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第六幕/闪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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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章 『第六幕/闪华』
1
被包覆在沉入昏暗无比的水底的感觉之中,特蕾希雅在黑暗里漂荡着。
在连自己的四肢感觉都变得模糊的空间里,特蕾希雅伸手触碰自己的腹部,带着歉意轻声道歉。那隆起的腹中,有着一个等待诞生时刻到来的婴孩。
特蕾希雅与威尔海姆,「剑圣」与「剑鬼」结合而成的爱之结晶,甚至在尚未降生于世之前,就已经暴露在威胁之中,暴露在赌上性命的威胁之中。
如果特蕾希雅就此无法浮上水面,这个孩子,甚至连出生都无法实现──
「──我绝对,不会让事情变成那样。」
她以平静却蕴藏着强烈决心的母亲之声如此断言。无论前方等待着什么,她都已下定决心,一定要守护这个孩子到底。
水底迎接了怀抱决意的特蕾希雅,昏沉的黑暗仿佛被撕裂般扩展开来,映入眼帘的景象是──
「……果然是如此呢。如果这里是要让我看见自己所犯下的罪,那么,会看到的景象也早就决定了。」
这么低声说着,特蕾希雅望向前方,环视自己所降临的那被染成朱红色的大地。
干燥的风迎面吹拂,天空高远得仿佛早已舍弃了大地,特蕾希雅正站在一座以参差不齐的岩石堆叠而成、如今已半毁的高塔之上。
从四面八方以空洞眼神仰望着她的,是塞满整个视野的人影──伸出血淋淋的手指,发出如地鸣般怨叹之声的亡者群。
这些尸人,全都是特蕾希雅曾经见过的面孔。──浑身染血的他们,是被特蕾希雅亲手杀死的人。
以「剑圣」之身挥剑,以「亚人战争」为名,特蕾希雅夺走了无数生命。
若说生命无贵贱,其重量一律平等,那未免是过于不公平的天秤。
正因如此,若亡者们所期盼的是弹劾,那么特蕾希雅并没有拒绝的资格。
「这里,就是我罪孽的归宿吗……?」
特蕾希雅再次环视那作为自身罪行证明的亡者群,膝盖几乎颤抖起来。她下意识地想要蹲下,却用手护住腹部,想起了里头的生命。
在那些争先恐后、被她赋予死亡的亡者浪潮之中,特蕾希雅体内,有一条她已决心要迎接诞生的珍贵生命。──因此,她挺起身子,抬起了脸。
「拜托了。请把勇气赐给我,威尔海姆。」
那是她在躲开亡者的手指、准备凭自身意志从破败的高塔跃下之前,以并非「剑圣」而是女人身分低声呢喃的、发自内心的祈祷。
──在被「傲慢魔眼」囚禁的世界里,与自身罪孽的战斗正要开始。
2
──以商业都市聘可塔特为舞台,激战已然揭幕。
天上是黑龙,地上是人类,世界的祝福被夺走,唯有灾厄之子暗自窃笑。
俯瞰整座城市的尖塔,站在其屋顶之上的「破灭愿望」史泰德张开双臂,一边满足地聆听黑龙响彻全城的低吼声──
「来吧,舞台已备妥,演员也已到齐。『剑圣』沦为凡人,祝福被剥夺,龙的救赎也不会降临。终结之时已近了,卑劣的观众们啊!下一步,会是什么?」
双眼炯炯发光、面色宛如半死之人的史泰德,以充满精气的声音高声呐喊。
那并非抛向某个特定对象,而是肆无忌惮地涂抹整个世界的恶毒咒骂。看着那样的史泰德,任何人都会想──憎恨,究竟能赋予人多么强大的力量。
「──!」
在黑龙振翼掀起的狂风中,黑衣翻飞的史泰德背后,那里同样是聘可塔特因恶意而成形的战场之一。
潜伏于黑影中的西诺比术技,与以血汗锻炼为后盾的女子体术彼此交错。
凭借智谋一路紧追史泰德盘算的罗兹瓦尔•梅札斯,在战场上的战斗方式同样超出了预想。身为魔法专家的她,为何能将武技磨炼至此?
那是技巧与技巧之间恐怖而锐利的交锋,单就纯粹的死斗而言,实在有太多值得注目的地方。
然而,真正强烈吸引史泰德兴趣的,是另一场更为泥泞、原始的战斗。
「呜、呜、啊啊!」
发出近似惨叫的声音,那名哭到双眼红肿、仍不停流泪的女子跳起剑舞。
与她投身战斗时的凄惨模样相反,她挥出的剑光之美,令人不由得看得入迷。每当那道剑闪被大盾接下,就会奏起宛如乐音般的清脆声响,火花四散,点缀在屋顶之上。
长剑与大盾交织出的奇异剑戟,其中并不存在憎恨或敌意,只有无法挥去的悲叹与无法抹灭的爱意。──是相爱之人之间、不情愿的激烈冲突。
「选她作为施加诅咒的对象,固然是因为她的人际关系比实力更符合余的目的……不过,身为剑士也是一流之才,真是出乎意料的伏兵啊。」
被诅咒束缚的女剑士,与正面承受其剑击的盾士之间的攻防。史泰德自己丝毫没有作为战士的价值,但他对于分辨优秀战士的眼光却颇有自信。
足以入他眼界的高水准、洗炼的战斗。──然而,一旦拖长,这出戏就会沦为拙作。
「呜?啊、啊啊……不、不行、不行!格林!快逃啊!」
哭喊的女剑士,那双眼眸开始淡淡地绽放出紫绀色的光辉。──紧接着,即使是外行人也能看出,她挥出的剑击速度骤增,威力倍增,与之对峙的盾士再也站不住脚,被震飞出去。
「用诅咒强行撬开紧闭之门,将活力灌注全身,使肉体超越极限的禁忌手段……不过,就算人偶坏了,对余而言也不痛不痒。」
「啊、啊啊、啊啊啊啊──!」
女剑士的惨叫声彻底掩盖了史泰德冷淡的低语。她的怒火毫无保留地指向史泰德,但她锻炼出的技艺,却全都倾注在原本最应该珍爱的恋人身上。
被强行榨取出超越自身极限的力量,女剑士的身体开始发出骨骼嘎吱作响的声音,肌肤也逐渐撕裂。然而那不间断的猛攻,让盾士的防御逐渐跟不上,沉入血海也只是时间问题。
不过,对于一味防守的盾士而言,改变这种一面倒局势的方法,只有一个。
──没有那种只挨打就结束的战斗。所以不防守,直接回击即可。
「格林……拜托,你把我……」
想必接下来的话,是「杀了吧」。那是女剑士泣诉之后,最可能出口的哀求。
事实上,史泰德也不打算用其他方法来终止女剑士的剑舞。相爱之人之间的战斗,只会持续到其中一人死亡为止,不是女人死,就是男人亡。
只要男人没有那个觉悟,而史泰德又盘算着让女人连罗兹瓦尔也一并对付,那么挥下的剑最终会以劈开恋人的头颅收场。──这样索然无味的推测,却在下一瞬间烟消云散。
「什么?」
男人手中的盾牌滑落──不,是他亲手放开,主动将自己暴露在女人的剑光之下。
「啊萝。」
在毫无防备的状态下,男人露出极为温柔的表情,呼唤着心爱女人的名字。
刹那间,睁大双眼的女人手臂弯曲挥落,长剑的一击自男人头顶一路劈到胯下,将其一刀两断──
「──」
钢铁斩断骨肉的壮烈声响,并没有传出来。
剑击在男人的额头前一瞬间停住了。这并不是什么一心一意的爱所创造的奇迹。
「我啊,不知道……看着啊萝和『剑鬼』多少次这样了。」
男人高高举起双手,将长剑夹在掌中般接住,硬生生地挡了下来。
用盾是做不到这种事的。盾能做到的,只有防御、卸力或弹开而已。因此男人才会放开盾牌,为了不再让女人挥动那把她并不想挥舞的剑,而赌上了自己的性命。
那既不是为了胜利,也不是出于理性的判断,更不是非得赌命不可的行为,而是名为爱的蛮行。
「──」
被那名男人的目光所贯穿,史泰德第一次真正地正眼仔细看这个对手──格林,并在他身上看见了超越被诅咒操纵的人偶、也超越恋人身分的确切价值。
史泰德不由自主地扭曲了嘴角。那不是愤怒,而是狂喜。对于这出乎意料的、奇迹般的邂逅。
「是你吗?」
「……什么?」
「难道就是你吗?你才是观众们的王牌一手?不是『剑鬼』,而是你!」
面对史泰德高声抛出的质问,格林的表情仍停留在无法理解的层次。然而,是否该因那样的反应感到焦躁,史泰德早已不在意了。他心中已然得出结论。
值得一试。──这个男人,是否就是自己人生中必须跨越的最后一面高墙。
「──沙助!」
高举的右手中指一闪,伴随着送出的琥珀色光芒,死亡的修长之手循着影子延伸。
黑龙所制造出的巨大影子如水面般摇曳,下一秒,受命的西诺比自静止不动的女剑士背后现身,小太刀的银光一闪,同时锁定了两条性命。
以女剑士的背作为墙壁,连同格林的心脏一并贯穿。盾已落地、双臂被封死的格林毫无防御手段,甚至连西诺比的身影都未能察觉。
就这样,无情的一击即将同时刺穿恋人们的心脏──
「──我不会让这种事发生。」
在那一瞬间,追上穿行于影中西诺比的,是经年严酷锻炼所磨练出的步法之技。原本存在的距离被抹消,一道身影硬生生插入凶手与女剑士之间。
毫不留情的一击落下,鲜明得格格不入的血液洒落在屋顶之上。
「──咦?」
背后被猛然撞上,女剑士因冲击而屏住了呼吸。她这才察觉身后的攻防,将脖子、双眼转到极限,亲眼目睹了那一幕。
投身于刀刃之前的高挑身影──罗兹瓦尔•J•梅札斯被贯穿的光景。
看到这一幕,卡萝睁大了绿色的双眼,失声尖叫。
「──茱莉亚!!」
那悲痛的呼喊声在天空中回荡,久久不散。
3
──那是开始看见皮波特的幻影之后,过了一段时间才交谈过的对话。
『说到底,我其实就是你心中始终残留的罪恶感本身。』
「……我有在听。」
『那真是太好了。那么,我就心怀感谢地继续说下去吧。虽然,我接下来要说的内容,几乎可以说全都是你自己心中的想法。』
「──」
『威尔海姆,你不该再继续沉溺于这种异常之中了。」
「等等。沉溺?我?」
『是的,正是如此。其实你应该早就已经确定了吧。此刻站在这里的我,并不是真正曾经担任卓格夫队副队长的皮波特•阿南西。说到底,我只不过是从你对皮波特的认知所生出的偶像之影,是一种迷惘的投射罢了。』
「这个……」
『不对吗?如果你不相信,就请对我提出一些极为私人的问题吧。皮波特•阿南西的兴趣、经历、家庭状况。──不管是哪一项,我都回答不出来。』
「──」
『原因在于,你对皮波特其实一无所知。这个虚假的存在,终究只是黏附在你内心角落的罪之残渣。你不知道的事,我也同样不知道。』
「──」
『契机也好,原因也罢,这都是再明白不过的异常。硬要说仍有谜团的话,就只剩下为什么是我而已。不过这一点,你也早已有所察觉了吧。曾经只是一把剑的你,如今觉醒了人性,知晓了罪恶的意识。──而我,是第一个让你为其死亡而感到惋惜的人。』
「第一次,为死亡而……」
『我的存在,终将如同阳炎一般消散。你所惋惜的战友,皮波特•阿南西早已死去,能与他交谈的机会也永远不会再来了。』
「──」
『所以,威尔海姆,你必须承认这一点。』
「──」
『──接下来,轮到你了。』
「汝心不在此,而在彼方吗?」
「──!」
白日梦,与一眨眼的意识缝隙,所必须付出的代价,是承受压倒性的一击。
裹挟着狂风的大刀,化作必死无疑的暴威袭来。威尔海姆将性命托付于自身的技量与爱剑的强度,以仿佛要劈裂大地般的上挑斩迎击而上。
崩坏之音乍响,随即冲击波扩散开来,毫不夸张地说,天空被撕裂,大地被掀翻。
这就是剑与剑、人与人、技与技之间交锋所造成的破坏吗。
如今,「剑鬼」与「八腕」之战,已在城市上刻下宛如天灾般的伤──
「根本没有把意识移开的空隙。汝之剑朝向此方,此方之剑指向汝。──这是生涯最盛大的舞台,可别把它给毁了。」
「这种装模作样的说法,跟你那个狗屁主人一模一样啊,蛤~」
威尔海姆怒骂一声,将积在口中的血吐了出来。
没有任何一次攻击被正面命中。然而,敌人是被称为「八腕」的库尔刚──佛拉基亚帝国最强之名集于一身的斗神,光是动作的余波就足以夺人性命的超越者。
即便能完美地将攻击一一化解,消耗仍会不断累积,连威尔海姆也逐渐被削磨。
即使不论这点,情势对威尔海姆──不,对王国的讨伐队而言,依旧是压倒性的不利。
「──」
在拉开距离、重新整顿的过程中,威尔海姆朝大街的方向瞥了一眼。
在威尔海姆与库尔刚交战的另一侧,受魔眼操控的都市守备兵们,正与以波尔德为中心的讨伐队激烈推挤对抗。为了避免王国子民自相残杀,讨伐队被迫陷入苦战,但也不能因此赔上性命。
『真到万不得已时,少爷会做出决断的。威尔海姆,你只管专心对付敌人。』
侧目一看,在调整呼吸的威尔海姆身旁,有着皮波特的身影。正如那幻影所言,最坏情况的判断交由波尔德来处理,才是上策。
此刻,威尔海姆该击倒的,是眼前的库尔刚──
「──汝,中了魔眼之力了呢。」
「什么?」
突如其来,被严厉的声音插话,威尔海姆不禁眨了眨眼。
手持四把大刀,其余四臂交叉抱于胸前的库尔刚,以那副凶恶的面容盯着威尔海姆──不,准确地说,是盯着他身旁的皮波特幻影。
当然,他不可能真的看见皮波特的身影。只是,从威尔海姆如同低语般的独白与视线的移动中,大致看穿了事实吧。再加上他与让威尔海姆看见幻影的魔眼使用者属于同一阵营,或许也有所助益。
不管怎样,库尔刚已看破威尔海姆正被魔眼所囚──
「让芸芸众生看见不同现实的『虚饰魔眼』,以及向背负罪业之咎人问罪的『傲慢魔眼』……史泰德甚至将其迎为妻室,虽然尚不及那般程度,但『剑鬼』竟也会中这种手段,实在令人失望。」
「失望,你说什么……?」
「正是失望啊,『剑鬼』。魔眼的枷锁,本就不该束缚除弱者之外的人。」
来自斗神的失望,在某种意义上,甚至比史泰德的恶毒辱骂更深深地剜入威尔海姆的内心。
被断言为「软弱」,在威尔海姆的人生中,这是第二次。──第一次,是来自于为了守护威尔海姆而向他坦白自己是「剑圣」的特蕾希雅,背对着他这么说的时候。
那时难以忍受的无力感,威尔海姆至今未曾忘记。软弱,明明应该早已彻底杀尽了才对。
那么,为什么现在,软弱又再度在威尔海姆的道路上投下阴影?
