝对不会是我。
第27753次
沙哩……沙哩……沙哩……沙哩————
这是什么声音?非常小声,如果不侧耳倾听的话就会漏听掉的声音。但是绝对不会漏听,因为是从我内侧传来的声音。
沙哩……沙哩……沙哩……沙哩————
被很小很小的锉刀削着。哪里?——既然声音是从我的内侧传来的,那就一定是在削着我的内部。
沙哩沙哩沙哩沙哩沙哩沙哩沙哩沙哩沙哩沙哩沙哩沙哩沙哩沙哩沙哩沙哩沙哩————
虽然很小声但却很吵,我不由得捂住了耳朵,但是那么做声音反而更清楚了。哎呀,这么说也是,捂住耳朵后身体内侧传来的声音听得更清楚也是当然的。所以我也不行捂住耳朵,我一直都无法从磨耗着自己的声音中逃离。
而且很痛,被削果然是很痛的。如果心脏弯成了剌河豚一定就是这种感觉。一直感到剌痛,这就是罪恶感吗?我以为我旱就没有那种东西了,没想到意外地顽固。
沙哩沙哩沙哩沙哩沙哩沙哩沙哩沙哩沙哩沙哩沙哩沙哩沙哩沙哩沙哩沙哩沙哩————
我正在被削着。
我的心。
我自已。
啊,这样下去,我的内部觌会失去形体,变成像木屑般粉碎。不,不对,已经————
太迟了,我已经粉碎了。
重复了两万次,我已经不再是我了。我有自觉,无法忍受这份无聊,我失去了心。我已经无法跟任何人正常地沟通了。
这个世界拒绝着我。
明明打从一开始就没有我的容身之处,是我硬挤了进来,会变成这样也是理所当然的。
大家所在的教室一直拒绝着我。
我只知道让自己变得轻松的方法。
但是我绝对不会那么做。
因为我——还没有实现我的愿望。
……咦?但是我应该已裋粉碎了,那为件么只有愿望可以继续保留着呢?那有可能吗?
我的愿望一定也和心一起被卷入被削着才对。因为实际上——
我不记得那个愿望。
「——啊哈哈。」
我忍不住笑了出来。是啊,我想不起来,啊哈哈想不起来,我的愿望是什么?呐,让我想起来嘛!啊哈哈别开玩笑了不然一直以来我是为了什么而承受这样只能说是苦行的反覆呢?只能笑了,明明只能笑,啊啊,我旱就已经忘了怎么笑只能面无表情地发出笑声。
那么——让一切结束就好了。
非常简单的结论,为什么我之前没有想到呢?
只要杀了他就好,没错只要杀了他就好,只要杀了星野一辉就好了。因为痛苦的源头是他啊。如果那么做就能曼得轻松的话,那就赶快杀了他。
但是我知道。
我这份名为「愿望」的「执着」,一定不会让我结束的。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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