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断章格林童话 断章格林童话ⅩⅣ莴苣姑娘·上

五章 下離之窗

本章 15,665 字 约 39 分钟

五章 下離之窗

1

小玲在醫院的停車場,跑掉了。

真守和雪乃立刻去追小玲了,沒來得及做出反應的蒼衣無所事事地看著沒有上鎖,鑰匙也插著的車,過了一會,真守和雪乃兩人走了回來。

「歡迎回來。小玲同學呢?」

「……用得著說么,讓她給逃了」

雪乃不開心地回答蒼衣的提問。氣喘吁吁額頭冒汗的雪乃皺著眉頭,將沾著汗的留海向上撩。

在她身后,真守雙手撐在膝蓋上,恨不得馬上就要坐下去似的,上氣不接下氣。

「小玲…………在上初中的時候,參加過排球的全國大賽……」

氣喘吁吁的真守所做的說明,如今只能說毫無意義。

雪乃的運動能力絕不算差,但體力致命性的不足,這恐怕和她的日常飲食有關系。不管怎么說,不論在體力上還是地形了解程度上都占優勢的小玲,如果認真逃跑起來,這里的三個人恐怕沒人追得上。

真守一邊調整呼吸,一邊說

「小、小玲那家伙、究竟是、干嘛……」

「你問我我問誰?」

雪乃仍舊是那副煩躁的態度,答道

「想必是她那個朋友樣子很怪吧。要是真的發生什么,她一個人準備怎么辦」

雪乃表情扭曲,幾乎表現出敵意。

「我們就是為了解決那種事才來的。運氣不好,真的會死哦」

「……!」

真守一聽到雪乃這句話,驀地抬起臉,用幾乎接近尖叫的聲音,就像慘叫一般說道

「你……你們這幫家伙……!殺了小紫,把我愛人弄成那副樣子……連小玲也要從我身邊奪走么……!!」

「!!」

這近乎蠻不講理發自肺腑的吼叫,令蒼衣動搖了。

罪惡感令蒼衣心如刀割。由于呼吸還沒有調整過來就大聲吼叫的關系,真守喉嚨哽住,彎下身子不住地咳嗽。蒼衣呆呆地站在他面前,找不出該對他說什么話。

「啊……」

他俯視著不住咳嗽的真守,毫無意義伸出一半的手,懸在空中。于是,蒼衣什么也做不了,什么也說不了,最后無力地把抬到一半的手放了下去,當場垂下了頭。

「…………」

雪乃一邊看著他這個樣子,一邊輕聲細語

「……姐姐。感覺到了么?」

『很遠呢』

嘟噥的同時,像影子一樣站在雪乃背后的少女,輕聲作答

『能夠感受到微弱的氣息。不過,很遠哦』

風乃雙手繞向背后交扣起來,仰對烏云密布的天空。

『就像高塔之上的歌聲那么遙遠。遠得就連是歌聲還是風聲都分不清楚』

「……」

雪乃聽到這個回答,擺著一張要咋舌的表情,皺緊眉頭,就這么快步朝車子走去,一邊打開副駕駛座的門,一邊說道

「……真守先生?你不信任我們也好,把我們的好心當做歹意也好,都是你的自由」

她一邊說,一邊拿起了小玲留在副駕駛座上的小提包。

「不過……如果你要妨礙我們的話,你孩子本來就得不到保障的安全,會進一步失去保障。不幫忙也算妨礙」

「…………」

真守一邊喘著氣,一邊擺著惡狠狠地的眼神抬起臉。

「你女兒會去哪兒,你有沒有什么頭緒?」

「………………我不知道」

「想一想。就算知道是白費力氣也想想」

「咕……!」

真守呻吟起來。這個時候,雪乃打開小玲的包,尋找線索。

里面有個裝了瑣碎東西的化妝包,還裝了一本筆記。雪乃翻了翻筆記本,但從這本筆記是一本感覺沒什么關聯的寫著日常安排的日程表,以及近乎白紙通訊錄中,并沒有找到線索。

這個時候,真守好像也想到了什么,沖向車子,打開了駕駛座的門,抽出了插在機座上的手機。

「對了,電話……」

說完,他開始用手機撥打電話,但立刻抱怨起來,把電話從耳朵上拿了下來。

「見鬼,關機……」

真守無計可施。

就在兩人拼命尋找線索的時候,蒼衣雖然什么也做不了,但就在他忽然低下頭的時候,不經意間察覺到門敞開的副駕駛座的座位下面有一部顏色鮮艷的手機,就像藏起來了一樣掉在那里。

「雪乃同學,看……」

「!」

聽到蒼衣說的,雪乃撿起手機。

「……看樣子就算開機也打不過去呢」

由于看到小玲在車里拿著,所以蒼衣和雪乃一眼就看出這是小玲的手機。

在表情扭曲的真守面前,雪乃開了機。然后,雪乃對著手機屏幕看了一陣子,擺弄了幾下,忽然停止操作,皺緊眉頭。

「雪乃同學?」

「……」

雪乃無言地將手機交給了蒼衣。

蒼衣接過手機一看,屏幕上正顯示著一張推斷為郵件中附件圖像的照片。

這是一張色調較暗,拍攝某處疑似瞭望臺的地方的照片。

可是在這張照片中,護欄下面————有只伸到肩膀的白色胳膊就像要從瞭望臺的邊緣往上伸一般,滑溜溜地,異常生動地,質感突兀地照進了照片里。

「……!」

看到『那東西』的瞬間,冒起雞皮疙瘩。

蒼衣想要一看究竟,紛紛翻動郵件頁面。手機內存中雖然有大量的郵件,但幾乎全都是既無標題也無正文的空白郵件,只附著照片。

郵件中所附的連續照片上,白色的手,正漸漸從瞭望臺下面爬出來。

可是,雖然相同郵件數量超過了上百封,但除了蒼衣最開始看到的照了伸到肩膀的手臂那張之后,就沒有圖像顯示了。

只不過

『該圖像已損壞』

顯示著這樣一行字。

就連久久地顯示出來的這行字都令人毛骨悚然,連蒼衣自己都明白,自己的臉正漸漸繃緊。

真守走近看著手機的蒼衣。

「喂、怎么了。給我看看」

然后真守從蒼衣手中搶過手機,自己也看了看圖像,可是翻著翻著也一樣變了臉色,最后喉嚨下面發出細小的呻吟。

雪乃對面色凝重的真守問

「這地方你有印象么?」

「……等等」

真守用手捂住眼睛,苦惱起來。

「我現在就回憶。感覺我記得」

「快一點」

雪乃煩躁地說道,真守苦思起來。

在旁邊,蒼衣不安地望著小玲離去的方向,而照片上照進去的從不知何處的瞭望臺下面爬上來的那只白『手』,隨著微微發寒的感情,就像偷偷鉆進去似的,鮮明地浮現在蒼衣腦袋里。