威尔海姆•托利亚斯,成为威尔海姆•范•阿斯特雷亚之后,难道是背负了太多多余的东西吗?
如果是这样,那么威尔海姆若想再次强大到足以击倒「八腕」的话──
「──对,就是那样。那样才对,汝正是──」
「我是──」
将力量灌注于持剑的手中,威尔海姆仿佛受到引导般抬起脸,看向皮波特。
若这正是威尔海姆所怀抱的罪恶感,也就是软弱的象征;若唯有跨越那曾经走过一次的亡骸,才能将其拂去的话。
『──』
被威尔海姆注视着的皮波特,无言地回望着他。
双手背在身后的他,既没有把手伸向腰间的剑,只是静静地等待着答案。
面对那等待答案的姿态,威尔海姆──
「──别太小看我们家的突击队长了啊,『八腕』。」
瞬间,划破紧绷空气的粗犷吼声,阻止了威尔海姆的决断。出声的是被守备兵团团包围、以斧枪支撑着浴血身躯的波尔德。
遍体鳞伤的不只是他一人,勉力撑住的讨伐队中,连一个轻伤者都没有。所有人无一例外满身鲜血,却也无一例外,在脸上浮现出毫无动摇的战意。
位于中心的波尔德同样露出那仿佛「猛犬」般凶恶、以鲜血妆点的笑容。
「你以为把那个笨蛋变成人类,花了我们多少时间!竟然想用你那自以为是的歪理,再把他变回野兽,哪有这种好事!」
他将石突重重敲在街道上,挺起身子,将斧枪指向库尔刚,怒吼出声。听到那怒号,库尔刚微微睁大了眼,接着把视线投向威尔海姆。
而后──
「不用顾忌,威尔海姆。不须犹豫,抬头挺胸!不管你背负着什么,你才是王国之剑,你就是王国最强的人。──不是吗!?」
「「──没错!正是如此!!」」
面对波尔德如呐喊般的质问,骑士们宛如欢呼般齐声、有力地回答。
他们将各自的武器高举向天,在竭力不杀死蜂拥而来的守备兵、只求压制对方的同时,把扭转局势的希望托付给威尔海姆的剑,将性命交到他的手中。
那与方才支配威尔海姆内心的想法,几乎是完全相反──
『舍弃了一切、只剩下『剑鬼』的你,那就是你强大的证明吗?』
打破沉默,皮波特向伫立不动的威尔海姆开口询问。将视线转向那边时,只见皮波特一改先前冷然的表情,浮现出微笑。
那是生前从未见过的笑容。这也是威尔海姆自作主张的便利幻影吗?
「……把人逼到那种地步之后,现在又要翻脸不认帐了吗?」
『说我逼你,这可真是冤枉。我从一开始就没有打算把你逼上绝路。无论今昔,你都太不把别人的话听到最后了。』
皮波特耸了耸肩,露出一副「真拿你没办法」的神情,这次倒是做出了生前早已看惯的动作。
『你还记得吧?我是怎么在你面前丧命的。』
「──嗯,当然记得。」
『对你而言,那一定是晴天霹雳吧。当时的你,肯定连想都没想过,会有人在战场上代替自己被砍。』
做出那件从未想像过此事的男人,站在亚人族最强战士面前,为了掩护威尔海姆而身受致命伤。──直到现在,威尔海姆仍会梦见那一瞬间。
『威尔海姆,接下来,轮到你了。』
皮波特再一次将那句话投向威尔海姆。
那原本是用来诅咒的话语,要他如同已死的自己一般,下一个就该是他迎来死亡。
然而,说出这句话的皮波特,却不是在诅咒,而是仿佛祝福般地笑着──
『──接下来,轮到你为了重要之物而赌上性命的时候了。』
「──!」
刹那间,威尔海姆将握在手中的剑柄狠狠地敲向自己的额头。
沉重而坚硬的冲击声响起,破裂的额头流下鲜血。
『威尔海姆•范•阿斯特雷亚,渴望以钢铁方式生存的剑之鬼啊。──不论过去,还是今后,你所行走的道路尽头,都将伴随着无数的死亡吧。即便如此,你也绝不能停下脚步。』
威尔海姆用袖子抹去流下的血,狠狠咬紧臼齿,正面向前。
『身为当年卓格夫队的副队长,我想对现任队长说的话只有这些。』
「──很够了。」
『祝你武运昌隆。少爷,就拜托你了。』
他向前踏出一步。站在身旁的皮波特,没有随他一同前进。
这是理所当然的事。他早已不在此处,死者无法追上活在当下之人的步伐。
就如同过去那样,他目送着冲向最前线的「剑鬼」。
然后──
「抱歉让你久等了。继续吧。」
「──看来汝得到的信念,和吾所期望的稍有不同。不过……」
「嗯,和你说的确实不一样吧。」
两人缓缓拉近距离,在剑之交锋的空档中,威尔海姆与库尔刚再次对峙。
库尔刚也以库尔刚的方式,对他说了各式各样的话,但那些大概都是这位斗神所能给出的忠告与建议,是出于一片好意的发言吧。
正因如此,「八腕」并非以失望,而是以喜悦的目光注视着已然释怀的「剑鬼」。
库尔刚也好,波尔德他们也好,皮波特也好,都对威尔海姆寄托了过多的期待吧。
但是──

「这样一来,就能毫无多余负担地和你正面交手了。」
「──」
「所以说,我已经不觉得自己会输了。」
情势并不能说是有所好转。
特蕾希雅落入敌手,卡萝成了傀儡,罗兹瓦尔与格林的安危不明,遍体鳞伤的波尔德他们,那份虚张声势又能撑到何时。
即便如此,自己所怀抱的一切,并没有任何一样是多余的──
「──捍卫王国,直到最后!!」
「「喔喔──!」」
效法曾经嘶声呐喊的那名男子,威尔海姆高声下达命令。回应「剑鬼」号令的,是「猛犬」与骑士们强而有力的呐喊,榨干自身的死力奋战。
──「剑鬼」在笑,「八腕」也在笑,王国最强与帝国最强之间的刹那,就此揭幕。
4
躯干被贯穿,灼热翻涌而上的感觉令膝盖一软。
在那一瞬间,身体先一步动了。这是何等的失态,自己究竟做了多么愚蠢的事。
不能死。这本该是绝对的、无可取代的铁则才对。
却因情感左右,竟以这种方式将其抛弃。
──啊啊,即便如此。啊啊,可是。啊啊,就算如此。
「──茱莉亚!!」
悲痛的呼喊,唤出了自己曾经的名字。仅仅因为这件事,她不禁露出了微笑。
胸口深处,那空无一物的底部被什么填满了,令她感到安心。
有保护到就好。她忍不住这么想。
因此,罗兹瓦尔•J•梅札斯,只因如此──
「──」
那一刻,望着露出微笑的罗兹瓦尔侧脸,望着卡萝发出悲痛哭喊的那张泪流满面的脸,格林•法先的内心剧烈燃烧起来。
被操纵的卡萝的武器已由自己亲手压制,暗中行动的西诺比也被罗兹瓦尔固定住了。──此刻,已没有任何东西能阻挡对灾人的攻击。
「哦哦哦!!」
格林发出锐利的怒吼,重踏而下的脚将落在地上的大盾踢向空中。──刹那间,越过卡罗与罗兹瓦尔两名女性,视线与史泰德对上。
瞄准那毫无防备的灾人,格林使出浑身力气的一记踢击,将大盾豪迈地弹飞出去。
旋转的银色圆盘,是足以媲美人体躯干大小的钢铁大盾。若被正面击中,足以轻易粉碎人体的凶器,笔直地朝站在屋顶边缘的史泰德逼近。
「阁下──!」
为了阻止那一击,西诺比──沙助试图踏影移动,却失误了。
腹部被贯穿的罗兹瓦尔抓住了沙助的手臂,不让他逃走。西诺比睁大双眼,而她则「哦呀」一声,带着恍惚却美丽的微笑说道:
「把女性的肚子搅成那样,却这么冷淡,不太好吧?」
那失去血色的微笑,致命地阻碍了西诺比回到主人身边。
于是,大盾毫不停歇地朝史泰德逼近、逼近、再逼近。曾断言自己没有战斗能力的灾人,对那一击束手无策──
「啧!」
伴随着咂舌声响起的,是钢铁相互碰撞的清脆声。
低沉的巨响震荡,格林的大盾被击落在屋顶地面上,翻滚而去。将其击落的,是史泰德自虚空中拔出的一把怪异之剑。
──剑身本身便闪耀出炫目、煌煌的光辉,那是一把赤红的宝剑。
「那是……」
「流传于佛拉基亚帝国的『阳剑』佛拉基亚吗……」
格林心中的疑惑,被吐血的罗兹瓦尔一句话给消除了。
听到「阳剑」这个名号,格林不由得皱起眉头,并看穿那把剑蕴藏着极其庞大的力量,同时也意识到史泰德先前所说「自己无法战斗」的说法是谎言,神情随之绷紧。
然而,就在提高警戒的格林眼前,却发生了难以置信的事情。──握着『阳剑』的史泰德左臂,竟然突然燃烧了起来。
「唔、咕……!可恶……!」
剧痛使史泰德的脸扭曲变形,燃烧的手一松,『阳剑』便掉落地面。然而它还未触及地板,便如同被拔出时一样,被虚空吞没,消失无踪。
但焚烧史泰德的火焰并未消失,仍旧试图将他的身体彻底烧尽。
「失礼了!」
在火焰蔓延到躯干之前,扑上的沙助以小太刀斩飞了那只手。翻滚着落在地上的手臂迅速炭化,直到化为炭屑被烧得一干二净。
即便如此,史泰德仍凭着瞬间的判断勉强捡回一命。他抱着断手,大口吐气。
「没想到会失去一只手。而且……」
史泰德抬起脚,将已化为炭屑的手给踩碎。接着,他用脚尖拨弄那些炭化的碎片,满怀厌恶地将其踢开。是融化变形到早已不成原形的戒指。
那是他原本戴在左手上、作为「傲慢十戒」核心的五枚戒指。
也就是说──
「──已经,不会再如你所愿了。」
锐利而凛然的声音在屋顶上响起。
发出这句话的,是重新获得自由、抱着倒下的罗兹瓦尔的卡萝。她先将澄澈的剑气对准史泰德,随后低头呼唤怀中的罗兹瓦尔。
「梅札斯大人!拜托,请您振作一点!梅札斯大人!」
卡萝拼命呼喊着,她迅速解下自己的斗篷,缠在罗兹瓦尔腹部不断涌出鲜血的伤口上,试图进行止血。
然而斗篷只是不断吸饱鲜血,变得越发沉重,血却丝毫没有止住的迹象。
罗兹瓦尔的生命,正在不停流逝。
「梅札斯大人,请您睁开眼睛……请睁开眼睛……!」
「……刚才你叫我茱莉亚……是不是我听错了呢?」
声音颤抖、拼命呼唤的卡萝,忽然感觉到脸颊被触碰,不由得睁大了双眼。
在她怀中,罗兹瓦尔虚弱地睁开眼帘,脱下手套的左手轻轻贴在卡萝的脸颊上,露出柔和却又短暂的微笑。
「我希望你、不要哭~啊,卡萝……你一直、一直都很痛苦呢。」
「啊……」
「你虽然经常生气……但最适合你的,还是笑容~啊。」
她气若游丝地这么说,让卡萝努力忍住眼泪,尝试微笑。她尝试微笑却失败,又用自己的手抹去那份失败,再一次努力微笑,这才终于成功。
因为哭肿的双眼泛红,本就无法完全遮掩泪眼,但卡萝仍然按照重要之人所希望的样子,微笑了。
然后──
「如果我叫您茱莉亚……那么,您会像以前一样,再来逗我吗?」
「嗯,那很好。嗯,那很好。」
罗兹瓦尔脸色苍白地微笑,点了好多次头,仿佛看到了想看的东西。接着,她用那双带着淡淡爱意、左右虹膜颜色不同的眼睛映照卡萝,说道:
「我家里,有一个名叫克林德的总管。请你把卡尔,交给他照顾。」
「不、不行……!不可以,绝对不行!求求您,梅札斯……」
「──茱莉亚。」
罗兹瓦尔将手指放在卡萝的唇上,仿佛要阻止她哭泣。卡萝瞪大了眼睛,随后像抓住救命稻草般,紧紧依附着说:
「茱莉亚,拜托……」
一滴泪顺着卡萝的脸颊滑落。
那滴泪水,被罗兹瓦尔──不,被茱莉亚满怀爱怜地以指尖拭起。
「──和格林,获得幸福吧。」
「茱莉亚?」
祈祷的话语成了最后的声音,怀中的重量随之加重。但取而代之的,有什么东西流失了。
「茱莉亚、茱莉亚……茱莉亚、茱莉亚、茱莉亚!」
头微微一歪,茱莉亚全身的力气消失了。而失去的不只是力量。

还有更加重要的、最重要的那个东西,一并流失了。而且再也──
「茱莉……」
「死了吗。──死在半途。」
那是极度干涸的声音。然而其中没有讽刺,也没有嘲弄。
失去左手的史泰德,注视着在卡萝怀中沉睡的茱莉亚。他的表情冰冷,眼中寄宿的情感复杂诡谲,内心所想无人能够揣测。
只是,在那复杂情感的一角,似乎能窥见一丝寂寥与羡慕。
「──别开玩笑了。」
亲眼目睹这一切的瞬间,卡萝的愤怒达到了顶点。
此时此地,有东西失去了。她最重要的东西,被夺走了。
「史泰德,对你而言,连死亡都太过温和了。」
「也对。余亦难以忍受,余所迎来的灭亡竟与凡夫俗子无异。」
卡萝无意倾听这些胡言乱语。她深深吐出一口气,将激昂的情绪压回心底。
她先将失去力气的茱莉亚身体平放在地板上,让她双手在胸前交叠。细心拭去沿着唇角流下的血,整理好垂落在额前的浏海,随后卡萝站起身来。
她手持骑士剑,与捡起大盾的恋人并肩而立,将朋友置于身后,凝视着敌人。
「阁下,从这里开始,便是关键时刻了。」
「束缚汝的诅咒已经燃烧殆尽。为何还留在此地?若有破绽,便斩下余的首级、挖出心脏。那不正是汝与汝那不中用弟弟们的夙愿吗?」
「弟弟正是在下,沙助。兄长瑞佐另有任务在身。而且阁下,就算没有诅咒,在下等也已做好奉陪到最后的觉悟。」
听着沙助表明忠诚,史泰德只是冷哼一声,傲慢依旧不减。
为何沙助会选择追随史泰德这般走向毁灭的男人?
「有些人被日光的耀眼所拯救,也有些人被含毒的污泥所拯救。──在下并不奢求理解。要说的话,仅此而已。」
「主君若有过错,便应行动予以纠正。多余的废话已经够了,再继续下去──」
「──是啊,就是这样。废话这种东西,根本不值得一听。」
史泰德斩断了沙助的话语,也挫败了正欲踏出一步的卡萝。
然而,真正让卡萝止步的,并非史泰德冷淡的言辞,而是他从怀中掏出、并高举示众的那件东西。
目睹那件东西的瞬间,卡萝失去了言语,格林也同样惊愕地睁大了双眼。
那是一本黑色书封的书。被意味深长地取出的那本书没有书名,仅凭外表,根本无法想像其内容。──然而,那本书的真面目却一眼就能明白。
那是唯有被选中之人才能持有、象征着绝对之恶的存在──
「连一句多余的话都不需要吧?不过,这也是一样的。『剑圣』与『神龙』、王国与帝国、祝福与诅咒,万事万物的价值与命题,都掺杂着天上观众的意图。因此,余对此并无异议。没有不会受伤的棋子,也没有不会损坏的棋盘,余将证明这一点。」
「你在……你在说什么,混帐!史泰德,你这家伙!」
「余对魔女那种无聊的信仰毫无兴趣,但把这本书交给余,并在权能……『傲慢十戒』的运用上有所贡献的那名勤勉之徒,余便效仿他,对汝等说一句吧。」
高举着黑色魔书──《福音书》,史泰德带着邪恶的笑容宣告道:
「余是魔女教大罪司教,掌管『傲慢』的──史泰德•佛拉基亚。」
「魔女教……而且,竟然还以佛拉基亚作为姓氏……!」
「可惜啊,余不过是恰巧让魔女因子与权能显现的冒牌货罢了。并不打算像那个勤勉之徒一样去崇拜『嫉妒魔女』。或者说,『魔女』的存在,对那些观众而言也是危险的要素……或许在这件事上,反倒是与余站在同一边也说不定。」
史泰德讥讽地扭曲着嘴角,卡萝的思绪因此乱成一团。若魔女教与佛拉基亚帝国有所牵连,而这一切又与史泰德一派的暗中行动相连的话──
「啊萝。」
不过,就在此时,有人轻拍她的肩膀。站到她身旁的格林朝她点了点头。
「揍扁、那家伙。就只是,多了这个理由而已。」
「──是的。正如你所说。」
仅仅被这么一句话呼唤,卡萝便感到安心,脑中的混乱也随之解开。此刻,最该优先的是王国的安宁,是击破敌人的首脑,而更重要的是──
「我是卡萝•雷玫迪斯,代代侍奉阿斯特雷亚家的『鞘』之血脉,雷玫迪斯一族之女。不过,唯独在现在这一刻──」
卡萝将长剑正面举起,脑海中浮现出与她的回忆。
曾无数次被她折腾,无数次被她惹怒,也无数次一同欢笑。她,是卡萝所喜爱的人。
所以,只有现在,只有这一瞬间,自己不是雷玫迪斯家的女儿──
「──我是茱莉亚的朋友,卡萝,要来杀你!」
「连诅咒都无法拒绝的女人,还真敢说啊。作为她伴侣的你,没有什么要说的吗?」
「没有。」
简短而干脆的秒答。听到这回答,史泰德扬起眉毛,发出一声「哦?」
格林以严肃的神情,没有愤怒,也没有憎恨,只凭着使命感,凝视着眼前的敌人。
「你,不过是个再普通不过的恶人罢了。」
「──最佳答案。」
对于这段对话,史泰德露出了发自内心的笑容。那样的男人,卡萝将永远无法理解。
她如此下了结论,与格林一同摆出架势,剑与盾并肩而立。仿佛守护着露出笑容的史泰德一般,沙助也双手紧握随身的刀刃。
接着,两方阵营正面冲突。──刹那间,最先行动的是那个存在。
「「「──吼!!!」」」
挣脱诅咒枷锁的黑龙吐息,一口气将象征城市的尖塔吞噬殆尽。
5
即使不停奔跑、不管跑多久,都觉得这个世界没有尽头。
如果这里是由罪恶意识所孕生的场所,那么没有尽头或许也是理所当然的。因为,一度犯下的罪行,根本不可能被原谅,更不可能在真正的意义上完成赎罪。
「我未免、太消极了……!」
特蕾希雅甩开脑中浮现的念头,气喘吁吁地继续奔跑。
追逐而来的亡者群,不论怎么甩都甩不掉。他们仿佛知道特蕾希雅的所在位置般,总是提前堵住去路,连停下脚步的时间都不给。
明明以前,不管跑多久都不会感到疲惫的。
「在这里也是……肚子这么沉,体力又下降,连加持都感觉不到……」
她钻进找到的岩壁凹处,手撑着墙壁,回顾自己的状态。
身为孕妇,既没有「剑圣加持」,也没有「死神加持」,卸任后过了一段温暖安逸、沉浸于新婚生活的日子,体力早已大幅下滑。
照这种状况,甚至可能把腹中的孩子都卷进来。那么,自己主动被魔眼囚禁的意义就全无了。
史泰德计划的关键,就是他的妻子梅琳达。只要能破除她的魔眼之力──
「一定能成为在外面战斗的威尔海姆他们的助力……」
加持也是如此,所谓的特殊力量,会受到持有者精神状态的巨大影响。强力的魔眼,其效果一旦被破解,反而会成为让整个计划从根本崩坏的双刃剑。
正是瞄准这一点,特蕾希雅才会以囚徒之身,主动坠入更深的深渊之中。
「……我真的,是个没有剑就这么弱的女人啊。」
就连在这段时间里,被特蕾希雅亲手杀死的亡者们,渴求着有人陪葬,逐步逼近。
确认那一张张死脸,听着不断灌入耳中的怨叹之声,特蕾希雅反省:方才自己的沮丧,已经不只是傲慢,而是过于不近人情了。
假如现在「剑圣加持」仍寄宿于身,她真的会再次挥剑斩向他们吗?
会真心渴望再次杀死那些已被自己杀过一次的人,去换取一段满身血污的生命吗?
在这个将罪孽形体化的世界里,作为罪孽象征的亡者们,诅咒着身为罪人的特蕾希雅,试图施以与罪行相符的惩罚而不断逼近、逼近、再逼近──
「──啊。」
是不是想得太多了?又或者,其实是在渴求惩罚呢?