………………

2

從醫院停車場逃也似的沖出去之后,無視制止甩掉后面追趕的父親他們來到國道上,運氣不錯地攔到了一輛出租車。

現在,小玲在出租車里。她的目的地是瞭望臺。出租車駛離醫院周圍民宅密集的地區,駛過有著農田與零星農家的地區,一路朝著瞭望臺,進入盤山公路。

「好久沒去那種地方了。你去干什么?」

司機師傅不解地問道

「啊……呃……我和朋友在那里碰頭」

「哦」

小玲隨便應付著愛找自己閑聊的司機,不過腦子里想的全都是湖乃美。

————拜托了,一定不要有事……!

心中想的,只有這些。

小玲抱著幾乎算是祈禱的心情,靜靜地坐在出租車的后排座位上。

自己一個人能怎么樣,能做到什么,她根本沒有想過。只不過,湖乃美是自己的好朋友,必須為她做些什么的想法,以及對父親帶來的兩名〈騎士〉的不信任,是促使她此次行為的一切原動力。

小玲看到了殺死自己妹妹的現象,所以相信靈異現象,然而她基本不相信用靈能力解決靈異現象的人。

小玲被父親帶去的那個遭到心靈現象迫害的人聚集的名叫〈支部〉的地方,在那里也見過了幾個據稱因后遺癥而擁有靈能力的人,不過那些人只是偶爾會做不好的預知夢,或者身體會不明原因地受傷而已。

在小玲的嘗試中,只是這樣的話即便相信也沒什么損失。可是,當告訴小玲說那個〈支部〉叫來了幫忙解決靈異現象的靈能力者的時候,腦袋里首先想到的就是搞什么祈禱啦,信仰宗教等靈感應傳銷之類的東西。

而且,那兩人都是高中生。

感覺就是在開玩笑。

即便————親身經歷了妹妹起死回生這個異常的事實,以小玲的性格也不可能完全相信靈能力者。倒不如說,小玲是那種疑心很深,不會輕易相信別人的類型,因此,在湖乃美被異常情況纏上時候,她一瞬間就做出了「除了自己沒人能夠依靠」的判斷。

————拜托了……

小玲雙手在腿上合十,一邊祈禱,一邊不安地眺望外面的景色。

車輛已經駛入了山中開辟的道路,濃綠葉片繁茂繚亂的林中風景,以出租車行駛的速度向后方流逝。

出租車像在滑一樣登上左右蜿蜒的上坡。小玲一邊感受著每次轉彎帶來的左搖右晃,一邊為了按捺住自己的不安,不斷地祈禱湖乃美的平安。

————湖乃美……

不斷祈禱的時間,感覺很漫長,又感覺很短暫。

這個時候,不斷登著山路的出租車,最后開到了山腰上的一個開闊的場所,停了下來。

「好,到了」

「啊、謝謝……」

「你是走回去么?」

「咦……嗯,是的……」

「路上很危險,天黑之前要回家哦!」

連跟司機的對話都覺得著急,小玲迫不及待地付錢下了車。從開著冷氣的出租車上一下來就感到幾分酷熱,然而比起市區內溫度明顯低一些。小玲就一個人,站在山上的廣場上。

「……」

真是好久沒有來過瞭望臺的廣場了,然而這個地方一塵未變。

在小玲身邊,廣場中心的位置,豎著一個古怪的題材,后面是能夠容納十臺以上車輛的停車場。然后在前面是一片沿用地擺著石頭長椅,鋪著石磚的小而整潔的空間。

然后在對面,是同樣用石磚砌成的,短而寬的臺階。

登上臺階之后,就是那個高出一截的位置上建造的,被水泥護欄圍起來的瞭望臺廣場。

放眼望去,周圍毫無人的蹤跡。

除了小玲懷著整個人要僵住的心情俯視著的,湖乃美的自行車倒在連接瞭望臺的短臺階下面這件事。

「……湖、湖乃美……?」

小玲在這除主人不見蹤影的自行車以及自己之外空無一物的空間中,一個人呢喃著。

她思想張望,卻只有自己一個人,站在這仿佛從山中截取出來的空蕩蕩的空間中。

周圍沒有半點動靜。出租車也開走了,聲音也變得遙遠,最后減小到完全聽不見,消弭在山里的空氣中。

沙

然后,只剩風聲。

就算大聲叫喊也沒人能夠聽到,這個事實,如今侵染小玲的身體,令孤獨感與不安在她胸口開出了一個巨大的蟲蛀的窟窿。

山中孤獨的風,冷颼颼地吹拂胸口。

厚厚的陰云之下,山中的瞭望臺就像灑滿影子一樣。在這里,小玲孤零零地被沙沙作響的樹木包圍,走近通向瞭望臺的臺階。

這是段只有五級的石階。

上面,就是那個照片上照下的瞭望臺。

在那里,是與湖乃美發過來的那些照片相同的風景。那個被搖擺的枝葉就像影子怪物一樣罩著的護欄,從這里已經能夠看到。

空空如也的,護欄。

「湖乃美?」

小玲朝著瞭望臺喊過去。

「你不在么?湖乃美?」

又喊了一聲。

可是呼喊的聲音,在護欄那頭凝重的天空之中,無力地擴散、消弭掉。

「………………」

小玲懷疑,當聲音從自己口中發出來的那一刻,便已經被天空稀釋,失去了作為聲音的力量。

在山上,在森林中無盡彌漫著的虛無,仿佛讓呼喊變得毫無意義。

在這片將所有的一切,甚至連人的存在都會稀釋掉的虛無天空之下,瞭望臺只是靜靜地存在于此。灰色的護欄,仿佛正靜靜等待著有人消失在那頭一般,散發著好似一塊塊并立的墓碑那般淤滯的靜謐,只是靜靜地立在那里。