停下脚步的时候,不知不觉间,岩区已被整群亡者从四面八方包围,特蕾希雅彻底失去了退路,被逼入绝境。
转动视线环顾四周,却无路可逃。手扶着腹部,特蕾希雅的嘴唇微微颤抖。
「威尔海姆……」
不在。他不在这里。
「卡萝……」
不在。她不在这里。
「谁都好,有谁……!」
不在。这里谁也不在。──特蕾希雅,是孤身一人。
就这样一个人,被留在这里。
「──救救我,父亲。」
「──嗯啊,当然了。」
那微弱的求救声,得到了让人想哭泣的温柔拥抱作为回应。
「咦?」特蕾希雅的喉咙发出细微的声音,紧接着数道剑光被挥出,朝着正要撕裂她身体的亡者们倾泻而下,将其一一砍倒。
她睁大了那双湛蓝色的眼眸,凝视着那些手持骑士剑、站在前方的男人背影。
因为,这种事,照理来说不可能发生才对。
「再怎么样,老爸也太会抢风头了吧。」
「我们也很担心特蕾希雅啊。」
「咦!现在是可以在这里抱怨这种事的时候吗!?」
听到那些像是在发牢骚的男人们的声音,抱住特蕾希雅的那个人声音忍不住变了调。
那种再熟悉不过的互动,那份温暖,让特蕾希雅拼命地左右摇头。不行。这样不行。这种事,不该发生。
「姐姐你太爱把事情往自己身上揽了。或许你确实后悔,身为『剑圣』斩杀了那么多人。但连我们的事情都觉得是自己的罪过,就太过头了。」
「不过嘛,也多亏你这种爱扛责任的个性,我们才能待在这里就是了。」
如此向她搭话的两人,让特蕾希雅感到无比熟悉。
温柔地对她微笑的清秀面容,与粗犷地扛着剑、英挺精悍的侧脸──
「卡吉雷斯,还有卡尔朗哥哥……」
「当然,还有我喔,特蕾希雅。」
「连提姆兹哥哥也……」
弟弟卡吉雷斯,以及二哥卡尔朗。然后,是那个刻意鼓起肌肉、长相与父亲极为相似,却因那份健壮而给人完全不同印象的长兄•提姆兹。
本应再也无法相见,在「亚人战争」中逝去的三兄弟。
「这是由爱所引发的奇迹啊。特蕾希雅,你不这么觉得吗?」
「父亲,您在说什么呀?」
「咦咦!?在这种气氛下竟然是这种反应!?我还以为你会高兴的说!?」
不用说,会这样吵闹又大惊小怪的,正是她最爱的父亲•贝尔托。面对父亲的反应,特蕾希雅吐了吐舌头,低声说了句「骗你的」,然后把额头埋进那个抱住自己的胸膛里。
泪水一点一点地涌了上来。──能在这里相见,这件事本身绝对不会有错。
「父亲,我……」
「特蕾希雅,不可以责怪自己。卡萝也是一样。不论是你,还是那孩子,都没有任何该被责怪的理由。」
「可是、可是,我还想跟父亲多聊一点,还有好多话想说……!」
「那是当然的,遗憾多得是啊。没能抱到第一个孙子也是其中之一,还有卡萝的婚礼也没能亲眼见证。今年原本打算隆重庆祝和媞舒雅的结婚纪念日,差不多也想找机会和威尔海姆喝上一杯酒,还有……」
听到贝尔托扳着手指,一项一项数着列举的遗憾,特蕾希雅已经再也忍不住眼泪了。
真的很想那样做,也真的很想替他实现那些心愿。
然而,那样的机会再也不会到来。遗憾将在无法实现的状态下,永远地──
「不过啊,特蕾希雅,这样就够了。」
「咦……?」
「没有任何人的人生是没有遗憾的,也不可能把一切都做完。因为我是幸福地活过,也将幸福地死去。幸福之人的欲望是没有极限的。就算完成了现在的遗憾,我也会再抱持新的愿望,那会无止境地延续下去。」
挺起胸膛,贝尔托接着说道:
「所以啊,特蕾希雅,我……我们,是爱着你的。正因如此,我们没能做到的事情,就由你、由你的孩子,再由那孩子的孩子继续承接下去。那样就足够了。」
「父亲……」
「因此,为了让你能做到这一点,我们就稍微勉强一下吧。怎么样,你们?」
贝尔托抬起头,以那带着确实凛然之色的侧脸如此说道。听到这话,三名儿子一同回过头来──
「话说回来,你在那边讲得起劲,我们这边可是忙得要死啊!」
「那些亡者怎么可能乖乖等到老爸的长篇大论结束!」
「再说了,父亲本来就不擅长用剑,就算说要勉强,出力的也只会是我们而已吧。」
「咦咦咦!?你们竟然这样说!?我说啊,你们要是这样,我可就不把压箱底的强力外援带来啰──!」
在谈话途中,儿子们仍不停砍倒蜂拥而至的亡者,但对父亲的评价可说是体无完肤。不过,被贝尔托搂着肩的特蕾希雅却歪着头问:「外援?」
在这种情况下,还能有什么外援能比现在更令人得救呢。
「──是我,特蕾希雅。也许,不会让你太高兴吧。」
这个疑问的答案,由新降临于此的人所挥出的剑闪给道出了。
一口气将亡者群斩倒在地的,是一名留着长发、身材高挑、给人一种冷淡而孤寂印象的瘦削男子,那正是──
「弗莱巴尔叔叔……!」
「──前任『剑圣』,弗莱巴尔•范•阿斯特雷亚,冒昧赶来相助。」
扛着长剑,嘴角轻扬到令人几乎难以察觉的男子,就是弗莱巴尔•范•阿斯特雷亚,前任的『剑圣』,也是贝尔托的亲弟弟。
寄宿在特蕾希雅身上的「剑圣加护」,正是从他那里传承而来。正因如此,背负上那残酷的命运时,她不只一、两次怨恨过他。
「我并不是为了赎罪。本来,你所背负的就是无可避免的责任。」
「……是的,叔叔。我明白。那个时候,是我没能履行责任。」
「没错。你曾逃避责任,因此也有生命作为代价被夺走。若要说那是罪,或许也没错。不过──」
在这场不可能的重逢之中,亡者的浪潮仍旧源源不绝地袭来。弗莱巴尔连头也不回,以压倒性的剑击将其扫飞。
看着那些再度被斩倒的亡者身影,特蕾希雅的胸口仍不免隐隐作痛。
「不要责怪自己。即便这里真的是你的罪恶意识所孕生的世界,他们也不是你亲手夺去的生命本身。那份罪恶感,用错了地方。」
「叔叔,你这种说话方式,还是一点都没变……」
「我明白你想把这一切视为罪孽的心情。不过,那样的话,像我这样来到这里的存在,还有提姆兹他们,顺带一提还有我哥哥,又算是什么呢?」
「──」
面对弗莱巴尔的提问,特蕾希雅沉默下来,陷入思考。近在身旁的贝尔托露出不悦的神情,她却连看都没有看见。
叔叔究竟想对她传达什么?她拼命地思考着。因为在他还活着的时候,她从未能像这样好好地与叔叔交谈过。
「这里不是罪孽水底。这里是被迷惑之人所相信、所认定的事物得以成形的场所。──创造这里的人,一定是个内心温柔的人吧。」
「温柔的、人……」
「不要在这里溺于罪恶感,特蕾希雅。我不能允许你死在这种地方。没有任何东西是能用死亡来偿还的。活下去。」
说完,弗莱巴尔将特蕾希雅与贝尔托护在身后,一剑斩灭亡者群。然后与弗莱巴尔并肩而立的提姆兹他们,也布置了绝对防御线。
真是令人感到可靠啊。会这么想,或许正是因为如今已没有「剑圣加持」在身。那个曾经无情地蔑视专注于挥剑的兄长们、剑神一时心血来潮所造就的产物。
「我有很多话想说,不过……」
话说到一半,贝尔托停了下来,像是在看什么耀眼之物般,望向阿斯特雷亚家的男人们。在那目光之中,带着的是对自身未能拥有剑术才能的羡慕。
然而,那情绪很快便被抹去,转而投向特蕾希雅的那双蓝色眼眸中,只剩下满满的慈爱。
「弗莱巴尔说得没错。特蕾希雅,活下去吧。你没有必要背负这样的罪。该说,其实父亲我更惊讶的是,你竟然把自己逼到这种地步。」
「我本来并没有打算走到这么极端的……」
事已至此,既然一切都已显现出来,也只能承认自己的认知过于天真。
贝尔托将手放在背负着那样深沉巨大黑暗的女儿肩上,露出微笑。
「我不会叫你忘记罪过。但是,别为了罪孽而活。也没有必要为了赎罪而活。即便如此,若你的心仍然感到痛苦……那就去回报恩情吧。」
「回报、恩情?」
「不是为了赎罪而活,而是为了回报恩情而活。然后幸福地活着,幸福地死去。这正是我,贝尔托作为父亲所期望的女儿的人生。」
贝尔托毫不掩饰地笑着,让特蕾希雅不由得睁圆了双眼。
这样的活法,真的能被「剑圣」一族所允许吗?被迫作为王国之剑而活的阿斯特雷亚家之人,真的能选择如此温柔的存在方式吗?
但是,贝尔托•阿斯特雷亚却笑着说,自己已经做到这一切了。
「父亲。」
「嗯?」
「真想让父亲来替肚子里的孩子取名字呢。」
「……这样啊。嗯,也是呢。」
听到特蕾希雅的请求,贝尔托松开了脸颊的线条。接着,他抓了抓自己与特蕾希雅同样颜色的红发,说道:
「那我就好好烦恼、仔细想想吧。」
「……嗯。说好了喔,父亲。」
这是一个注定无法实现的约定,而特蕾希雅在明知如此的情况下,仍与父亲立下了这个约定。
之后,特蕾希雅依旧抱着父亲的手臂,转身面向前方,看着那些阿斯特雷亚家的男人们。
「提姆兹哥哥、卡尔朗哥哥、卡吉雷斯,弗莱巴尔叔叔。」
听到特蕾希雅点名,他们依序回过头来。
特蕾希雅将他们抵挡亡者群的身影与那一张张表情,牢牢地刻印在眼中。明明毫无余裕,却仍然逞强,不肯在特蕾希雅面前显露出任何软弱。
回想起来,特蕾希雅深刻地感觉到,自己一直以来都是这样被他们守护着的。
「大家,我最喜欢你们了。」
向最重要的家人传达爱意。自己,是否有好好地露出微笑呢?
父亲、叔叔、哥哥、弟弟,他们所熟知的那个特蕾希雅•阿斯特雷亚,在获得剑名「范」之前的那个特蕾希雅•阿斯特雷亚,我有好好地当那样的自己吗?
「「──」」
──最后大家所展现给我的笑容,就是答案吧,可以这么想吗?
6
──响起了宛如玻璃碎裂的声音,而那成了崩坏的信号。

「──啊、哈。」
瞬间,因为一直屏住呼吸的痛苦,特蕾希雅按住自己的胸口蹲了下来。反复地,如同喘息般吸入空气。迎面而来的是满是尘埃的空气,她回来了。
此时──
「啊、啊啊,啊啊啊啊……我的魔眼,被解除了!?」
在特蕾希雅的意识回归之后,稍晚一步发出惨叫的是梅琳达。
她用双手捂住眼睛,惊慌失措地奔向房间的窗边,将视线投向尖塔之外,然后抓住自己灰色的头发,放声尖叫。
「不行、不行、不行不行不行,不可以……!」
「梅琳达……?」
「我的『虚饰魔眼』被解除了……阁下的、那位大人的愿望就……啊。」
在混乱中脑袋被搅得一团乱时,梅琳达忽然像是察觉到什么似地回过头来。她在地板上撑起身子,闭着双眼,走近看着自己的特蕾希雅。
她伸出双手抓住特蕾希雅的肩膀,两人脸与脸被拉近。察觉到她想做什么的特蕾希雅喊了声「不要!」想要挣脱──
「──呃、啊。」
下一秒,对方眼睑张开,再度与魔眼对上的刹那,梅琳达像是遭到电击般猛然一颤,双膝一软跪倒在地。她的双眼不断滴落鲜血,瞳孔中的蜘蛛网正逐渐被染成赤红。
「等一下不行,别勉强自己!」
「请不要、碰我……呃。你是故意的……到底是怎么做到的?」
「我的家人告诉我罪恶不是我必须忍受的事,把我赶回来了。」
挥开特蕾希雅意欲搀扶的手,流着血泪的梅琳达满脸懊悔地低下头。
她也已经明白了。特蕾希雅是刻意挑衅她、诱导她使用魔眼,企图将都市中的众人从束缚中解放出来。
如果去向史泰德请示,或许结果会不同,但那一定是她怎么也想不到的方法。──叔叔说的话,果然是对的。
「你是能为我的孩子着想的人。──到此为止吧。」
「那……!」
「那种事做不到?不,不是的,正因为如此才更应该做得到。像现在的我,没有剑,也没有加持,只是一个母亲、一个女人。……如果你也有心爱的人。」
梅琳达所爱、想要支持的史泰德,特蕾希雅无法理解其人性,也无法接受。
但即便如此,那也不该演变成否定爱上灾人的梅琳达。
「我、我……」
短暂的沉默后,梅琳达闭着眼睛,抬头又低头,反复几次后,终于像是下定了某种决心。
在其中看见希望的特蕾希雅回了一声「嗯」,正要伸手握住她的──
「──咦?」
下一秒,梅琳达猛然伸出双手,强行将特蕾希雅推开。
这突如其来的行动让特蕾希雅毫无抵抗之力地被推倒在地,只能眨着眼睛。
「──」
──黑龙的吐息吞噬了尖塔,火焰如雪崩般涌入两人所在的房间。
7
──所谓的西诺比,是在如同地狱拷问般的「调整」之后,被制造出来的修罗。
一开始,会被夺走名字。接着是家人、财产、过去、未来,以及成为西诺比之前的一切。人生被彻底漂白之后,才终于被认可为西诺比的素材。
一旦成为素材,便再也得不到任何慈悲。
那是锻炼,那是药物,那是咒印,那是古今中外一切旁门左道──一百人之中,只有一人能免于自尽;而免于自尽的一百人里,只有一人能不至于精神崩坏;这其中再一百人里,只有一人能活着撑过修行;而那一百人中的一人,才终于能成为一名西诺比。
因此,身为双胞胎兄弟却同时成为西诺比的瑞佐与沙助,对西诺比之村而言也是前所未有的成功作,其完成度与活跃表现都被寄予了极大的期待。
然而,村中的大人们本该察觉到才对。──正因为是双胞胎兄弟,在最初被选为素材的阶段,瑞佐与沙助作为西诺比本身就是不完全的存在。
结果,被称为村中最高杰作的「双修罗」,将夺走他们一切的大人们,以及服从那些大人的同胞们悉数杀尽,成为了叛徒。
沦为被追捕立场的瑞佐与沙助,一边狩猎追兵,一边也明白叛徒的生活不可能长久。另一方面,虽说无法长久,但也没理由过早结束吧。──因此才会演变成这样吧。
「──就让余用最奢侈的方式,把你们消耗殆尽吧。」
对于这种既与温柔无缘、也谈不上正当性的邀请词,兄弟俩毫不犹豫地一同上钩了。
无论目的多么愚蠢,侍奉心怀宏愿之人,正是他们的本愿。
愿意把成为叛徒的「双修罗」,以西诺比的方式加以运用的人,只有那位日后会被众人指指点点的男子,史泰德•佛拉基亚而已。
所以此刻,即使是在世界即将毁灭的现在──
「──阁下!」
黑龙的燃烧吐息袭来,沙助抱起史泰德,朝空中逃去。
紧接着,尖塔屋顶被热浪横扫,超规格的火力焚烧一切。破坏余波所掀起的热风炙烤着肌肤,凭此沙助就确信来不及逃走的人已然死亡。
然而──
「──愚蠢之徒,打算逃到哪里去!」
刹那间,耳边掠过一声平静却愤怒的喝斥,沙助在半空中强行扭动身体。未能完全闪避,冲击袭来,左肩炸裂,沙助瞪大了双眼。
追着飞向空中的沙助跳跃而来的,是金发女剑士──卡萝。
原以为她只是剑术娴熟,却不至于构成更大威胁。但是她却仿佛以天空为立足点般自在踏空,挥舞剑风,斩向怀抱累赘、身在半空的西诺比。
「在空中移动是我的领域,看来你判断失误了呢。」
「──唔,不过,既然你在此,那么你的爱人又如何了呢!」
屋顶被灼热炙烧,能够逃出生天的,只有拥有逃向天空手段的人们。与被沙助抱在怀里的史泰德不同,卡萝的臂弯中并没有恋人的身影。
那个只拿着大盾的凡人,那名男子,理应不可能幸存──
「──这样才对,凡人啊。」
在怀中,望向完全不相干方向的史泰德,吐出了带着热度的声音。顺着他的视线望去,主子的目光所捕捉到的,是仍残留着灼热余韵的屋顶。
在那里可以看见闪耀的大盾。──为了庇护死去的丽人,承受灼热的凡人。
「我是『剑鞘』,格林是『盾』──会一直以朋友的身分,陪伴在『剑』的身旁。」
沙助以苦无接下闪烁的剑击,被弹飞后重新获得立足点。是漆黑之龙的背上。
「──」
对身长超过十公尺的龙来说,渺小人类的重量,根本不值一提。
挣脱戒指的束缚、重获自由的黑龙发出震天咆哮。在那轰鸣之中,西诺比与女剑士以这超常生命体的背部、翅膀、手臂为立足点,展开宛如梦幻传说般的剑舞。
被当作立足点的黑龙在空中扭动身躯,利爪与长尾毫不留情地横扫大气。只要稍微擦过,便无法避免一击毙命的暴风肆虐,沙助在瞬息万变的攻防中咬紧了臼齿。
受伤的左臂抱着主子,仅以右臂一只手与一流剑士周旋,开什么玩笑,而且还是在龙这种传说中的存在的背上,挥洒着被锻炼到极限的修罗之力。
──这样的事情真的可能发生吗?这样的事情真的会出现吗?
原本应该是在历史的阴影中、世界的背光处、故事的背面,被隐藏、被驱逐、在黑暗中腐朽的自己,身为西诺比的自己,竟然能迎来这样的华丽舞台。
「咳哈!」
露出牙齿,沙助吐出一口气──不,是笑了。
被命令要舍弃内心、抛下情感而成长的沙助,与兄长瑞佐一同未能成为真正的西诺比、沦为叛徒的沙助,久违地笑了。
能与诅咒命运、企图毁灭世界的男子同行,竟是如此痛快。
「──啊啊,真是,愉快至极啊!!」
笑着,极快速的刀刃朝卡萝雪白的喉咙贯刺而去。然而,沙助此生最强的一击,仍远远不及王国最强的「剑鬼」之技。
既然如此,那么多年来一直在其身旁目睹一切的盾士,又怎会无法挡下这一击。
「啊萝!!」
为了这唯一的一击,男人跃上黑龙之背,赌上性命大声呐喊。回应那声呼喊,女子毫不迟疑地踏空而起,将长剑高高举起,挥向天际。
正面迎击之际,沙助让西诺比的术技流遍全身,使肉体如钢铁般坚硬。
然而,西诺比早已明白,在那澄澈无瑕的一闪面前,这一切都是徒劳无功的。
「兄长,想必也已完成自己的任务了吧。」
斜斜送来的一道剑击自右肩侵入,贯穿身躯,从左侧腰部穿出,身体被一刀两断。即便承受了这样致命的一击,口中喷吐鲜血的沙助,脸上却浮现出满满的笑容。
──只希望兄长那边,也能笑得出来。
「阁下,在下先走一步。」
在三首龙的背上,浑身染血地倒下时,沙助如此想着。
──能在这么华丽的舞台上死去的西诺比,大概也只有自己了吧。
8
『说实话啊,像你们这种家伙咱其实没什么兴趣。被反杀的那些人,也只是弱得活该而已……啊~咱吗?咱之所以当西诺比啊,就是因为那个啦。总有一天,要在某个地方,开出一朵超级华丽的死亡之花,这就是咱的野心喔。要保密啊?』
那是在毁灭了西诺比之村、成为叛徒后逃亡途中的瑞佐与沙助,所遭遇过最棘手、最贴近死亡、同时也是最难以捉摸的一名西诺比。
那名壮年的西诺比比瑞佐他们更强,「双修罗」的历史几乎就要在那里画下句点。
然而,不知出于什么心血来潮,两人被放过了一命,并得到了机会,与史泰德立下了作为西诺比被消耗利用的约定,才一路走到今天。
为什么偏偏在这个生死关头,会想起当年那名古怪的西诺比呢。
恐怕是因为,自己即将抢先他一步,实现那份野心吧。
「毕竟,小生的目标,可是暗杀露格尼卡国王啊。」
话说回来,自己的主子,真是无论到哪一步都拟定着周密而恶毒的计划。
以商业都市聘可塔特为舞台,此刻史泰德应该正在挑战其夙愿,库尔刚与梅琳达以及沙助,想必也正与王国的精锐正面交锋──在那场仿佛天地分裂般的决战背后,瑞佐则返回了王都露格尼卡,潜入王城。
若是连「剑圣」、「神龙」,以及国王都失去了,那么再也没有人会相信并依赖那个长久支撑露格尼卡繁荣的安全神话吧。
这正意味着,史泰德的野心,以及作为其手足去执行的瑞佐等人,已经用蛮力改变了世界的样貌。
「──」
在阴影与阴影之间穿行,尽可能地加快脚步,瑞佐潜入了王城之中。
对时间的感觉已变得相当模糊,但他掌握着这个时段:火之刻过半时,国王吉欧尼斯•露格尼卡会在寝室午睡的日常习惯。
在这里,瑞佐同样没有丝毫大意,潜入了吉欧尼斯寝室的天花板夹层。侧耳倾听,传来的是平稳的鼾声,接下来,只须迅速侵入房间,折断他的颈椎即可。
胡乱地让对方受苦并不合他的性子。然而,为了让国王之死成为众所周知的大事件,尸体势必得被曝露在一眼就能看见的地方才行。正当他如此思索时──
「──看来是位强敌。恕我无法手下留情。失礼了。」
就在那不应该会听见的声音传入耳中的瞬间。──潜伏在天花板夹层中的瑞佐,右半身突然被某种力量挤压成圆形,遭到压缩。
「咕、喔、喔喔喔……!」
几乎要被空间本身吞噬,瑞佐在扭动身体的同时舍弃了右臂与右腿。伴随着肉与骨被压碎、变形的声音与触感,他撞破地板,坠落到寝室之中。右半身全毁,左半身也近乎残废,他自己很清楚。──这是致命伤。
「真是了不起的本事……不考虑成为西诺比吗?」
「承蒙过奖,感激不尽。不过,我已经是总管了,谢绝好意。」
如此回答着,翩然从床上起身下床的,是一名身穿管家服的蓝发青年。
原本应该是国王安睡的床榻,却被这名不速之客占据;但若是为了迎击暗杀者而事先安排的计划,那只能说瑞佐被这个构想摆了一道。
「这是夫人的提案,麦克罗托夫大人同意,欧尔菲大人负责安排。万无一失。」
「那么,吉欧尼斯•露格尼卡国王呢……」
「在安全的地方。请觉悟。」
面对青年的回答,瑞佐心服口服地承认,刺杀国王的计划已被彻底看穿。此时再去寻找已经消失的国王、突破护卫夺其性命,并不现实。
更何况,眼前的青年也不可能放他一马。
「王国的实力者大致都掌握住了……唯独你。」
「不值一提。不过,有一件事想告知。送行。」
「……是什么呢?」
「若你们将历史视为敌人,那我或许也是其中一部分。因为我是知晓数百年前『魔女』时代的人之一。年长。」
青年以平淡的语气说完,随后深深一鞠躬。
死期将近。在吐出带着血腥味的气息时,瑞佐咀嚼着那番话,露出了笑容。
「在地狱与阁下再会时,倒是个不错的伴手礼话题。」
「那么,请容我献上全力的款待。──也包括夫人的灵魂慰藉。感谢。」
无法理解的道理,无法理解的理由,但结果却令人满意。瑞佐摆好架势。
回想起来,自己甚至没问过对方的名字。不过,当年的那名西诺比也是如此。虽然这朵华丽的死亡之花,与他原先描绘的样貌有着不小的差异──
「阁下,小生先走一步。」
作为追随不拘成规的主子、为了打破既有框架而奋战的一人,似乎能迎来一场相当华丽的终幕。
──只有自己先走,对沙助有些过意不去呢。瑞佐带着难得的兄长心情,如此想着。
9
「阁下,在下先走一步。」
这么低声说着,血与内脏四散飞溅,西诺比的遗骸自黑龙身上被甩落。
斜眼看着坠落而下的强敌尸体,卡萝毫不松懈地重新举剑。
正前方,失去了忠实护卫的西诺比、死命攀附在如暴风般狂乱翻腾黑龙背上的,是那名黑衣灾人──自称大罪司教的男人,史泰德•佛拉基亚的身影。
「气数已尽了,邪道。黑龙已脱离你的掌控,所有阴谋都化为泡影。」
「一看形势逆转,就吱吱喳喳地吵个不停,真是会叫啊。不过,饶汝一命吧。随着配乐的动摇而改变存在方式,本就是汝这种跑龙套的宿命。」
左臂被烧得焦烂,最后的同伴也已失去,连在龙背上站起来都办不到的处境下,史泰德的傲慢却连一丝动摇都没有。
「得不到与常人相当的幸福,所以才恼羞成怒,做出这种暴行吗?」
「──哈。」
卡萝那静谧的声音,让史泰德一瞬间露出被打了个措手不及的表情。随后,男人的那双眼眸映出目光认真的卡萝,低下了头。
他肩膀颤抖,喉咙咯咯作响。──那是笑声。
「呵、呵、哈哈哈!愚蠢,哈哈哈!多么滑稽的话语啊,汝……是在可怜余吗?都已经被放在这场事态核心的余身边,却只能理解到这种程度,汝究竟是有多么愚蠢?」
「是啊,我很愚蠢。正因为愚蠢,才会中了你这种恶徒的奸计,失去了该守护的一切,连朋友也死了。一直被欺骗,连我自己都厌恶起自己来。」
对于史泰德的嘲笑之语,卡萝低头看着自己沾满鲜血的双手。
害死了重要的朋友,又亲手杀了必须守护的恩人,卡萝一再犯下错误。回想起来,自己从第一次遇见特蕾希雅时起,不就一直错到现在吗。
然而,对于这样的卡萝,这样愚蠢的卡萝•雷玫迪斯──
「我,爱你。」
「嗯,我也爱你。茱莉亚也爱着我。贝尔托大人也珍惜着我。──特蕾希雅大人,也爱着我。」
对站在身旁的格林的话点头回应,卡萝露出了柔和的微笑。
那句话让史泰德脸上的笑意消失,双眸中的轻蔑与嘲弄也一并散去。取而代之的是,史泰德缓缓地放开了攀附在龙背上的手,站了起来。
毫无战斗经验的他,若不抓住鳞片,恐怕连几秒都撑不住。事实上,史泰德立刻失去了立足点,身体转眼间就被抛向空中──
「就承认吧。」
在即将被抛飞的瞬间,卡萝等人因这突发状况而睁大双眼,只见身体倾斜而去的史泰德,脸上依然失去笑容,如此宣告。
「是尔等赢了。──至少现在如此。」
「事到如今还说这种话──!」
察觉他意图自尽,为了阻止,卡萝蹬踏龙背,一口气向前冲去。
史泰德纵身于空中,卡萝追上他的身影,心中深信不能让他自戕,而是至少要用隶属于阿斯特雷亚家的剑来了结一切,才能成为对茱莉亚的吊慰──
「危险!」
然而在起跳的瞬间,卡萝从后方被人抱住,导致跳跃失败。
情急之下扑上来的格林抱着卡萝横空而起,朝着与史泰德相反的天空飞去──下一秒,黑龙的尾巴几乎擦着两人原本所在的位置横扫而过。
千钧一发之际,避免了化为肉块的下场,却也因此失去了追上史泰德的手段。
「「「──吼吼!」」」
在卡萝等人咬牙切齿之际,三首黑龙急速俯冲,朝着灾人一口气逼近。
「……来吧。」
远远地,可以看见史泰德面对逼近眼前的黑龙,嘴唇如此动了动。
在最后的最后,那个男人避开了死于卡萝剑下的结局,将自己的性命交付给自己所召来的黑龙之牙──就在那一刻之前。

「阁下~!」
从崩塌、熔解的尖塔窗户中,一名女子飞身跃向空中。
那名全身被烧得溃烂、甚至令人难以置信仍然活着的女子──梅琳达,在半空中紧紧攀附住迎向巨龙的丈夫身体。
巨龙的下腭毫不迟疑,将相拥的夫妻一同吞入口中。
10
吞噬尖塔屋顶的灼热吐息,其狂暴的一角也延伸进塔内。
「──」
从敞开窗户灌入的热浪,仿佛在诅咒满是尘埃的空气般将其燃烧,尖塔最上层在一瞬间化为火焰的乐园,也朝恰好在场的特蕾希雅与梅琳达袭来。
不,这样说是错误的。在最上层被火焰吞没的,不是两个人,而是只有一个人。
将特蕾希雅推开,并用整个身体关上通往楼梯的铁门后,梅琳达独自被留在烈焰狂舞的房间之中。灼热毫不留情地烧灼着她的背影。