吹拂的風,像歌聲一樣。

「湖乃美……」

小玲呆呆地站著。就像忘記要走過去一樣,不知為何,腳就一直停在這里。

看到倒在腳下的自行車,看到那頭的護欄。

護欄下面,什么也沒有。能夠看到的,只有小鎮所在的平野的盡頭那邊的,山的顏色,以及從瞭望臺下面延伸而來的,高大樹木的蔥郁枝葉。

「……」

小玲朝著瞭望臺走了起來。

她一步一步登上石階,來到矮臺階的前面,正好在上臺階的地方,察覺到有部手機掉在那里。

是湖乃美的手機。兩三個運動題材的掛件,原模原樣地掛在上面。

發來那個郵件的,就是這部手機。但是,這部手機的液晶屏一片純白,上面有巨大的裂紋,畫面也消失了。連省電狀態都不是。

……手機的狀態,十分凄慘。

顯然屬于摯友的所有之物,猶如遺骸一般躺在那里,這一幕化作不祥的預感,撫過胸口。

湖乃美……?

掃視四周。

可是不見蹤影。小玲想要撿起湖乃美的手機,盯著通向瞭望臺的石階,開始往上爬。

扎啦、

扎啦、

一步、兩步。

登完臺階,緩緩地將手伸向掉落的手機,悄悄地撿起來,試著按下按鍵。

手機沒有任何反應。連開機都開不了。

液晶與表面的玻璃脫離造成的發白的顯現,很粗的裂紋縱橫放射,屏幕接近一半已經發白發濁無法看見,畫面一直漆黑一片,毫無動靜。

「……」

凝視著這部手機,不好的想法悄悄鉆進腦袋里。

這部手機,莫非在自己接到那些郵件之前就已經壞成這樣了,是這部已經壞掉的手機發來那些郵件的?這種不好的想象在腦中抬頭。

小玲拼命地趕走腦中不好的東西,然而無法改變手中這部壞掉的手機中確確實實裝著『那些照片』的事實。而且,此時此刻小玲才明確地重新認識到,自己正一個人站在『那些照片』里的情景之中。

白手從深淵底部爬出來,伸向瞭望臺。

回憶起來。回憶起來之后,之前遺忘的緊張與害怕,冰冷地爬遍每一寸皮膚。

視線不由自主地轉向眼前腳下的,護欄下面。

在石磚的邊緣與深淵森林的分界線上,只有濃綠的黑暗仿佛被切掉了一般掉在下面,仿佛意識與身體被吸過去繼而墜落下去的近似眩暈的錯覺,強烈地吸引著意識與視覺。

……從這個懸崖之下,『手』會冒出來。

感覺不屬于活人之物的白『手』會掛在邊緣,從下面咻地爬上來。

那段影像不連貫的照片中的情景,如今在腦子里鮮明地浮現出來。越是拼命地告誡自己不能想起來,那個寒氣襲人的情景就越是鮮明地在腦內浮現出來。

「………………」

視線、腳、身體,凍結了。

想到『手』現在都會從那下面爬出來,那股不安與緊張讓視線緊緊地貼在那里。

好怕。

好怕。

好想逃走。

可是,又怎么能夠逃走。自己是來找人的,在找到摯友的身影之前,豈能離開這里回去。

她,人在哪里。

一直回避沒有去想的可能性,有一個。

那個可能性,現在在腦中強烈鋪開。在確認確實是那么回事之前,絕對不能敗給自己的膽怯逃回去。

「……」

為了確認那件事,小玲承受著恐懼對內心的侵蝕,上前一步。

可能性。那是湖乃美被卷入那個殺死過妹妹小紫的離奇現象,掉下深淵的可能性。

那頭美麗的頭發被抓住,被強行拖向那個下面的可能性。

不想去想,可又不得不去確認。

如果她掉下去了,那么能夠求救的,就只有現在身在此處的自己。如果不這么做,就會變成見死不救。

所以,現在。

「……」

小玲一邊按捺住胸口卷起漩渦的漆黑恐懼,一邊在瞭望臺上,朝著護欄前進一步。

扎哩,鞋底踩在蒙了砂的石磚上,發出微小的聲音。這個聲音,在空氣黑暗空泛地卷起漩渦的空間中,極輕地響著。

扎哩、

一步。

靠近護欄。

墨綠色的深淵在視野下半部分幽深地鋪開,感覺自己所站的位置都很危險,仿佛要被吸進去一般的遠景以及天地之境,在視野的上半部分漸漸擴大。

就這么過去的話,感覺自己會從護欄上掉下去,非常不安。意識被天空與深淵吸走,腳下的感覺快要消失,漸漸感覺就這么走過去,就會掉下去。

即便這樣

扎哩、

眼睛凝視著黑暗,腳繼續向前,又是一步。

隨著上前一步,視野中的深淵變大,更加幽深,下面映入視野。

在護欄根部,一部分被遮蔽的斷崖下面,一點點地顯露出來。斷崖的正下方黑洞洞的,看上去感覺有什么東西藏在那里。

比方說,那個『手』。

哈……哈……

自己呼吸的聲音,在自己的耳朵里聽上去漸漸變大。

一邊聽著那個聲音,一邊張大雙眼,眨也不眨,注視著護欄之下,上前一步。

神經被勒緊。懼意快要繃斷。

小玲感受著這股害怕讓自己的皮膚漸漸繃緊的感覺,一邊靠近護欄。為了朝那下面,窺視一番。

「………………!」

扎哩、

護欄。瞭望臺的邊緣。

已已經觸手可及。還差一步就到。

伸手觸碰護欄。在眩暈中,用一只手支撐身體。

膨脹的緊張。

急促的呼吸。

手搭在護欄上,可是手撐在上面,就好像用細線在支撐自己的身體一般,令人非常不安,可還是下定決心——————小玲戰戰兢兢地將身體探出護欄外,然后視線轉向下方,窺視懸崖下面。