「啊、啊啊啊啊啊──」
悲痛的惨叫隔着铁门传来,护着腹部的特蕾希雅慌忙扑向门前。然而,铁门已有部分熔化变形,以特蕾希雅纤细的手臂根本无法撼动分毫。
「怎么会这样……梅琳达!梅琳达!把门打开!」
特蕾希雅拍打着被加热的铁门,朝里面呼喊。即使隔着门也能感受到那庞大的热度。若毫无防备地承受,人类根本不可能存活。
「为什么、要用这种方式救我……」
「──肚子、里的孩子,没有罪。」
「──!梅琳达!」
隔着铁门,传来断断续续的声音,特蕾希雅猛然抬起头。变形的铁门依旧紧闭,持续将两名女子隔在敌我两端。
「梅琳达,听我说!我马上替你治疗,找找看有没有哪里能通过的地方……!」
「我,是为了那位大人而存在的魔眼……是那位大人、无才的妻子……是那位大人的……」
「……梅琳达?」
听到宛如呓语般的梅琳达声音,特蕾希雅立刻察觉到了。
身为「剑圣」,她在内战之中走过无数战场。生与死交错的战地上,这样的声音她听过无数次。
──这是被死亡所囚,生命即将终结之人的声音。
那如雪崩般涌入的火焰,已将梅琳达的身体烧灼到足以带来不可避免的死亡。而她,正是为了保护特蕾希雅,才承受了这样致命的伤害。
那是反射性的行动,一定是无意识的,只是单纯遵循了自己内心的良知,去保护特蕾希雅与她腹中的孩子。
「──」
咬紧牙关,特蕾希雅用力握紧了拳头。无论如何,都必须回到那个房间里去。即使救不了梅琳达,也不能让她独自一人死去。
任何人,都不该独自死去。
「──」
抱着隆起腹部的重量,特蕾希雅急忙朝屋顶奔去。
黑龙那般狂暴的肆虐,也令她挂念被留在屋顶上的卡萝是否安然无恙。她焦躁地推开因高温而扭曲的屋顶铁门,走出那扇半开的铁门外。
──然后,在仍残留着火焰余温的屋顶上,看见了一具闭着双眼横卧的丽人遗体。
「罗兹瓦尔、小姐……」
一眼便能理解,那名美丽的女性正是罗兹瓦尔,也在瞬间明白,那张苍白的睡颜再也不会醒来。
一股刺痛的情感掠过胸口。威尔海姆与卡萝一定也会为她的死而悲伤吧。对那两人而言,她必然是无可替代的友人。
「──!黑龙!」
然而,她无法就这样冲向遗体,任凭悲痛支配行动。抬头望去,在与屋顶同高的天空中,黑龙正拍动双翼盘旋着。
那条龙的背上,隐约可见几道人影。随后,一名黑衣人物自龙背滑落,朝着下方坠落──
「阁下~!」
就在那一瞬间,尖锐的声音在空中回荡,一名灰发女子从塔楼的窗户飞身跃出。那是被火焰炙烤得不忍卒睹、全身溃烂的温柔女子──梅琳达。
她朝着自空中坠落的史泰德扑去,用纤细的身躯紧紧、用力地抱住了他。她的双眼,那双作为魔眼而长久遭人嫌恶的眼眸中,浮现出幸福的光彩。
就这样,史泰德的右手,与梅琳达的左手正面交握,两人仅在那一瞬间,如同真正相爱的夫妻般依偎在一起──
「「「──吼吼!!!」」」
──随即,那两人的身体就被急降而下的黑龙巨腭所吞没。
三颗头颅并列的黑龙,仿佛争夺猎物般对两人的身体张开獠牙,无情地将其撕裂。明明三颗头最终通往的是同一个胃袋,却仿佛唯有让獠牙啜饮血肉才有意义似地,黑龙凶残的狩猎行为,将那对夫妻化为四散的肉块。
「啊……」
扑通一声,特蕾希雅跪倒在地。力气从身体中流失,双腿无法动弹。那是失落,还是安心解脱所致,她已分不清楚了。她的心,无法正确地接纳梅琳达的最后时刻。
她本想再多和她说一些话。
如果能那样做,哪怕只有一点点,是否就能理解最后映照在她魔眼中的那份幸福感呢?
「特蕾希雅大人……」
忽然被呼唤名字而抬起头来时,站在那里的是卡萝。
她跪了下来,轻轻将手放在特蕾希雅的脸颊上。特蕾希雅将自己的手叠上那只手,感受着确实的温度,以及她已重新获得自由的事实,不禁落下泪来。
「卡萝……你,平安无事吗?」
「是的,多亏了格林……和茱莉亚。」
「茱莉亚……」
那是个不熟悉的名字,但卡萝的视线已给了她答案。茱莉亚,在说出这个名字时,卡萝的眼眸中映着深沉的爱意与悲伤。
罗兹瓦尔•J•梅札斯──被卡萝称作茱莉亚的她,正是让特蕾希雅与卡萝得以再次相逢的人吧。
「她蕾希雅大人。」
「格林也……对不起,让你承受了那么大的负担。……威尔海姆呢?」
「──还在、战斗。」
听到与卡萝并肩的格林如此回答,特蕾希雅闭上双眼。
威尔海姆正在战斗。是的,一定如此。威尔海姆总是在战斗。总是挥舞着剑,为了守护某些事物而不断战斗。
所以,就在此时此刻,那个人也仍在战斗。
「史泰德一派的首领已经死了。不过,黑龙……」
「若是被召来的龙,能就这样什么事也没有的返回就好了……」
传承中所描述的「神龙」波尔卡尼卡,被视为理性的智者与慈悲的存在。然而,即便是自称为亲龙王国的露格尼卡王国,也没有任何除了波尔卡尼卡以外与龙遭遇的纪录。──黑龙,或许将成为改写传说的存在。
「──!龙!」
卡萝喊出声,指向上空。
将恶汉与其妻的身体咀嚼殆尽后,黑龙张开双翼,朝都市的高空飞升而去。若是就此振翅,朝着彼方──被认为是龙之栖所的远方大瀑布飞去的话就好了。
然而,如此虚幻的希望──
「「「──吼吼吼!!!」」」
立刻被三颗头分别朝不同方向发出的咆哮,以及随之放射出的热线所粉碎。
毁灭的热浪蹂躏着城市,被横扫的街道喷吐火焰燃烧起来。无人的建筑引发诱爆,火势范围扩大,整座城市响起了惨叫声。
「城镇……!可恶,龙的愤怒还没有平息吗!」
「声音……好多,大家,还能保持理智吗……?」
面对黑龙三颗头颅所带来的灾害,卡萝与格林各自做出了反应。
卡萝感受到的是龙的愤怒,格林感受到的是从城市升起的悲鸣。而既非其中任何一方的特蕾希雅,则睁大了双眼。
「──威尔海姆。」
在高空中展开黑翼、端坐于天空的「三首」之龙,遭到银光袭击。──「剑鬼」威尔海姆•范•阿斯特雷亚的剑击,深深刺向黑龙。
「「「──吼吼!」」」
出乎意料的一击,那原本不可能触及天空的渺小存在之攻击,令黑龙发出痛苦的嘶鸣。威尔海姆挥出的斩击,浅浅地撕裂了龙的翅膀,确实造成了伤害。
「那个男人,真是无论到哪里都……」
卡萝以仿佛看见不可置信之物的目光,望着跃向黑龙的威尔海姆低声呢喃。在她身旁,格林眯起眼睛露出懊恼的神色,随即转身看向特蕾希雅。
「请两位,快逃。」
「格林?」
格林的视线,落在特蕾希雅的腹部。特蕾希雅这才注意到,从看见黑龙开始,自己就一直把手放在腹部上。
手掌自然而然地,像是在安抚腹中的孩子般,温柔地抚摸着那里。
「格林,我……啊。」
听到格林的指示,卡萝的眼神动摇不定。拥有战斗能力的自己,是否应该留在这里继续战斗,是这方面的迟疑。
──然而,格林将卡萝拉近,用自己的嘴唇封住了她的嘴唇,让她说不出话来。
「──」
甜美而柔软的唇与唇重叠,卡萝因惊讶而全身僵住。随后,格林缓缓离开唇瓣时,卡萝的脸瞬间涨得通红,口中发出「那、那、那……」的声音。
「我所爱之人的性命,交给你。」
「──明白了。格林,你也请一定要……」
迟疑被唇融化,卡萝将手放在格林的胸前,把祈祷与心愿一同托付其中。接下那份心意,格林用力点头,望向特蕾希雅。
那双眼中寄宿着的决意与觉悟,特蕾希雅没有阻止。
「我不会,让他一个人战斗。」
「去吧,格林•法先。『盾』之骑士。『剑圣』特蕾希雅•范•阿斯特雷亚,会见证你的觉悟。」
「好的。」
得到特蕾希雅话语的加持,格林以凛然的表情深深点头。
接着,他背对两人,凝视着「剑鬼」与黑龙激烈冲突的黄昏天空。
「──哦哦哦哦哦哦!」
伴随着雄壮的呐喊,背负大盾的男子从尖塔屋顶跃向相邻的建筑。他就这样连续跳跃,一口气降至地面,为了奔赴战友身旁而踏地疾行。
目送格林离去后,卡萝轻轻抱起罗兹瓦尔的遗体。她回过头来,脸上是斩断不安与悲伤的神情,凝视着特蕾希雅。
对上那道视线,特蕾希雅也用力点头回应。
「特蕾希雅大人,我们也……」
「嗯。──去做该做的事吧。为了不让我们所爱的人们蒙羞。」
11
──时间稍微回溯到「剑鬼」砍向空中黑龙之前的片刻。
「──魔眼的咒缚解开了吗。」
承受住那柄厚重得令人胆寒的大刀一击并将其化解,银色的闪光在巨躯的胸口浅浅划过。向后退了半步的,是裸露着蓝色肌肤的「八腕」。他以低沉厚重的声音如此低语。
捕捉到那句话的含意,威尔海姆用力咬紧牙关,发出声响。
「──」
视野一角,聘可塔特的守备兵们面面相觑、满脸愕然,甚至掉落了手中的武器。
原本被魔眼支配、被当作与卓格夫队同士互相残杀的棋子,如今却摆脱了影响,取回了理智。
「放手去打吧,威尔海姆!周围交给我们!」
波尔德大声吼道,其他队员也举起剑发出欢呼。接着,他们开始向混乱中的守备兵们呼喊,引导他们迅速远离战场。
看到波尔德那毫无破绽的行动,库尔刚露出严峻的笑容。
「妙手,好兵。汝的士兵,训练得很到位。」
「还不是因为队长最不可靠,只能靠下面的人撑着了。」
「笑话。不过,这样一来,魔眼姑娘的支配解除的话……」
就在库尔刚话说到一半时,龙的咆哮自空中倾泻而下。仰望天空,停在空中的三首黑龙扭动身躯,仿佛有什么附着其上般狂乱挣扎。
在龙的背上,那种地方居然有人在战斗。一定是个彻头彻尾的蠢货。
「我得去帮忙那个蠢货。你差不多该放弃去死了。」
「很遗憾,支援蠢货这件事,吾这边也是一样。可不是只有汝的专利。」
言语交锋间,白刃交错,与大刀的激烈战斗再度展开。
踢踏地面、踏蹴墙壁,纵横驰骋于都市之中发动攻势的威尔海姆,遭到库尔刚以八条手臂挥舞四柄大刀、如暴风般的对抗。
在武器交锋之中,无论思索多少次都想不明白。为什么这个男人会选择追随史泰德?