「——————————!!」

那一瞬間,突然從跟前響起了電子音,小玲的心臟幾乎驟停,不成聲的慘叫從喉嚨中噴出來。

她身體條件反射地彈了起來,剛一扭動身體轉過頭去便失去平衡,抓著護欄當場癱軟下去。

就像扔掉不要一般從手中拋出去的手機,一邊響著來電鈴聲,一邊發出硬質的微小聲音在石磚上彈起來。然后,飛出一片微小的碎片摔在地上的手機,屏幕和提示燈眨起來,的電子音瘋狂地響起,可是燈光和聲音又像精疲力竭了一樣立刻變弱,宛如生命之火熄滅一般,消失了。

「…………………………!!」

全身上下冷汗狂噴。

小玲癱坐在地上,凝視著那部理應壞掉的手機,胸口下面的心臟發出之前所不能比擬的巨大聲音,激烈地喘著氣。

……什么?什么?

她快哭出來。

感覺這座山上空無一人的空虛的空間中,一切都充滿惡意,害怕得快要哭出來。

從護欄那邊的懸崖之下,風吹上來。

周圍沙沙作響,布滿黑影的枝葉就像發出威脅一樣,嘩唦嘩唦地搖晃起來。

「……」

然后,此情此景之中。

當小玲將眼睛從摔在石磚上的手機上,揚起來的時候。

「!」

小玲看到之前在害怕與緊張的作用下變得狹窄的視野中,在那變成死角的護欄頂頭,正坐著一個人。小玲大吃一驚。然后,當小玲察覺到背對著自己,面朝懸崖坐在欄桿上的那個人是湖乃美的時候,過于強烈的驚訝與安心讓小玲差點全身脫力。

「湖……湖乃美……」

小玲癱坐在地上,呆呆地喊出好朋友的名字。

湖乃美坐在水泥護欄上,那頭長長的秀發隨風翻飛。

那個身影,那個頭發,小玲一眼就能認出來。

而下一刻,她終于意識到了危險。不用說也知道,面朝瞭望臺外秒坐著的湖乃美,腳下什么也沒有。

「很、很危險啊,別那樣啊,湖乃美……」

小玲朝著湖乃美的背后喊過去。

「………………」

但不知道聽到沒有,湖乃美仍舊默不作聲,仍舊看著景色,一動不動地沐浴在風中,繼續坐在護欄上。

由于湖乃美從上小學開始就喜歡若無其事地做些危險的事情,現在已經不吃驚了。可是不管那種事再怎么稀松平常,危險就是危險。

「唔……」

小玲想要站起來,可是腿腳發顫,使不上力。

她把身體靠在護欄上,強行站了起來。她的手也在顫抖,乏力,根本不知道怎么才能使得上力。

「湖乃美……」

小玲就像求救一樣,向她呼喊。

可即便這樣,背對著小玲的湖乃美還是什么也沒有回答,只是坐在護欄上,頭發在在風中搖曳。

「………………湖乃美?」

空虛的風,吹拂著。

不安在小玲心中,漸漸地再次冒頭。

「湖乃美!」

小玲想沖過來,離開護欄,強行讓使不上力的腳向那邊靠近。可在她強行前進幾步的時候,發軟的腳奮力地絆住了,膝蓋重重地摔在地上,整個人向前栽倒————

然后,她的手伸向前方。

快能碰到她的背了。

然而什么也夠不到,抓了個空。

然后,偶然間抓住了她隨風飛舞的頭發,這一刻——————咕嚕地,她的頭發被拉住,她的腦袋從胴體上掉了下去。

「咦」

砰咚

只聞沉重硬質濕潤的聲音,她的頭,掉在了石磚地上。

咕嚕,她的頭滾了過來,她的頭發抓在小玲手里,仿佛糾纏在手指上,突然一下,重量增加了。

然后,就鋼琴線一般拉直的十幾根頭發那頭,連著湖乃美的頭。頭發深深地陷進手指里,到了作痛的地步。從那邊延展出來的末端,湖乃美的頭就像讓劍玉(注1)的球掉下去一樣,勾勒出平緩的弧線,滾落在地。

「………………」

頭,滾動,停了下來。

「……………………………………………………」

仿佛時間凍結了一樣,一切都停止了。

心、表情、眼睛。

在一切都停下來的時間中,當她的頭停在了側倒的狀態,從變成好幾層的紅肉、骨頭、肌腱、血管暴露出的斷面————就像打翻了酒壺一樣,紅色的血在石磚上擴散開始之時,一切都爆發了。

「————————————————————————————————!!」

根本不屬于人類的凄烈慘叫,從自己口中迸發出來。

隨著一股就像扎進冰里一樣的激烈惡寒,全身痙攣,雙手使出發生痙攣的力氣捂住面龐,奮力地抓撓起來。

與此同時,仍糾纏在右手上的頭發拉動了頂端的頭。被拉動的頭就像充滿絕望的沉重毛線球一般掛在右手上,整個人因為這份重量而變得幾乎狂亂,胡亂揮舞頭發纏住的右手。

慘叫、恐懼、絕望沖破極限,強烈到將頭腦刷成一片慘白。

小玲睜大眼睛,發出慘叫。在視線前方,那張由于掉落而掛滿傷痕,在恐懼之下變得扭曲的臉上,那雙空洞的眼睛轉向了正上方,仰對天空。

「不要!!不要!!」

拼命地抓撓撕扯自己的右手,想要扯掉纏在上面的頭發。纏起來的頭發發出噗嘰噗嘰的聲音,割開皮,血滲出來,繼而又連著裸露出來的肉一起抓撓頭發,拼了命地將掛著腦袋的頭發從自己的手上扯斷。

不要!!不要!!這是怎么回事!!

小玲甚至不該向誰問,問什么,恐懼與絕望的慘叫響徹內心。

死了!!她死了!為什么!?疑問紛紛在錯亂中浮現,把心頭深深割開,撕裂心臟。

手被指甲抓的鮮血淋漓,這才總算把頭發扯掉,倒退著與摯友的腦袋拉開距離。從那顆被拖來拖去的腦袋流出留下幾灘血,飛灑一般的痕跡在石磚地上創造出凄慘的圖案。

難以置信。不敢相信。

這東西竟然是自己的摯友。從上小學開始就在一起有說有笑的朋友,竟然變成了一顆這么悲慘的頭,不想相信這件事。

好想逃。

好像逃走。逃離一切。

逃離眼前的一切。幾乎連本能都化為灰燼的感情爆發之下,一心只有唯一一個發作一般的想法————那就是從眼前的眺望臺跳下去。

「…………………………!!」

死亡近在眼前。

面向死亡,站起身來,跑過去。

朝著眼前的,高遠空虛的死亡,逃離。

于是,當小玲正要翻越護欄的瞬間——————腰部和衣領突然被抓住,被奮力地拖回到護欄跟前。

「……不要!!不要!!讓我死!!」

就在掙扎慘叫的時候,扇來一記耳光。

這記耳光沒有讓她恢復正常,原本她就并沒有陷入瘋狂,她狠狠瞪向扇自己耳光的人,此刻才總算看到把自己拖回去的究竟是什么人。

站在小玲前面的,是那個當〈騎士〉的美麗少女。

然后還有一名少女,正在小玲伸手拼命地架著小玲。

「……你想死隨你便。不過,你現在死我會很麻煩的」

掌摑小玲的少女也回瞪著小玲,可是她的表情中沒有線路一絲激情,淡然地這么說道。

「閉嘴!誰管你麻不麻煩!」

「你說的很對。不過我也不會管你怎樣」

小玲咬牙切齒般說道,少女擺出冰冷的眼神,如此答道

「你死的話,會給你父親造成更大的打擊,我們的工作難度會加大的」

「……!」

「所以,你要死等事情完了再死。不要影響我的工作,給我再活一陣子」

小玲對她的說話方式,感到近乎憎惡的東西,兇惡地瞪向少女。

「庫……!」

至少求死之心消失了。

小玲如今才頭一次明白,憎恨要比絕望更強烈。

然后,她死不成之后,眼淚立刻流了下來。小玲無力地滑到地上,一邊呼喊湖乃美的名字,一邊順從涌上心頭的感情,不停地嚎啕大哭。

……然后,過了一陣子。

小玲眼淚流光,感情也爆發殆盡,癱坐在石板地上,靜靜地深深垂下頭。

「………………」

她的心中,只有平淡的絕望與空虛。

她懷著如同往漆黑洞穴里窺探一般的心,喪失氣力似的,一味地癱坐在地上。

在這期間里,少女和少年將湖乃美的遺體藏進了山中。

雖然感受到了他們進行這項作業的吵鬧感覺,小玲還是沒有任何感慨,只是靜靜地凝視著自己內心的空洞。

作業完成后,兩人坐在石制長椅上,看了看小玲的情況。

就這樣經過了一段時間,最后小玲開口了,斷斷續續地

「……為什么,知道這里?」

問道。

問出這個問題后,先是一陣沉默,最后是少年回答了這個問題

「我們看了你忘掉的手機……發現里面有那個照片所以就……」

「這樣啊……」

「我們看了那個照片,小玲同學的父親告訴了我們這個地方,于是我們搭出租車趕來了。我們下車的地方離這里還很遠,所以走了很遠,不過沒有直接到真是太好了」

少年的口氣聽上去,就像話里藏著對小玲的擔心,又好像想要解除小玲的戒心一樣。

但是

「……出租車?」

聽到這段解說,小玲提問。

「我爸呢?」

既然這個地方是父親告訴他們的,那為什么兩個人不坐父親的車來,而要搭乘計程車過來呢?小玲對此大惑不解。

「他在醫院」

少年答道。

「……醫院?」

「其實我們不是想搭出租車過來的。不過來電話了」

少年說完這句話,似乎在思考怎么解釋,忽然陷入沉思,陷入了短暫的沉默。

※注1:劍玉是日本的一種喜聞樂見的玩具,由玉(球)和劍(柄座)組成,劍為桿狀,玉有一根繩子連在劍上,劍的頂端是一個突刺,玉上的孔可以正好穿在上面,劍的突刺下部對稱的兩側有球狀凹面凸起,正好可以接住玉。詳情請百科。

3

「……想起來了。是那座山的瞭望臺!」

被問到照片上的地點之后,真守思考了一會兒,將位置從久遠的記憶中挖掘了出來。那個瞭望臺剛建好的時候曾經去過一次,之后就再也沒有去過,如果不是在離家很近的那座山上,恐怕不會想起來吧。就是這樣一段記憶。

「位置搞清楚了?那就出發吧」

名叫雪乃的少女說道。

真守當然想救自己的女兒,立刻就想趕過去,可是被雪乃的果斷給震懾住,答道

「哦……哦」

于是他走向自己車的駕駛座的門。

……可就在此時,手機響了。

「誰?這個時候打來」

真守咋舌,看了屏幕。上面是自己妻子的名字。

「什么?」

是病房里的妻子,葉子。

她跳下樓后,雙目失明。而且可能由于腦部受到損傷,或者出于精神方面的原因,她一天之中大半時間在睡眠中度過,醒來的時候一半為正常,而剩下的一半處于精神錯亂。妻子的狀態就是這樣。