是因为对与强者交战的渴望、燃烧自身的斗争心吗?若是如此,理由也未免太过肤浅。虽然不能说一交剑就能看透人性,但从中传递而来的感觉,确实存在。
那把剑所蕴含的存在方式,并没有把「八腕」描写成什么肤浅的剑客。
「话虽如此,被戒指操纵的可能性也很低。」
库尔刚的剑技之中,没有那种被迫服从者才会有的迷惘与迟疑。说到底,史泰德与库尔刚之间的相处方式,本就与主从关系的上下尊卑相去甚远。
对史泰德的态度提出抱怨、给予忠告,却仍在此刻出手相助。或者说,库尔刚对史泰德的态度──
「──你们,是父子吗?」
「没有血缘关系罢了。」
如同旋转的陀螺般回转,将无数连击狠狠砸下。承受着那高速的剑击、火花四溅之中,库尔刚低声肯定了这句话。
史泰德与库尔刚的关系,是没有血缘的父子──也就是养育者与被养育者吗。
「不好意思,你一点育儿的才能都没有。」
「这点吾也无从反驳。只是希望汝不要重蹈吾等的覆辙,不过很遗憾,汝恐怕连即将出生的孩子的脸都见不到了。」
「少在那里狂吠!」
话音落下,威尔海姆的连击速度再度提升。库尔刚以纵向架起的大刀承受着连续冲击,双眼微微睁大。大刀「鬼庖丁」的刀身上,出现了裂痕。
那正是同一个位置被毫厘不差地反复斩击的证明──紧接着,「剑鬼」那可怕的剑之锋锐,终于将「八腕」的一把武器粉碎。
八条手臂、四把大刀,原本靠此势均力敌的战局,瞬间开始倾斜。
威尔海姆将圣剑下压,踏步而出,打算一口气分出胜负──
「──『鬼庖丁』。」
就在那一瞬间,一股前所未有的恶寒窜遍全身。
正面,库尔刚将八条手臂向上下左右伸展,三把「鬼庖丁」沿着不同的轨道被高高挥起,而其刀身,竟被空手抓住,作为支点。
抓握的力量与挥砍的力量彼此抗衡,当那股平衡被释放之时,三方同时降临的将是毁灭。
「挡得住吗,『剑鬼』?」
若能撑过便是胜利,撑不过便是败北──面对这样的挑战书,「剑鬼」咬紧了牙根。
「──」
──斗神所释放的死亡,如流星般自三个方向逼近。
12
──在此,稍微插入一段关于某对「父子」的轶闻吧。
神圣佛拉基亚帝国的皇帝,其帝位的继承,是透过被称为「选帝之仪」的仪式来完成的。下一任的皇帝候选人们,必须彼此厮杀,直到只剩下最后一人。
史泰德•佛拉基亚,也是被命中注定卷入那场继承斗争中的一人。
库尔刚会收养史泰德,其经过其实并不复杂。
天生体弱的史泰德,很早就被他的家族判定为没有价值,以放弃继承权为条件,将史泰德交付给了其他家庭。之后,那个收留史泰德的家庭,便向库尔刚提出请求,希望他能锻炼这名少年。
再怎么说也是佛拉基亚皇族,过于直接的暗杀并不可取,因此在库尔刚严苛的教育之中,史泰德被期待的是走向死亡。──然而,史泰德活了下来。
以与生俱来的贪婪和洞察力为武器,史泰德一次次偏离众人的盘算,甚至展现出足以挤进争夺皇帝宝座行列的资质。
问题在于,他没有任何后盾。
被人下毒的史泰德,连续三天三夜吐血不止,在生死边缘徘徊了七天七夜,接着又在梦境与现实之间游走了整整三个月。当毒素终于消退时──
「──听好了,库尔刚。余在高烧之中,看见了真理。坐在天上,俯瞰着余等,嘲笑着余等,像是在玩弄棋子般操纵一切的那些观众们的存在方式。」
史泰德变得比以往更加消瘦,几乎成了半具尸体。然而,他双眼中寄宿的渴望,早已远远凌驾于过去对帝位的执着。也正因如此,库尔刚下定了自己该如何存在的决心。
「无论走向多么愚蠢的道路,史泰德都是吾的儿子。要吾执行让儿子活下去以外的事,或者命令吾儿子去死的帝国,恕吾无法奉陪。」
这个愚蠢、孤独、无法去爱任何人的儿子,就算世上再无他人,至少自己要去爱他。
到最后的最后,这个男人终将被憎恨与愤怒的火焰焚烧,其遗骸会被世上众人肆意玩弄,残酷地否定其存在方式吧。
他做过那样的事,也打算继续做下去。对此,库尔刚并不打算阻止。
既然要如同走在自己选择的道路上般,踏上通往死亡的旅程,那么自己便陪他一同走过那条路。
──这正是曾被称为斗神的父亲,所能给予愚蠢儿子的,他自己的爱。
「──」
面对自三个方向同时逼近的死亡流星,「剑鬼」的回答简单而明快。
既然无法完全避开死亡,那就挥出比死亡更快的钢铁。
以高速凌驾高速,以超速超越超速,最终以神速将一切甩在身后,剑化作超越钢铁概念的力量。
上方、左方、右方──三道超越常理的斩击被正面弹开的瞬间,「八腕」胸中涌上的究竟是什么感觉,他自己也无法理解。
就连威尔海姆本人,在这一刻也尚未意识到那一剑究竟有多么惊人。
或许,那是不逊于他在「亚人战争」终结的庆典上,击败「剑圣」特蕾希雅•范•阿斯特雷亚时的剑技。
也就是说,那是连「剑圣」都能超越的、剑之妙技──
「──从前,有一个穷极于剑的男人。」
「──」
「那个男人的剑,既美丽又狂野,既宁静又凶猛,一心一意只求登峰造极。」
这是这个世界上多数剑士所憧憬的梦想故事。
若对极致剑力的憧憬,就是对「剑圣」的羡慕,那么对极致剑技的憧憬,其名则是──
「──『天剑』,汝踏上了那境界吗?」
「……梦话就睡觉时再说吧。什么『天剑』,我哪知道。」
威尔海姆把挥出的剑收入鞘中,咂嘴后回过头去。眼前,是胸腹间被挖出深洞,八只手臂全数失去功能的库尔刚。
他掉落的大刀刺入地面,立于中央的斗神微微眯眼,短短地说了一句:
「精彩。」
话音刚落,库尔刚的唇中溢出鲜血。这具巨躯跪倒在地,随之前倾,发出沉重的声响。
确认了这一切后,威尔海姆深深地吐了一口气。
「有够惊险。真是个不可思议的家伙……」
「──威尔海姆!」
与这个男人生死交手,不只战斗余韵,连胜利的喜悦都未留下。唯有压迫全身般的疲惫感笼罩,而威尔海姆正在与疲累战斗时,康吾德已面色大变地奔跑过来。
「干得好!竟然能够战胜佛拉基亚的『八腕』,你真的是……」
「现在不是说这话的时候。战斗还没结束。……守备兵那边怎么样了?」
「那边按照波尔德殿下的指示,借助无恙的人和受伤轻微的人,把伤者带出来。虽说尽力防守,但牺牲仍然不少。」
「……被甩出去的格林和罗兹瓦尔也令人担心。最重要的是……」
仰望天空,在尖塔周围飞翔的黑龙发生了变化。
黑龙的三个脑袋像在争夺什么般贪婪地啃咬,然后一口气急速升向天上。如果它就这样飞向远方,那倒是再好不过,但看来并非如此。

──狂暴的黑龙伸展三个脑袋,开始向不同方向喷吐火息。
城市被焚烧,白光蹂躏之下,人们的悲鸣与尖叫回荡在空中,黑龙咆哮着。
「「「吼吼!!!」」」
「看来,因为被无礼召唤所以生气了。……除非阻止它,否则国家毁灭只是时间问题。」
在面色苍白的康吾德面前,威尔海姆缓缓地将脚步迈向黑龙。康吾德看见这一幕,惊叫道:
「等、等等,威尔海姆!你、你是认真的要跟那个……要跟龙战斗吗!?」
「你是想说,在亲龙王国里砍龙不好吗?」
「哪有那种事!只是要和那种东西……」
哪有可能啊!康吾德根本说不出口。他回头看着正注视着自己的威尔海姆,那双蓝色眼睛让他无法说出口。
「康吾德,把队伍的人带去疏散居民。很快会有传令兵带着援军来。王国的全力,足以斩掉那条蜥蜴般的家伙。」
「──」
威尔海姆从不谈能不能做到的问题。他说要做,就真的会去做。
因此康吾德稍稍喘息一下,点了点头说:
「……不要还没看到孩子的脸就死掉,威尔海姆。」
「帮我也找找我的妻子。看起来,没办法一边找女人一边作战了。」
说完这句话,威尔海姆就飞奔冲刺。
对于黑龙的动作,他不清楚其中到底有多少是史泰德的目的。但威尔海姆咬紧牙关,认为这绝不只是单纯放任龙狂暴,必定另有目的。
他踩着荒废的街道,奔上被火焰炙烧的建物墙壁,越过焦黑的屋顶,向位于夕暮天空中的黑龙挥出剑。
「哦哦哦哦哦──!」
黑龙之翼根本未料到这微不足道的抵抗。
「剑鬼」的银光像被吸入一般,直刺进那灾厄而美丽的翅膀中。
13
──跑,奔跑,一个劲地跑。
格林•法先笔直地冲向化为战场的都市中央,死命地跑过去。
毫无准星的热线肆意蹂躏着城市。向四面八方放射的白光将都市烧灼,赤红的烈焰吞没一切,使这座城市呈现出连呼吸都会灼烧成灰的地狱景象。
天上是被夕阳染红的余晖,地上则是熊熊燃烧、耀眼夺目的火焰摇曳。上下交叠,仿佛要将整个世界焚烧殆尽。
怒吼涂满天空,悲鸣席卷大地。格林朝着钢铁交击的声音奔去。
「非、欸海鲁……!」
头顶上展开的战斗,早已不是人智所能企及的领域。
拥有双翼、具备数倍于人的巨躯、披覆胜过钢铁的鳞片,并具备超常存在位格的龙。面对那样的存在,究竟要怀抱怎样的气魄,才能想着要与之战斗?