她在病房里,應該不怎么會讓她用手機。

是什么事呢。真守在詫異與擔心摻半的心情中,接通電話。

「喂喂?」

『啊。孩子他爸?』

呼喊之后,電話那頭立刻傳來了正常的聲音。

真守心想——啊,她現在精神正常。妻子不正常時的聲音,是那種被只存在于她自己心中的東西逼得走投無路一般,十分緊迫的聲音。

真守稍稍放下心來,問道。

「怎么了?」

『嗯,其實呢,現在有件開心的事』

真守覺得,她像這樣給自己的打電話,真的很開心,但現在不是管這些的時候。時機選得太差了。

「哎……是、是么。不過我現在正好有點忙啊」

真守說道。

「能不能待會兒再跟我說?我騰出空來,一定立刻打給你……」

真守一邊斟酌用詞一邊講道。他以前跟家人講話時對用詞沒有顧忌,即便對精神不穩定的妻子也是,對青春敏感期的女兒也是,可唯獨最近一直是這個樣子。

『……啊,是這樣啊。對不起』

妻子說道。

『那么,我就先把事情說說,具體的待會再聊』

「好的」

能聽話真是謝天謝地。真守松了口氣,回應妻子。

但是,妻子接下來說出來的話,是他根本沒有想到的。妻子在電話那頭,幸福地這樣說道

『聽我說,我找到小紫了』

「…………」

真守一下子沒明白她說了什么。

然后在理解的同時,陷入混亂。

「………………什么!?」

真守不禁說道

「怎么回事!?」

可是今天的妻子很善解人意。她微微一笑,說道

『你很忙吧?待會兒再說吧』

「這、喂!!」

『拜拜』

電話掛斷了。

他想要再撥回去,按下鍵,可是不知道這樣好不好,停下了動作。就在這個時候,他察覺到兩個〈騎士〉的目光正盯著自己,他維持著那張僵硬的表情,對剛才電話的內容做出說明

「是我愛人。她樣子很奇怪」

「……」

少女眉毛一縱,少年表情困惑。

「可惡,這該怎么辦?」

焦慮,迷茫。必須趕到女兒那邊去,可妻子的狀況也讓人放心不下。

少年想要說什么,結果似乎轉念一想,又鉗口不語。而少女眼睛閉了幾秒鐘思考之后,立刻給出了明確的結論。

「你去太太那邊,我們去瞭望臺」

雪乃說到。

「但你要把位置告訴我們。另外,還要叫好出租車」

「啊……啊啊。我明白了」

這個結論讓他心中一半安心,一半不安。

可是他也明白,得出其他結論也不會讓不安消失。真守接受了這個決定。于是,他一經決定便立刻著手準備出租車。

既然現在在醫院周圍,出租車肯定一下就能到。

他在手機的電話簿中尋找經常關照的出租車會社,一面無意識地這么盤算著,一面仰望妻子所住的醫院。

但是,真守應該想起來。

他應該想起來,就在剛才,女兒的手機上才剛剛上演過怪現象這件事。

?

招來出租車,把兩人送去瞭望臺之后。

真守幾乎是沖進的醫院,在走廊上與他擦身而過的人紛紛皺緊眉頭,他大步疾行,急忙趕往病房。

妻子的病房在住院部五樓。由于有前例發生,所以盡可能希望把她的病房選在低樓層,可是一樓本來就不是住院的病房,另外也沒有其它空出來的房間,所以現在就住在了那個病房。

雖說是五樓,但由于表記上四樓不存在(注2),所以實質上是四樓。

真守焦急地快步走在五樓的走廊上,前往病房。

實際上真守心中十分焦急。自己的妻子剛才打來的電話一直在腦子里亂竄,越是去想心中的焦慮就越是擴大。

————她、找到小紫了?

這是葉子在電話里說過的話。

真守擔心妻子的心靈終于破壞到了致命性的地步,十分焦急。

已死的小女兒————小紫確實一度回來過。

那是真守干的。小女兒因妻子的〈噩夢〉跌落致死,為了勉強維系住快要瘋狂的妻子的心,明知是〈噩夢〉卻還是拜托〈支部〉中惡名昭彰的〈喪葬屋〉,用禁忌抓住了一絲希望。

小女兒,一度重返人世。

而現在失去了她,已經再也回不來了。

葉子的心不論什么時候壞掉都不足為奇。

然后,妻子說她找到了已經再也回不來的小紫,這足以令真守覺得該來的終于還是沒能躲過,產生充滿絕望的不安。

「…………」

真守,站在了病房前。

叩叩,敲了敲門。然后不等回應就握住、轉動門柄,重重地將門推開了。

「葉子」

真守一邊呼喊一邊走近病房,站在門口看向屋內。

在這個獨間里,妻子正坐在床上,將那張包括雙眼在內幾乎都被繃帶遮住的臉轉向真守的方向。

「哎呀……真快呀」

葉子從繃帶之間隱約露出來的,掛著干血與淤血的嘴,微微張開,用沙啞的聲音說道。

「你很忙……吧,沒關系么?」

「沒事。事情交給別人了」

真守答道。

「對不起,你肯定不愿意交給別人辦吧」

「是啊」

真守點頭。

雖然跟妻子所想象的截然不同,但現在真守確實這輩子都不曾這么不放心過,懷疑把事情交給那兩個人是不是真的可以。

「……算是吧,我的事就算了」

真守說出無心之言。

他一邊說一邊關上房門,站在房門口觀察妻子的情況。

盡管是出于擔心過來看她,卻并沒有沖到她身邊。因為小女兒的死,妻子的心只有一根線懸著,在那種狀態開始后的漫長時間里,她的心狀態不好的時候,稍有接近就會觸動她的逆鱗,受過兩次需要縫合的嚴重外傷,雖然并非出于本意,但已經養成了習慣。

「……」

在充滿藥味的病房里,妻子坐在床上。

實際上,她并不是坐著,而是把床板升了起來支撐著上半身抬起來而已。她被褥單遮住無法看到的胸部以下的部分有無數處骨折,用石膏和某些起居固定著。

臉幾乎看不到。頭就像顆沒剝的栗子,纏滿了繃帶。由于是臉朝下掉下去的,臉上的傷最嚴重,眼球也損傷了,為了進食與呼吸才勉強將嘴和鼻子露出一部分,除此之外全都被繃帶包著。

左手難得幾乎沒有傷,放在褥單上面。

在她手中,正握著設了快捷功能,只用按幾下鍵就能打給真守的,現在已經關機的手機。

在醫院打手機不會遭人好臉色,所以除了有事之外要保持關機。

即便這樣,眼睛看不見,身體一動也動不了的葉子在耐不住寂寞的話,有時候也會沒事打電話閑聊。不曾想她平時有好幾次開著機,覺得要是真守打電話過來也可以接,不過真守一次也沒打。她想到萬一來電鈴聲在這家安靜的醫院響起來的,還是覺得不太好。

「……」

他的妻子,就是這樣。

真守就這么對病房觀察了一番,停頓了片刻,開口說道

「葉、葉子」

「什么事?」

妻子回答。

話說到這里,真守還是不知道該怎么講才好,開始斟酌用語,一下子沉默了。

花樣年華的女兒,精神不穩定的妻子。

在幾年前,他沒想過和家人說話還要這樣注意。

真守在腦中拾起語言。然后將到此之前一直在腦中思考的沉重的疑問,換了種方式向妻子說了出來。

「我說,你剛才打給我的電話是……」

「啊……嗯,那通電話啊」

不知是不是心理作用,妻子聽到這個問題后好像很開心,以拘謹的動作點點頭。

然后回答

「是的,我找到小紫了」

「…………………………」

雖然應該知道了,但再次聽到這話從妻子口中冒出來,沒辦法阻止某種微微發寒的東西爬上皮膚上。

真守一邊感受著心中又像恐懼又像絕望的,黑暗冰冷的東西,一邊用強作冷靜的語氣,說

「……小紫?」

「她人不見了,讓我好擔心……不過已經找到了。太好了」

眼前之人臉上包著繃帶,分不清他的表情,聲音也很沙啞,將只存在一些微小的差異,其余部分都很平坦的語言說了出來。

真守突然覺得,眼前這個好不容易維持住的正常也終于壞掉了,已經連容貌都分不出來的人,不是自己的妻子了。而包括這樣的自己在內,真守心中靜靜地、深深地對一切絕望了。

「…………是么」

真守之嘟噥了一聲。

然后,他就像跟陌生人相互說寫場面話時一樣,毫無感情地迎合妻子所說的話,繼續說了下去

「現在,我看不到她啊」

他在話里,灌注全力以赴,卻又微小的抵抗。

可是,妻子很正常地

「是啊」

說道

「上哪兒去了呢」

她對小紫還在這件事不抱任何疑問的樣子,側起繃帶下面的耳朵,表現出在找人的樣子。

「……真的是,小紫么?」

「錯不了的。我可是她的媽媽」

「……是么」

「她,牽過我的手哦?」

說完,她就像炫耀一般動了動左手。

看到她這個樣子,真守更加消沉,連他自己都能感覺到自己失落的樣子。他感覺自己的心仿佛突然老了幾歲,不忍在這里繼續待下去了。

……妻子的心,瀕臨極限了。

他明白。可是,卻難以接受。

「那我先走了……我對交出去的事情有些不放心」

真守廢了九牛二虎之力說出了簡單的一句話,轉過身去。然后,他一邊聽著背后妻子說出的「在你忙的時候打擾你,對不起。路上小心」這番話,一邊打開門,動起非常沉重的腳,離開了醫院。

什么也不想去思考了。

要怎么跟小玲說?

不,首先,小玲她怎么樣了?

她沒事么?葉子變成了這個樣子,要是小玲再有個什么三長兩短,真不知道自己該怎么辦才好。

「………………」

真守背對著病房的門,站在那里。

現實全都是他不想思考的東西,在腦袋里像黑煙一樣打轉。

————我該怎么辦才好?

上浮。

打轉。

————究竟,該怎么辦……

絕望上浮、打轉,可是頭腦中這個完全找不到出口的絕望怪圈,被身后隔著門傳來的微弱聲音給打斷了。

『————小紫。你之前上哪兒去了?』

「…………………………!!」

妻子的,聲音。

當他聽到這個聲音的瞬間,在腦中打轉的一切思考全都轟飛,知覺與意識全都轉向了身后的門那邊。

他低著頭,繃緊臉。

周圍突然靜下來,令腦袋里的雜音消失。這份寂靜

嗖地、

覆蓋全身、覆蓋意識。

「………………」

『————么?————來————我呢』

含糊不清的說話聲,隔著門傳了出來。

小紫?隔著這扇門那邊,妻子正在和死去的女兒對話。

她在和,已經一去不返的女兒,說話。站在醫院的走廊上,正聽著透過門漏出來的對話的,自己。

瘋掉的,妻子。

但在短暫的一瞬間,他涌上一股不明緣由的感情,想象已經離世的女兒會不會真的就在門那邊。

「…………」

他悄無聲息地轉過身去,站在門前。

他盯著門,心中懷著不像希望、不想絕望、不像斷念、不像恐懼的感情,靜靜地將意識朝門那邊集中。

向妻子的病房,集中。

這個時候,心中不明緣由的感情逐漸成型,他漸漸能夠理解存在于自己心中的東西。

換而言之————我,在期待。

明知道這種事不可能,明知道這不正常,可還是真心實意地期待著那種讓人安心的蠢兮兮的事情,期待小紫回來了,就在這扇門的后面,妻子也沒有瘋到會看到幻覺的地步。

當他察覺到這一點的那一刻,覺得自己好悲慘。

他對不愿面對現實,即便是無意識的但也懷著這種期待的自己,真的感到十分失望,覺得自己沒有資格對瘋掉的妻子失望。

他之所以能夠打開這扇門,是因為這是為了確認自己的妻子正在對著空氣說話。

這種情況下,根本就沒有心懷希望的余地。

真守如此告誡自己,可即便這樣————他還是小心翼翼地避免發出聲音,悄悄地握緊門柄。

「……」

不管怎樣,確認是必須的。

畢竟醫生或者心理輔導師遲早要給妻子問診,到時候必須能告訴他們發生過什么。

這是掌握病情。

真守為了完成這項令人意志消沉的工作,緩緩地轉動門柄,把門打開一條縫,悄悄地向里面窺視。

只見從窗戶生出一只胳膊,正握著妻子的左手。

「…………………………!!」

僵住了。全身上下瞬間冒出雞皮疙瘩。

他目睹到,從那扇為了防止跳樓只能打開一點點,玻璃里加入了鋼絲而非常牢固的窗戶為了透氣而打開的小小縫隙中,一只白色的胳膊就像被塞進來一般伸向靠窗擺的病床,輕輕地抓著她擺在褥單上的手。