渺小的人类,孤身一人,怎么可能挑战那般强大的存在。
颤抖着丢下剑,流着眼泪后退,又有谁能责怪那样的选择。
──然而,格林仍然前进。前往那个「一个人无法战斗」的地方。
「……等偶。」
现在就过去。自己现在就过去。一定会到你身边。
──不会让你一个人孤身奋战。绝对不会。
「喔喔喔喔喔──!!」
威尔海姆挥舞圣剑,仿佛要将一切扫荡般的龙爪猛然叩下,便以全身之力将其接下、化解。冲击力使双肩的骨头嘎吱作响,肌肉撕裂,咬紧的臼齿甚至传来崩裂的触感。
太脆弱了。自己比什么都肤浅、脆弱。自己的剑,实在太浅薄了。
回想与库尔刚决战的瞬间吧。成功躲过他必杀的一刻,要逼近到那个极限。或者──再一次逼近那夺走特蕾希雅、凌驾于剑神之上的剑技境界。
「「「──吼吼吼!」」」
轰然的吼叫震荡四方,攀上高塔的威尔海姆全身仿佛被声音重击。
就在此时,黑龙的尾巴猛然扫来,意图像拍死虫子般,将动作停滞的威尔海姆一击抹杀。然而,威尔海姆反而将那条尾巴当作踏板,一口气向上跃升,成功攀上龙背。
「喝啊啊啊──」
剑自尾端刺入后威尔海姆就开始奔驰,鲜血像追逐他那般如泉喷涌。看来,龙也会流出红色的血。终究是生物,只要贯穿心脏就会死吧。
「要砍下脑袋来杀,可是件苦差事啊!」
「「「──吼吼吼!」」」
怒吼迸发的瞬间,三首龙的其中一颗脑袋朝龙背上的威尔海姆露出獠牙。一旦被咬住,或是动作停止,生命将立刻消散。
威尔海姆将剑迎上逼近的獠牙,弹开并衔接下一个动作。──像是要阻止他,另一个角度的龙头也瞄准威尔海姆。背后涌上的死亡感刺激嗅觉,威尔海姆在手臂上灌注力量,瞄准仍在正前方的龙首。
毫不在意背后的攻击。因为──
「──格林!!」
「嗄、啊啊啊啊啊啊──」
呼应战友的呼喊,格林登上龙背,用大盾抵挡獠牙。
这不是人力可对抗的敌人。受到撞击的瞬间,格林的膝盖被压弯,发出尖锐的碎裂声折断。他咬牙,忍住没有惨叫出声。
「威尔嗨姆!!」
吐血的战友怒吼,威尔海姆以剑击回应龙。
剑光滑过黑龙的獠牙,横扫龙头,将腭上下分离。被剑风卷起的龙牙飞散,溅出的血更将「剑鬼」染成鲜红。
「「「──吼吼吼!」」」
脸被剖开的剧痛令黑龙在空中翻滚旋转。结果威尔海姆与格林被这股力量甩向空中。
膝盖受损,无法稳住的格林束手无策。威尔海姆以墙为踏板,强行追上格林,抓住他的手,两人好不容易滚落到另一栋建筑的屋顶上。
「咳哈!可、恶……笨蛋,太乱来了……!」
「啊、哈、啊……你、没资格……说偶。」
格林以嘶哑的声音咒骂,威尔海姆嘴角浮现出一抹不合时宜的笑容。他抬头仰望,目光落在怒吼轰鸣的黑龙身上。
那双蔚蓝的眼眸微眯,威尔海姆咂了咂嘴。
「真是死撑到底的家伙啊。」
「──?」
听到这低语,格林带着痛苦与困惑的表情看着他。威尔海姆轻吐一口气,将爱剑指向天空中的黑龙,说道:
「看看那拙劣的战斗方式。龙怎么可能那样打?……那完全是不懂战斗的门外汉的做法。」
「那、那是……」
「那不是龙。──是史泰德那家伙。」
威尔海姆斩钉截铁地说,格林一时间说不出话来。这是理所当然的反应。威尔海姆也不是有明确证据,只是直觉告诉他如此。
那枚戒指只是触媒,被称作「傲慢十戒」的力量,很可能本来就是史泰德本人的。在这最后关头,他利用最大、也是最糟的傀儡来操控局势。
「最坏的情况,如果杀了术者史泰德,也许能阻止……」
「……没用。他已经,死哩。」
「──我就知道没那么好的事。」
听到格林的话,威尔海姆咬紧牙根。
史泰德以自己的性命作交换,夺走了王国能阻止黑龙的手段。直到最后,局势都在那家伙的掌控之中吗。
「──」
仰躺倒下的格林,膝盖被压扁,再多施力,双腿就会无法动弹。
增援还需要时间,波尔德他们忙于从龙的气息中引导居民避难。罗兹瓦尔不出现,也代表她正在苦战中。
在这种情况下,她不可能优先保护自己。她不是那种女人。
──究竟,一个人能做到什么程度呢。
「……非欸海鲁。」
格林看向威尔海姆的侧脸呼唤。
威尔海姆再度看向呼喊他的格林,然后屏住呼吸。因为对方的表情。
「你不是一个人。」
那充满自信与确信的话语,作为回答传来。
──在被黑龙焚烧的城市各处,响起声音。
「──」
听到声音抬起头,威尔海姆睁大双眼。城市聘可塔特的四面八方、处处都有人发声,手中举起扬起剑,直视天空中的黑龙。
曾被黑龙的嘶吼击垮心志,被吐息焚烧街道,只能屈膝的人们,如同孤军奋战的威尔海姆般,齐心高喊。
带领这一切的是卓格夫队,持旗的康吾德身旁站着──
「──特蕾希雅。」
在身边的卡萝支撑下,红发被热风吹拂的特蕾希雅站在那里。
腹部隆起的孕妇堂堂正正地站在王国最勇猛的男子前方,挺起胸膛。她的声音打动人心,曾经破碎的灵魂重新凝聚,现在,城市中的人们站了起来。
「──威尔海姆。」
站在最前线的特蕾希雅看着站立不动的威尔海姆,动了动嘴唇。威尔海姆立刻明白,那是在呼唤自己。
她未持剑,以母亲的姿态,以「剑圣」的身分激励人们。
──啊,自己真的娶了个非常棒的妻子。
「「「──吼吼吼!」」」
没有一个人屈服、妥协,也没有人将目光垂下。
被正面投以不屈的意志,令天空的黑龙忘了痛楚,因愤怒而颤抖。然后三颗头开始吸气,准备烧灭地上的勇者们。
这时──
「──敢对我的女人做什么!!」
从其中一颗龙首的下腭刺入圣剑,阻止了吐息的放射。
将大盾狠狠叩向另一颗龙首的下腭,让灼热的热浪在喉咙深处爆裂。
抓住第三颗几乎被撕裂的下腭,将吐息的方向强行扭转向它自己的翅膀。
「喔喔喔喔喔──!」
半空中发生爆裂,黑龙发出惨叫,坠落向塔顶。同时,半身被火焰吞噬的「剑鬼」也朝地面坠落。
对黑龙造成了巨大的伤害,威尔海姆笔直地朝大地坠下。照这样下去必定会坠落身亡。而就在那样的威尔海姆下方──
「──要是没有我,你都不知道死过多少次了。大蠢货。」
被粗壮而结实的手臂接住,威尔海姆在痛楚中睁开了眼皮。映入眼中的,是带着刚毅笑容的男人──波尔德。
在那近在咫尺的笑容前,威尔海姆露出苦笑。
「你这家伙,刚才时机也太好了吧。你是怎么知道我会掉到这里的?」
「哼,笑吧。有人用怀念的声音对我说『少爷,去把他捡回来』。」
「──」
「多亏如此才赶上。不管是走马灯还是白日梦,无论是哪一种,偶尔也会派上用场。」
听到那句话,威尔海姆闭上了眼睛。
那早已听不见的声音,作为曾被魔眼迷惑的证明而存在至今,是威尔海姆悔恨的象征;那妄想的产物不可能真的在现实中帮上什么忙。
但若没有那种程度的奇迹,现在的自己,肯定已经不在这里了。
「撑得很好。这场战斗,是你赢了。」
「……你也太心急了,笨蛋。那条龙还没死。」
威尔海姆从波尔德的臂弯中下来,一边喘着粗气一边如此低声说道。然而,面对威尔海姆的话,波尔德却摇了摇头。
「不,不是那样。战斗已经结束了。──陛下出手了。」
「……吉欧尼斯陛下?」
听到这不合场子的话,威尔海姆露出疑惑的表情,皱起了眉头。
露格尼卡国王,吉欧尼斯•露格尼卡──是个本性善良到不需要特别讲述的老好人,但实在难以想像他会成为这场战斗的决定性关键。
不可能是他亲自握剑,为了讨伐黑龙而赶来这片战场──
「──」
然而就在下一刻,威尔海姆屏住了呼吸。原因是震惊,而其根源,来自于他自身的行动。
威尔海姆不知不觉间,在无意识中单膝跪地,垂下了头。
仔细一看,站在身旁的波尔德也是如此。不仅如此,他能切身感觉到,除了他们之外的所有人也都处于同样的状态。──整座城市,陷入了一片死寂。
为了对抗黑龙的咆哮,方才人们还那么英勇高呼的声音已然消失,所有人都停止了言语,自然而然地,对那个「存在」垂下了头。
因为,那正是──
『──遵循古老的盟约,为狮子王的子孙,我以此双翼奔赴而来。』
那是在赤红夕阳的映衬下,真正支配了天空的蓝色神龙的降临。
「──」
压倒性的存在感、本能俯伏的敬畏感、连抗拒之念都不可能萌生的声线,宛如直接对灵魂低语般的冲击,让城市中的所有生命全数跪伏。
思考被染成一片空白,喉咙因惊愕而冻结,全身的五感放弃了运作。
唯有对绝对者的畏惧在脑海中浮现。而其名,王国中的所有人都知晓。
与亲龙王国露格尼卡缔结盟约的尊贵存在,真正的、名副其实的龙──
『──我,波尔卡尼卡。听闻古老友人之血的呼唤,于此显现。』
「神龙」波尔卡尼卡,其双翼的降临,已然为事态画下了句点。
「──」
在所有存在皆因敬畏而跪伏的战场上,由静谧所支配的世界,被崩落的声响粗暴地击碎。那是终于在尖塔之上撑起巨躯,将石塔彻底破坏的三首黑龙。
就连黑龙也心生畏惧,对那无法抗衡的存在感到恐怖。然而,怎么它看起来如此渺小?
与降临的神龙相比,黑龙的存在纤弱得近乎可怜。
「「「──吼吼吼!!!」」」
任谁都能一眼看出这压倒性的力量差距。
黑龙的本能不可能无法理解自己所处的绝望立场,然而黑龙仍未屈服,三颗龙首的所有瞳孔中都寄宿着战意,朝着神龙张开了翅膀。
它发出呐喊,咆哮响彻被染成赤红的聘可塔特天地之间。
──那声音中,仿佛蕴含着欢喜的呼喊。这是否只是威尔海姆的错觉呢?
『可怜啊,瓦尔葛兰。失去了所爱之子,竟将龙壳堕入邪道。』
波尔卡尼卡的声音满溢着哀切的情感,令人心如刀割。
称黑龙为瓦尔葛兰的波尔卡尼卡,全身覆着青白发光的鳞片,拥有数倍于瓦尔葛兰的巨躯,是真正意义上的龙。
理性的眼眸、比人类更能理解人语的知性,以及缠绕全身的浓密玛那气息──空气被扭曲翻转,地上的火焰被净化,本该焦灼残破的世界正逐渐愈合。
──不,所赐予的治愈,并不仅止于此。
「怎么可能……」
威尔海姆愕然地低头看着自己的身体,对于在这片战场上所受的一切伤势正在愈合的事实瞠目结舌。身旁的波尔德也是如此,建筑物上的格林亦然。
恐怕,那头神龙的恩惠已洒遍整座城市了吧。在这座都市中受伤、在生死边缘徘徊的人们全都恢复了生气,仰望苍穹,为这场奇迹的发生而惊叹。
这正是龙所带来的奇迹。那被断言为早已失落的盟约、被所有人深信不疑地认为在王国陷入危机时,龙不可能再度驰援的情况──
『安然长眠吧,被扭曲了存在方式的同胞啊。』
「「「──吼吼吼!」」」
神龙满溢慈悲的声音落下,黑龙以猛烈的咆哮回应。
在与「剑鬼」的攻防中,头部遭受重创的黑龙瓦尔葛兰,仍以三颗龙首一同仰天,为了吐出息吹而鼓胀起肺部。
神龙以悲悯的目光注视着这一幕,同样振动双翼,升至与黑龙等高的高度──那是为了不让自己所吐出的息吹灼烧大地的体贴吧,黑龙是否察觉到了呢。
「「「──吼吼吼!」」」
不管怎样,答案已无从得知。
黑龙发出咆哮,三张口腔同时放出白光,灼热的热线汇聚成一道破坏洪流,朝波尔卡尼卡直射而去。
面对迎面而来的攻击,波尔卡尼卡张开了口腔──
『──』
──青色的光芒充满天穹,连抵抗那逼近的白光的空隙都不给,就将其驱散。
神龙的息吹笔直前进,在途中未对任何事物造成伤害,直接吞没了黑龙的身躯,并非以残酷的死亡,而是以名为净化的力量,将其化为尘埃。
被凶气所囚、被迫进行非所愿之战的黑龙,在神龙的息吹中,其存在消灭殆尽。
「──」
耀眼至极的光芒散去后,下一秒,那头黑龙的身影已无处可寻。
压倒性的力量、遵循盟约的龙之誓言,彻底驱散了袭击聘可塔特的暴虐。
史泰德•佛拉基亚已死,与其同流合污之人亦相继倒下,最终,就连被召唤而来的黑龙,也在神龙的尽力之下被讨灭──
「……赢了。」
不知是谁,用沙哑的声音如此低语。
以那句话为开端,人们彼此对视,确认自己仍然活着,也确认对方仍然活着。声音,欢喜的声音,逐渐充满整座城市。
「──」
站起身来的威尔海姆,也看向身旁的波尔德。波尔德对他的视线点头回应。奔下建筑物,折断的腿已然痊愈的格林,也在地面上现出了身影。
然后,在那样的威尔海姆等人面前──
「──威尔海姆!」
一道清亮的声音响起,他回过头去。正前方,在街道上急步朝这里跑来的,是摇曳着一头长长红发、满脸焦急神色的心爱女人。
眼眸中寄宿着只想尽快确认丈夫平安无事的意志,特蕾希雅朝威尔海姆奔来──然而,她的脚步却被什么绊了一下,差点跌倒。
奔上前的威尔海姆将她抱住,紧紧地拥入怀中。
「威尔……」
「──」
不需要言语。威尔海姆只是以唇封住了她的唇。
她就在这里,确实存在着温度,彼此的生命都安然无恙,战斗也已结束。
此刻,除此之外,什么都不需要。
──至此,「邪龙讨灭战」宣告终结,史泰德•佛拉基亚编织的恶梦也随之落幕。
──而「剑鬼战歌」的故事,也只剩下最后的终幕而已。
本章完