駭人的,白手。

想忘也忘不了,那無疑就是出現在發到女兒手機上的『那個照片』上拍到的東西,也是一直威脅這妻子,甚至把小女兒從窗戶拖出去摔死的,那個奇怪的『手』。

妻子的手,正溫柔地握著那個『手』。

從包袱腦袋的繃帶的縫隙間露出來的滿是傷痕的嘴,看上去正幸福地微笑著。

「………………!!」

這一幕,充滿了褻瀆。

這一幕,只能用駭人來形容。

那個『手』就是來路不明的怪物,不可能是別的東西。

妻子正溫柔地握住那個威脅她心靈,殺死她女兒,將她身心都弄得滿目瘡痍的元兇——『手』。這一幕,在目睹那場悲劇的一切,已經疲憊不堪的真守眼中,除了是一幕可怕的,充滿褻瀆的情景之外,再不可能是其他的東西。

失明的妻子正一無所知地握著那只『手』。

她毫無察覺,把伸過來的那只『手』當成女兒的手,握著。

那只『手』,分明就是殺死她女兒的元兇。真守目睹此情此景,強烈的恐懼與不快令他冒起雞皮疙瘩,而同時,將全部意識染成鮮紅的強烈憤怒,面對此情此景瞬間涌了上來。

「————你這混蛋……!你這混蛋……!!」

隨后,真守大喊著奮力推開門,跳進了病房。

他完全被憤怒所支配。他全身發抖,盯著握住妻子手的那只『手』,力氣大到手指發白,將已在手中的一把小刀反手握緊。

這把小刀是真守去見把妻子弄成這幅模樣的罪魁禍首的那個〈騎士〉時,本想看情況把他捅死而藏在身上的。

真守充滿殺敵地將小刀舉過頭頂,沖向窗戶,準備朝著褻瀆妻子的那只『手』揮下去。

「!」

『手』放開了妻子的手。

妻子感到困惑,失明的眼睛轉向真守。

真守咆哮著朝緩緩縮回窗戶的『手』撲了過去。不捅爛它,真守難消心頭之恨。真守朝著那只已經縮到只剩手的那只手的手背,將反手揮起的小刀奮力捅了過去。

瞬間

咕吱

刺入骨頭的觸感,以及刀尖被骨頭錯開,刺穿肉插進鋁窗框的堅硬的金屬手感傳了過來。聽到金屬碰撞的聲音。然后手背被刺穿的『手』仍要縮回去,連同刺穿它的小刀一起往回拉,死肉的觸感傳到了小刀上。

真守不讓它逃掉,向插進血都不流的死肉之『手』的小刀用力。他憑借摻了憎惡、憤怒、恐懼的拼死之心,咬緊牙關,誓要傷到那只『手』,嘎吱嘎吱地轉動像昆蟲一樣插住『手』的小刀刀刃。

「…………………………!!」

真守一心將『殺意』向『手』宣泄。

正因如此,真守此時才沒有察覺到。

從窗戶上方的縫隙中

呶

有伸出了另一只『手』。他也沒有察覺到,那只『手』正緩緩地伸向他的腦袋。

嘶、

『手』在逼近。

「………………!!」

真守沒有察覺。

嘶、

『手』,在逼近。

然后,『手』伸向拼命握住小刀的真守的腦袋,白色的指頭伸到了可以碰到他頭發的距離。

于是。

咕唰、

隨后,真守感覺到自己的頭發被冰冷的手抓住了。

「!?」

他察覺到疼痛。

他察覺到,白色的『手』抓住了自己的頭發。

「唔啊……!!」

驚愕與恐懼的短促叫聲,沒有繼續下去。『手』抓著他的頭發,用可怕的力量向窗戶的縫隙拖去,這一刻,景色抖動起來。他的頭被一股能令視野抖動的強大力量拽住了。

哐!

頭猛烈地撞在了牢固的金屬窗框上。隨著頭骨上那層薄薄的肉被鋁窗框撞破的疼痛,強烈的沖擊貫通頭蓋,令眼前瞬間閃過純白的光。

「啊噶……!」

小刀從手中飛了出去,在病房的地板上彈起來,發出聲響。可是,聽著這個聲音的意識變得朦朧,仿佛馬上就要斷掉。

但是,『手』沒有停止拖拽。

哐!

頭再一次,被更大的力量砸上去。視野發白,接著變黑,感覺溫熱的血從腦袋流到臉上。

哐!

視野再一次消失,又被更大的力量砸上去。

頭發和頭骨在慘叫,頭上皮膚被鋁窗框完全碾碎,發出燒灼般的疼痛。

哐!

又被砸了一次,疼痛與沖擊令意識模糊。

白色的『手』就像機械一樣,重復相同的作業。

這就像要強行將他從窗戶的縫隙中拽出去一樣。不,它就是要這么做。『手』不斷地將他的腦袋拖向那個縫隙,重復同樣的事情,直到將他的頭骨砸得粉碎為止。

于是

哐!

又被砸了一次。

「…………………………!!」

眼睛已經睜不開了,頭上的皮膚被撞破磨掉,肉和骨頭露了來的地方,被砸向尖銳的鋁窗框上,狀況凄慘。

在眼睛睜不開之前隱約看到的窗框,就像處理了鮮魚的菜刀一樣沾滿了血。『手』為了再次重復相同的事情,抓著頭發將腦袋從窗戶上拉開,但這時,頭上的肉已經陷進了鋁窗框,從上面拉下的之后,噗吱,隨著劇痛,發出濕潤的血的聲音。

然后

哐!

眼前閃亮紅光。

在疼痛與貫穿大腦的沖擊之下,意識朦朧。而這股朦朧的感覺,又被更為強烈的疼痛打散。腦袋再次被奮力地扯過去。

哐!

沖擊。疼痛。

不行了……不行了,住手……

哐!

啊……噶……

哐!

哐!

哐!

哐!

※注2:在日本四不吉利,特別是醫院不設四樓,會直接跳過或用其他方式代替。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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